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门开的瞬间,庄春雨光着脚从书房跑了出来,她站在书房门口,与苏缈对视,那双浸染了醉意的黑瞳里晃过几分慌乱,几分无措:“苏缈……”
“你怎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的追更大队呢!是不是都养肥去了!!![小丑]
第56章 要分手吗
要分手吗 苏缈,没有回答。
书桌, 几个深色玻璃酒瓶摆在那,已经空掉。
地板上, 应该是外卖不久前送过来的袋子,附在上头的外卖单都还在,伸出脚尖一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不用打开都知道,是酒。
里面装的,全是酒。
各种牌子的酒。
庄春雨已经喝上头了。
安静,很安静。
平静,很平静。
苏缈很平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庄春雨也很平静,平静之下, 却是与之不同的破罐子破摔。
既然被发现了, 那就先这样吧,她也没精力去道歉、去解释,去在意苏缈会怎么看自己了, 她已经失去思考能力。
将房间里的窗户打开一条缝,苏缈回过身来, 垂眸看坐在椅子上扶额的人:“要解释一下吗?”
她用腰轻轻抵住书桌,单手撑在桌面。
沈钰然的感觉没错, 庄春雨根本就是一点儿也不好。
从昨晚到现在。
昨晚没接电话不是因为在洗澡,可能是不想接,也可能是没看见, 都有可能。而今天匆匆忙忙地清洗,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是因为下飞机之后自己给她发了消息,说现在要过来。
痕迹太多,收拾不及,马脚漏得到处都是。
庄春雨还知道要瞒,也怕苏缈发现,这说明,她自己清楚,这样不好。
但知道归知道,她不认:“什么啊?”指缝穿过长发,庄春雨没精打采地往椅子上靠,笑靥如花,“心情不好,就想喝酒,不是很正常吗?”
“心情不好,就要撒谎吗?”
苏缈温和地反驳着,却不难听出来,她在生气。
恰恰是这种软刀子,捅到了庄春雨的心里。她抬眸,安静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个人:“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苏缈。”
苏缈手心收拢,有情绪在眼底翻涌:“你这样,我只会更担心。”
哦。
“那我也没办法。”庄春雨别开眼,声音很轻。她这一声,轻得像是在叹气,但还是很认真的说,“苏缈,我有情绪,我需要发泄,我不像你那么完美,可以站在聚光灯下任人指摘,任人议论,拿放大镜去看都不会有太多的缺点,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承受着我不该承受的舆论和谩骂,现在只是喝点酒,怎么了呢?”
我只是想,暂时逃避一下,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发现了,就不可以装作不知道,没看见吗?
为什么要来戳穿,然后用一副你很了解的样子站在这里问我,为什么。
你既然了解我,那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到底是哪错了呢?不想面对,错了吗?
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太好,有条看不见的线横在她们之间拉扯,绷紧,仿佛随时都会绷断,看似平静的两个人实际上都已经压抑克制到了极限。
情绪是座活火山,一旦喷发,将会酿成无可挽回的灾难。
她们都不想看见这场灾难在彼此身上发生。
苏缈想,自己是被情绪左右了行为。
从进门起,她就没和庄春雨说过几句话,反而是为了求证自己的猜想,先将家里翻了一遍,把对方藏起来的空酒瓶找出来,摆在在面前。
是啊,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说半句质问的话,却处处都在质问。
苏缈收拢的手,又悄悄松开了:“对不起,我不是要指责你……”
庄春雨重新望向她,嗫嚅着唇,也准备说点什么,可能是道歉。
双方都愣住。
苏缈和她对视一眼,转头看向电脑屏幕。
实时刷新的话题广场,还有论坛界面。
她歪着头,双眸紧盯着那些不断刷新跳出来的网友发言,胸膛微微起伏:“你就坐在这,一边喝酒,一边看这些?”
“嗯,”庄春雨猜,火山要爆发了。她漫不经心,“有问题吗?”
苏缈真的生气了,很生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庄春雨,你看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当然。”庄春雨抢断她的话,声音重重落下。
她一字一顿,凝着苏缈,眼里烧着一把火:“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就是要看看这些人还能说什么,还能怎么骂我,还能说出多难听的话,我就是想看看别人眼里的我到底是怎样的。”
火燃过来了。
苏缈右手死死撑住桌面:“别人眼里的你,这些陌生人眼里的你是什么样,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呢?”
“怎么就不重要了,苏缈,你看过她们是怎么骂我的吗?你是不是一点没看,对,你昨晚那条声明发出去以后基本也没什么人在说你了,全是骂我的。”庄春雨突然一下从椅子上起身,来到电脑屏幕前,握住鼠标,“来,我给你念,她们都骂我什么。”
苏缈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一句又一句中伤的话,借着庄春雨的嘴说出来,钻进她的耳朵,她的血液,她的大脑。
“你的粉丝说‘我家姐姐独美,牛鬼蛇神别来沾边’,有自称是我高中同学的人出来说,‘网上那些爆料包真的没错,庄春雨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大家太单纯都没发现’,有路人说‘长得还行,本来路过进来还准备嗑一口,结果人品烂成这样,溜了’。”
庄春雨一目十行,没什么波澜地按着鼠标滑轮往下滑,还准备再找点更出格的话。
苏缈按住她的手,将鼠标抢过来,音量拔高:“不要再看了!”
做些什么呢。
好像此刻做什么都没有用。
苏缈只能伸手去给她一个拥抱:“我说过让你别看这些,你从昨晚就一直在看,对吗?”
庄春雨没有再伸手去拿鼠标。
被苏缈抱住,她只是静静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对,我昨晚根本就没睡,我就在一直看,一直看。”
一把刀突然飞过来的时候扎在身上会很痛,但当第三把、第四把也扎上来以后,就会变得麻木。
她身上的刀孔血洞越来越多。
情绪会触底反弹,崩溃到最后,庄春雨也想看看,自己承受的极限在哪?
这些人是能用言语杀死她吗?
不能吧。
到后来她看到这些其实都已经麻木了,因为情绪已经烂掉。
那她能怎么办呢?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恐惧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事情发生以后,苏缈却怪她隐瞒自己的情绪。
这不对吧。
庄春雨都没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抖:“我的粉丝,我的合作方,我的亲友都来问我,怎么回事啊庄春雨,网上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这不是我想不看,不听,就可以不看不听的。”
“她们骂的是我!指着我的照片、点名道姓地骂我!”
“苏缈,我好恨。”庄春雨眼里烧起的那把火,终于跃了出来。
烧到苏缈,又点燃空气,最后越燃越凶,将她自己也团团包裹住。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她字正腔圆,咬紧了牙,往后退一步,退出苏缈的怀抱:“我恨那些曾经藏在我身边,两面三刀的小人。”
“我恨那些什么都不了解,把我当成靶子只为了发泄情绪的网友。”
“我恨我爸我妈,我还恨我自己。”
还恨什么呢?真要说起来,人在阴暗的时候真的能恨好多好多,庄春雨都快有点不认识这样的自己,好陌生,全身萦绕着沉沉的死气。
苏缈轻声打断她的话:“其实你也有一些怪我,对吗?”
空气霎时变得死寂。
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那就是了。
谁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人心,总是变来变去,人性,总是最难捉摸。苏缈垂着手,有些发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那个回应声明,你在看见后的第一时间,应该很不舒服,对吧?”
“我跟你说,要是我和你的事有天真被人拿到网上去做文章了,那到时候你第一时间否认就行,就说只是朋友,不用考虑我。”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是的。
这些话像一个预言,事情按照庄春雨预言的方向,一字不落地发展,而苏缈也是确实如自己说的那样,就这么做了。
沈钰然问她知道怎么发声明吗?她说知道,几乎是毫不犹豫的。
没有想过要提前知会庄春雨,更遑论和人通气,苏缈理所当然就觉得,庄春雨应该能理解。
是她,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嗯,正常状态下的庄春雨确实能理解,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显然……摇摇欲坠。
“很抱歉,苏缈,”庄春雨的声音沉了下去,沙沙的,眼里那把火,熄灭了,变得黯淡无光,“我知道你这么做是最好的方案,但是我,很难控制自己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没有情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没有人来得及准备。
庄春雨吸一口气,嗓子像被口水黏住,但还是很艰难地继续说:“其实……你应该想过吧,你的事业和爱情……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存在本身对你来说就是一种麻烦,不是吗?”
很不幸。
昨天晚上沈钰然等电梯时说的那些话,庄春雨都听见了。
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苏缈肯定认真思考过。
那结果,会是什么呢?
也有可能没有结果,因为不论怎么选,好像都很难。
“嗯,我想过。”
苏缈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了。就像一根羽毛飘在半空,没有实感,既不坚定,也不决绝:“我确实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前途和爱情,到底要什么。”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就是很麻烦。
两人的往事被翻出来,人尽皆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庄春雨曾经对苏缈表白,然后如今她们又走在了一起,关系看起来还那么好。
这次否认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苏缈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
庄春雨先她一步,赶在自己的尊严落地之前:“其实我也想过,要是你当初没有来水镇找我就好了,如果你没有来,就不会有节目组入驻,我不会认识赵导,也不会加入到这个综艺里,更加不可能上镜。我可以继续躲在水镇,躲多久呢?不清楚,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人生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在我还没有拥有足够承受力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又把我砸得头破血流。”
“你们都让我往前走,我走了,然后,我发现这一切根本就不受我的掌控。”
话落,两人谁都没有再出声。
直到苏缈哑着嗓音开口,她看起来很受伤:“……你真的这么想吗?”
所以是她的出现,给庄春雨带来了麻烦和负担,是吗?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碎掉。
庄春雨低头,捂脸,软绵无力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透着浓浓的疲惫:“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她醉了呢?
她其实早就预料过和苏缈在一起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谁都怪不了。
要怪,就怪自己太贪心。
苏缈起身,叫停:“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不适合再继续聊下去了。”
她要走。
她的情绪也已经压抑到了极限,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也会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不想她们身上到最后插满刺向彼此的尖刀。
苏缈走向门口,顺手,拎起地板上那一袋沉甸甸的酒水。
庄春雨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要留人的想法,也不想去追。
只是望着苏缈身影,一步又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她问:“要分手吗?”
回答她的是防盗门轻轻关闭的动静。
苏缈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空碗][空碗][空碗][空碗]
第57章 进贼
进贼 吵醒你了吗?
苏缈没有爸爸, 亲戚朋友们都知道的事。
从记事起就如此。
她们家是淮城本地土著,十岁以前, 妈妈苏知毓带着苏缈就住在那片老城区爷爷奶奶留下来的房子里,左邻右舍都是十几年的老面孔。
出门走两步,能遇见四五个熟人。
大家都说她这个名字起得不好,女孩子家家,为什么取一个“缈”字呢?本来娘俩就缥缈无依了,现在连名字也叫这个,不好,太不吉利。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缈也觉得自己这个名字不好。
直到有天,她鼓起勇气问苏知毓。
苏知毓一边撸起袖子淘米,满不在乎地说:“哪那么多狗屁不通的寓意啊,我当时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单纯觉得这个字很美, 很好听,它看起来就美, 我家缈缈以后也这么美。”
隐隐约约, 若隐若现的美,是一种有气质的美。
苏知毓的名字很文雅,她们一家人的名字都文雅, 因为爷爷奶奶那辈是书香门第,后来落魄的。
她还有个姐姐, 叫苏知秀,姐妹两的名字凑一起, 就是钟灵毓秀。
只是苏知毓的性子与这个名字相差十万八千里,认识不久的人和她相处下来,常常大跌眼镜。
她自在得像是天地间的一抹风, 不受约束,不被打压,也正是身上这股子被老一辈人视作荒唐的性子,让未婚生女她还带着小苏缈在这老房子里生活了十年,仍旧保持孤身一人,没被其它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她根本就不在意,比苏缈都睡得安稳。
“那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别人都有爸爸。”小小的苏缈,又问。
“别人有你就要有啊?”
“首先,爸爸这个东西,得要妈妈喜欢才能有,因为妈妈不喜欢家里多一个人,所以你没有爸爸。”苏知毓是这么解释的,她头头是道,“宝贝,凡事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看,别人家有爸爸妈妈和你只有妈妈过的是一样的日子,那说明什么?说明你妈妈我很厉害啊,一个顶俩。”
苏缈没法反驳,甚至,她开始被苏知毓说服。
是的,她们母女生活其实过得不错。
不管是三十六色的水彩笔,亦或者是漫画本还有各种娃娃,别人家小孩有的,苏缈都有。
她其实一直都不太清楚妈妈的工作是什么,好像,就是通过一台电脑就赚到了钱,就养活了她们。
后来长大后她才知道,在那个电商刚刚兴起的年代,苏知毓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只是好景不长。
苏知毓吃到了螃蟹,但没能一口吃成胖子,苏缈十岁那年,苏知毓觉得淮城这地方发展太受限了,要往更南边一点的地方去发展。
一,我带你一起走,你跟我到那边去上初中,念什么学校暂时还不清楚,嗯……不过高中的时候可能还是要转回来,你户籍还在淮城。
二,你住姨妈家,平时生活让你姨妈和姨夫多照顾点,考三中,妈妈不经常回来,但是会给你固定打生活费。”
那是苏缈人生第一次,学会如何为自己“权衡利弊”。
苏知毓任她选,想怎么选都好,有困难可以一点点去解决。
但苏缈想了一整晚,她用家里的电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写满密密麻麻两张作业纸,将这两种选择的优缺点都列出来,第二天告诉苏知毓:“妈妈,我留下来考三中。”
是的。
考三中,对她来说最好,最不折腾,最有利。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需要寄人篱下。
所以那年,苏知毓就把苏缈留姐姐家里,自己一个人走了。
苏知秀和苏知毓性子又不大一样,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就是她,父母身上的教养和传统都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本职工作,大学老师,丈夫,是学校后勤。
十岁到十八岁,这八年时间,苏缈就住在姨妈家。
考入三中的初中部,又顺理成章考入高中部,这些人生里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事情,苏缈都做得很好。
妈妈不在,苏知秀这个姨妈自然担起了教育孩子的责任。
住的是学校分配的房子,但四邻口中关于妹妹苏知毓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过,尤其在苏缈借住进来以后,这些流言又多出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苏知毓找了新男人就把女儿丢姐姐这了,有的,说她不负责任,还有坏心眼一点的,当着放学回家的苏缈的面,问她,你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苏知秀知道后,气得找上门去和人理论。最后回家,她抱着苏缈告诉对方,要好好学习,不要早恋,不要和学校里那些坏孩子做朋友,不要,走你妈妈的老路。
从那时起,苏缈就知道了。
姨妈也觉得妈妈不好,做得不对。姨妈也觉得,这些人说得虽然难听,但如果妈妈当初不做,就不会被说。
于是十六岁那年,苏缈做下了人生里第二件权衡利弊的决定。
庄春雨向她表白了。
她也喜欢庄春雨,但她拒绝了对方,原因也很简单,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太多,苏缈怕以后别人会像说妈妈一样,说自己,是个同性恋。
怕同学调侃,怕老师知道,怕姨妈失望。
如果她的妈妈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呢?苏缈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安生地念完高中,参加高考。
所以年少刚刚萌芽的爱情,请先往后稍稍。
谁也没想到,这么一稍,就是好多年。
十八岁生日那天,苏知毓回来了。
有点衣锦还乡的感觉,她站在校门口等苏缈放学,苏缈隔老远看见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的直觉就是妈妈来接她了。
感觉也确实没错。
苏知毓的事业就是做得风生水起,并且在深市买了房子,准备长居那边。
母女两回了一趟老房子那边。
苏知毓一回来,那些说她“这辈子算是完了”的闲言碎语又变成了“命真好,又在外头找了个好男人”。
这话,是母女两回家时,路过街口,一个眼熟的老男人说的。
苏缈很少和人生气,那回,差点冲上去和人理论,却被苏知毓拉住:“管他们干嘛,嘴长在人家身上,你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辈子吗?”
“让他们去说,搬走以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和他们浪费时间较什么真。”
起初,苏缈以为妈妈只是想息事宁人,观察几天后,她发现苏知毓是真的不在意。
是一种,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不屑理会的盛气凌人和自傲。
熟悉的妈妈又回来了。
苏缈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远胜过在姨妈家。
于是这八年里,那些她有意克制、伪装,和压抑的天性随着苏知毓的回来慢慢苏醒,塑成一个真实的,完整的,从骨子里就盛气凌人的苏缈。
苏缈的第三次权衡利弊,在大一那年寒假。
苏知毓同样没有替她做选择,只是问她:“想去参加电视台的选秀吗?你考虑好就是,你现在已经成年了,做什么决定都可以,对或者错都不重要,只需要想好你能不能够承受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
去选秀,现有的学业会受到影响,身边的同学朋友自然也会议论,倘若选出个名堂来,还好,如果落选,可能两头空。
苏缈不是很喜欢规规矩矩的人生。
她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综合条件和能力,觉得不会影响到大二的太多课程,就算落选,回来也能兜住,于是去了。
自此,人生翻天覆地。
苏缈很好,很幸运,有苏知毓这样的妈妈作引路灯,即便这盏灯在她的十岁到十八岁,中间短暂地消失了一段时间。
但她终归,还是走回了自己专属的人生路上。
现在,又到了该权衡利弊的时候。
第四次吗?
似乎不是。
庄春雨在苏缈离开以后忽然就觉得,什么啊,这个世界上好像确实也已经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被骂没意思,吵架没意思,谈恋爱也好没意思啊。
网线一拔,眼睛和耳朵就都清静了。
苏缈带走了她外卖过来的酒,但不代表,她不能再买。
可现在就连喝酒,庄春雨也觉得很没意思。
她关掉手机,回到床上做一只蜗牛。
再睁眼时,窗外天已经黑透。
冬天的夜晚,来得很快。
庄春雨是被客厅里传来的零碎动静吵醒的,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哐,哐,哐。
她昨晚本来就没怎么睡,这会儿短暂地睡了几个小时又被吵醒,神经一跳一跳,加上酒精的作用,脑袋昏昏沉沉快要炸掉。
但尚有几分理智,没有冲出去跟人干上。
好家伙,她家里进贼了!
那个报警号码是什么来着,12110,对,庄春雨靠在墙边把手机亮度调低,开始编辑短信报警。
“咚”的一声。
有人发出声吃痛的闷哼,听起来,像是因为光线太黑而撞到了什么东西。
庄春雨编辑消息的动作一顿。
什么啊,还是个女贼。
不过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庄春雨捏着手机,报警的短信已经编辑好,指尖悬在“发送”键的上方。她迟疑了会儿,探出半个脑袋,朝人影试探性地喊一声:“苏缈?”
庄春雨都做好准备了。
要不是,她就火速关门反锁,躲在卧室里等警察上门。
但那女贼还真就转过身来,边揉手肘,边问她:“吵醒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天呐,谁能想到我今天本来都准备请假了!一眨眼就写完了!
第58章 闭眼
闭眼 别去想她们,想我。
是苏缈啊。
这声, 一听就是苏缈,庄春雨紧张的情绪瞬间放下, 她捏着手机,五指松了松,只是情绪还停留在下午争执发生的那会儿。
苏缈一声不吭地走了。
走了也行。
但现在,又悄摸摸地跑回来,大半夜的在她家客厅里翻箱倒柜。
“你大半夜的到我家客厅来找什么?”庄春雨也没注意自己语气有些冷硬,她边走,打开手电筒伸手往墙上摸灯具开关,“我跟你说,我没藏着酒了,那些酒下午不都被你带走了吗?”她还记着苏缈下午突然开门进来逮自己那出。
苏缈瞧见她开灯的动作:“停电了。”
“……”
指尖碰 到触摸开关,果然没反应。
庄春雨吸吸鼻子。
她说呢。
苏缈按按手里那个物件的开关,细小的光束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 破开一条生路:“我找到一个手电筒,但灯不怎么亮, 所以想换副电池看看会不会好点。”
她记得, 庄春雨刚搬进来的时候两人去超市采购过一些日常用品,其中就有电池。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放在这排电视柜的抽屉里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找都没找到。
“是吗?”
庄春雨若无其事地过来,代替苏缈蹲在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象征性翻了两下,没找到:“想起来了, 被我拿进书房了。”
有次给电子秤换电池来着。
她撑住膝盖,起身:“不过大晚上的,为什么会突然停电?是只有我们这一户停了吗?还是整个小区都停了?”
和人对视上那一刹那,庄春雨其实莫名的就想躲。
光线太暗,屋子里太黑,她什么也看不清。
庄春雨其实并没有多清醒,她的大脑还处于半宕机的状态,真的很怕一个眼神或者是一句话不对,就会触发什么条件,使得下午那样对峙的场景,在当下的此刻重新再来一遍。
那她才是要真正崩溃。
所以,苏缈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彻底说分手吗?
庄春雨没有多看她,移开视线,垂眸:“我打电话问问物业。”
苏缈“嗯”一声,大拇指仍旧放在手电筒的开关按钮上,手腕翻转,轻轻一推,灯又亮了,光束打在庄春雨下半张脸上,她说话一如既往的温和:“你刚刚说话,很凶,态度很差。”
被这么束光一照,庄春雨都傻眼了。
这是,在控诉吗?
她迎上苏缈的眼神,是种淡淡的,没有波澜的平静。
庄春雨抿抿唇,将话题含糊带过:“……有吗?”
她不知道,她不承认。
“我先给物业打电话,大冬天的晚上没空调没法睡,冷死人了。”手机附到耳边,发出微微弱的光亮,庄春雨在黑暗中左顾右盼,随口说着,就是不去看苏缈的眼睛,“要是不来电我们就收拾东西,出去睡酒店。”
庄春雨话里用的是,“我们”。
指腹又是轻轻一推,苏缈熄灭了手电筒的灯,没再和她纠缠刚刚的话。
苏缈像是累了,转身几步,走到不远处的沙发上靠着看手机,庄春雨就站在那儿打电话,看似在很专注地和物业沟通,实则余光一直悄悄落在苏缈身上,心不在焉。
很难忍住不去胡思乱想。
一会儿会想,苏缈过来找她是向她示弱示好吗?一会儿又觉得,可能对方真的是来说再见的。
反正从现有的态度来看,也看不出太明显的指向。
“就我们这栋停电了,说检修的师傅已经到现场,大概十分钟到半小时可以恢复,不会很久。”挂掉电话,庄春雨说了这么一句。
但下句要说什么,她暂无头绪。
和苏缈之间,气氛还僵凝着,竖起了一道看不见摸不到的墙。
苏缈手机锁屏,声音很轻:“嗯,那等一会儿。”
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没人再接。
时间啊,怎么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时在水镇刚重逢的时候,仍旧是手机在掌心里来回翻转,庄春雨焦灼得不知道该要开口说些什么,才能刚刚好打破这样的折磨人的气氛。
让人又尴尬,又难过。
明明,她们这么一路过来,已经那么亲近了解彼此。
然而这一刻,却还是无话可说。
苏缈像是将她看穿。没一会儿,自然地开口问:“你就站在那吗?不过来坐?”
“哦,好。”
庄春雨两只脚跟着她的话动作,来到沙发旁,坐下。
说实话,庄春雨更想回床上。
她是光脚出来的,刚醒来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客厅传来的动静上,压根没觉着冷,这会儿回过神来,空调又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温度在下降,脚掌踩在地板上很凉。
但苏缈在这。
她总不能和苏缈说,你在这坐吧,我回床上。
更不可能说,要不我们回床上被窝里去?
下午那事还没了结呢。
就连庄春雨自己都没发现,当活生生的苏缈站在自己面前,当她们发生争吵,当她们的感情变得岌岌可危,那些曾经盘踞她心头,令她辗转反侧、惴惴不安,甚至是将她反复撕扯的文字和声音,全都消失了。
突然之间,那些事情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她开始不在意,不在乎,无所谓。
她的喜怒哀乐,全被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牵引。
苏缈光是坐在这,就已经将她拽回现实。
物业说不会很久,就真的不会很久。
庄春雨坐下没一会儿,刚伸手把毯子拉到膝上盖好,屋子突然亮了,好似方才那一瞬的短暂黑暗,只是她们的错觉。
原来,黑夜也能亮如白昼,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才知道难捱的至暗时刻原来只有那么短暂。
庄春雨还在发愣。
一臂之外,苏缈已经默默起身走往开放式的厨房,倏尔,安静的空间里响起灶台打火的动静,庄春雨跟过去看。
“你去而复返到我家来,就是为了在这煮面条?”她看着苏缈将筷子伸进奶锅,尝试拯救那一锅已经泡发的面条。
难说,救回来也不好吃。
苏缈没看她,等水开了,搅散面条,将它们一筷子一筷子往准备好的面汤碗里夹,慢慢吞吞地开口,将横在人心头的浮躁也一并梳理:“不止是煮面条,我下午看见你冰箱空了,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肉和菜,本来想回来和你一起吃晚餐。”
但再回来的时候,庄春雨已经窝在床上睡着了。
整个人蜷成一团,弓着身子,露出个脑袋在外边。
睡得很沉。
会做好梦吗?还是噩梦。会梦见她吗?还是那些不相干的陌生人。
苏缈没有打扰她,自己打发时间,到快九点的时候觉得有些饿了,才来到厨房准备随便煮点东西,吃了睡觉。
面煮到一半,停电了。
“是不是没吃晚饭,要吃点吗?”
软绵绵的面条没进了汤里,散着腾腾热气,苏缈撒了点葱花做点缀。
看起来挺不错。
“你的面都泡成那样了。”庄春雨左右而言他,她倚在灶台旁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问,“是分手饭吗?要是分手饭的话我就不吃了,我回去睡觉。”
她在意极了。
苏缈从下午出门到现在都没给她个准话。
那她也没辙。
苏缈盯着已经泡得发软的面条,唇角忽然动了动,像是在笑:“我从来没说过要和你分手啊……”
“但你也没说,不要。”
庄春雨掷地有声。
她没打算放过她。
苏缈终于转过来,望向庄春雨。她的眼睛,睫毛,那张姣好的面容都弥漫在缥缈升空的热雾里,隐隐约约,平稳的调子里开口是好脆弱一番话:“那是因为我也有情绪,我也会生气,我也是人啊,庄庄。”
庄春雨抿了抿唇,反撑在案台边缘的手,微微收紧。
这一瞬间,她脑海里回放过下午两人争执的画面。
是啊。
难听的话,伤人的话,谁听了都不好受。
苏缈也会难过,也会有情绪。
情绪和情绪对冲,她们都说了伤人的话。
庄春雨错开眼,话题又跳回面条:“来一点吧。”
虽然这面条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
“嗯。”苏缈轻吸一口气,弯腰在嵌入式消毒柜里拿碗,“那我拿个小碗给你分一点,先说好,不一定好吃,我在下厨这块没什么天赋。”
她提前给庄春雨打了预防针,庄春雨没当回事。
但真正吃到嘴里以后,还是沉默了。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吃苏缈做的东西,当然,得要除开泡面速食那些。
庄春雨当机立断地放下筷子,顺便一起,抽掉了苏缈手里的筷子,宣布:“别吃了,重新煮一份,我来调面汤。”
苏缈没有意见。
她自己做的东西,自己心里有数。
只能说,能吃。
晚上,她们还是睡进了同一个被窝里。
庄春雨跟自己说,没办法,这个家里只有一张床,她不可能委屈自己去睡沙发,也不会赶苏缈去睡沙发,所以即便有些事情尚未完全解决,但她们睡一个被窝同一张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苏缈怎么想。
庄春雨不喜欢内耗。所以她躺在床上,很直白地问:“苏缈,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苏缈的回答慢了半拍,声音里裹着浓浓困意:“不算。”
事情还没真正解决,她们都有各自的立场和看法,谁都说服不了谁,有些东西,只能暂且搁置。
庄春雨和她想到了一块。
但她还是要问:“那你就和我睡一个被窝?”
黑暗中,苏缈很轻地笑了笑:“那怎么办呢?我怕你晚上睡觉做噩梦,又偷偷躲起来喝酒。”她悄悄打了个哈欠,泪花已经泛到眼角,说话藏着鼻音,“接下来半个月,我都睡你这。”
庄春雨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就在苏缈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听见庄春雨又开口:“我现在其实挺平静的,但我不知道,明天起来以后,我会不会又回到之前那样糟糕的情绪里。”
庄春雨越说,心越慌,那些远去的文字画面仿佛又卷土重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我其实挺害怕的,而且我还……”
这时,身旁的人翻了个身。
翻腾作乱的海浪,被缓慢地平息。
庄春雨眼睫轻颤。
她听见苏缈继续说。
“闭眼。”
“别去想他们,想我。”
当风暴来临之时,我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甲流中招了家人们,这个流感也太难受了[爆哭][爆哭]
第59章 all
all in 那才是苏缈人生中,第四……
到点, 收工,下班。
苏缈换好衣服走出化妆间, 刚好遇到准备上晚间报天气预报的李孟,两人闲聊几句,对方问她:“怎么样,今天和谁换车开?”
苏缈拎拎手里的伞,莞尔:“今天开自己的车。”
苏缈为了躲狗仔和人换车开这事,大大方方,台里的人基本都知道,大家偶尔相互间碰见了聊起来会调侃几句,但也仅限于调侃。
苏缈人缘好,性格好,一个周下来开的车都不重样。
同事们见怪不怪。
冬日里的小雨比夏季的暴雨要更加烦人,朦朦胧胧的雨雾, 随便来阵风一吹,便越过伞页, 飘到你的手上、衣服上, 丝丝凉凉,刺骨的冷。
从演播厅到停车场,有段路要走。
从停车场开回庄春雨租住的小区, 又是一段路。
苏缈到家时天刚擦黑,拐过路口时碰见个卖烤红薯的大姨正推车出摊, 她摇下车窗,买了一个。
走进家门, 手机上的数字时钟将将好跳到六点整,整个房子静得不像有人在,苏缈却稀松平常打开客厅照明灯, 然后趿着拖鞋来到卧室,从被子里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将人捞出来。
倏地一下,天亮了。
苏缈坐在床边,一条腿搭着,看庄春雨虽然已经醒了却并没有要睁开眼的意思,两人就这么聊上:“你睡了一天?”
“一点的时候饿醒,煮了碗泡面吃。”除了人在说话,庄春雨怎么看都不像醒,就连声音也是,绵绵软软,“现在几点了?”
“六点。”
“起床吧,去洗个澡,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苏缈说着,从床边起身,“我记得家里冰箱还有块牛肉是吧?”
最近一周,台里对她的工作进行了稍微调整,不似前段时间那么忙碌,基本都是本地台的主持任务,在园区的各个演播厅来回打转。
今天回家等红灯的时候,刷到一个邪修做番茄牛腩的视频。
苏缈耐心看完,当时就想起来家里冰箱里还有块牛肉。
牛腩和牛肉,也差不多。
平替一下,应该也行。
苏缈没走出两步,就被床上的人起身拉住。
有点类似“垂死病中惊坐起”的画面,庄春雨那点瞌睡,瞬间就醒了,
“咱们点外卖吧。”她反应飞快,“我突然想吃火锅,我们点外卖回来吃火锅好不好?辛朝上回去山城玩给我寄的火锅底料还剩三大包,煮起来可香了。”
苏缈回身看她,似笑非笑:“就这么怕我下厨?”
庄春雨揉揉还乱的长发:“不是……”
苏缈沉吟几秒:“我今天等红灯的时候刷到一个视频教人邪修做饭,看起来挺简单的,评论里的人都说简单,味道做出来也不错。”
那就更不能尝试了。
庄春雨连忙转头去找手机,睡衣松松垮垮:“点外卖,我来点,这顿饭走我的私人小金库。”
苏缈又笑了。
她看庄春雨将被子枕头翻了个遍,最后在床边的地毯上找到手机。
抱着衣服进浴室之前,庄春雨还再三叮嘱苏缈把调料切好放那,不要自己调,都放那等她出来一起弄。
飘着小雨的冬天,湿漉漉,冷冰冰,与冒着热汽的翻腾的红油红锅最配,客厅那面大大的落地窗上,飘满了细小的雨珠。
今天的外卖,比平常速度要更快一些。
庄春雨人在蓬头下刚关掉淋浴,外边,就响起外卖员在楼下呼叫门禁的铃声,动静传到浴室里,她手脚利索地擦水穿衣。
披着半干的湿发,她赶走了在厨房忙活的苏缈,替代对方的位置。
煮锅底,调调料,肉菜装碟。
苏缈垂手撑在岛台上,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看她忙活,眼底盛着柔软的笑意。
冬天,下雨,火锅,空调,身旁就是爱人。
她们打开了电视投屏。
今天又是周五了,庄春雨往电视上投的,是最新一期的《云边小镇》。
上回被苏缈拎走的那袋子酒,隔一周,终于又有机会上桌。
两人各自开一罐,摆在面前。
啤酒泡沫在嘴巴里炸开,火锅黏在舌头上的烧辣感挥之不去。
她们都是不怎么能吃辣的人,擤鼻涕的纸巾垒成一座小山丘。庄春雨突然后仰,反手撑在地毯上,吸吸鼻子,朝旁看:“苏缈,我们谈谈吧。”
今天,是事情发酵的第六天。
没有山崩,没有海啸,日子还是照常在过,那两天发生的事情、听见的声音、带来的人,犹如一阵狂风袭过,满地的狼藉在一场大雨冲刷过后,焕然一新。
事情的热度,来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很突然。
没有人在意真正的庄春雨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只是,看了一场用来调剂生活的热闹,而庄春雨这个名字只是恰好成为热闹的主角。
就像苏缈说的那样,她说,你不要听,不要看。
就这么简单。
互联网没有记忆,一批人走了,又会替上新的一批,每天都有新的人。
连载漫画的读者还是每周都在嗷嗷等更新,粉丝一如既往地催稿,那些随着热度涌进来的谩骂者,甚至都不会给她点个关注。
庄春雨吃饭,不靠这些人。
粉丝群里,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发微博,上次发微博都是一周以前了。
还有人关心她,是不是被网上的事情影响。
很直白的两个面,正与反。
喜欢她的人,仍旧喜欢得要命,不会因为网络上的诋毁和中伤就转身离开,讨厌她的、左右摇摆的人,刚好趁着这次干脆转身。
她的生活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和她签合同的漫画工作室编辑在周三的时候打了个电话过来问,这周的画稿,是否可以按时交付,
庄春雨说,当然。
这周的稿子她其实已经画了一半,只是因为网上的事情,接连几天状态不好,找不到手感。
所以昨晚赶了个通宵,画完了。
今天,她又打开了《云边》的综艺,看见弹幕上那些飘过的字幕,鲜少有人提起一周前曾经发生的那件事情。
它看起来很重要,对于庄春雨来说。
但它又一点儿也不重要,对于在乎庄春雨以外的其它人来说。
苏缈配合地放下筷子,右手支在茶几上,托脸看她:“嗯,从哪开始谈呢?”
她似乎并不意外。
因为,从庄春雨打开投屏播放《云边》的那一刻起,就猜到了。
她们之间,还欠一场真正的和解。
庄春雨:“从对不起,开始谈。”
苏缈笑:“那最后,该不会要以谢谢结束?”
“可能真是。”
庄春雨和她一起笑,眼波流转,笑意凝在唇边,声音忽然放低、放轻:“谢谢你在被我伤害了以后,还愿意留下来陪我。”
其实在风暴来临之际有人陪,和没人陪,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晚上睡觉的时候有苏缈躺在身边,庄春雨睡觉都会安心很多。
是种“我没有独自一人”的安心。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自己看清楚,那些看似来势汹汹的东西,其实对我没有半点杀伤力。”
你越在意它,它就是洪水猛兽,你不在意它,它甚至掀不起一朵水花。
唯心主义。
难就难在,这世上很少有人真正做到不在意。
就像几天以前的庄春雨被那些声音困在牛角尖里,画地为牢,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所以苏缈没有选择继续说,只是陪伴。
苏缈在笑,没说话。
她两颊泛着微微的红,眼眸弯着,星点笑意藏在眸子里,就这样望着庄春雨。
看起来,像微醺。
庄春雨扫一眼她手旁那两罐喝空的易拉罐,觉得,以苏缈的酒量,也不是没可能。
庄春雨问她:“和我在一起,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吗?”
“当然。”
谢谢的酸话苏缈不接,说到工作,她倒是接得很快。托脸的右手放下来,她又摸了一罐酒,打开:“周一的时候台里找我认真谈了一次,问我和你的真实关系,然后,对我明年的工作进行了调整,之后那种曝光率比较高的综艺娱乐类节目,我应该很少再去了。”
听得庄春雨心头一紧,神情也变得局促:“那……”
苏缈打断她:“这是一种保护,当然,也是现实。”
有的人适合高调发展,有的人适合低调发展。
青芒台的签约主持人有两种,一种是签约主持,另外一种,是签约艺人。
苏缈最开始是走电视台的选秀进来的,既定的路线是走曝光路线,往偏艺人的方向去培养,主持为次,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台里询问过她本人的意见。
往后,是以主持为主,而非娱乐化的艺人方向。
两种方向,两种选择。
前者,需要更专业的水平,更努力地打磨自己,后者,是多方位发展,更多的是个人的包装与流量打造,各有利弊。
苏缈盘起腿,易拉罐送到唇边喂了一大口酒:而后才慢慢吞吞开口:“庄庄,你不用为此感到有压力,因为是我要选择你,从一开始就是。”
苏缈的话匣子被酒精打开了。
她换了只手撑住太阳xue,眼眸半阖着,长发微微散开,声音因为酒意而染上了几分慵懒:“我曾经因为害怕别人议论,害怕学业会被影响,害怕老师和家长知道,拒绝过你一次。”
“你知道吗?”
“我其实,是一个不喜欢意外,不喜欢变故,也很自私的一个人。”
“没看出来,”庄春雨接话,补充、反驳,“你说你自私,我没看出来。”
苏缈愣愣怔片刻,没想到她在这时候接话。突然笑了:“嗯,没看出来挺好的,当然,也可能是你有滤镜。”
其实苏缈有时候,觉得庄春雨有点傻。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
或者说,是她太精明,精明两个字其实在苏缈眼里其实不是一个褒义词。
“其实今年的工作计划,年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今年台里要捧我,会给资源、给热度、给曝光,他们想把我打造成下一个电视台流量。”
台里其它人都知道的事情,当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个造星计划,是有格式效仿的。
在那么多地方电视台里,青芒台是唯一擅长做这个的电视台,他们是娱乐大台。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在那个时候来找你吗?”
那个时候,各方面时机都不算好的时候。
她那会儿因为肺炎大病一场,刚好一点,身体尚未恢复完全,手头上的工作也不允许请那么长的假。
苏缈掀眼,看她。
庄春雨被苏缈看得,心跳莫名加速。
因为那双醉意泛滥的眼睛,望向她,里面有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浓浓的占有欲。
庄春雨紧了紧手中的易拉罐。
苏缈继续说:“其实还是因为我怕,我怕自己在有了名气和热度以后,会贪恋这些,会舍不得再丢掉,然后又像之前那样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再一次放弃你。”
或者说,是放弃自己最真实的欲-望。
曾经苏缈是真的以为和庄春雨不会再见,也不会再有交集了,可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网络上,以那样意外的方式得知对方的消息。
她很难说明自己当时的心情。
那天晚上,苏缈整晚没睡。
其实没想明白,也想不明白。
因为不管怎么推演,这时候去找庄春雨都是弊远远大于利,有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意外会发生,而且她们都那么多年没见了。
可是如果再等,等到她病完全好了,等她忙完这一阵,等到下次假期,等她已经走上下一个台阶,被名利裹挟的自己,真的还会去找庄春雨吗?
很大的可能是,不会。
或许当时也有冲动和不甘心在作祟吧。
不管是什么,天一亮,苏缈就打开手机买好了去水镇的票。
她一口气喝完了易拉罐里剩下的半瓶酒,然后将罐子随手扔进垃圾桶,挑眉,笑了:“我不想,但我又很了解我自己,我了解我自己,只要我投入了,就不会半途退出。”
“所以,那个时候的苏缈,提前为现在的苏缈做出了权衡的结果。”
那才是苏缈人生中,第四次权衡利弊。
“你之前问我,想过爱情和事业该要怎么选择吗?”
“想过。”
“但不是这几天,是在很久之前就想过,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就想过。”
这件事情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见到庄春雨的第一眼,苏缈就知道会有今天。
她早已提前预见风浪,但木已成舟,她已经将自己和庄春雨绑死,怎么也不会回头了。
苏缈人生的第四次权衡利弊,无关利弊。
她选择的是庄春雨。
给自己没有变故的枯燥人生里,加入一个不太稳定的因素。
所以,她去了水镇。
all in。
作者有话说:极度理智的底色其实已经趋近于冷漠,赌徒苏缈的人生信条:去了就一定要拿下,拿下了就绝不松手,不是输不起,是无论好坏事情的走向都一定要掌控在自己手里。
第60章 她在说
她在说 你想。
这份从容和自信,不是朝着庄春雨的。
苏缈是朝着她自己。
这世上,敌人分很多种。
有的人,一生都在与人为敌,各种人,不同的人。
有的人,一生都在与自己为敌。
与自己交手,与自己和解,与自己并肩战斗,苏缈显然是后者。
因为太过了解自己, 所以算计自己。
看见苏缈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聊欲-望。
而那份欲-望的内容,有关于她。
庄春雨只觉得心脏像只盈满情绪的气球, 吊着她整个人, 快要飘起来。
苏缈在说的是“我早就选择了你,从开始就选择的是你”。
这样的苏缈庄春雨从未见过,也从未了解过, 如果刚刚苏缈说的一切就是她口中所说的“自私”,那庄春雨真是……
“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身上好像在发光……怎么形容呢,嗯, 就是我觉得你刚刚说的那些,听起来好帅。”庄春雨用用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她的脸,隐隐约约的灼热。
苏缈把喜欢她这件事, 说得像一场豪赌。
赌注是自己感情和事业。
在一切都不明了的时候,苏缈就上桌了,这个女人好贪心,也好有野心,她什么都要,前途要,年少时放弃过一次的爱情,也要。
她温柔的表面之下,是蠢蠢欲动的野心和欲-望,分分秒秒都在膨胀。
最重要的是,苏缈真的做到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是不是每做一个决定的时候,都要深思熟虑?
庄春雨放在身后用来支撑身体的手,慢吞吞收回,改按在身前的地毯上,在柔软的绒面上留下浅浅的手掌印。她朝人微微倾身,眉眼皆是动人的笑意,声音底下藏着难以克制的心动:“怎么办,更喜欢你了。”
“你在说什么啊?”苏缈含着笑音捧住她的脸,手心的温度贴到庄春雨脸上。她问她,“是不是喝多了。”
“喝多的人是你好吗?”庄春雨轻轻叹口气,偏头,瞥一眼锅里还在鼓泡泡的红油,问苏缈,“还要吃吗?”
不吃的话,她就把茶几收拾了,她们换个地方继续聊。
苏缈今晚的状态,看起来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里面藏着好多诱人,自己却不知道的东西,庄春雨不准备放过这个机会。
苏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扫过茶几上还剩大半的食材:“要吃,慢慢吃。”
“……”
庄春雨噤声一秒,突然低头笑了。
倏尔,她又问:“那酒呢,还喝吗?”
“再帮我开一罐。”
庄春雨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这顿火锅,最终吃了一个半小时,这期综艺结束,她们又切到另外一部动画电影看了半个小时才收场。苏缈后来都没有再开新的酒了,她让自己的状态停留在刚刚好的程度。
既没有特别清醒,也不至于真醉。
今晚这顿饭,苏缈什么都没做,包括后续的清理工作都由庄春雨一人包揽,她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撑着脸看人忙前忙后。
谁都不知道,时光会把人雕琢成什么模样。
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会儿,趁庄春雨还在收拾,苏缈收拾东西走进浴室。
今晚应该还得做些事情。
和解的话,这是必须流程,不能少。
苏缈相信,庄春雨和她想的一样。
洗掉浑身的火锅味儿,苏缈吹干头发,刚上床就被藏在被窝里的人一把扑倒。庄春雨骑在她腰上,两只手,分别按在她的手腕:“谈话还没有结束,刚刚都是你在说,现在到我的提问环节。”
很突然,又有点熟悉。
至于为什么熟悉……苏缈想起来了。
大学的时候,隔壁寝室里有女孩子偷偷养小猫,公用小猫,大家一起吸,于是所有人默契帮忙瞒着。
现在的庄春雨,和藏在被窝里的猫也没什么分别。
张牙舞爪。
苏缈的视线在对方微微荡开领口处掠过,稍作停留:“能不能换个姿势再问?”
她提议,这个提议也是出于好心。
但庄春雨直接否决了:“不能。”
苏缈于是尝试性地动了动手腕,很好,庄春雨原本只是象征性地按住,这会儿感受到她的意图,真用上了几分力气。
脆弱的肌肤很快漫开一圈薄薄的红。
苏缈无奈笑了。她掀眼,望向身上的人:“那你问吧。”
“你去水镇找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我们都那么多年没见了,万一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呢?万一我有女朋友了呢?万一我已经喜欢别人,万一……”
万一万一,庄春雨可以假设出好多个万一,因为这些都是真实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是,苏缈用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将她这一连串的话挡了回去:“没想过。”
“啊?”
“真没想过。”
看她有些傻眼的表情,苏缈轻轻笑:“你说的这些都有可能发生,但我要是真的仔仔细细去想,大概率就去不了水镇,也见不到你了。”
假设,会将人提前吓退。
庄春雨姑且算她有理,又问:“那你见到我以后也看见了,我其实是不太想跟你再有来往的,虽然没有说得很直白,但也不至于是看不出来的程度,你就没想过算了吗?”
苏缈又笑了。
很短促的一声气息音,这回,庄春雨听出来仍旧很无奈。然后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那个时候我都已经和电视台请好假了,我人都去了,来都来了。”
“我不会空手走的,庄庄。”苏缈每一句都理所当然,她噙着笑,目光被酒精浸得柔软,“你就是喜欢我啊,这是什么很难发现的事情吗?”
喜不喜欢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
庄春雨不敢看她,还躲她。
既然喜欢,那其中有什么原因和理由都不重要。
苏缈只知道自己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套住,绑定,而解决问题是在一起后的下个阶段才需要慢慢处理的事情。
思维差异。
庄春雨的惯性是,先想,想好要不要做,这么做合不合适,自己能不能承担,可是这个过程很漫长,对于那个时候的她来说,是需要反复挣扎才能做下的艰难决定。
苏缈的惯性是,想要,先做。
是苏知毓教她的,做一件事情之前需要衡量的唯一变量是,你能接受事情的最坏结果吗?
如果能,就直接做。
庄春雨开始迷糊了:“那你既然看出来我喜欢你,之前那些试探和提问……”
苏缈状似不经意动动手腕,发觉庄春雨的力道已经变得软绵,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了。
她没准备这么安静地继续躺着。
“我当然要问,”苏缈懒着嗓音,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摊开来看,都是密密麻麻的用心,“我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冲你来的?我的时间本来就很紧张,哪有功夫让你浪费。”
问,还喜欢我吗?
问,有女朋友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固然想要知道,但其实根本只是表达的过程。
“我很着急,庄庄。”苏缈轻叹。
她没有时间让庄春雨猜来猜去,所有的一切,从开始就是明牌,苏缈把自己做成诱饵,是庄春雨自己心甘情愿往里跳。
你情我愿。
庄春雨还沉浸在这巨大的“圈套”当中,晃神,苏缈掖掖唇角,手腕挣脱的瞬间,人也从床上翻起,刹那间,攻防异位。
苏缈趴在她身上,胯骨压住大腿,膝盖熟稔地挤入双-腿间,将人控制住,还带着微微润意的长发倾散。深邃的黑眸,含着醉意将人凝着:“问完了吗?”
“如果还没问完的话,下次吧,我现在也一样,很着急。”
“着急什么?”庄春雨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庄春雨其实知道的,之前她们面对面坐在地毯上说要谈谈的时候,苏缈看她的眼神,里头充满了侵略和占有,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苏缈凝着她笑,俯身凑到庄春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几乎是瞬间,庄春雨脸上的温度上来了。
“……”
很上脸的一句话,也不像是苏缈能说出来的话,但苏缈就是说了。
苏缈欣赏着她的反应,笑:“不想和我做吗?”
没等对方来得及说话,苏缈的食指就已经贴上去,封唇,低声说:“好了,我听见了。”
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她们的呼吸已经先一步开始缠绵,庄春雨的眼睛又在说话。
她在说……
苏缈帮她说了出来,声音也在蛊人:“你想。”
作者有话说: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