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见她在靠近,庄春雨微微侧目:“怎么了?”
苏缈凝着面前的人,眼底是晃动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勾过庄春雨的下巴,转向自己,嗓音染上点点沙意:“坐实一下。”
唇友谊。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停在这里了[饭饭]
第65章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庄春雨看不见苏缈,却在将她……
十二月的尾巴翻过, 就又是新的一年伊始。
从元旦往后数四十五天,就是除夕。
电视台这种单位, 放假都是跟着国-务-院办公厅的安排走,苏缈在春节期间需要播出的节目早已经提前录好,今年春节,两人本来准备去南边一点的地方避寒。
但买机票的前一天晚上,花生在山南水北的三人群里上蹿下跳,听到庄春雨说要去南边度假过年,让她不如回‘娘家’来看看,保证这个春节热闹精彩不失望。
这话说完没多久,她就被辛朝用权限禁言了-
辛朝:别管她,你们想去哪玩去哪玩,她就是在镇上待着觉得太无聊了,嫉妒你们。
被禁言而无法为自己辩解的花生, 立马打开了私聊窗口:我才没有嫉妒你们!
刚说话就被禁言,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庄春雨的好奇心被成功勾起。
两人通过私聊嘀嘀咕咕一通, 庄春雨叫住刚从浴室出来准备上床的苏缈, 改口:“苏缈,要不今年我们回水镇过年吧,有点想辛朝她们了。”
这个“想”字又用得不太恰当, 特别,是将这个字眼安排放在了辛朝的名字前面。
于是当身上最后一片布料被剥离干净以后, 庄春雨晕乎乎的也没想明白,苏缈怎么就突然来了兴致, 而且,一点预兆也没有。
“你很想她吗?”
“……谁?”
“辛朝。”
好不容易聚拢的思绪轻轻一撞,就散。
庄春雨全身上下的注意力被迫集中在了某一处, 某一点。
完完全全失去思考能力。
她在感受藏在自己身体里,苏缈。
苏缈做的方式就如同她本人,春风化雨,耐心又温柔。
可越是这种时候,将耐心和温柔放在一起,对于急性子的庄春雨来说,恰恰是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没有听见想要的回答。
苏缈又悄悄加入一根。
然后她听见黑暗中,有人在很轻地吸气。
“苏缈……”庄春雨五指捞过她的小臂,自上而下,滑至手腕那处凸起的腕骨,软绵无力。
庄春雨在叫她。
苏缈没动:“怎么了?”
她声音沙沙的,柔柔的,倾身落吻。
温软的唇、湿热的吻,可以落在任何一处,庄春雨身上被她亲吻过的地方都像爬过密密麻麻的小蚂蚁,痒痒的,酥酥的。
黑夜将人感官放大,她们在欲-望中来回穿梭。
庄春雨看不见苏缈,却在将她感受。
心跳,呼吸,乃至指尖弯曲的弧度。
“……你动一下。”
庄春雨说,她其实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去适应。
“好,”这么会儿功夫,苏缈的吻已经落到她耳边,低低地笑,“动了。”
她动了。
一下。
又停了。
庄春雨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她偏过头去找苏缈的脸,眉头轻蹙起,正要发作,苏缈的唇却先一步落下来,将她呼之欲出的一切,全盘接收。
又动了,猝不及防。
山呼海啸,层层叠叠,一浪盖过一浪,乃至庄春雨被整个地淹没。
苏缈能够轻易捕捉到庄春雨呼吸变动的频率,从而来判断对方的适应程度。
当她将这个人从里到外,完完全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时候,心里那丝浅浅的不快才跟着消退一些。
待到这一遭彻底结束,庄春雨才有空分析,为什么做到一半时苏缈会说那些怪里怪气的话。
“你说辛朝啊?”
“你这醋吃得也太隐蔽了,鬼才能猜到你在反常什么……”
“想不想的我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苏缈看完整个的聊天记录,发现庄春雨已经枕在小臂上,闭着眼,昏昏欲睡,温暖的光线下她轻轻呼吸,看起来温顺且安静。
她凑过去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对方的鼻尖,抵开唇舌,又是一个细腻缠绵的吻。
这才将人彻底放过。
“看起来挺有意思的,那我们就去水镇过年。”
*
“江楚和,请你坐过去,旁边哪桌都可以,我们民宿没有对客人开放晚餐选项,这是我和朋友的私人聚会。”庄春雨还是第一次看见辛朝板着张脸,对一个人可以不留情面到如此地步。
简直,就差发火了。
又是火锅。
明天就是除夕,庄春雨和苏缈傍晚到的水镇,行李收进房间以后下楼吃饭,坐下没多久,桌上多了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个人,就是江楚和。
脸皮挺厚的,口香糖,漂亮,这是庄春雨对江楚和的第一印象。
辛朝这句话的对象,换做是庄春雨或者花生,又或者是她们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结局只有两种,不是当面吵起来,就是悻悻起身离开。
但偏偏是江楚和。
江楚和仰脸看她,眉梢轻挑,一点没把她这句话里蕴含的情绪当回事:“我不。”
“我就要坐这。”
四两拨千斤。
庄春雨听出来这句话的尾音里,藏着一点娇俏和蛮横。
笃定了辛朝不会真的拿扫把赶她。
江楚和是典型的南方女孩的长相,巴掌大小的脸,五官明艳,几乎是全素颜的状态,水光细腻的肌肤在灯光下仿佛会呼吸,只抹了点唇釉用来提显气色,一头长卷发是与胸部平齐的长度。
很年轻、很有活力、很……
庄春雨还没想到第三个很,江楚和转过脸来同她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江楚和,很高兴认识……诶?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江楚和突然顿住,眨眨眼,眼神跳过庄春雨,落在她身边的苏缈身上。
苏缈显然与她有着相同的感受,冲人温温一笑:“见过的,”她有意提醒,“江小姐,在前阵子的年终盛典上。”
被苏缈这么一点,江楚和恍然忆起:“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女主持苏缈对不对?原来世界这么小啊。”
她勾勾唇,转过脸去看辛朝。
这张桌子,最终还是不得不容下江楚和这个不速之客。
花生特别热情地起身给她添碗筷,拿杯子,用庄春雨的话来说,花生就是掉进瓜田里那个上蹿下跳的土拨鼠,开心坏了。
趁着江楚和转过脸跟辛朝没话找话,庄春雨侧过脸,小声:“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她?”
两人临时改变主意放弃了单独度假的机会,跑到水镇来,就是为了花生那句“老板的桃花债杀上门了”,过来看热闹的。
可是没想到辛朝的“桃花债”本人,是江楚和。
庄春雨一头雾水。
苏缈压低声音:“十二月底那个年终盛典颁出去不少奖,其中长江韬奋奖的得主,就是她。”
那场盛典,是男女双主持,苏缈是女主持。
长江韬奋奖是新闻界的奖项,江楚和,是新闻工作者。
事后,警方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挖出不止一条线,打掉了大片华南地区非法买卖-卵-子的机构。
这事刚曝出来的时候,在各大主流平台上发散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主流媒体纷纷关注。
到了年底盛典,更是直接颁给江楚和一个韬奋奖。
圈内人都知道,这个奖项背后或许会有人情关系在运转,但江楚和卖命卧底,干出实绩来了,也是毋庸置疑的。
没人质疑她。
但据花生这个知情人所知道的版本,江楚和能够成功卧底进入那个黑工厂,走的,是辛朝的人脉和关系。
那段时间辛朝不在水镇,而是在边省那边,那边也有她经营多年的生意。
救下江楚和是个意外。
但没想到的是江楚和从头到尾都对辛朝隐瞒身份,连真名都没给个,她骗了辛朝,事后更是给辛朝留下一屁股麻烦事,一走了之。
所以花生说,这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
最开始的时候,花生挺为自家老板不值的,但当她开始习惯了江楚和的存在以后,硬生生又把人看顺眼了。
看热闹的同时乱嗑一口。
庄春雨听完,暗暗咂舌,她又悄悄朝着江楚和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卧底黑工厂啊?你不说的话,我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但江楚和出身优渥,娇生惯养这一点她倒是看出来了,从言行举止中。
可割裂就割裂在,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跑去黑工厂卧底,拿命玩儿。
富贵花也有着坚硬的脊梁骨和崇高的新闻梦想。
“人不可貌相。”
苏缈轻飘飘扔下一句话,同身边的女友对视两秒,两人相视一笑。
这张桌上,没几个人在认真吃饭。
五个人,有三个是端着杯子看热闹的主。
辛朝对江楚和始终没个好态度。
苏缈笑笑,端起手边的饮料杯和身旁的庄春雨象征性地碰了碰,又朝对面的花生遥遥举杯,温温吞吞:“今年春节,应该挺热闹的。”
“那就提前祝我们……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看见下面那本绿色的《山青花欲燃》没!点击收藏就能预约下本再见,下本大概过完元旦就开~~
第66章 难能可贵
难能可贵 你真的很了不起。
阿姨不在, 第二天的除夕年夜饭需要自己动手。
抵触的态度依然明显。
庄春雨不知道这两人昨晚后来聊得怎么样了,但在原则性的分工问题上,她没依着辛朝的脾气来,自己做主,给江楚和分了活儿干。
和苏缈一起,一个洗菜择菜,一个切葱姜蒜辣椒这些配料。
买菜的活儿则是分给了花生,这事,她熟门熟路。
江楚和和苏缈也算是“相识”,干活儿的时候, 袖子一挽,话题就顺溜出来了:“你俩那事我听说了, 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你。其实你们是一对, 对吧?”
她开口就直奔主题,有点真相大直击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
就, 媒体人单纯的好奇和八卦。
苏缈倒是早有准备,只笑笑, 不答腔。她话锋一转:“说我还不如说说你和辛老板呢,你们两个, 怎么认识的?”
“说不定我们还能帮帮你。”
“……”
几乎是同时,连着厨房侧门的后院里。
水龙头开着,辛朝正戴着手套处理活鱼, 庄春雨蹲在小板凳上清洗肉菜。两人的话题前一秒还是镇上王婆怎么怎么样,下一秒,庄春雨生拉硬拽,硬生生把话题拽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问的话几乎和苏缈如出一辙:“朝啊,你和那位江小姐怎么回事啊?和我说说,我爱听。”
她八卦,她爱听。
冷漠无情的宰鱼杀手,在听见江楚和的名字时,神情瞬间收敛起来。她睨庄春雨一眼,似笑非笑:“我不爱说。”
“说说嘛……”庄春雨开始打感情牌,“咱们不是好朋友吗?当初我和苏缈的事我可没瞒过你。”
辛朝思索两秒,认可她的话:“那你想知道什么?”
话落。
庄春雨一记直球:“江楚和走之前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上过床了吗?”
“……”
热热闹闹,鸡飞狗跳。
清洗完手头上的肉菜,花生从外边回来了。她一个刹车将小电动停在院里,从车上下来拎着大包小包,扯开嗓子朝后院喊:“来个人出来和我一起贴对联啊!庄姐!”
庄春雨:“来了来了!”
哦,对,还有红包。
年夜饭的饭桌上,辛朝给她们每个人都包了一个红包,不多,但是过年的氛围和仪式感拉满。
庄春雨和花生倒是已经做伸手党做习惯了,不是第一次拿,苏缈却是个脸皮薄的,接得很为难。
她和辛朝,之前是情敌,现在……也是在不怎么熟。
辛朝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开着玩笑,就把之前的事带过了:“说起来,苏缈,你是和庄妹同年的对吧?那这个红包你更得收了,我把她当妹妹看,所以你也一样,没什么不好意思。”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没有意外的话,她和庄春雨这辈子都会是彼此人生中重要的朋友。
既然如此,她和苏缈,也早晚都会是朋友。
听完以后,苏缈却之不恭。她含着笑,双手接过辛朝递过来的红包:“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这个红包刚拿到手,庄春雨就凑过脸来嘀嘀咕咕地算账:“那咱们家两个人就拿了两份,花生只有一份,”她一边撚开红包口子低头往里看,一边问辛朝,“辛朝,你每个红包里都包一样多吗?”
要都一样,那她们赚翻了啊!
庄春雨的胜负欲简直体现在方方面面,如果在这方面能赢朋友一头,那对她来说也是件很值得开心的事。
辛朝扶额:“是的是的,你们家拿的双份。”
苏缈在意的却是她话里的用词:“咱们家?”
“怎么了?”庄春雨抬头看她,撞进那双泛着柔意的眼睛里,用手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你和我,我们一家,花生自己一家,辛朝和……”
话没说完,辛朝一个眼风过来。
庄春雨识趣噤声。
花生拍拍桌子,怒嚎声续上她没说完的话:“真是太过分了,就没有人为花生花一下生吗?”
三三两两的笑声传来。
还真没有。
江楚和安静坐在那,笑完,径直将手伸到辛朝面前,摊开掌心,开口甜津津的:“姐姐,那我的呢?”
“我也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啊,你忘了吗?”
异父异母的那种。
辛朝准备的红包已经发完了,现在两手空空,镇定地接她招,拿起筷子夹一口附近的凉菜:“有吗,我不记得有你这个妹妹啊?”
“辛朝!”
江楚和这回是真有些急眼了。
别人都有,就她没有。
辛朝赶在人真恼之前,另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个红包,轻轻拍在她的掌心:“压岁。”
别人都是给了就算完,只有江楚和,多出“压岁”两个字。
江楚和眉开眼笑:“辛老板恭喜发财!”
接着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不用压,本来就跟你差了六年。”
话落,院外传来烟花升空的动静,一声接一声,一浪盖过一浪,盖过骤然失速的心跳,盖过人前人后的口是心非,盖过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呐呐低语。
烟花爆竹的禁放令近几年里,早已全国推广。
但一级一级,一层一层,下放到县镇,乡里的条令执行起来又多添几分人情味进去,大家都默契地装作不知道有这回事。
漫天的绚烂,在水镇的上空绽放,升空,陨落,又升空,明明灭灭。
苏缈和庄春雨饭后散步到清水湖边,看从湖心升起的一簇焰火,蜿蜒到半空炸开,破开一瞬的 黑夜,将半边湖面都照亮。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撑船人的影子。
庄春雨站在湖边驻足望了会儿,回头看苏缈:“湖中心有人诶?应该水镇文旅局组织的节目,春节这边游客量其实不少的,现在过年大家都不在老家待着了,喜欢趁着年假出去玩。”
苏缈的目光定格在升空绽放的烟花上,轻轻“嗯”了一声。
反应有点平淡。
又是接二连三升空的烟花,庄春雨在苏缈墨色的瞳孔里,看见火树银花。
“你在想什么啊?”她问。
半边身子侧过来,两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庄春雨每说一句话都冒着丝丝腾升的白雾,昏黄的路灯在她的眼眸里晕开成丝丝暖意。
苏缈目光仍眺在远处的湖面,笑一声,才说:“在想,你之前带我在湖上划船的时候。”
五十元半小时还是三十元半小时来着?苏缈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庄春雨那会儿答应做她向导,却不吭声,悄悄又带了汪月笙。
然后两人第二天在民宿门口装巧合,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拙劣的戏。
重点是,庄春雨那会儿应该知道汪月笙挺喜欢自己的。
她们视线一碰,又迅速分开。
庄春雨和苏缈想到了一块,赶在苏缈开口翻旧账之前,提前迈开步子继续走:“都那么久的事情了……看烟花,烟花多好看,水镇文旅今年花心思了,去年都没见他们弄过烟花秀……”
苏缈从她的句子里窥见心虚的影子。
轻轻笑,跟上。
“心虚啊?”她不留情面地戳破。
果然,直接触发了庄春雨的嘴硬技能:“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你觉得你演技好吗?”
“你知道什么,我那个叫阳谋,阳谋好吗?我知道你肯定能看出来我在撒谎,但你又不会戳穿我,只要我最终目的达到不就行了?管什么演技好坏。”旧账真翻起来,庄春雨逻辑清晰,她调子好心情地扬着,“而且,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小汪。”
苏缈露出惊讶的神情:“原来你的心思也不少。”
“没你多,但我那会儿是真的不想跟你再有牵扯了。”
“我是说,那会儿。”未免苏缈误会,庄春雨再次强调,“不是现在。”
话匣子打开以后,她的问题也有很多,干脆借着今晚全都问了出来:“你手机没电那次,是真没电吗?”
“假的。”
“……”
“那这么看来,纪念品店的那个老板也是老演员了。”
庄春雨记得,后来还有一次,是苏缈回水镇录综艺的那次,落了两袋子纪念品在店里,老板第二次叫住她。
然后,她就拎着那两个纪念品袋送到了隔壁院。
苏缈不否认,笑音在寒风中慢慢散开:“我好歹也在她那买了大几千块呢。”
让老板帮个小忙怎么了。
“那上山拜神呢?你当时跪在大殿里许的愿,也和我有关吗?”
庄春雨又问,但苏缈却在这时停下脚步,缓缓侧身朝她看过来,眼角眉梢都是轻浅的笑意:“庄庄,我不信神佛,如果非要问我有什么信仰的话,我信我自己。”
所以,跪在神像前的那十几秒,她想的,不是许愿求神。
而是,怎么用力握住。
苏缈从大衣里抽出只手,帮庄春雨理了理被风撩乱的发丝,慢条斯理:“我们很有缘是不是?即便错过了那么多年,还能再续前缘。”
“但这缘分不是天降的,是我们自己争取来的。”
这世上没有接二连三的巧合,也没有断不了的缘分。
苏缈用了“我们”,这个词。
看似是她步步走近庄春雨,但其实她每走一步,庄春雨都有回应。
一面胆怯,又一面向她靠近的庄春雨。
比起她的从来都坚定,苏缈觉得,需要披荆斩棘、一遍又一遍战胜自己才能站在她面前的庄春雨要更艰辛,更加的,难能可贵。
一步三回头的人,要走到终点有多难?
她都看在眼里。
苏缈拨开发丝,指尖停在庄春雨柔软的耳朵上,轻轻一碰,冰冰凉凉。
她撚了撚:“庄庄。”
庄春雨下意识侧脸,肌肤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嗯?”
苏缈声音里浸着柔意:“你真的很了不起。”
作者有话说:还剩三章!
第67章 阿姨
阿姨 我再好好听听。
“苏缈, 你是怎么把自己养成这样一朵奇葩的啊?”
“什么奇葩?你在骂我吗?”
“当然不是,就是词面意思的那个奇葩呀, 有时候觉得,你明明比我只大半岁,但好多事情,都好通透。”
无论是给自己做决定,还是身为一个旁观者予人建议,都直击本质。
庄春雨眼里,苏缈身上有着极度反差的浓与淡,她有野心、有欲-望,想要的东西很多,全都想要握住,当这部分欲望以具体的形势呈现出来,苏缈整个人都被赋予浓郁的色彩, 耀眼、夺目。
但当你穿梭在人群中与她对视,又会觉得这个人身上萦着股淡淡的, 清澈与温柔, 干干净净。
这很冲突,又不冲突。
庄春雨渐渐明白,这是收与放之间, 最完美的转换。
“如果你见过我妈妈,就不会说我奇葩了。”苏缈给了她答案。
明确, 却又不那么清晰答案。
“你这么说的话,那我真想见见阿姨了。”
“会有机会的。”
*
会有机会的。
春寒料峭, 湘城的湿冷贯穿冬春两季,惊蛰过后,又是连绵一周的小雨, 整座城市都变得湿湿嗒嗒。
苏缈自从搬过去和庄春雨同居以后,电视台旁边的那个房子已经不怎么住了,但这事,天知地知,苏知毓不知道。
于是苏缈在工作时间,接到了苏知毓打来的电话:“妈妈,怎么了?”
母女俩感情很好,但各有各的生活和事业,平常没什么事情不会联系。
互相放养。
所以苏缈知道,这通电话打过来,就一定是有事情要讲。
苏知毓也不和她绕圈子:“你搬家了啊?”
彼时的苏知毓,脚边堆放着几大包几大包的东西,她手里捏着电话,环顾一圈明显已经无人居住的房屋,吸到空气里的灰尘,没忍住打个喷嚏:“你搬家了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呢,让我白跑一趟。”
“你在我家吗?”苏缈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妈妈应该是来湘城看自己了。
她和同事打声招呼,朝安静一点的走廊去,“我是搬家了,之前本来准备要和你说的,后来工作忙起来就忘记这回事了。要不你先来电视台找我?嗯……我这边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样子能完工,中午我请你吃饭。”
“还请我吃饭呢,我是你妈,我差你这顿饭啊?”
“现在住的地址发我,我拎了好多东西呢,大包小包的,搬家了也不知道早点说,这下雨天……”
苏知毓的心情不是特别美丽,对此,颇有怨词。
苏缈是最晓得她是什么脾气的。
电话那头,苏缈安静两秒,想到今晨自己出门前还蒙头大睡的庄春雨,这会儿肯定没醒。
她仍在争取:“要不妈妈,你还是先来电视台?你可以在休息室等我,等中午收工了,我开车我们再一起回去。”
“地址发来,苏缈。”
苏知毓不吃这套,直接喊了苏缈大名,微微的压迫感。话落,她笑音飘来:“刚好,我见见你女朋友。”
苏缈将苏知毓的话原封不动,复述给庄春雨听。
实践证明,人从刚睡醒到彻底清醒从床上起来,只需要两秒钟不到的时间。
庄春雨抓狂地叫了一声,掀被、下床,拉开衣柜快速翻找合适的衣服,她手机开的免提外放,那边的苏缈能够清清楚楚听见屋子里传过去的动静。
春节从水镇回来后,庄春雨脑子里忽然生出个模糊的故事雏形,尝试着自己画出一个完整故事。
当然,这个想法还不成型,得是在能够兼顾手头工作的前提下才行。
好巧不巧,昨天晚上她灵感爆棚,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画到凌晨四点。
倒头睡到现在。
如果不是苏缈接二连三的电话打来,她还能继续睡。
庄春雨的起床气,乍现雏形:“你怎么回事啊苏缈,你怎么能让你妈妈直接来家里呢?你知道我昨晚熬夜了,我这一觉睡到现在,要是没接到你电话,那到时候你妈妈进来了,我能原地去世你知道吗?然后你妈妈第一次见我就留下一个很懒的印象,她会觉得,啊?苏缈交了个懒鬼女朋友。”
苏缈听庄春雨一口气说完这么长段话,语速飞快还中气十足,脑海中不免勾勒出对方炸毛的样子。
她温声安抚:“不会的,我妈妈没你说的那么古板。她早年就是做电商起家的,有时候前一天熬夜,第二天能直接睡到下午一两点。”
然后问苏缈中午吃的什么,有没有剩点能吃的,她将就对付一下。
苏缈继续说:“你因为工作熬夜睡到中午,可能还没起床,我都跟她说了的。”
“那更完蛋,”但庄春雨压根听不进去这些。她叹口气,“这是重点吗?重点不是你妈妈怎么看我,而是初次见面,我不能留下那种懒惰形象……”
“你现在不是醒了吗?”苏缈轻轻笑,又换成讨饶示弱的语气,一点点顺毛,“庄庄,她一定要自己先过去,我工作又脱不开身立马回家,我没办法。”
庄春雨才不听她喂迷魂药,衣柜门一关,伸手按掉电话:“不跟你说了,我要抓紧时间洗漱,看来不来得及上个淡妆,再,见。”
电话挂掉后好一会儿,苏缈才从耳边将手机缓缓撤下来。
耳边还回荡着庄春雨方才那声咬牙切齿的“再,见”,她噙着笑意,低了低眸。
紧赶慢赶结束掉上午的工作,苏缈到家时,刚过十二点。
打开家门,就是一幕家庭大和谐的画面。
苏知毓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侧过屏幕,不知道在询问旁边的庄春雨一些什么,庄春雨怀里抱着果切碗,神情很认真地在给她解释。
门开的时候,两人几乎是同步的动作,转头看向玄关。
苏缈弯腰换鞋:“聊得怎么样?”
“很好啊。”
“挺好的。”
屋子里两个人异口同声。
倏尔,庄春雨默默转过脸去吃水果。
苏缈见状,牵了牵唇角,直起腰自如地走过来:“那我们现在出门吃饭?你们饿不饿,我已经提前订好位置了。庄庄你要换衣服吗?今天外边还挺凉的,你加件外套。”
庄春雨一口咬掉牙签上的果切,声音含含糊糊:“哦,好,那我进去加件衣服。苏缈你在这陪你妈妈说会儿话,我马上出来。”
待卧室的房门缓缓闭合上,苏缈才转过头来。她习惯性地抱住苏知毓的胳膊,轻轻撒娇:“妈妈?”
苏知毓望着她笑,洞悉一切的模样:“放心,我就是路过湘城给你送点东西,不打扰你们,午饭后送我去高铁站,我下午还要见厂商客户。”
苏缈放下心来:“好。”
主要第一次就接触太深的话,她怕庄春雨会觉得不适应。
话题揭过,苏缈开始同妈妈闲话家常:“今天不带你吃湘菜了,上次来你说吃不惯这边的口味,我找了一家粤菜馆。”
是无数个普通家庭的缩影,正常的家庭聚餐,正常的相处模式。
或许是因为苏缈在场,饭桌上,庄春雨变得放开不少,她开始主动与苏知毓搭话,两人在“湘城这个地方不太适合居住”这一点上,默契达成一致,有很多话能聊。
然后又从宜居话题,聊到娱乐新闻。
苏缈没骗她。
苏知毓真是很特别的一个妈妈,她和苏缈,除了长相,流露出来的外在性格基本没有相像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饭后,两人将妈妈送去高铁站。
回程路上,庄春雨一副突然松口气的样子,靠在座椅上就怔怔地发呆。
苏缈含着笑意,余光将人轻轻打量:“怎么样?”
“我洗漱完刚换好衣服,家里门就开了。”真是,从她起床到洗漱完毕前后不过十五分钟的时间,太快太快,做什么都来不及。
庄春雨突然回神,顿两秒,从椅子上坐直,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苏缈:“怎么办,你妈看见我画的那种图了……”
“哪种?”
“那种!”
苏缈想了想,通过庄春雨焦灼的神情以及欲言又止的模样,猜出来到底是什么图。
一时间,表情也是相当精彩。
庄春雨捋了捋长发:“昨晚刚好画到要do的部分,我没关电脑,然后你妈妈说进书房参观一下我工作的地方,碰到鼠标,屏幕直接亮了。”
这场景,和之前苏缈抓包她的时候简直一比一复刻。
要命的是电脑屏幕还真挺大的。
那画面,那冲击感。
苏缈眼睫颤了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嗯……应该没什么关系。”
这原本只是一句安慰的话,庄春雨却接上了:“确实没什么关系,你妈妈她挺开放的,我都没想到,她看完以后还从艺术方面跟我探讨了一下女同性恋的体位姿势问题。”
“她问我你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
苏缈哑口无言:“所以呢?你怎么说的。”
“我说阿姨,这个体位她不是固定的,像我们女同的话就是会经常变动,时上时下,非常灵活。”言外之意,苏缈的体位变动也相当灵活。
苏缈听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侧边,细细的雨丝飘下车窗,窗外的世界都拉成高斯模糊的画像,湿润冰凉。
她轻吸一口气:“你还认真跟她探讨上了?”
庄春雨偏头看她:“我总不能不接话,就站在那当哑巴,这样多不礼貌啊?”
该上的时候,还是得硬着头皮上。
很多事情,比的就是脸皮。
成年人在这方面大大方方,没什么不能说。
“她应该挺喜欢你。”
苏缈用一句话结束掉这个话题。
回到家以后,庄春雨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你妈妈,你能代替她表达喜欢和不喜欢?”
“我就是知道。”
脱掉沾染寒意的大衣,苏缈着一件柔软的针织衫,转身过来抱她,半边容颜,直接埋进了庄春雨的发丝里。
屋子静得足够她们聆听彼此靠近的心跳。
苏缈说着她的歪理:“因为母女连心,我就很喜欢你。”
说完,她捉起庄春雨的手,一点点带到自己的柔软上方,轻轻地笑:“你听。”
心跳的动静。
砰砰,砰砰。
到底是谁的心在跳?
庄春雨目光不自觉去寻苏缈的唇,她找到了,并且看见那双水润的红唇,一张,一合:“是不是在说,它很喜欢你?”
庄春雨抽开自己的手,直接绕开碍事的针织衫。
钻进去。
她轻声:“隔着衣服没听仔细。”
微微沉落的气息,像海豚潜入海底。
解开,握住,庄春雨听见苏缈一声不明显的气息音,在微微发颤。
她说:“我再好好听听。”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的生活过真甜啊
第68章 时光倒流(上)
时光倒流(上) 希望以后,还能和你做……
庄春雨曾经设想过无数次。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 她最想要回到的时间点,是高二上学期的某天, 赶在自己犯病开口和苏缈当众告白之前,封住嘴巴,当一个安静的小美女。
这是她人生里,最最最想清除的黑历史,没有之一。
然后,她就真的回去了。
带着后来经历过的所有记忆,重来一遍。
彼时,她已经向国外几所艺术院校发送了留学申请, 并且得到了来自ual的录取邮件。
录取邮件是半夜收到的,庄眉和梁焕第二天一早起床听见这个好消息, 中午就邀请亲朋好友, 大摆宴席,傍晚,庄春雨突然反口说自己不去了。
“我又不想出国了, 我想参加高考。”庄春雨冷静地通知父母自己这个决定。
“乖乖?”庄眉听见女儿突然的决定,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是疑惑,“出国留学咱们不都已经说好了吗?而且, 你要参加高考……我都已经帮你办好休学手续了。”
“哎呀,那就复学嘛!反正我不想去留学了,我要留在国内参加高考, 我知道你们想说我这成绩根本考不上什么好大学,那今年考不上就明年复读再考嘛。”二十五岁的庄春雨对于自己突然倒回十七岁这一点适应非常良好,她仿佛又变回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月亮,仗着自己被爱,在父母面前耍了一通骄纵的大小姐脾气。
反正也耍不了多久了。
再过一年,家里就要破产,与其跑到伦敦去再体验一遍打黑工赚生活费的日子,不如留在国内。
起码只是消费降级,不至于背债。
庄春雨没管他们想说什么,拿起手机转身出门:“我出去一趟,晚饭不在家里吃了。”
庄眉:“你去哪?哎!外面在下雨,你好歹带把伞啊!”
玄关的大门闭合,将伤痕累累的过往与嘈杂纷乱的人声,统统挡在身后,庄春雨一头扎进绒绒的雨丝里,朝别墅区的侧门跑去,门开,隔一条马路,对面就是淮城三中。
苏缈。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这个名字。
“苏缈在吗?我找她一下。”
“同学,有看见苏缈吗?”
“不知道诶,她刚刚出去了,好像是去办公室拿模拟考的数学试卷了。”
庄春雨“哦”一声,凭着久远的记忆环顾一圈,最后来到距离办公室最近的楼梯口等待,一直到上课铃响,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一窝蜂地回到教室。
满满当当热闹的走廊,瞬间变得空荡安静。
其中,偶尔有两三个踩着铃声从楼下狂奔回教室的,他们拎着从小卖部刚买的零食,看见守在楼梯口的人,发出惊喜的声音。
“庄姐?你不是休学了吗?回来看我们啊?”
“庄春雨!”
庄春雨被朋友们拥簇着,耳朵旁边叽叽喳喳。
余光里,她瞥见一个从容路过的熟悉身影,满脸嫌弃地将朋友们推开:“快去上课啦,一会儿被老师抓住了。”
三两步,她追上苏缈已经走过的身影,慢下来的步伐跟着对方朝前的脚步,肩并着肩,偏头:“苏缈。”
“有事吗?”苏缈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庄春雨眼角眉梢都是晕染的笑意,就这样望着她:“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她好怀念。
十七岁的苏缈,容貌是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不及后来那么昳丽动人,澈亮的乌眸里干干净净,里头隐藏的情绪在二十五岁的自己面前,一览无遗。
什么嘛。
为什么当时的自己,就看不出来呢?
苏缈愣了下,随即小幅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庄春雨读懂她的微表情,也知道现在的苏缈,并不想在学校这种公开场合和自己有太多牵扯。她没再和人开玩笑:“其实有事,不是马上就要高考了吗?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想好要考哪个学校。”
“临大。”苏缈没怎么思考就给出了答案,她有疑惑,没犹豫,直接问出了口,“我听说你已经休学了,马上就要出国留学吧?”
“对啊,不过那是昨天的事情了。”庄春雨唇角边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她朝苏缈眨眨眼,动人又俏皮,“我刚刚决定不出国了,留下来高考。”
仿佛,过去那一年,两人从未产生过隔阂,也没有疏远。
苏缈其实不是很明白庄春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热情,她迟疑两秒:“你……该不会想和我考一所大学?”
庄春雨低头,笑出声:“你的表情真的很直白诶,也很生动。”
一脸‘你能考上临大?’的样子,真是很打击人的自信心。
虽然,她确实考不上。
但她也没打算考临大。
除她以外的所有事情,都还按照原来的轨迹在运行,因为知道苏缈后来大学上的是临大,所以庄春雨迫不及待,想要跑过来再当面确认一遍。
她说:“我不考临大,我考临川美院。”声音低低的,像在和苏缈说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悄悄话,“你忘了,我是美术生,临川美院和临大只隔了两条街。”
长睫落下,苏缈轻轻眨眼。
她们,挨得太近了。
庄春雨说话的气声,仿佛就落在她耳边。
心跳悄悄漏了一拍,却不动声色,飘进走廊的风里还裹着绒绒的细雨丝,清清凉凉,沾到肌肤上,让人瞬间清醒。
苏缈脑袋往旁偏了偏,拉开一些距离:“也挺难的。”藏在发丝底下半露的耳尖,微微发烫。
庄春雨:“我知道。”
苏缈看着她:“我该回去上课了。”
上课铃已经响了好一会儿。
“那你好好上课吧,再见。”庄春雨没有再缠着她继续说话,直接结束了话题,自始至终,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都盛满笑意。
苏缈莫名其妙。
但走到教室门口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庄春雨还没走。
四目相对,她笑着,朝苏缈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苏缈收回目光。
她步履从容地踏进教室,然后和讲台上的老师知会一声,将手里模拟考的数学试卷一张张发下去,机械式地念着试卷上每一个同学的名字,心里密密麻麻,一笔一划,写的都是庄春雨。
“这次模拟考你们班考得还不错……”
台上的老师,在碎碎唠叨。
教室里,第六列第二排,苏缈的座位抽屉里,藏在角落手机在这时悄悄送进来一条消息-
之前那件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希望以后,还能和你做好朋友(*^__^*)。
作者有话说:昨天是谁在直播间一直提校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