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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你怎么哭了?”嬴秧慌张地擦拭亲妈脸上的泪水。

她画画是想哄看上去不高兴的亲妈,想让亲妈变得高兴点,没想到反倒把亲妈弄哭了。

“阿母是高兴得哭了。”夏仙莳眼睛红红,哑着嗓子说。

伴她长大,陪她入宫的陈姜和方叔姬也忍不住偏头,用袖子拭泪。

陈姜说:“是啊,公主,八子是高兴呢,您长大了,懂得八子对您的心,哪个母亲能不感动呢?”

方叔姬说:“公主会说话了,八子熬出头了,以后咱们还会更好。”

嬴秧抱住亲妈,闷闷地、重重地嗯了一声,小声说:“阿母,等我长大了,想办法给你挣钱挣爵位,等……”

等始皇爹噶了,我接你出宫,奉养你。

好险,差点说出大不敬之语,嬴秧心虚闭嘴。

“胡说。”夏仙莳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背,嗔道:“你一个女儿家,给我挣什么钱爵?你又不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你嫁个好人家,夫家不远,我就谢天谢地了,唉。”

亲妈一番话是好意,是符合时代规则的,嬴秧理智明白,心底却不是滋味。

没有做到的事不要轻易嚷嚷,嬴秧的脸藏在母亲的衣襟里,狠狠撇了撇嘴。

“阿母,您放心,我不会嫁很远。”嬴秧安慰亲妈,说起这个事,亲妈的忧虑非常明显。

夏仙莳叹了口气,怏怏道:“你还小,不懂……”

跟去少府和路寝殿走过一遭的陈姜却把这话听进去了,靠近低声道:“敢问公主,公主婚事曾为仙人语乎?”

仙人语!

夏仙莳一个激灵,期待地看向女儿。

女儿平日没个正形,偏爱捣鼓工匠吃食,夏仙莳一不留神就忘记女儿有大来历……

嬴秧张开嘴,无声地阿巴阿巴两下。

问题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想不到怎么编……

陈姜却误解了,失望地说:“仙人不许公主说出来,自有祂的道理。老妇不该多嘴。”

嬴秧连忙道:“这不是什么大事,陈阿婆心系阿母,想为阿母解忧,我懂的。”

想了想,她又道:“阿母具体是在担心什么呢?我不敢说仔细,略透露一点风向是可以的,或许能安阿母的心。”

陈姜用眼神鼓励八子出言。

犹豫再三,夏仙莳含糊道:“唉,消息是未定的,只是我自己胡乱瞎猜。”

“……宫中这几年有流言说,步高宫有意为长安君聘韩王女,嫁秦公主为韩太子妃。”她低声说道。

方叔姬疑惑道:“嫁韩的婚事如何会落到五公主头上?韩太子安早已及冠娶妇,纵是他休妻另娶,也该是今上的妹妹嫁过去。先王诸女中,长安君的同母妹为韩太子妃才是最有可能的。”

利益交换嘛。

夏仙莳苦笑,“我也不知为何要我的阳滋嫁去韩国,只是前些日子,我去拜见步高宫时也去韩国太妃处坐了坐,太妃同我说,步高宫有此意……”

“韩国太妃?”嬴秧说停停,急需人物关系补课。

“她是长安君的母亲,也是韩国宗女。”

先庄襄王嬴异人从赵国逃回秦国,质子的身份为他积攒下巨大的政治资本,他手腕圆滑、口才上佳,背后有吕不韦金钱支持,和华阳夫人重申盟约。他的生身母亲夏姬对这个并不宠爱的儿子刮目相看,也倾力为儿子提供政治支持。

其中一项支持,便是为儿子牵一桩好婚姻。

无法为儿子娶韩公主为正妻的遗憾只存在很短的时间,夏姬很快意识到,儿子可以同时纳楚女和韩女为侧室,吸纳两股外戚势力支持儿子。而且此举不会得罪楚韩任何一系——

异人遵守正式婚姻仪式,保留赵国正室的身份,这是他守信的证明。

楚系经过说服后,认为政治守信的异人更可靠,值得追加投资。嫁!侧室也嫁!当侧室怎么了,等异人登上太子位、王位,侧室受宠为太子夫人,或为秦王夫人,那回报也杠杠的!

楚系外戚的举动刺激了韩国王室的神经,咬咬牙,也嫁了一位宗女给嬴异人当侧室。

这位韩国宗女与先王诞有二子二女,活有一子一女。先王过世后,她在众人口中的称呼从姬夫人变为姬太妃。

至于她真实性情如何……

不知道。

己方对姬太妃了解不深,自然也就无从猜测她话语的真假与说这些话的真实目的。

嬴秧挠挠头,决定“一力降十会”,简单粗暴地告诉亲妈:“我成年那都多少年后了?到时候韩国不一定在呢,我不会嫁到韩国那么远的地方,阿母您就放心吧。”

谁知亲妈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认为女儿顽皮胡说,“就算是别国,也不能随意拿一国宗庙开玩笑!”

陈姜和方叔姬也一脸震惊。

嬴秧有些困惑,秦国向东挺进,灭六国的统一之心从来没遮掩过啊,亲妈她们为何有些……没把这当回事?

没等她问出声,亲妈赶她走,说再听她多说几句狂言,寿命都要短几年。

嬴秧:“……”

行吧,我找小伙伴玩去!

让嬴秧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和四人组开席的时候,传闻中的姬太妃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韩国王室是姬姓,所以叫姬太妃,我老打成鸡太肥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第29章 嬴政的天命 反绝以环

宫里的荷花开了。

嬴秧一听便动了心, 兴冲冲要出门实地考察。

“我带你去。”夏仙莳拉住女儿,“菡萏殿是薛美人的居所,你要借荷池一用, 需先往薛美人处拜会, 求得许可。”

“你之前少出门,与宫里人交情不深,第一次与别殿来往就是要借东西,必得大人带你去,备上礼物才行。”夏仙莳抓住机会教导女儿生活常识。

“薛美人是公子高的母亲,你与公子高、薛美人熟悉后再借荷池行小宴,打发人过去说一声即可。”

嬴秧乖巧点头。

她穿越前受网络印象影响, 总以为秦始皇是个不近女色的禁欲帝王,穿越后才发现她爹有很多女人,生娃数量也很可观,平均一年三四个,能不能活下来另说, 反正每年怀孕的嫔妃不少。嬴秧有很多人不认识, 谁叫她少了三年宫廷经历呢。

母女俩带着礼物前往菡萏殿, 薛美人很客气地接待二人。

薛美人安静时是个长得很秀气的圆脸大眼睛美人,令人观之可亲。一说起话,五官一动, 薛美人整个人便活了, 加上她有一把黄鹂般的清亮甜嗓, 她说话跟唱歌似的, 又俏又灵。

她皮肤白里透红,今日还穿了身鲜红色衣裳,更显娇艳。

[好一个荔枝似的美人。]

从菡萏殿西序步出, 打算回返菡萏殿正殿,看看儿子,与儿子和美人说说话的嬴政于廊下立住,抬手制止谒者通传。

“此处与薛美人会客厅室相距几何?”

这是什么奇怪且突然的问题?

不机灵的还在你看我我看你,机灵的人已经屁颠屁颠出发了。

“回禀大王,六丈有余。”

这么远。

嬴政背负双手,长目微闪。

这么远都能听到女儿在想什么,实在是……

大有可为之处。

精明睿智的帝王一时间脑中冒出许多想法,片刻后,他沉稳地将那些想法一一按下。

归根到底还是——年纪太小。

嬴政怀疑她是不是下凡的时候偷懒迷路,耽误了时候,才成了他的女儿。

辅佐王者成就大业,就算不是成年人,也该是如甘罗那般的半大少年啊。

甘罗十二岁投身吕不韦门下为宾客,自荐说服张唐、出使赵国,不费一兵一卒,靠舌辩、人心洞察与勇气为秦国谋得十六座城池,拜为上卿,得赐田宅。

要是甘罗只有四岁,他再天才,再会说话,也只会被吕家阍人拎出去,懒洋洋地喊“这谁家小孩?赶快领走!”

秦王相信天命存在。

他怎么能不相信呢?

回顾秦国历史,从无到有、从立国到东进,每一个重要时机、关键节点,秦国都把握住了!秦国发展中途有低落期,甚至一度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可秦国随后就会迎来一代英主!

秦国还有一位举起周王室九鼎的武王!

身负宗庙重器的王者冒险举鼎,肯定谈不上明智。

可秦武王举的是周王室的鼎,他还举起来了!

昔年楚庄王饮马洛水,试问周室鼎之轻重,周室大夫王孙满以“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打消楚庄王的蠢蠢欲动。

及至秦武王时,完整的、高举“尊王攘夷”大旗的晋国裂土为韩、赵、魏三个利益不同的国家,武王派丞相甘茂攻克韩国边境重城宜阳,从此秦国军队不用担心补给后路被断,可以从容东进。

秦武王于是在孟贲的怂恿下,决定亲身试问周室天命。

他成功撼动了九鼎!

其意义重大——周室的天命已经到了垂死末期,秦可取周而代也!

只待天时!

历代秦君的“待天时”可不是坐在家里张嘴等馅饼天降,而是壮大国力、厉兵秣马,一点点地削减六国实力,一寸寸扩张秦国领土。

难道没有神异之女降世,秦国就统一不了?

难道五女儿不降世,秦王就没有天命?

——不可能!

自惠文由君称王起,秦国历代君主从未怀疑过:新的天下共主是且只会是秦国!

但若是真有神异降世,说一句“你定然功成!”,秦王也不会对之不屑。

至于这“神异”是否真有大用……

且细细养着,冷眼观其资质性情,再行决断。

嬴政心中隐隐有些怀疑——这孩子,和教导孩子的仙人,在仙界的地位可能不是很高……

成日琢磨吃吃喝喝,不把心思用在正事上。

……

嬴秧不知道她爹是个隐藏吐槽役,把她吐槽了个遍。

她一脸苦逼地看着说要加入小孩聚会的亲爹,和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表示自己也想参加的薛美人和亲妈。

那最少有五个女人会以照顾小孩的名义加入荷花池聚会,风闻此事的嫔妃们就算没接到邀请,也会一个接一个地“路过”。

“为何忧愁?”嬴政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拨了下女儿养出一些肉的脸颊。

嬴秧皱着脸说出不算猜测的猜测,有些担心食材准备得不够。

嬴政:“……你净想些不重要的事。”

“这有什么好发愁的。”嬴政平静道,“你不想被打扰,命人张起帷幄便是。”

又说:“我与夫人美人带你们一群小孩,自会出钱,你竟担心食材不够?”

嬴政嘲笑女几个子不大,无用的心眼挺多。

[硬了,拳头硬了。]

嬴秧怒视亲爹,低头假装自己是一头牛,嗷嗷叫着要顶他,“不许说我矮!我矮难道阿父你就有面子吗?!”

嬴政伸出一只手,轻松抵住女儿的脑袋,都不用使力,她便无法向前寸步。

气得嬴秧大叫:“啊啊啊!”

“嗷嗷嗷!”一旁的公子高也来凑热闹,嘴里乱叫,慢吞吞地冲过来,然后左脚踩到右脚,啪唧一下摔倒在嬴政怀里。

“父、阿父。”公子高被拎起来之后没哭,而是傻乎乎地笑了笑,啃着手含糊叫人,透明的津液自公子高的短手流下。

乳母连忙为公子高擦嘴擦手。

薛美人甜美笑容不变,眼神指使乳母把儿子抱下去更衣,没眼色的东西,看不见王上刚刚皱了一下眉吗?!

“阳滋只比高大五个月……”嬴政轻叹一句,话没说全,在场的人却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姐弟俩的表现不像同一年生的,姐姐聪慧伶俐,弟弟尚在懵懂。

薛美人捂嘴笑道:“王上怎生说这话,宫里谁不知道五公主有大来历,高出生时平平无奇,长势寻常也是常理。”

嬴政略微一想,道:“此言有理。”

薛美人险些没保持笑容,她那句话表面客气,实则阴阳怪气,谁想大王居然当真了?!

[高妈那句话没那么简单吧?]

嬴秧小心瞄了瞄薛美人的脸色,好像有点勉强哦?始皇爹扫了一眼,然后……无视?!

这一刻,嬴秧好像懂了什么。

……

“仲兄好了没有?”

昭阳殿东序,三公主问打发去正殿问将闾的人。

小侍女弱弱地说:“公子说他不去。”

“不去?”三公主放下一串绿松石项链,惊讶道,“你没和仲兄、夫人说阿父会出席吗?”

小侍女低下头,小声道:“奴婢照公主吩咐,道明五公主之意,可二公子说既然他没收到五公主的请帖,他就不去了,他不愿意吃“嗟来之食”……”

三公主:“……”

“那、那若是二公子不许公主赴宴,公主还去吗?”蒲七子口中发问,神情却从高兴变得失落。

三公主看出母亲的答案,一股道不明的怒火升起,她让人去箱笼找出她生日时父亲赐下的黄色宝串。

打扮好出门时,红着眼眶的将闾张开双手,气咻咻地堵住门口,大声道:“叔华,你和我是一国的,我不要和五妹一起玩了!你也不许和她玩!”他越说,哭腔越重。

“呜呜,怎么可以不请我!?”将闾仰着脑袋,试图把眼泪憋回去,不破坏自己的小男子汉形象。

三公主又好气又好笑,“什么你一国她一国的,这话好没道理。咱们都是父亲的孩子,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哪能疏远分开呢?”

将闾一抽一抽的,“那五妹不请我!她把你们都请过去,就不请我!!”

三公主掏出两份请帖,“五娘不是派人来说了吗?只要你愿意为那天的话向她道歉,你就可以来找我拿属于你的请帖呀。”

将闾瞪着眼睛,“哪有哥哥向妹妹道歉的?我年纪大,为尊长!”

“而且,而且……”将闾哼哼唧唧地说,“要是只有咱们几个小的,我和她道歉也没什么……”

当着父亲、母亲和众多阿姨的面,向妹妹道歉?这也太丢脸了。

“以后我在宫中还怎么立足?”他含着眼泪说道。

躲在转角的赵夫人死死咬着绢帕,拼命忍笑,这傻儿子!

三公主耐心道:“不会的,仲兄。古人云,知耻近乎勇。你明白自己说错做错了,愿意道歉,这是一种很勇敢的行为!”

将闾沉默了一会,问道:“大家真的不会嘲笑我吗?阿父会不会觉得我欺负过妹妹,就讨厌我?””

这时,赵夫人缓步出来,牵着儿子的手,温柔地说:“不会的,将闾。只要你诚恳道歉,保证以后回对兄弟姊妹和善,你父、你的兄弟姊妹不会因此讨厌你的。”

她温柔地用新绢帕拭去儿子脸上泪水,“有阿母陪你呢,别怕。”

菡萏殿荷花池边。

将闾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歉,最后郑重地双手递给嬴秧一枚玉环。

嬴秧一脸正经地收下,也递给将闾一枚玉环。

反绝以环。人们如果想修复有破裂的关系,就会送玉环,表示想重修旧好。

嬴秧知道将闾是个爱面子的小男孩,因此也当着众人的面送他一枚玉环,表示自己也很想与他和好。

将闾有些惊喜,又有些羞涩地收下妹妹的玉环,真心实意地为此前对妹妹无礼感到羞愧。

作者有话说:

我这该死的剧情慢热……

万万没想到快上夹子了,我还没写到夏至节装逼……

第30章 读心要做好破防的准备哦(二合一)) 政哥:我要

初夏微风拂过或绽放或含苞的粉色荷花, 为池边筵席上的男女稚童带来清新香气。

嬴秧想办法蹭到芈夫人身边,厚着脸皮请教她。

芈夫人矜持地表示,她家不是治尚书的, 对尚书不算精通。

嬴秧笑嘻嘻地吹捧芈夫人腹有诗书气自华, 不要谦虚啦,还请您为我解惑吧!引得夏仙莳看了女儿好几眼。

芈夫人看向啜饮甘酒的秦王,得到秦王微微颔首许可后,才给出答案。

“尚书有云: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 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

“唔,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只有君主才能作威作福,享用玉食, 臣子不能作威作福, 享用玉食, 臣子若是僭越此道,则于国于家有害?”

“然也。”芈夫人道,“公主既然明白, 为何还来问我?”

“我并没有读过尚书。方才芈夫人诵书, 我前半句只能听懂‘作威、作福、玉食’三个词, 但是后面那句与臣子有关的话我听懂了, 僭越的僭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就猜咯。”

好歹前世也考上了名牌大学,古文阅读理解做题技巧的基础还是很扎实的。

一旁的扶苏放下杯子, 给妹妹鼓掌,“五妹好厉害!我就猜不到!”

“猜、猜出来的?”错愕之下,芈夫人拔高嗓音,“这怎么可能!?”

夏仙莳连忙放下漆卮,问道:“敢言于夫人,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阳滋有失礼之处?她年纪小不懂事,妾代她向夫人赔罪。”

芈夫人如实转述方才二人对话,末了直言不讳道:“妾无从判断五公主话语真假,还请大王明断。”

她抿抿嘴,郑重说道:“非是妾不讲理,刻意为难,实因事关王嗣品德,不能轻忽,妾才有此言。管子有言,钓名之人,无贤士焉!公主贵为王女,日后必为一宗冢妇,应以正道教之,不可使公主为人利用,争名夺利,此非妇道!公主稚弱,不会有错。定是公主身侧有小人……”

夏仙莳气得发抖,夏长君却拍了拍妹妹的手,示意妹妹冷静,有王上在呢。

都是自少年青春时期一起相伴长大的熟人,夏长君观察芈夫人神色后,判断这是是芈修奕爱较真的毛病犯了。

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书读多了,一旦涉及士人道理之类的东西,芈修奕就会变得执拗较真。

前几年,芈修奕还因为一本典籍理解不同和大王吵架呢,把年少的大王气得大叫。

事后,大家都劝芈修奕,她后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丈夫下不来台,也有点怕,抹着眼泪去找大王赔罪。

……好像就是那一晚,她有了扶苏。

唉,夏长君复杂地想,早知道当年不出主意让阿芈晚上去和大王赔罪了,当时夏长君想着,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嘛,谁知从此命运有了差别。

生下健康长大的长男,阿芈是有运道的。

但,人生如流水,争的是滔滔不绝,不在一朝一夕。

夏长君袖子下的手放在小腹上,微笑地想到,夏氏可不会把福气白白送给芈家,且待来日。

嬴秧和芈夫人不熟,她以为芈夫人在针对她,气得在心里大骂。

[我的天呐,我到底哪里得罪这位芈夫人了?堂堂夫人竟然一点体面都不顾,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冲一个小女孩发难。]

不信四岁小女孩第一次听到完整的书句后猜懂句意,这很正常。寻常大人的表现是惊讶地啊?一声,不信,没放在心上,随口哄小孩两句“哇,厉害,真乖”。芈夫人就很不正常。

跟有什么大病似的,芈夫人逮着机会就想抓小辫子,似乎从她身上挑出什么不妥的话,芈夫人就能获得什么奖励似的。

嬴秧都怀疑芈夫人是不是绑定了什么奇怪系统。

[这么小气,难怪你生了长子也没当皇后,你儿子也没做成太子!]

嬴秧气鼓鼓地想,连带着对扶苏的好感也降低了几分。

扶苏未来不是太子?这孩子……难道没成器么?

长男是很重要的,重要到嬴政一听到女儿的“预言”,便无法自主地狠皱眉头。

顿时,荷花池边的声音低了下去。

“夫人认为小人是谁?”嬴政一想到统一六国后建立的全新国家,其继承人选居然可能存在问题,满目粉嫩荷花都变得刺眼起来。

“或许是丰氏、芮氏的同党残留。”芈夫人认真地说。

嬴秧:“??”

转折来得又大又突然,嬴秧差点闪了腰,这是什么回答?

“那两个恶毒奶妈和她们全家都关在牢狱里,要是她们有托梦的本领,那确实能引我走歪路。”嬴秧阴阳怪气。

“丰氏、芮氏能以毒酒害公主贵体还事不败露,可见其大胆与狂妄。”芈夫人用告诫的语气对小公主说,“丰氏、芮氏家族百人,族中也有为六百石的高官,家族经营数十年,怎会没有门生故吏、受两族恩惠的人?自古以来,门客为报恩主,隐忍行刺者有之,阴谋害人者有之……”

嬴秧的表情:地铁,老人,手机。

“丰芮残党一事容后再议。”嬴政不容置喙地说道,“夫人既然不信阳滋天资特异,何妨考试一二?”

“阿父说的对。”扶苏一拍掌,附和道,“如此一来,真假自明。”

芈夫人怔愣片刻,旋即诧异道:“这怎么行?这岂不是我在为难公主?”

[难道你之前就不是为难吗?]

在场众人闻言不语,却于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个想法。

芈夫人忽然意识到什么,左看右看,大惊失色,而后有一点委屈地说道:“我此前并非针对公主啊……我是担心……”

事已至此,她明白不论她怎么解释,旁人都很难相信了。

张了张嘴,芈夫人苦笑道:“考一个四岁稚童,妾实在没脸。”

不考不行。假如不考,两人就彻底僵住,都下不来台。

考的话,场面会变成什么样,芈夫人也拿不准。

“芈夫人,请。”嬴秧站起身,拍拍衣服,朝芈夫人作了个揖。

“……好。”

被考的人主动应试,芈夫人不好说什么。

芈夫人正襟危坐,肃然道:“妾乃鄢陵左氏女,第一题便从《左氏春秋传》中择取吧。”

[嘶,上来就是史学书籍,真不放水啊?]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若非那古怪的声音,就连他也看不出来她底气的深浅,其余凡人见她含笑稽首,还以为她多有把握呢。

“昔鲁国十年,齐师伐鲁……”

嬴秧听着有点耳熟,待芈夫人说出那句经典的台词,她就知道这题稳了。

“曹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请公主解其大意。”

芈夫人自觉并不严苛,公主先前说能猜测经典句子的大意,她也只考大意,而非详解。

[这纯纯送分题啊!]

曹刿论战可是在九年义务教育范围内的语文名篇,必学的重点古文。有强化记忆的嬴秧能够回忆起这篇古文在教材上的位置:人教版九年级语文课本下册第六单元第20课。它之后的篇目是《邹忌讽齐王纳谏》《陈涉世家》《出师表》。

嬴秧面露怀念之色,众人有些疑惑。

下一刻,她流利地背出《曹刿论战》全文,还将整篇文章用生活口语翻译了一遍。

[算算时间,这几天和中考日期很近呢,好怀念啊……]

嬴政故意问道:“长君、八子教阳滋读《春秋》了?”

二女均否认。

夏长君面露赧意:“妾在家时略读《诗》《书》,入宫后少拾书卷,不敢随意教导《春秋》。”

她眼中含着笑意,侧头问妹妹,“兴许是王上送了《春秋》,妹妹教的?”

在女儿流利背书的那一刻,夏仙莳的焦急上火如同逢风化雨一般全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她本人都为之心惊的兴奋与自豪。

那个目光炯炯、淡定自若的神童是她的女儿!

四岁就能背《春秋》!

夏仙莳选择性忽视女儿只背了其中一篇文章的事实,脸上泛起醉酒一般的红晕,“嘿嘿,妾学业比阿姊还差……咳,妾的意思是,妾学业不济,也不懂《春秋》,更无从教导。”

“再者,阳滋才多大?她从前是什么情形,宫里都晓得的,如今醒来才月余,我怎会心急到教她《春秋》?只教她认几个字,不作睁眼瞎罢了!”向来低调的夏仙莳笑得有点嚣张。

嬴政有些讶异地看了这个眉飞色舞的姬妾表妹一眼,他记忆中的夏八子是个头颅低垂、眉眼低垂,标准常见的温顺妇人。姿容美貌但无趣,腹中无才情,私下风情少。他促狭时,还在心底为夏八子取了个“泥塑美人”的称号。

未料“泥塑”也有注入灵魂,变得特别鲜活的一面。

他多看了好几眼,眼中带了淡淡的欣赏与兴味。

夏仙莳被看得冷静下来,低头喏喏,她以为王上这是觉得她逾越身份,频频用眼神警告自己。

“咳。”芈夫人将注意力拉回口头考试。

尽管她努力内化华阳太后的劝说和书中妇道的教导,可当她亲眼目睹丈夫对别的女人青睐有加,她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变得酸涩难言。

“……”芈夫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不知道考小公主有什么意义。

公主而已,还是个没有同母兄弟的公主,夏氏女腹中的孩子也不一定是个男孩儿。

不论五公主是真神异、真神童,还是假神异、假神童,都影响不到漪兰殿。

何必同小公主较真?

遭受打击的芈夫人宛如小产后的王熙凤,忽然间就想通了,不争了,不较真了。

理智回归的芈夫人端起温和的笑脸与口吻,说公主的厉害远超预期,我看也没必要考了,难得天气好,大家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多好,考试什么的真是太煞风景啦!我的错我的错,我自罚三杯。

芈夫人又叹了口气说,最近入夏,急火攻心,夜间睡不好,白日人也不踏实起来。请大王与各位姊妹怜悯,允许我将手中事务分担一二,让我静养一段时间。

芈夫人心想,扶苏没有同母弟妹,到了需要支持的时候或许有些孤单,我得好好调养身子,争取和大王再生几个孩子。

嬴秧借坡下驴,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夸张地道:“就是嘛,今日是想请阿父、诸母、兄弟姊妹们品尝新菜,这日头都移了一丈,精心调制的新菜无人赏识,叫我好生伤心!”

大人们都配合地笑起来,打趣的打趣,叫侍从的叫侍从。

总算有点聚会的热闹意思了。

嬴秧双手捧着漆耳杯,起身道:“今日虽是我做东,出钱的金主却是阿父,让我平白捡个便宜。为表心意,我以菽浆代酒为寿,阿父长乐未央!”

嬴秧朝上首的父亲作揖表示敬意,然后倾斜漆耳杯,把豆浆微微倒出一点在席旁的土地上,表示祭拜感谢大地生养之德,再啜饮一小口豆浆,表示这是在品尝味道。

而后赞扬味道:“豆浆虽然原料便宜,然而甘美醇厚,春季饮之可清肺润燥,夏季饮之生津解渴,秋冬饮之驱寒暖胃,对女性还有特殊的滋阴养颜作用。”

[咳,说着说着变成科普喝豆浆的好处了。]

嬴秧赶紧拉回来,“总之,豆浆就是好喝!”说完,她仰杯,一饮而尽。

待她做完“拜、祭、啐、卒爵”一套完整饮酒礼仪,嬴政与诸嫔回礼,矜持饮酒。

“一巡”走完,薛美人迫不及待地问道:“此浆可以驻颜?”

出身豪族的赵夫人狐疑道:“菽食养颜?闻所未闻!”

话语刚落,赵夫人袖子传来重量,却是她儿子瞪着眼、撅着嘴,“五妹可是从仙界学的菽浆制法!仙人都喝这个!五妹说的好处都是真的!”

赵夫人无语地看着亲儿子,这小子,有了妹妹忘了妈,送个和好的玉环就让他“叛变”了。

夏长君笑眯眯道:“我身边新进来的妇医尝了菽浆,也说饮之温暖,于妇人有良效呢。”她略微讲了讲公乘卓的履历。

听到女医出身贵族,为贵族平民都出诊过,众嫔对公乘卓的轻视顿时减少,连带着也对小公主说的豆浆作用多信几分,纷纷意动。

“那可要好好尝尝!”薛美人大胆尝试,浆液甫一入口,眼睛一亮。

芈夫人、赵夫人、姬美人向前倾身,关心道:“如何?”

薛美人不语,只是一味品尝豆浆。

一杯淡淡黄白色的豆浆下肚,薛美人哈了口气,“若是冬日晨起醒来,能饮此浆,乃人生一大桩美事啊!”

貌容甜美,被嬴秧形容为荔枝美人的薛美人其实出身赵地,是一位能豪饮十沽酒的佳人。

把漆卮交给侍女添杯,薛美人用充满柔情的亮晶晶眼神崇拜地望向秦王,“定是仙人有感于大王贤德,才命五公主从仙界带下美浆,赠予王上,为王上养身。”

要不人家能在邯郸酒肆被豪族赵氏相中,入宫陪侍,得宠封美人呢,看看,多会说话!

嬴秧啧啧感叹。

[男有赵高,女有荔枝美人。当皇帝就是好啊,这么多好看的人围着自己说好话,生活真是美滋滋!]

[以前觉得那些沉迷酒色、听信大臣谗言的皇帝都是傻叉,现在看来,当个好王者不容易咧!]

[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这谁不喜欢?]

[俺爹可真厉害!嘿嘿!哎哟,我居然成了始皇帝的公主,想想就……笑不出来呜呜呜我还是想回——哔哔——]

嬴政放慢饮酒。

[这个赵高是不是那个赵高?他不是宦官,可能不是?]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现代,不然日子很难过下去的嬴秧开始胡乱思考,转移注意力。

[话说始皇帝和赵高有没有一腿来着?应该没有吧!要是有,就难搞了……]

“咳咳咳咳咳!”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能一边偷听一边吃喝,不然随时可能岔气。

嬴政捂着被逆女暴论气得急速起伏的胸腔,神色渐渐阴了下来。

“大王!”

“王上!”

“阿父!”

一群人轰的一下全部扑上来围着他,人人慌张,人人关切。

一杯菽浆被塞进嬴政手里,罪魁祸首一脸担忧,冲他絮絮叨叨:“阿父,呛咳辣嗓子,你赶快喝点平和的压一压。哎哟,阿父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喝个酒还能走神呛到自己……”

“住口!”嬴政厉声叱喝,“我是你爹!”

嬴秧懵懵地说:“我知道啊……”

见势头不对,女人们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夏仙莳和乳母保母们拉着几个孩子往后退,最会说话的薛美人和夏长君往前凑,一个拍背一个抚胸,轻声和缓地试着平息王者突如其来的怒火。

“大王别生气,小孩子就爱学大人说话,定是平日夏八子对五公主唠叨,叫五公主听了去。方才公主慌了神才下意识说这些话的。”

“方才是五公主第一个记起为大王斟水平复的人呢,公主多有孝心呐,还有急智。”

“您是君父,教训子女理所应当,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她是个女孩子,您给她留几分颜面,私下训她,狠狠训她,成不?”

嬴政面沉如水,良久不语,胸中始终哽着一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他被女儿那句话气得够呛。

若是寻常的“言语”轻忽,他看在“神异”和“统一征兆的祥瑞”二者份上,能够容忍一二。

可她竟然胆子大到造谣诋毁他的品德,怀疑他帷簿不修。

这和当面骂他□□有什么区别?

诽谤君父,大不敬!!

嬴政心里浮现淡淡的杀意。

他冷冷地瞪着圈外茫然委屈的女童,心中没有升起一丝慈爱,只有被冒犯威严的强烈愤怒。

福与威乃上御下之道,玉食乃下奉上之道。玉食并非帝王天子之急,然而不可轻动,盖因王威不下移也。*

他之所以让金玉满堂入宫廷秘馔,以尚书之言为谜,驱使女儿解谜,就是为了让她明白——

君王的权威不可受损下移,臣子不可僭上越份!

你是我的女儿,我的臣民,应当发自内心地拥护我,尊敬我,如同敬服上天一般!

在场众人原本以为,大王的怒火可能是随意的,方才那样对五公主只是咳嗽难受之下的迁怒。

可大王沉默不语,斥责过五公主后便一言不发,也不接夏夫人和薛美人的话下台阶,反而脸色愈加阴沉。

就仿佛……五公主的那句话非常严重,触及他的逆鳞似的……

围观者顿时心惊肉跳,不知今天能不能平安度过。

五公主若是受罚,可不只是她一个人受影响,她的母亲、姨母也可能受罚挨骂。

贵人不如意,自然要拿底下人出气发泄,蕙草殿从上到下均面色发白,内心祈祷。

在场众人都想不到,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意外,一句随意的话能让大王这般生气,酿成苦果。

芈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儿子后背轻轻碰了一下,示意儿子和大公主一起出头,带动二公子和三公主,为他们的小妹妹求求情。

焦急的扶苏得到母亲的准许,立刻大声道:“父王,五娘确有失礼之处,只是她毕竟年幼,还请父王宽宥一二!”

大公主说:“是啊,阿父,五娘她前三年不会说话,这才好没多久,急切之间说话失了分寸,该骂!我以后会带好弟妹们的,您别气坏了身子!”

将闾期期艾艾地上前:“阿父,我以前那么调皮,您都不生气,今天就不要生五娘的气嘛……五娘特意选了个好日子,给我们做了那么多好吃的……您多吃几口,尝尝五娘的孝心……”

三公主最末发言,也最机智,软软跪倒,眼泪汪汪地说:“阿父,您心里不高兴,要罚五娘就罚吧,做儿女的只要能让父亲开心、身体强健,别说是罚了,就是割肉也愿意。”

将闾:“啊?!三娘你——”

三公主无视傻二哥,含着眼泪继续说:“只是五娘体弱,若是罚重,怕她身子受不住……”

明悟三妹意思的大公主和扶苏异口同声说:“——还请阿父准许我们为五娘分担!”

将闾大为震惊,还能这么搞?!

他慢了一拍,忙忙慌慌跟上:“我、我也愿意同五娘分担!”他还蹭到小弟弟旁边,低声说,“高,你跟上!”

公子高不明事理,但他是个特别乖巧的孩子,比他大的人说啥他就做啥,当下也扯着奶音求情。

孩子们温馨的言行抚慰了嬴政的怒火,但这无法动摇秦王的决意——

秦王不想要这个女儿了。

作者有话说:

*是引用尚书原文或尚书的注释

妹宝不是腐女,是出于中国历代帝王和中国古代男性惊人的搞男人比例考虑,怕赵高有buff加持,以后动不了赵高_(:з」∠)_政治角度的提前思量!

因为秦朝典籍史记被项羽烧了,记载很少,所以不是史记没写,先秦帝王就一定铁直的……而且很多人印象中铁直的明清其实也有不少帝王搞太监男人什么的,只是史官没记载

女主是不相信古代男性帝王的节操_(:з」∠)_无差别的不相信……就古代男人找清秀小厮泻火什么的真的很常见……

不嗑,纯出于现实角度写的哦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