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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 秦王政在位第八年接近尾声。

与去岁年末忙于考课上计、踏碓推广、动兵赵魏不同, 今年的他显得格外清闲。

长信侯嫪毐作为赵太后的代理人, 此刻正接管宫廷王室的诸般事务, 积极与吕不韦为首的老牌重臣角逐权势。

[唉。]

“唉。”

她小小一个人儿愁眉叹气,模样实在可乐。

嬴政不由轻笑,伸手拧了拧女儿的面颊, 口中虽似教训,语气却半点不带责意:“好端端的,又叹什么气?”

嬴秧怏怏瞥了亲爹一眼,道:“没甚么。”

[心疼你呢,别捣乱。]

嬴政噗地笑出声,笑意褪去之后,心头却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寥落。

稚子尚且心疼于他,阿母缘何待他那般无情,要联合外人夺他的权,危及他的身家性命。

驱蛊之前,女儿曾在心声里言及——他的阿母将来会反叛。

震惊得晕倒过后,嬴政在安静的环境里反复思量,最后做出冷静理智的判断: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于情于理,阿母叛乱一事都说不通啊!

一则,母子之间血肉相连,感情极深。当年若不是阿母护着,他根本不可能安然回到秦国。没有至亲保护的孩子,在长平之战后的邯郸活不下来!

母子得回秦国时,阿母身上怀揣匕首,时刻警惕,不敢松懈,母子二人同吃同住,水和食物都要先自己尝过才给他。

后来,阿母又忍着心痛,快速投入到和韩夫人等先王姬妾的竞争中,内联外合,给儿子各方面争取力量,母子二人共渡危局,坐稳嫡室。

这样深厚的共患难情谊,能被区区男宠稀释?

二则,从利益角度来说也完全说不通。

阿母已经是太后,尊贵无比,这是世间女子能达到的最高位置啊!

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情夫,放弃“太后”的地位,倒退去当“王后”?

阿母不会糊涂到亲手毁掉自己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根基!

在心内反复默念两种角度的分析,嬴政在心底冷冷一哼,强自压下挥之不去的阴影,认为女儿的心声实在荒唐!

荒唐,太荒唐了!

当嬴政在甘泉宫听到偏殿传来的婴儿啼哭声时,他顿感天旋地转,上好的芷兰香忽然像掺了毒物似的,把他的口鼻塞得喘不过气。

望着母亲心虚慌张的表情,嬴政用出毕生经历的忍耐力和演技,一脸疑惑地问:“阿母养猫了?”

赵太后愣住了。

嬴政用从女儿处听来的“猫叫和婴儿啼哭声调相似”这则小知识成功糊弄住母亲,给甘泉宫一个台阶下。

赵太后从善如流地下去了。

母子二人维持着和平,随意寒暄几句,就此草草分别。

发现母亲有了新儿子,嬴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必须直面痛苦的现实。

怀着难以言喻的心痛,尚未亲政的秦王选择隐忍蛰伏,小不忍则乱大谋,只要度过这几个月,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号令秦国!

到那时,谁也不能掣肘他,威胁他!

再等等……

年青的嬴政擅长忍耐与等待,但在听到女儿对他的怜惜亲善时,他依然受到触动。

“阿父,我去给你做点甜的吃。”嬴秧软软地安抚亲爹。

嬴政微笑着说好,没有拒绝孩子的贴心,不过,“明日你再去,今天来陪为父赏栾。”

找少府调动材料需要时间,以古代人的行政效率,不急于一时,嬴秧欣然说好,牵着亲爹的手去赏栾。

栾树花期很长,会从五六月的夏季末起开花,此时花朵为金黄色。深秋时节的栾树会开出不同浓淡的红色花朵,并且在枝头结出形似灯笼状的果实,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灯笼果”会从青色变为淡红、橘红、紫红、棕红、红褐等好看的颜色。

风儿一吹,栾树金黄橘红的花朵便会落下,铺满地面,像一袭华美的丝绸毯子,与此同时,“灯笼果”在秋风的吹拂下会发出清脆的哗哗声,宛若铜钱轻撞。

赏栾不仅满足视觉与听觉,还能给人带来绝佳的嗅觉享受。

贵人们来赏栾前,会有园艺的宦官侍女爬上梯子,每棵树掰下一些脆脆的栾树枝,整条路便会飘起李子般的清爽香气,形成浓厚的滋味后,还能闻到一丝淡雅的甜味。

景致秀美绝伦,嬴秧看得眼睛都不眨,要不是系统提醒她移动角度拍素材,她一时都没法回神。她沿路东张西望,仿佛小孩子在庭中乱逛。

秦王叮嘱底下人留意各个王嗣,自己静静地赏景饮酒。

嫔妃们心疼俊美的丈夫,纷纷使出各自才艺,博得秦王一笑。

嬴秧见状,溜得更远。

赵夫人月份渐大,身子不适,今儿就没来,将闾和扶苏凑在一起玩闹,公子高也想和两个哥哥贴贴,又舍不下母亲和妹妹,犹犹豫豫地坐在原地,大公主带着三公主去捡落花叶子。

每个人都有得忙。

表演了一会儿才艺,见秦王始终兴致平平,芈夫人和夏夫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开始上娃。

先是小婴儿们被抱过来说话凑趣。

这两年宫里多了好几个新生儿,第一批孩子是大公主、长公子、公子将闾、三公主、五公主、公子高,第二批活下来的是六公主、六公子、七公子、八公主、九公子和十公子。第三批还在肚子里。

一众婴儿里,夏夫人所出的十公子最受瞩目。

一来是因为他生母地位高,二来是因他的生母乃五公主母亲的从姊,在五公主拥有同母弟弟前,五公主与十公子会被视为一体,故而这孩子也沾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意味。

宫里无时无刻不在产生斗争,在如此温暖灵动的美景里,嬴秧仿佛能看见美女们头顶的刀光剑影,她不由心道:

[不能怪我爱出宫,谁能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秦王郁闷地瞪了女儿一眼,本就沉闷的心情又多了一丝苦涩。

他心情不好,就把大一点的孩子们叫过来考学问,主打一个“独闷闷不如众闷闷”。

现场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没孩子的嫔妃们掩嘴看戏,有孩子的嫔妃们则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家娃子,既期待又忐忑。

被点名的孩子们一个个小脸紧绷,再无方才活泼嬉闹的天真模样。

此情此景,嬴秧忽然想起前世读到过的一句话:在豪门大族里,保姆是妈,生母是父亲,父亲是老板。

秦王随口道:“诸子以当前景色为题,可讽诵往昔所学,亦可言己心中感悟,无须拘泥。”

[哦,开放题~]

[简单~随便背两句跟栾树相关的就行了~]

“阳滋,你不同。”

秦王犯了小气的毛病,不肯让女儿轻易过关。

“你须答些不一样的。”

嬴秧:“?”

[又针对我!?难道我和这种家庭小聚会犯冲?]

嬴秧当即垮起小脸。

在场的嫔妃们见她被大王特别点名、却又一副不乐意的模样,心底顿时泛起酸意。

早熟的扶苏、大公主和三公主神情复杂,各有心思。

大公主尤其懊恼自己平日里没有用功。身为长姊,她必须第一个开口回答,长幼有序,这是规矩。可若是说得平平无奇,不仅丢面,还会让君父失望。

话虽如此,五六岁的孩子才刚开蒙,肚里能有多少墨水?她一边急切思索,一边强自镇定,终于背出一句《山海经》里的话:

“大荒之中,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稚嫩的声音在场中回荡。

秦王缓颊,颔首道:“善。”

《诗》是贵族孩童启蒙必诵,几乎人人要背,《山海经》却属于课外书籍,大女儿这个年纪能记起课外书上的话,可见姬美人对女儿的教育用了心。

他叫来大女儿,温柔地拉了拉她的小手,赐她一双玉瑗,赐姬美人十匹冰纨。

奖励是激发竞争积极性的必备要素,气氛绷得更紧了。

下一个回答者是扶苏,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凝在他身上。

秦国长公子的身份就是如此令人瞩目。

扶苏端端正正地作揖行礼,抬起头后,他朗声道:“天子树松,诸侯柏,大夫栾,士槐,庶人杨。”*

这是《周礼》中的规定:不同阶层的人死后,其葬穴所植之树各有等差。

天子陵墓旁栽松树,诸侯丘茔配柏树,士大夫墓前种栾树,士人墓植槐树,庶人死后只能立杨树。

“松柏常青,足配王侯。栾槐次之,可当卿士。庶人无坟,树以杨柳。此乃尊卑有等,贵贱有序。儿臣以为,人处世间,必守其分,各安其位。若人人逾礼越分,则上下失序,邦国不安。由是可见,人伦、贵贱不可紊乱。”

众人凝神细听,心中暗暗称许。

长公子所受学问再正统不过,以后一定是一位端方君子,芈夫人不愧是左史传家,教子有方啊!

秦王对长男的回答很满意,他才几岁,就能答以‘礼’,足可称英慧!

他赐下一卷春秋给扶苏、四匹蜀锦给芈夫人。

芈夫人和扶苏母子欣喜谢恩。

姬美人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大公主的嘴唇抿起一瞬。

虽说中间还有公子将闾和三公主,所有人却默契地将泰半注意力散在疑似神游天外的五公主身上。

被大王寄予厚望的五公主,会如何回答呢?

将闾当着众人的面,一脸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平常没有认真读书,羞愧地表示以后一定像哥哥姐姐学习。

从前,秦王也很爱这个儿子。

排行靠前的儿子,他都很重视,遑论将闾是他和表姐生的,好不容易才站住,是他对母亲、对外家赵氏的回报与示好。

如今,秦王看将闾,心里就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脾气。

“你多大了?连句诗也背不出么?平日上学到底有没有读书?难不成都在玩么?”

爱子少见父亲疾言厉色的时刻,将闾当场就懵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用眼睛找母亲。

秦王怒道:“你母身怀六甲,大肚难行,日夜难食难眠,你也不知道懂事些!”

将闾不敢和父亲顶嘴,只能跪倒在地,抽泣着认错。

[嘶……真的又来这趟啊……]

眼熟的情景让嬴秧头皮发麻。

[可怜的孩子,不走运地撞灶膛口上了。]

秦王忽然喊道:“阳滋。”

虽说有了大名,秦王和其余人还是爱叫她的幼名,两个字显得亲切些。

嬴秧打了个激灵,“孩儿在!”

“你仲兄说不出来,你替他作答。”

扶苏肃然改跽坐为跪,长长揖拜道:“敢言于父,没有让弟妹为兄长代受的道理,吾为长男,将闾有错是孩儿这个当兄长的不够好,孩儿以后一定敦促将闾上进。”

兄长讲话没被父亲骂,将闾就敢抽泣着为自己发声了,“呜呜呜,阿父,不是孩儿不用功,孩儿实在是想不出山海经和周礼以外的,和栾树有关的诗句了!”

三公主忍不住低声道:“兄啊!除了栾树,你还能说别的呀!”

将闾呆住了,“啥?”

三公主提醒道:“除了栾树,还有阿父、兄弟姊妹和庶母们在呀!咱们家人聚在一起和乐,你背两句家庭和睦的诗不就行了!”

将闾感觉天快塌了,“阿父骂得对,我真的不聪明呜呜呜!”

话虽如此,他还是晓得看眼色,在承认错误的后,马上背了一首《棠棣》,说是感谢兄弟姊妹为他说话,让他体验到兄弟姊妹团结友爱的重要性。

将闾好歹是答完,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秦王挥挥手,让他滚下去。

见真的没有赏赐,将闾失望地垂下头。

三公主飘去担忧的眼神,她飞速背完《召南·何彼秾矣》,夸赞在场众人面如桃李,光彩照人。

一个有不同思维、没被长姊长兄带到栾树坑里去,但不够深刻的答案,她是三女儿,答成这样已经算不错。

犹豫一瞬后,嬴政给三女儿同样赐下一双玉瑗,赐给她生母蒲七子两匹齐绣,两匹冰纨。

三公主庆幸又心虚地舒了口气。

将闾偷偷用胳膊上的衣服给自己擦眼泪,三公主蹭过去,小声对将闾说:“阿兄,我手小,拿不住两个玉瑗,你帮我拿一个好不好?求求你了,阿兄……”

将闾带着重重的哭音和鼻涕泡说:“嗯……”

[造孽哟……]

原来她没走神,一直在留意现场发生的事情么?

嬴政有些惊讶。

他挥了挥手。

嬴秧乖巧地行礼。

毫不夸张地说,嬴秧能感受到,数百人的视线几乎钉在自己身上。

“你的回答是什么,阳滋?”

嬴秧道:“今见栾树枝叶扶疏,花果多彩,如同簇簇霞光,孩儿便想,栾树是如何长成这般模样的?它的来时路是什么?”

“它一定经历了无数春秋:从抽芽到扎根,从吸收水分到抵御风霜,寒暑轮转、风雨侵蚀,方才挺立枝干,花开结果。”

她轻声道:“然后,孩儿心中忽然冒出仙人指点过的一句话。”

嬴政不由向前倾身,其余人屏息凝神。

“什么话?!”

未经允许,嬴秧“无礼”地抬头,直视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草木不经霜雪,则无以成荣;人不历忧患,则德慧难成。”*

[打不过,先发育,暂时怂一会儿,咱不丢人!]

“还请阿父韬光养晦,以待天时。”

“日月总有幽而复明的那一日。”

前一句尚可算作寻常的考学回答,后一句在富有政治敏感性的嫔妃近侍们眼里,已是贤臣进谏般的深意。

满座皆惊,四顾无言。

她们佩服又担忧地看向君臣父女二人。

五公主她,就不怕这话被长信侯听到,对她和大王施展报复教训么?!

作者有话说:

末尾带*的句子是引用原文

第127章 (小修)她与他与她 接受与转变

秦王倏然起身, 面色沉郁。

众人心里一惊,以为他要斥责五公主。

嬴秧被亲爹又一次举了起来,面对面那种。

“……”

不得不说, 平视的视角很新鲜, 比仰视更能看清真面细节。

亲爹瘦了,目光比从前多了几分晦暗,令他看上去阴沉不好惹,配上他那逐渐毛茸茸的胡子,他看起来不像二十一岁的小青年,形象上已经接近前世课本上的帝王图。

唔,差别可能在肚子上。

嬴秧的目光不由飘向亲爹的腰腹。

[还好还好, 这会儿还没有大肚腩。]

被女儿一番话激得心情翻涌,恨不得抓着她共谋大事的秦王:“?”

女儿总有改变他原有思路情绪的本事,经过这一打岔,嬴政的心安定许多。

如果能知晓预言,人就会立刻深信不疑吗?

不一定。

如果知道自己未来将会到达何等高点, 一路以来的坎坷就能平静接受, 顺其自然吗?

不会。

女儿的劝谏正好触到嬴政心底最柔软的一隅, 他才二十一岁,虽历经磨砺,在许多场合仍缺乏足够的应对老练, 心灵不可避免地要承受撕扯与煎熬。

得知母亲将有叛乱之举后, 嬴政的心理经历了几个阶段:

首先是否认, 他拒绝相信这则预言, 否认母亲叛乱将要来临。

过了一段时间,他通过观察和查探,隐隐有感“预言或成真”, 巨大的愤怒和不满涌上心头,那些天咸阳宫拉下去不少人。

在甘泉宫听闻婴儿啼哭声,查到母亲有了新儿子后,嬴政不得不接受母亲背叛的现实,他陷入失落、悲伤、甚至产生了绝望的情绪。

至亲至爱的母亲忽然变了个人,要杀掉他!

这让嬴政如何不痛苦绝望?

若他从未拥有过母爱,他可以冷笑,可以嗤之以鼻,把“母亲”和“母爱”当成冷冰冰的名号。

然而嬴政真正拥有过母亲和母爱。

赵姬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曾经确实尽己所能地爱护儿子。

“阿元,记住,除了阿母,任何人叫你都不要出门,外面很危险!”

“君子!君子!我儿还是个稚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求您了!求您放过他吧!要杀就杀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您放过我的孩子……”

“嘘,嘘,阿元是好孩子对不对?不要哭,不要喊,阿母带你去找外翁,找到你外翁舅舅,咱们就安全了。”

……

“阿元,快来吃肉!肉怎么来的?嗐,你这孩子,咱们在你舅家呢,还能少了你肉吃?什么?你偷看到了?折辱?没有的事!你阿母生得美,能歌善舞,他们叫我过去说说话、唱唱歌罢了。你这孩子,我不是说过叫你不要出现在人前吗?万一被发现了,你会被打死的!”

……

“看阿母带了什么回来?黑乎乎的很脏?你个没见识的小崽子!这可是黑饧!用蘖最多的好东西,可珍贵了!你阿母当年可是……的时候才吃到呢!快吃,我不要!大人都吃腻了!”

……

“你阿父?你阿父是个极尊贵的人!别听那些小畜生瞎讲!咱们阿元又高又壮又聪明,阿父可喜欢你了!你看,这是他给你留的玉佩,是希望你成为一个君子……”

“不会的!你阿父一定回到了秦国,他没有死!他也没有忘了我们,他一定会回来接我们回秦国的!到时候,咱们娘俩风风光光地,从那些畜牲的面前仰着脖子、斜眼看他们走咯咯咯……”

……

回忆不断冲击着嬴政的身心,母爱在嬴政心中并非虚幻的存在,而是血肉中最真实的依赖。他曾拥有过天底下最丰盛圆满的温情,曾从中汲取过安慰与勇气。

然后他被告知,在他不知道的时间缝隙里,他成了母爱“负翁”,他账上的母爱余额即将清零。

当他被母亲背叛的铁证甩在脸上时,冰冷彻骨的空洞感覆盖了他。

他流连后宫,努力播种,希望拥有更多的孩子,他喜欢和有孩子的嫔妃待在一起,沉醉于旁的母子亲密互动,想要借此找回从前的温暖,却收效甚微。

身边的人察觉他心绪极度不佳,竭力想寻些轻巧法子逗他宽怀,然而那些浅薄的取悦无法撬开他的心扉。

直至女儿不经意的一句话,回答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迷茫与愤恨——青史上许多帝王功成名就,也不需要牺牲母子亲情呐!母亲一定要和他决裂,深深地伤害他么?

是了是了,他会完成超越三皇五帝的伟业。

他的事业有多宏大,他就要经受相应难度的磨炼。

秦王静静地饮下一杯酒,终于在此刻完成情感的转变,再度想起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时,他心中涌起的不再是脉脉温情,而是弯弯绕绕的计谋与成算。

他想试试能不能从仙童处获得更多与叛乱有关的消息,于是他生疏地将女儿安置在自己臂弯上,形成单手抱娃的姿势。

众人瞳孔骤缩,大为震愕。

王嗣们又惊又羡,心头酸涩;夏氏姊妹俩暗暗生出窃喜,其余嫔妃心生妒意;宦官宫女则飞快将此情此景记在心底。

在贵族阶层中,即使是至亲父子,彼此之间也应当恪守尊卑,举止有度,过于亲近的行为会被归为“狎昵”的范畴,会被认为不合礼仪,不被人所赞同。

然而此刻,秦王公然无视陈规,将五公主揽在怀中。

嬴政抱着嬴秧,径直向庭中栾树下走去,众人会意,自觉保持距离,远远随行。

“阿父?”嬴秧伸手接住一朵正好飘下来的栾树花,捏着花朵对亲爹左看右看,试图找个位置插花,“我答得不好吗?”

“明知故问。”嬴政淡淡道,“你答得好极了。”

嬴秧手指微动,灯笼似的花左右旋转,发出叮铃的清脆响声,“可惜,孩儿的答案未能让阿父开怀。”

嬴政否定了女儿的自谦,“怎会?吾心甚慰。”

“啊?”

“你……你做什么?!”

嬴政略显狼狈地后仰脑袋,震惊地看着女儿。

无辜地眨眨眼睛,嬴秧收回捏过秦始皇年青嫩脸的手,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阿父,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对秦国的未来有信心。”

秦王沉默片刻,道:“你如何知晓寡人心中所想?”

嬴秧一脸诧异,“这很好猜呀,您心情不佳定有原因,至于什么原因……南宫和长信侯这两个月伸长手臂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嬴政怔怔看着女儿,心口像被什么戳中。

她看似散漫无常,却偏偏能直击他最深处的念头,那些他不敢与任何臣子言说、甚至不愿让自己多想的念头。

一时间,他分不清心中涌上的究竟应该是惊骇和警惕,还是宽慰。

“……寡人喜怒果真如此明显?”秦王声音低沉,似有几分自嘲。

嬴秧摇头,认真道:“不是明显,而是您负担太重了。孩儿只是恰好看见一点罢了。”

嬴政沉默良久,胸腔起伏,忽而轻声叹息。

他抬手覆在女儿的后脑,将她额角压在自己肩头,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的柔和:“有你在,寡人甚是心安。”

她对于他的前路实在太笃定了,只要与她就此交谈,她小小的身躯就能轻而易举地散发出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这一句话,既是无意识的袒露,也是对女儿方才劝解的回应。

与此同时,他眼底的阴霾被冲散几分,面容多了耀目的光彩。

心情一转,嬴政不再沉浸在沉重的政事里,顺势跳到家常频道,与女儿闲谈。

嬴秧一边和父亲聊天,一边观察他,确认他真的摆脱了抑郁的心境,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才对嘛,秦始皇就该这样!]

普通人和有所成就者很大一项区别在于“抗压能力”,成就伟业的人也会因生活困境而沉闷抑郁,他们想办法在心绪翻涌之余想办法让自己获得平静,脱离压力的思考环境,给自己注入积极的能量,储存对付困境的心力。

嬴政笑了笑,目光落在庭中几株被秋日照得拥有光晕的栾树上,仿佛连阳光都在为他照亮心境。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唔~”嬴秧小小的调皮一下,“先保密~等我做出来再给阿父揭开谜底~”

“无非是什么吃食。”嬴政故意这么说,带着挑衅的笑意,“寡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也值得你藏着掖着。”

“哼!阿父之前也没吃过豆腐豆浆红烧肉呀!”嬴秧立刻反驳。

嬴政模仿她的哼哼声,跟着发出不屑的鼻音,“王侯食用柘浆数百年,你还能变出什么?”

顺着女儿制作新菜的思路,嬴政惊道:“莫非你要点柘浆为膏油?”

[啊哈!没猜到!]

嬴秧放下提着的那口气,得意洋洋地说:“哼哼,阿父猜得不对!”

害怕再多说下去被亲爹套出话,嬴秧赶忙转移话题,提起一个人:“阿父,我前几日遇到一个有名将资质的少年小吏!”

“有名将潜力的少年?”

这个话题直戳秦王心底的敏感神经,他立刻抛开对女儿的调侃与恶趣味,认真询问起这件事来。

几天前,嬴秧派人找少府要甘蔗和柘几,少府派了太官令属下的果丞和一个文书小吏来听令记录。

用于制糖的甘蔗最好经过挑拣,选出糖分含量高的品种。

嬴秧便将二人宣进内室,打算盯着文书小吏写字。

看着看着,嬴秧突然觉得这个小吏与众不同。她狠狠眨了几次眼,狐疑地打量额上冒冷汗的小吏,眉头微蹙。

分明还是那张不长不短的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圆,嘴唇不薄不厚,身材也是中等。

若论外貌,毫无特别之处。

但他平凡的外表下透着一份让人安心的气度,哪怕他很年轻,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可靠。

嬴秧当时就停下讲述甘蔗小知识,问起少年小吏的来历。

名字叫啥?家乡是哪里?亲爹和爷爷叫啥?有什么官职?目前他任什么官职?有什么技能?读过什么书?

不问不得了,一问才知道,这名少年小吏居然是日后的大秦救火员——章邯!

嬴秧大为振奋,对他更感兴趣了,快把章邯和章家的老底问穿了。

未来能成事的人在少年时代便会展现出某些方面的超常特质,章邯一开始很慌,满脸冷汗,随着问题逐渐增多、深入,他居然很快冷静下来,不骄不躁地回答问题,偶尔还能打打太极。

把一旁的果丞——章邯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看傻了。

唯一让嬴秧不满意的是,少年章邯居然不读兵书!

那怎么行?

嬴秧让段轮记下章家地址,说要送去两卷兵法,让章邯务必研读,还说这两卷读完了,她那还有别的兵书!

把章邯笑得快哭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嬴政听完女儿和未来名将的相处事迹,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见父亲笑得如此开心,嬴秧撇撇嘴,而后也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阿父,孩儿说的可是实话呢。章邯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嬴政笑声渐渐收敛,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嗯,寡人已记下他的名字。还有吗?”

“王翦将军、长安县令李瑶之子李信、我庖厨的从兄屠睢、冯阿保的弟弟冯毋择。”嬴秧掰着手指头道,“文方面,姑祖父冯都尉有丞相之姿,您身边那个字写得特别好的尚书郎李斯也很有才华,能够辅佐您成就大业!别看李斯出身一般,他其实也是荀子的弟子哦!”

嬴政一一认真记下。

若说女儿之前的回答点破他的迷茫,给予他的信心比较虚无,如今女儿提供的良臣将相名单就是在给他注入具体的力量。

父女二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名单上人的家世与能力,气氛亲密而充满活力。

此刻的嬴秧没有想到,有些人的心眼小到不能容忍一个小女孩的话。

几日后,少年章邯一脸惴惴不安地前来禀报,说少府出事了,五公主要的甘蔗恐怕不能足数供应。

作者有话说:

受台风影响,查资料网速慢,9.24晚点更

第128章 金甘蔗引争端 少府起火

“不能足数?为什么?”嬴秧惊讶地看向多了几分光鲜的章邯。

章邯一身直裾虽是灰褐色细布, 颜色光泽却崭新,腰带是低调的月白色丝绸,不显奢华, 把身形勾勒得挺拔, 点出他青春的年龄,使他在沉稳的官服下透露出一丝蓬勃温厚的意气。

章邯近来的日子很幸福,不知道为什么,五公主看中了他,不仅赐下笔墨兵书,还在大王面前为他美言,大王竟然传召他!

虽说不是单独传召, 但是和章邯一道被宣召的其他人是什么身份?

御史大夫的孙子、公主保母的弟弟、公主庖厨的从兄。

高门子弟和公主亲从里混了个章邯,惹得其余人不解。

章邯父亲的上司,少府卿造虎更是忧伤,他才是给公主送钱的那个人呐!为啥公主推荐章升的儿子,不看看他造虎的崽?

黯然归黯然, 造虎可不敢因此对五公主不满, 卡扣她要的物品。

“少府近来新来一位右丞……”

‘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 事无大小皆决于毐。’

从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嬴秧对它感受不深,想做的事被嫪毐的人卡住, 她立刻和历史上的秦王共情了。

少府原来的右丞与韩系外戚有牵扯, 在长安君叛乱后被免官流放, 新上任的少府右丞由赵太后指派, 此人原先是长信侯的家人之一。

既然受长信侯任举拔擢之恩,就要为长信侯办事解忧。

五公主对秦王的劝谏安慰并未保密,也无法缄口, 不可能让几百人对此缄口不言。

仙童所言,剑指社稷安危,这些话不胫而走,在宫廷和有心的朝臣耳朵里流传。

大部分人为五公主的智慧感到惊奇,赞她忠孝敢言,对秦王与宗庙的稳固提起一颗心。

小部分人认为五公主此言过矣,是在危言耸听,离间母子感情。

人数更少的一些人听到这话,不屑不快有之,恼羞成怒者有之,还有为此心惊胆战的墙头草。

新任少府右丞属于第三种人,此人名为徐曼,是长信侯乳母的儿子,二人关系亲密,利益深度捆绑,他是极少数知晓长信侯野心的人。

事实上,长信侯嬴嫪让乳兄出任少府右丞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造反大业捞钱。

朝廷财政有吕不韦等精明的老臣盯着,嬴嫪无处下手,于是转换思路,打定主意从少府捞钱捞铁器,从太仆捞车马,偷秦王的钱养肥自己。

秦富十倍于天下,此话不仅在说秦国国力,也是在说秦国王室有多富裕。

正常时期,秦国一年租赋合计约二十万万钱,一半用来发放官吏俸禄,剩余的钱收入国库。

由少府负责收管的一年山林池泽之税及营收是多少钱?

——三十万万钱。

三十万万钱全部归秦王本人所有,用来供应宫廷日常和赏赐开支。

这么多钱,都不用大捞特捞,只需要想办法截几注,就是一笔巨款,足够嬴嫪贿赂负责宫廷守卫的几个衙署的中小军官,足够他收买一些重臣,足够他发展自己封地上的武装。

章邯的父亲章升是少府左丞,理论上与新右丞同阶,但秦国以右为尊,所以老资历的章升反而要对新来的徐右丞率先行礼问好,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章邯原本不知道父亲内心的想法,大人不会把工作上的事都和小孩子说么,尤其是儿子初入官场,正是需要谨小慎微磨脾气的时候,章升在儿子面前从来只说某某官好,叮嘱儿子注意那些官员某些方面,哪里可以讨好到上级,哪里会得罪上司同僚等等。

直到嬴秧那番话传开,徐右丞特意将章邯叫去。

开头徐右丞一脸和气,言辞温厚,好似长辈赏识晚辈,叮嘱章邯要谨慎小心、为人圆滑。话锋一转,他明里暗里套问五公主平日举动、喜好,试探五公主的弱点,套话不成,徐右丞心中恼火,立刻转变方法,借机翻查章邯负责的文书簿册,以鸡蛋里挑骨头的精神来找茬。

新人工作怎么可能一点错漏没有,一抓出错漏,徐右丞便变着法地斥责章邯,或大声谩骂,或阴阳怪气。

到了后来,见章邯咬着牙不松口,其他人出的错也被徐右丞怪到章邯头上。

任徐右丞如何冷嘲热讽、暗施压迫,章邯坚持父亲的教导,谨言谨行,不露破绽。

徐曼转而去找章升的茬,几番盘问,明里是督责,暗里是羞辱。

章升一把年纪,官场浸淫数十载,深知利害所在,硬生生把心头屈辱压下,稳稳接下每一句话。

徐曼此举实在不讲究,当着别人儿子的面骂老子,叫一些旁听的少府官员弄得对他隐怒,为章家父子鸣不平。

父子二人皆不曾破防,徐曼费力半天也没能挖出半点有用的东西,察觉周围气氛不对,大小官吏皆冷眼瞧他,他心中一惊,悻悻然放章家父子离去。

甫一脱身,章家父子四顾无言,二人心中恶气郁结,却不敢贸然言语。

偏在此时,有杂役快步送来一封文书。

章升展开一看,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接过父亲递来的文书,章邯看了一眼,反倒笑了。

那是为五公主领取甘蔗的条子。

条书后赫然写着“不允”二字。

落款印鉴是少府右丞——徐曼。

父子对视一眼,随即商议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章升沉声道:“事关你的差使,不能赌气。此事若贸然传到公主耳里,怕是要惹出风波。”

章邯愤愤道:“父亲怕甚么?纵是有一番风波,也是徐右丞挑起来的,自然由他受着!敢拦公主的开支,他就该担起后果。依我看,不如顺水推舟。”

章升毫不留情地打了儿子的后脑勺一下,痛得章邯眼泪飙出。

“你别以为贵人夸你两句,就是真心对你如何赏识!”章升严厉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在真正的贵人眼里也不过是草芥脚垫!”

章邯不服气,嚷嚷着公主送他兵书的事。

书籍珍贵,公主一出手就保证后续还会给他送兵书,怎么不算真的看重呢?

这种级别的投入,哪里是把他章邯当狗的态度?

这分明是相当于给他当第二个父亲嘛!

“哎哟!”

章邯又被他爹打了。

章升的脸被儿子大胆的言论弄得红一阵白一阵,但儿子的思考没有错。

虽然不知道五公主为啥这么重视自家长男,但这种教育培养确实不是寻常对待奴仆的态度,更像是……

想到五公主对“河鱼大上”的预言,章升的心不由狂跳起来。

家族发达的机会非常稀有,章家处在上流阶层的边缘,要说章升不想更进一步,那肯定是假的。

心念一横,向来保守老成的章升决定随儿子去赌一把。

章升问儿子打算怎么做。

“如实禀告即可。”章邯直言不讳,“公主定会追问详情,我便告以实际。然后父亲‘及时’送来足数的甘蔗,给公主赔罪。公主要如何处置徐右丞是她的事。我等冷眼旁观即可。”

即便五公主心性宽和,难道她还能笑脸受臣仆的气?

章邯年少气盛,每思及父亲在徐曼手下受辱,便恨得牙关欲碎。

除此之外,章邯还有为赏识的恩主真心鸣不平的想法——五公主这样一位善良仁厚、怜庶恤民的王女,平日里不以尊贵压人,和气待下,连他这样微末小吏都能受到她的照拂,如此人物,竟要被区区一个右丞、自己的家奴阻拦轻慢?

他徐曼也配?!

章邯胸中怒火翻腾,越想越不忿,心下暗道:此事若不让公主知晓,岂非让她凭白受人欺侮?

她若知情,哪怕不言不语,依旧会有人替她说话。

到那时,徐右丞这条披着衣冠的豺狼休想全身而退。

章邯把徐右丞私底下做的事捅了出来,然后他便听到了公主近侍们花样百变的骂声:

“徐曼这狗彘之徒,喝的又不是韩氏的奶,还敢来克扣公主?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算什么东西!一介家奴而已,竟敢压制王女,真该剜舌断手,悬他首级于市!”

“仗势的虫豸!下贱的骨头!若无长信侯,他连猪圈都出不来!”

“翻了天了,敢对公主伸爪子?简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嬴秧挠了挠脸,听近侍们骂得激烈,心中升起的怒火很快变得哭笑不得。

“好了,犯不着为这种人真生气。”嬴秧等近侍们发泄得差不多了,温言让他们喝喝水,歇歇嗓子。

“先把甘蔗带来。”嬴秧对章邯说。

她打算先制糖,抓紧在凉爽晴朗的晒糖,冬天下雨雪,熬炼不易。

做完红糖,她拿着红糖去送人,顺道告状。

章邯乖巧地领命而去,还有有公主的贴身侍女和大宦官陪着。

他和父亲说好了,一回不带甘蔗,第二回就必须押着甘蔗见公主了。

章家父子就此事,提前和少府卿造虎通过气,所以他们万万没想到,甘蔗车能被人拦住,不让出少府。

五公主的贴身侍女和宦官当即冷下脸。

章邯心中一咯噔,半害怕半兴奋地想:徐右丞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啊。

很快,他就兴奋不起来了。

徐曼派了一队卫士拿住章家父子和阿蓼、段轮,冷笑着说要将几个贼人送往长信侯庭上处置。

得到消息的少府卿造虎匆匆赶来,为四人站台,表示送往五公主殿里的甘蔗已经由他批准,合法合规。

徐曼嘿然一笑,挥手让卫士把造虎也拿下,一并送去交由长信侯处置。

“少府卿造虎在位时收受贿赂……”

有人见势不妙,悄悄从墙根溜走,跑出去报信。

几刻钟后,嬴秧受到消息,顿时惊怒交加。

“这是要造反呐?!”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处置与提前 好像要改变

气级反笑, 嬴秧让人把报信的宦官带下去好生安置。

“备轿,不!”嬴秧心思电转,改口道, “备车马, 我要去步寿宫。”

司马昔与冯毋疑露出欣慰的笑容。

……

步寿宫门口,守门的阍人卫士隔着老远见到熟悉的马车样式,就开始铺地毯,派人去通报华阳太后。

嬴秧的安车甫一停稳,步寿宫大将行便一脸笑容地迎上来。

“方才太后还在念叨您呢,这不巧了?您竟真的来了!可见您与太后同心而向呢!”步寿宫大将行道出一连串吉祥话,“……公主这是怎么了?”

大将行惊讶地发现, 宫里最受宠的五公主竟然眼睛和鼻子都红了,一副哭过的模样。

谁能把五公主弄成这样?

大王?还是夏美人?

大将行面容挂上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担忧,声调也降了下来,言辞却谨慎,只是说些引导道路和太后身体健康如何的话。

“太后在东殿等着您呢, 今儿奉常携夫人入宫问候。”

“叔祖来了?”

嬴秧有些惊讶, 而后冷笑一声, “来得好!叔祖最是懂礼,有件事我真想请教他老人家!”

大将行默默加快走路速度。

五公主来步寿宫不少回了,不仅面对太后时可爱, 对下人也温和有礼, 除了佯装生气的玩闹时刻, 大将行从没听过她按捺火气的冰冷声音。

到底是谁啊?这么有能耐, 把想来好脾气的五公主气成这样?

华阳太后和嬴子嘉夫妻也想知道。

一进门,勉强支撑着行完草草的礼仪,嬴秧眼泪汪汪地扑上华阳太后的膝盖, 嘤嘤呜呜地哭起来。

“曾祖王母呜呜呜呜,求曾祖王母为我做主哇!我实在没脸见人了!”

“怎么了这是?”华阳太后惊讶地看向大将行,又皱着眉看向曾孙的保傅。

司马昔和冯毋疑带着气愤地表情,将少府新右丞徐曼的所作所为一一道出。

掐着时机,嬴秧抬起头,露出泪痕斑斑的脸,“我不过要一些甘蔗,想制点儿东西孝敬尊长,在徐右丞的口中,竟犯下逾制的罪!不仅我的侍女宦官被他捉去,就连负责给我送甘蔗的小吏、签下文书的少府卿和左丞都被抓了!”

华阳太后震怒道:“此事当真?!”

底下的嬴子嘉及其妻许氏同样一脸震骇,“臣仆安敢对吾家无礼?!”

嬴秧控诉道:“晚辈所言,千真万确!”

她摇了摇华阳太后保养良好的手,仰着小脸,可怜兮兮地说道:“求曾祖王母为阳滋做出啊!那徐右丞可不得了!阳滋不敢得罪……”

华阳太后眼睛一眯,看向嬴子嘉。

嬴子嘉忍着怒气回答嫡母:“敢告太后,长信侯乳兄徐曼受甘泉宫太后印,试为少府右丞。”

华阳太后无语地抿了抿嘴,对便宜儿媳看人的眼光很是嫌弃。

“阿景!”

大将行俯首应道:“臣在!”

“传我命令,少府右丞徐曼豺狼丑类,敢悖公主,即刻废官下狱!”

嬴秧补了一句:“景将行不可独往,徐右丞能调动卫士呢。我的侍女宦官,还有少府要给我甘蔗的卿等都被卫士绑走了!”

“什么?!”嬴子嘉急得大喊出声。

嬴子嘉相便宜叔祖看去,他脸色铁青,半百的胡子被愤怒的气息吹得呼呼而起,“狂妄之徒!谁给他的权力?谁给他的胆子?宫人不经宫司审判、官吏未经议请,他就这么命令卫士将其绑缚?!”

“如此乱臣,若令其横行,我大秦国体何在?王威何在?”

华阳太后也没想到,一桩小事背后竟然隐藏着深重的危机——

少府位于咸阳宫内,徐右丞能调动卫士绑走少府卿等人,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绑秦王太后了?!

“反了!反了!”华阳太后厉声道,“持我符节,立刻将此事禀告大王!”

华阳太后的人分向而行。

嬴秧起身请辞。

“好孩子,你是事主,待你阿父、大母来了,你好好说一说你受的委屈。别怕,曾祖王母给你说话。”

嬴秧解释道:“少府在咸阳宫西,长信侯府坐落于南宫侧畔,徐曼绑着人过河,走得没有我快,我想去截人,怕徐曼心狠手辣下毒手。”

嬴子嘉道:“臣请同往。”

华阳太后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二人的请求,淡淡道:“多大点事,要你们亲自动身,都给我坐在原处,恭候大王。”她甚至叫了一个乐团上来鼓吹演舞。

两刻钟后,曲声方歇,门口正好传来谒者的通报。

徐曼被拖入步寿宫时,比其他几个“证人”狼狈得多,衣襟凌乱,满面惊惶。

众人坐定,随秦王一同入内的文士拱手奏道:“请为徐右丞解绑。此人乃朝廷千石官员,有司未定其罪,不当受辱。”

“王廷尉!”造虎粗声喝道,“我还是二千石少府卿呢!在大王未宣罪前,此人竟敢擅缚我手!”

他猛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红痕。

徐曼眼神闪烁,却矢口否认,只说:“有人陷害!”

场内为之一静。

秦王冷笑:“谁陷害你?”

徐曼强自镇定,一脸大义凛然:“臣自受禄以来,夙夜不怠,只恐辜负君恩。臣素知少府规制森严,不得已才冒昧阻拦五公主骄奢逾矩,因此触怒公主。臣之所为,不过守大王之利而已。可若说臣调动宫中卫士——”

他陡然抬高声音,振振有词:“臣何德何能,岂敢擅动宫禁兵马?这等号令,唯王室令诏方能施行。今日却反推在臣一人身上,分明是有人移祸于臣!”

嬴秧冷笑出声:“徐右丞这是心急乱投医,什么话都敢往外推。还王室令诏才能调兵?——呵,你这是影射谁呢?”

徐曼佯作镇定,嘴角一抹轻笑:“臣未曾指代公主,公主何必自明己身?”

嬴秧唇角一勾,吐出两个字:“蠢货。”

徐曼脸色涨红,硬撑着昂声道:“男女有别,阴阳有分。公主为妇人,却擅入外朝之事。臣身为秦臣,不得不直言规谏,才有得罪!”

说罢,他深深一拜,摆出忠直之姿。

廷尉王绾低声附和,点头称是:“徐右丞所言不无道理。宫卫素来谨令,不可能听一人号使。或许另有隐情。还请大王传卫士对质。”

徐曼眼底闪出一抹亮光。果然,这一套管用。只要借势攻讦五公主,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王神情淡漠:“寡人只想知道,是哪位王室宗亲下诏与你、与卫士?你若直言,寡人许你全尸。”

徐曼心头一凉,大王竟半分未曾追究五公主?!

奉常、廷尉……难道他们都不敢管?

额角冷汗涔涔,他咬紧牙关,仍死撑着:“臣……臣不知。或是卫士误听号令——”

“胡言乱语!”造虎一声大吼,声若惊雷,“当时卫士分明口口声声,称奉你徐右丞之命!”

嬴子嘉拱手厉声:“大王,臣请严加审讯!徐逆悖乱朝纲,罪莫大焉!”

秦王点头,声冷如铁:“徐曼不敬王女,拒捍君命,赐死,抄家。”

步寿宫廊下的玉璧翣随风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徐曼没听到,他的世界已经陷入一片死寂。

一跃成为少府右丞,为乳兄弟的大业而奋斗的时候,徐曼以为自己从此就是人上人了,他可以和他的乳弟一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朝廷千石官员被健壮的寺人拽着胳膊,毫无尊严地拉出去,最注重礼法的奉常和廷尉却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冷漠地看着徐曼,他才知道,这座宫廷、这个国家……

做主的人还是秦王!

徐曼死了,但余波却才刚开始。

步寿宫内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朝堂必将掀起清算风暴。

秦王转向祖母与宗室重臣,沉声道:“寡人当辖制母太后,不容嫪氏败秦。”

只要他下定决心整肃亲母,百官自有主心骨,朝政之力将迅速汇聚,反扑赵太后一系。

嬴子嘉抚须,心中欣慰。

廷尉王绾出列:“臣请彻查长信侯家不法之事。”

“善。”秦王颔首。

嬴秧默默听着,越听心底越茫然。

[欸?清算嫪毐……竟然这么快?这么简单?]

[要是真就这么解决嫪毐叛乱,那将来史书会怎么记载?一件由甘蔗红糖引发的惨案?]

秦王看了女儿一眼,她终于忍不住透露答案了。

由于他处于隐怒状态,这个眼神称不上友善可亲,华阳太后就误会了,连忙笑着为曾孙求情:“五娘还是个孩子,大王别怪她。”

嬴政一愣,他啥时候怪女儿了?

嬴子嘉干咳一声,板着脸道:“话虽如此,公主一时取用五百斤甘蔗,确也有些过分——”话未说完,便被妻子狠狠拧了一把,痛呼出声。

华阳太后一瞪,他立刻噤声。许氏忙打圆场:“他这人性子板直,不够通达,还请太后勿怪,大王勿怪,公主勿怪。”

嬴政淡淡道:“阳滋几日前与我说过,她要制新物以献孝。取用甘蔗,正为此事。”

许氏笑着捧场:“五公主聪慧非常,前番制的牙粉已是妙物,新物必然更好。”

嬴秧撇撇嘴,哼了一声,却马上一本正经地说:“叔祖不知道,我要做的新物可不是普通甜食呢。”

“益气养血、健脾暖胃、活血化瘀、缓肝理气……对于体虚之人可以大补!”

嬴子嘉硬梆梆道:“柘浆还能制成仙药?臣不信!”他神情倔强,不想被小辈压下去。

嬴秧瞬间被勾起了胜负心,她挺直腰杆,挑眉道:“那叔祖可瞧好了,待我制成,叔祖可别后悔,反倒来讨要!”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制甜 结尾有增添

“五公主要用甘蔗炼新物啦!”

消息一出, 不胫而走,许多人奔走相告,转眼便围着五公主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少府新右丞倒台, 两位靠山也接连被牵连, 甘泉宫、太仆府、少府、卫尉府诸多人下狱,一时间前朝后宫风声鹤唳。能在风暴中侥幸无事者,无论心中有意无意,都知该与“叛逆”划清界限,争相讨好五公主。

看看呐,胆敢得罪五公主的人下场摆在那儿呢!

也有人暗暗嘀咕:“去年杀一批,今年杀两批, 明年是不是还得杀三批,为神明献祭?”

嬴秧不知道自己被怀疑有“血祭上神”的KPI,她正看着一群求上门的人发愣。

“你们都是有名数的庖厨,不忙吗?原本的活儿谁干?”

圆圆胖胖的一群男女皆是宫廷厨师,他们听到五公主要用甘蔗炼制好东西, 忙忙请托关系, 求加入, 求围观。

宫廷庖厨们眼巴巴地看向为首的高壮女子。

屠季君自从到了五公主后厨,每日吃喝用度跟着上了几个台阶,加上勤练厨艺, 竟练出一身结实腱子肉, 如今看起来颇有大厨风范。

屠季君带着一点笑意说道:“阖宫都晓得, 您手下出的饭食最是好吃, 他们的主子得知您要炼新物,巴不得他们能和您学点儿手艺呢。”

外人不知道嬴秧要制糖,但他们能从原料甘蔗猜出, 新物必与甜味相关。

在物资贫乏的年代,谁能拒绝甜呢?

有子嗣的嫔妃想为孩子寻摸一口。

没孩子的嫔妃在深宫里待着空耗青春,孤单寂寞;侍从们平日辛苦,生活压力大。

大家都爱买点甜味吃,哄一哄自己。

于是各宫主子们不仅干脆放人,给庖厨们批假,还积极地给自己人拉关系塞人。

这才有一群庖厨过来找嬴秧的场面。

庖厨里外男多,不便在永巷久留,嬴秧便将选拔人的地点安排在明光殿。

明光殿是她爹给她特批的新屋子,新奖励“到手”的时候,嬴秧是懵逼的,不明白为啥要把她丢出去住,她还小呢!

亲爹瞥了她一眼,让她爱住哪住哪,赏她明光殿不是非要让她天天独立居住,而是为了向世人昭显他对她的看重与维护。

嬴秧乖巧地谢过亲爹的大礼,在亲妈骄傲、姨妈庶母等人羡慕的眼神中,愉快地巡视这块小小的“领地”。

明光殿建于永巷外,依旧是秦宫特有的高台样式,台基巍峨,楼阁二层,下有地窖与凌室。它本属路寝殿的附属建筑,位于其西北方向,一楼有游廊,二楼连复道,上下贯通,布局井然。

在明光殿院子里,嬴秧开始选人。

熬糖看似简单,实则考验对火候的掌控和手上使力的功底,最终入选者为咸阳宫、甘泉宫、步寿宫和昭阳殿的“饴人”。

用小麦芽和大麦芽熬煮饴饧是一项技术活,四个饴人中的每一个都能煮出白饧、黑饧、琥珀饧三种原料不同的产品,这代表他们是掌握当前时代最高制糖水平的人。

被剔出熬糖队伍的柘人、庖厨们失落不过片刻,便迅速投入斩蔗人、挫蔗人、榨蔗人的激烈角逐中,只有刀工最好的、力气大又懂得使巧劲者才能留下。

按照天赋和目前展现出的经验水平,嬴秧敲定人选。

留下者欣喜若狂,未得机会者则垂头丧气。

咸阳谁不知道?论饮食一道,五公主是天下最厉害的行家!

依照五公主的规矩,凡是今次入殿制物的人都可算作她不记名的弟子,能够学制新物。

“唉,都怪我手艺不精,回家要被父母妻子念叨了……”

能来参加五公主的选拔是庖厨们的荣耀,家里都盼着他们“有出息”。

也有人狐疑道:“怎的女人都留下了?她们难道个个比咱们强?”

立刻便有人警告他别多嘴:“公主爱选谁选谁,你可别昏头,敢想着摆布公主!就算公主不与你计较,中官们可长着眼、竖着耳呢!看不把你打个半死!回了家,你也别想在咸阳做这行了——咸阳庖厨多少心里敬公主为师的!”

那人吓得不敢多言。

庭院里人数不少嬴秧又矮,没发现这场小插曲。

不想放过刷“膳道流芳”任务的好机会,嬴秧问剩下的人愿不愿意留下干些杂活。

落选者闻言大喜,立刻叩头说愿意。别说干杂活,就是挨骂挨打、倒贴银钱,他们也愿意!

惹得明光殿底层侍从斜眼看他们:他们这些给公主、大厨干杂活的人放在外面可是很紧俏的消息来源,来钱不少呢。

“咳。”

嬴秧轻咳一声。带伤陪侍的段轮,立刻与几名宦官高声喝令,压下院中喧哗。

“北地不宜种蔗,宫中所用皆自楚地运来。路途遥远,耗费极重。”嬴秧神色郑重,“二三子须洁手净物,不得浪费甘蔗。”

众人齐声应道:“唯!”

嬴秧满意点头,开始分派差事:四个饴人和屠季君负责熬糖,便要有二十人负责榨汁和过滤,根据比例安排五人负责清洗和搬运、十人负责砍削甘蔗。

庭院空间有限,所有甘蔗先在后厨水井附近处打水洗净外皮上的尘土泥沙,再搬抬至庭院砍去根茎和顶端。

“待会不要扔甘蔗皮和甘蔗渣,我还有用。”

众人有些没头没脑,不理解公主要用果皮果渣干嘛。

来自楚国的饴人说:“可能是要用柘皮柘渣养猪、养鱼、施肥什么的?”

深受赵系太后嫔妃喜爱的饴人翻了个白眼,“你当咱们公主是荆国乡下人么?”

步寿宫饴人就不敢说话了。

实际上,嬴秧确实是生出穷酸抠搜的心理了。

她向少府要了五百斤甘蔗,甘蔗到明光殿后,嬴秧发现一个问题:并非每根甘蔗都适合制糖。

少府送来的多是青黄皮的果蔗,清脆易折,糖分含量低,更适合当水果啃食。无奈之下,她命章邯一趟去果库,挑选出紫黑皮、根茎粗硬的蔗种——它们糖分含量相对较高。

秦时甘蔗不如后世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一根甘蔗重量多为七斤,纤细者只有五斤左右,这还是包括根茎和叶子在内的重量。

五百斤甘蔗看起来数量多,砍去根部带泥土、顶上带叶子、外皮、茎节四个不可食用的部分后,实际可以用来榨汁熬糖的甘蔗果肉不足三百斤。

一想到普通的甘蔗出汁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嬴秧就忍不住心痛地嘶嘶两声,她要不是受宠的公主,真心做不起糖。

章邯听到获得特赐宫殿殊荣的小公主心疼甘蔗损耗,惊讶地看向她,公主此言实在是……他不知道有个词叫“接地气”,只是默默地对五公主多了几分亲近感。

嬴秧先是盯着斩蔗人动刀,发现每个选手都不会有“败家刀法”的情况,才满意离去。

甘蔗床是家用的小型工具,每根甘蔗都要被砍成手臂长短拿去榨汁。

在卫生员手痦虎视眈眈的视线下,每个拿取甘蔗果肉的人手臂、手掌、手指甲缝一定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保证没有灰尘泥土。少府新送来的柘几也用涂了肥皂的干瓜瓤擦过一遍,保证没有木屑和掉漆。

健壮有力的臂膀用力将雕成水鸭形状的木柄往下压,乌柘等负责榨汁的女人知道,使用新型榨汁工具时不能只用手臂发力,还要动用腰腹的力量才行。

“榨过一遍的甘蔗渣收集起来,另起一锅用甗蒸煮。蒸过一道后,取渣再榨,榨完再蒸。”嬴秧恶狠狠地说。

她势必要把这些甘蔗的糖分最大限度地压榨出来!

“……唯!”

章邯凑近,小声说:“小人再去领些柘吧?今年荆国气候好,送来五百石的柘呢。”

五百石甘蔗,那就是三万斤。

嬴秧眉头一动,“咳,其实二次蒸泊是更高级的炼法。”

章邯默默地看着小公主。

对视两秒,嬴秧移开眼睛,嘴巴翕动两下,“阿邯,劳烦你再去果库一趟了。”

“公主言重了。”章邯浅笑着作揖告退,“小人必不辱命。”

望着他的背影,嬴秧搓了搓下巴,库里甘蔗的储备量远超她的预期,她说不定可以放手一搏,不仅可以制作硬红糖和红沙糖,还有材料冲一冲砂糖和冰糖?

榨汁之后是澄清与过滤。

将汁液倒入白色细布袋中,汁水缓缓渗出,杂质与渣滓被拦在布面上。之后,不可一次性用力挤压布包,而要缓缓施加力量,才不会把纤维挤破,让渣滓混入汁浆。

过滤反复进行三遍,嬴秧挨个视察,指着其中几个木桶道:“拿石灰来。”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的缘故,这几桶甘蔗汁过滤三遍后还是有许多杂质,只能用石灰粉来沉淀、清除。

屠季君和四个饴人小心地用大木勺舀起上层清澈的甘蔗汁倒入大铁锅,避免木桶底部的杂质混入其中。

先要用大火将甘蔗汁煮沸,五口锅冒出腾腾热气,锅中汁液滚沸不停,汁液的表面浮起一层灰白泡沫,还有凝成絮状的细小悬浮物,屠季君和四个饴人用大木勺不断撇去浮渣。

从此开始,五口锅要转文火慢煮。

嬴秧开始巡逻看火。

弯腰看了眼第一口灶的火,嬴秧道:“火大了,抽一根柴出来。”

第二口灶的火小了,嬴秧让添进去一根燃烧快速的松枝。

“火太小则不凝,火大则易焦糊。”

熬糖必须是合适的小火,这个过程需要花费五六个小时。

嬴秧提前在院子里设了席位,她时不时在院子里巡查,时不时坐在马扎上,看似发呆,实则盯着火候。

火焰舔舐着锅底,庭院变得热火朝天,深秋的凉意早被驱散,众人额角沁出薄汗。

锅中的甘蔗汁在翻滚间一点点收浓,从清亮澄碧逐渐变得粘稠厚重,色泽也由黄绿缓缓转为深褐,像极了一汪浓稠的琥珀。

嬴秧高声叮嘱:“勺子要不停晃动,防止糊锅!”

她的声音被木柴噼啪声和窃窃私语声遮得有些模糊,但没关系,有嗓门洪亮的侍者替她叫唤。

明白这是到了关键时刻,众人你推我、我推你,互相监督彼此闭嘴安静,屏气凝神看向五口大铁锅,生怕错过半个动作。

今天所见之场景实在太新奇了,让他们看得目眩神迷,足以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浓厚的痕迹。

随着水汽蒸腾,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焦糖般的香气,甜意扑鼻,甚至连呼吸都像被裹上了一层蜜意。

四个饴人熟练地操勺搅拌,手势各有轻重缓急,唯有屠季君因经验浅显得略显生疏,但她依旧咬紧牙关跟上节奏。

这道工序唤作“搅沙”。当糖浆被搅至能拉成细丝而不断裂,不再是点滴成珠之状时,嬴秧眼神一亮,果断下令:“起锅!”

霎时间,沸腾的糖浆被倾倒在事先准备好的竹盘与白布之上,热气蒸腾,香气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冲撞着每个人的鼻尖。

浓稠的棕红色液体缓缓流淌,像一条甘甜的河流,黏滞而富有光泽,在竹盘里放了不一会儿,便静静摊开,表层逐渐凝成一道光可鉴人的镜面,映出炉火与人影交错的姿态。

在场众人一时呆住了——他们从未见过以甘蔗为原料的饴饧。过去只有麦芽才能制成非液体状的甜食,如今换了全然不同的材料,却生出更加醇厚的甜意。

热气裹着焦糖甜香不断往外扑散,钻进众人的鼻腔、口腔、甚至心头。有些年纪小的侍者忍不住偷偷探近,眯起眼深吸一口气,神情陶醉。

“好香啊!就跟吃到嘴里了一样,我现在舌头都是甜的!”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轻笑,又很快屏声敛息,众人敬佩地看向小小的身影,等着她发号施令。

面对众人期待的视线,嬴秧笑眯眯地让他们坐下歇口气,喝杯水。

嬴秧吩咐阿蓼和手痦用干净的细布将竹盘口盖严实,一方面是防止飞虫蚂蚁跑进红糖,同时也是为了减少糖分流失。之后,嬴秧让人将竹盘移到遮荫通风的的游廊下,避开阳光直射。

一直留心公主话语举措的手艺人们注意到这点,默默记在心里。

关中地区秋末冬初的气温在十摄氏度左右,半个小时后,嬴秧掀开细布瞅了一眼,为了确认,还拿竹筷戳了戳。

没有软榻,触感坚硬。

嬴秧收回筷子,满意道:“开盘!”

阿蓼带着几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揭开覆盖的细布。

众人向前探身,期待地动了动鼻子,而后困惑地喃喃道:“咦?怎么不如之前香甜了?”

难不成……出了什么差错?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