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皙白的脸蛋上有一点压痕,一侧的头发也乱了些,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即可爱又可怜。

江向逸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

他现在也分不清窦吟究竟是在装可怜,还是真的可怜了。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忍不住地有些心软。

于是江向逸伸手,指腹在他眼角轻抹。

“针对你?”

“嗯……”窦吟捉住他在自己脸侧的手,放到嘴边贴了贴,蹙起好看的眉。

“好冷漠,都装不认识我,还有我一进来,何子杰就问我‘你还有脸来工作室’……”

江向逸嘴角肌肉抽了抽。

十有八九是何子杰他们认为两人掰了。

而且还是窦吟甩的自己。

都是乌龙,前不久何子杰来“安慰”自己时,懒得跟他解释,所以,现在就得站在这儿听窦吟委委屈屈告状。

他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如此对待,被怼了也不走,只是安静换了个地方看直播,等自己出来。

江向逸叹口气。

只是心里始终有根刺,拔不出来,罪魁祸首可怜巴巴撒娇,还要抓着他的手去亲吻手掌。

敏感的手心被亲得有些发痒,江向逸甩开他的手,听窦吟小心道:“哥哥,你今天回家吗?”

他立刻补充道:“我们的家。”

江向逸挑眉,“你不忙了?”

窦吟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还要忙……”

“我也忙。”江向逸转移视线,用警告的眼神扫视一圈端着水杯又走了一圈的何子杰,让那群人别再好奇。

没想到何子杰把杯子重重一放,干脆朝两人走了过来。

他猛地往窦吟身上一推,“别老缠着我们boss行不行?!是个男人就别磨磨唧唧的,分了别纠缠,这点道理不懂?!”

窦吟的眼神凛然一变,顿时危险起来。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何子杰本来就因为江向逸看他不爽,现在更是撸起袖子,时刻准备干仗。

“你说什么?!”

江向逸头疼地抄起一旁的鼓棒,重重敲了下镲片。

架子鼓的重响如愿让两人都紧紧闭上嘴。

“我和窦吟说会话。何子杰,你先出去。”

看着何子杰震惊的眼神,窦吟得意地勾起唇角,伸手握紧江向逸的手。

江向逸挣了挣,对方太用力,挣不开。

等人走远,窦吟立刻表态。

“哥哥……”

“最迟三天,等一下好不好?”

“怎么,不配合你,又想把我关起来?”

窦吟愣了一瞬,勾起一抹笑。“我倒是挺想的。”

江向逸淡淡看他一眼,对方神情认真,好像没在说假话。

窦吟凑近他,将眼底那点青色展示给他看,声音也换上了哀求:“哥哥,没有你我都睡不好觉,陪陪我……好不好?”

漂亮的一双桃花眼有了这处瑕疵,增添了几分脆弱。

江向逸想到这几天偶尔打开监控,总能看见窦吟在门口徘徊。

想也是思考了很久要不要进来。

心头有些松动。

他打开手机,想看看现在是几点。

然而,几十条未读消息全部涌了上来。

【woc兄弟你咋了,怎么又上热搜了】

【逸神你还好吗……我一打开手机就看见了截图.jpg】

【???你直播间那个sing是小吟?】

江向逸快速翻了一遍,根本看不完。

刚刚直播间的盛况还历历在目,真是美色误人,窦吟撒娇扮乖,他都快忘了刚刚是因为谁导致的了。

平时最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结果现在猝不胜防出柜了——还是和榜一谈,都不知道会在热搜上挂多久!

最重要的是,万一网友开始扒,他身边的朋友可能都要被殃及。

快速点开陈鸿发来的图片,里面是热点榜的话题。

#逸X-real恋爱#

#逸X-realsing#

#sing是男是女#

甚至还有一条,#sing是人妖吗#

看着江向逸的表情越来越沉,窦吟有点心虚地扫了一眼,喉头滚了滚。

不甘心不死心,明明看手机之前,对方的态度已经松动了,眼看就能把人劝回家,再拐到一张床上,胜利就在眼前!

他捏捏江向逸的小指,小声地试探:“哥哥……?”

“别喊我!”江向逸冷冽地看向他。

“今天的烂摊子,给我收拾干净。”

第74章 舆论

舆论传播的速度快得惊人,就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迅速在各个社交平台和论坛上掀起波澜。

#逸X-real恋爱#并不稀奇,博主网红谈个恋爱不是死罪,还有不少人会借着热度专门出个恋爱vlog。

但如果是和榜一谈、这位榜一还不知是男是女,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下午到晚上也就几个小时的时间,转发量已经达到了惊人的数百万次,用户们在微博上疯狂讨论着这个话题,评论区充斥着各种揣测和恶意谣言。

有人猜测江向逸的性取向,有人质疑他和sing之间的关系,有人猜测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刻意炒作,还有人跳出来批判这种行为是恶意博眼球。

江向逸揉揉鼻梁,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稍微看一会儿都觉得在浪费时间,于是把手机扔到沙发的一端。

虽然他粉丝百万,但在这个互联网上也不算人人都认识。评论区很多不知道他的人,对着他和窦吟嘀嘀叨叨,看得他心里烦。

哪怕最近再不想理窦吟,也轮不到这些人来说。

很快,连梁叶青也来问他怎么回事。

江向逸接到他电话时正在回家路上,下班高峰期有些堵车,前面红灯卡了一大批车。

他把车换个档位,点开手机外放:“哥。”

梁叶青声音带着玩味:“我看见网上的消息了,啧啧,没想到我弟看起来冷冷淡淡,结果玩得真花。”

“……”

旁边司机被堵得路怒症都快犯了,狂按几声喇叭,江向逸被吵得头疼,也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打嘴炮。

梁叶青听他没反应,轻咳一声,直切话题:“你跟姑姑姑父说了吗?既然全网都在传,他们要是也看见怎么办。”

江向逸沉默了一瞬,“回家说。”

“你真要出柜?”

“还好我先出柜过了……等下,我是在梁家出的柜。”

江向逸轻笑,“你的出柜有用?”

梁家那些老古板总想着传宗接代,梁叶青当上家主后又出柜,他们压根不信。

看梁叶青还真跟漂亮男生约会,他们甚至琢磨着往梁叶青床上塞个女人,只需要多弄几次生个儿子就行。

大不了给一大笔钱,让那个女生心满意足地留下儿子,在梁家过好日子,她也能安安心心实现财富自由。

如此荒谬、不尊重人的建议,肯定被梁叶青拒绝了,那些人一直耿耿于怀,总想使个法子说服他。

梁叶青安慰他:“没事,如果姑父真能把你腿打断,你来投奔我算了。哥天天给你熬骨汤喝。”

想象了一下江单拿着棍子打他的场景,实在有点……

前面闪起绿灯,江向逸伸手把档位换回来,脚踩油门,跟着大部队往前。

后面的车跟得紧,斜前方又有车想挤进他们这条道,江向逸应了声好,很快挂了电话。

等他将车停稳,迈进自家一楼客厅时敏锐地发现了磁场不对。

梁婉玉和江单和平时一样坐在沙发上,但两人都没有打开电视,而是捧着杯子一言不发,江向逸的到来好像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此时他们都看向进门的他。

江向逸直直和他们目光撞上,“爸妈。”

他没想隐瞒,如果他们看见了报道,来质问就说实话,这也是他对窦吟负责的表现。江单过去也不是没有和他提过找个对象,传宗接代的想法,但他弯都弯了,也不能去祸害别家姑娘。

可不管怎么说,父母年纪大了,坦白后也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最重要的是影响身体。

所以他没直接回房间,而是坐在离两人不远的位置。

江向逸俯身为两人斟了杯茶,面色不惊不喜,眉毛都没多抬一下。

他把茶杯放到面前,“喝茶。”

这幅淡定的样子让江单忍不住开口了。他本来下班回家,和梁婉玉吃吃饭,一切都好好的,忽然收到则老同学发来的消息。

那老同学本来是想给江向逸介绍对象,但他和梁婉玉都觉得儿子已经谈上了,就不需要再去见别的相亲对象,没想到老同学甩出张截图,一看不知道,看了才发现居然是自家孩子!

“你今天回家就是为了说这个?”

江单把手机放到桌面上,亮起的屏幕赫然是他和窦吟的报道。

梁婉玉也发愁地叹了口气:“你说你……小江,你从小到大我们都足够尊重你,想要什么都满足,当然,也是因为你自己优秀,但是你怎么和粉丝搅合在一起呢?他到底是男是女啊?”

江单越听越来气,“你最近不回家就是为了这个人?!还闹得满城皆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情骂俏的,都不害臊!”

“是男的。”江向逸率先答了这个问题。

他说完就静静观察江单的神色,但对方出乎意料地没有发大火,而是顺顺胸脯,转头对梁婉玉道:“我就知道!!!”

江向逸虽有点纳闷,但也没想在这个时候问出来,他继续道:“最近也是在和他见面,但我会处理好我们的感情。”

“处理?!你想怎么处理,这么多人都在看你笑话,把私生活暴露完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会处理好’?!”江单气得拍桌,他还是老一辈人的思维,习惯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他和梁婉玉恩爱这么多年,但到了公共场合仍然不会主动牵手拥抱。素来脾气好,这下看见江向逸的私人感情被拿到明面上讨论,他也急了。

“别人知道不更好?省得介绍相亲,你们也不好拒绝。”江向逸淡淡道。

这话把江单噎住了,他“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别的,求助似地看向老婆,示意梁婉玉帮她质问。

江向逸直接问出了疑惑:“我跟男生谈,你们不生气?”

梁婉玉扯了扯嘴角,“妈妈以前还以为,你和小窦是一对,所以先给你爸说了……”说真的,她还真喜欢那个小窦,长得漂漂亮亮的,人也乖巧伶俐,还跟江向逸是同学。

性取向这个东西不好解决,看他那么腼腆,说不定还是江向逸掰弯的他。

如果真和江向逸成了,她也不好说什么拆散的话,甚至觉得,忽略性别看两人的般配程度,貌似也还不错。

可惜啊可惜。

梁婉玉叹口气,忍不住道:“不去祸害人家小窦也挺好,我……”

“他就是窦吟。”江向逸打断道。

“什么?”梁婉玉愣住了,她自从以为江向逸和窦吟没成之后就一直一点郁郁寡欢,之前她可是和江单打包票夸窦吟是好孩子,结果现在,江向逸告诉他,男朋友还真是窦吟?

江单也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听江向逸道:“我男朋友就是窦吟,我们同一个中学、大学的学弟,图里那个账号是他的。”

虽然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但真正把这一切说出来,江向逸还是有点紧张。他看起来没什么表情,沉稳自若,手却在不经意的角落悄悄攥紧了裤料。

这段时间明明就在和窦吟置气,他的反常举动也找不出答案,但两人毕竟还没有分手,现在面对父母,他还是下意识想保护他。

心跳加快,空气再一次陷入凝滞,江向逸已经做好被大骂一通或者挨揍的准备,面前几个紫砂壶和花瓶都可能砸在他身上,纵使江单平时脾气再好也不一定能够真的接受。

江向逸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从掌心渗出一点冷汗,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单和梁婉玉在听到这话后,居然偃旗息鼓,低头默默饮了一口茶。

他抬眸扫过两人,梁婉玉放下杯子,责怪道:“是小窦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早在我住院的时候就好上了吧,除了小城外就是小窦来看我们了。”

捕捉到儿子诧异的眼神,梁婉玉拍拍身边江单的手,“我们就真的像你想象中那么顽固?我们那个年代,又不是没有。而且我们成长的时候社会风气可开放呢,只要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又有什么问题?”

江单点点头,脸上依旧愁眉不展。

“我就是愁啊,你说你把门关上安心过小日子,谁没事来烦你?你们这次让那么多人知道,网友嘴巴不留情,万一给你们找麻烦怎么办?”他早就在梁婉玉跟他说窦吟的时候就接受了,这次的责问也是担忧更多。

江向逸攥紧裤料的手慢慢松开了,乱序的心跳开始恢复正常。

他最不怕别人议论,从小到大我行我素惯了,只需要把别人的话当空气就好。

只不过江单梁婉玉作为父母,会忍不住担忧,他虽然可以做到不在乎,但不代表爸妈也能和他一样不受影响。

现在距离消息被爆出来,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

不知道窦吟处理得怎么样了。

江向逸拿出手机搜索那个词条和关键词,眼神微微一滞。

随后,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他示意还在焦急当中的父母看,屏幕上的舆论已经转变了风向。

一位不知名的爆料者推断出sing就是窦吟,同时就截出了他们学校论坛的帖子,细数了两人从中学的渊源和大学里的真实照片。

不管是学校树下的同行,还是一起滑雪,抑或是那荣誉栏上的同框,彼此间的亲昵举止表现得无可争议。

江向逸心中扬起一点玩味的笑,最初那个所谓的爆料者肯定是窦吟安排的。否则,如果他不愿意,一般人根本查不到他的线索。

但自从窦吟这个名字被摆到公众的视线,论坛里本就盖起高楼的cp粉都炸了,两人的cp楼被网友们疯狂上传到公众平台,最多的已经有了好几万评论。

【woc这是我能看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晋江!!】

【之前刷到过好几次这个cp贴,我都觉得这些人疯了emmm看来是我没想到】

【这什么帅1美0国宴啊!我代我cp了!】

【就我一个人双失恋吗?俩男神咋搞一块儿去了QAQ】

除此之外,还有他们的共同朋友们纷纷站出来,发表评论、转发照片,为他们的爱情背书。牧建元平时都在24小时冲浪,看窦吟的身份被扒出来后干脆用他的官方号,发了他眼中的江向逸和窦吟。

虽然又是把窦吟形容成“小媳妇”。

江向逸瞥了一眼父母的表情,他们好像默认自家儿子是一号,看到牧建元的说法也只是了然地点点头。

窦吟在他身上的亲吻和抚摸的触感浮现在皮肤上,搞得他脸颊又有点烫。

好在梁婉玉和江单明显放心了很多,网友一开始的恶意揣测也是来源于不了解,现在有了这么多相爱的证据,很多都忍不住动容。

对美好的渴望是人之常情,看见窦吟和江向逸的点点滴滴,那些积极的声音,逐渐在网络上占据了主导地位。

“舆论方向已经在转变,等热度过了就没事了。”江向逸收了手机,和父母解释道。

他们原本的焦虑也舒缓了不少,最重要的是,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了解到两人的故事。

梁婉玉只和窦吟接触过很短的次数,已经对窦吟有好感。

在了解到窦吟居然和江向逸有过这么多美好记忆,尤其是cp贴里,那窦吟长期单恋江向逸的推测,甚至还有些感动。

她吸吸鼻子,眼角的皱纹隐约有泪光闪烁。

“小逸,你从小就不太喜欢和人来往,有小城这么个发小妈妈已经很感激了。本来还以为你会一辈子单着,妈妈还担心呢……现在有了男朋友,也要对人家好,你看那么多网友都在祝福你们了,也不要辜负大家的祝愿,好不好?”

江单也感慨万千地舒出口气。“我最怕给你们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儿子,你现在可是被网友看着的,有了对象就好好相处,万一合不拢也没事,你脾气比较冷硬,不要做出伤害人家的事情。”

两人的态度已经很明显,江向逸以为出柜的严重后果都没有出现,那紫砂壶和花瓶都好好地摆着,更没有什么批评。

只是江向逸暂时不想告诉他们,现在两人关系正僵着。

他没伤害窦吟,反倒是窦吟一直遮遮掩掩的。

看这件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江向逸起身,道:“我先回房休息了。”

梁婉玉和江单应了声好,等看见他上楼后,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正是周末,工作室放假不开门,江向逸在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舆论已经完全变为祝福,他的老粉把窦吟参与直播的内容也发了出来,两个人颜值都是两个风格的金字塔尖,就算不嗑他俩也有不少人成为颜粉。

江向逸的个人平台涨粉好几百万,影响力和粉丝活跃度甚至超过了一些明星。

虞城还乐呵呵跟他分享过链接,在一些知名的视频平台里,甚至有了两人的cp向剪辑。

窦吟把这件事处理得不错,也没有来邀功。江向逸静静地看着聊天框,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日常,都刻意地忽视掉那段插曲。

可越是这么平静,他越觉得心里不舒服。

按照正常情况来看,明明在风波之后,情侣之间的感情会更进一步,但他们好像卡在了这里,没有丝毫变化。

哪怕江向逸之前并没有谈过恋爱,也能感觉出不对劲。

而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个,也没有吵架甚至分手的理由。窦吟把一切都做得好,哪怕现在他不回家,窦吟也会乖巧地每天问他想吃什么,嘘寒问暖,时刻报备,哪怕自己态度冷淡也依旧如此。

反而显得是自己不懂事。

江向逸心里烦,恰好牧建元约他出去喝酒,他就去了LAVA。

今晚基本是熟人局,牧建元把学校里一些玩得好的约了出来,零星有几个看着面生的。江向逸无所谓,他压根不会跟人搭话,坐在了牧建元给他留的靠里的位置。

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只往这儿一坐都自带目光。宁远博这次是沾了室友的光才能来,看见最近热搜里的逸神心里都激动了一把。

江向逸在离他不远处坐下,哪怕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五官都更立体,真人比照片里帅了不止一倍。而且气质冷冽,是他最向往的类型。

又酷又有实力,男神级别,可惜是个男同。

宁远博有点遗憾。

今天江向逸是独自来的,他也没看见那传说中嫂子的影子,不过窦吟不来更好,他崆峒,要是看见自己心中的男神,和另外一个大男人卿卿我我,不管那个男的长得多好看,多花容月貌,他都受不了。浑身起鸡皮疙瘩,想吐。

所以他只是端着酒杯和江向逸攀谈。

牧建元听见说话声,朝他们这儿扫了一眼,一下就看见那个新来的宁远博问:“逸哥,网上说你和嫂子早就认识了,是真的吗?”

江向逸淡淡答:“以前是校友,但不熟。”

在场很多人都刷到过那些报道,私下讨论了不少,现在见到本尊,都大着胆子要听真料,围着江向逸问个不停。

牧建元替他挡了挡,友好提醒:“诶诶,注意点儿度啊,咱们逸哥可不是专门来给大家讲故事的。”可惜这句话没起到多大用,男的天生就八卦,甚至还存了一点听了真料,回去跟朋友吹嘘分享的心思。

宁远博把江向逸视为男神,从一开始就接受不了他变弯,在听江向逸随口说了几句后追问:“那逸哥你是天生的吗?以前有没有喜欢过谁?”

江向逸不假思索,“没有。”他过去从来没有考虑过感情这些事,对是男是女更没有感觉,哪怕别人跟他表白,他也毫无波澜,窦吟是他人生中的例外,硬生生闯入了他的世界。

虽然是蓄谋已久。

宁远博放心了,嘟囔了句:“我就说,逸神怎么可能是弯的啊,肯定是被勾引的。”

“……”牧建元隔着几个月都听见了,转头看看江向逸的脸色,和想象中一样难看,他打圆场道:“注意点儿措辞啊,你这种死忠粉最容易给蒸煮招黑了。”

宁远博喝了些酒,现在正是酒意上头的时候,诧异道:“不对吧……不是说窦吟主动的吗?那直播间里吵架是啥意思?”

江向逸不善废话,他扫了一眼宁远博,冷冷地说道:“无稽之谈。”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对这种无聊的揣测完全不屑一顾。

宁远博被他的冷漠所镇压,感到有些尴尬,不再多言,转而低头喝酒。

在场的人也感受到了江向逸的冷峻,不敢再触碰这个话题,转而开始谈论其他事情。江向逸则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仿佛刚才的揣测从未发生过一样。

之后就没人敢再问江向逸关于两人的事情,他在这里又坐了一会儿,全程压根没碰酒,好像只是出来换个心情。

他快走时,哪怕宁远博想跟他喝一杯,再要个微信,都被拒绝。

被冷落的宁远博怔在原地,头脑有些晕,背后一道道目光朝他投来,脸上也臊得慌。牧建元幸灾乐祸道:“跟你说了,非要冲动。现在好了吧?”宁远博看着江向逸离开的背影,缓缓摇头。他知道,下次可能就没法再来这里,想认识江向逸,也更难了。

江向逸喝了一晚上长岛冰茶,慢悠悠开车回家。

等到了红灯,手机屏幕亮起,是一则艾特全员的群消息。

趁着等灯的间隙,江向逸随意晃了一眼,来自他那套小房子的业主群。

由于是新建成的小区,这几个月经常组织业主活动,制作汤圆,拓印,还有周边短期旅游。江向逸通常都不会点开看。可这一次,这则艾特所有人的通知连续不断发了好多回,让他隐约察觉出不对劲来。

他划开屏幕,才看见发那则消息的并不是群主和管理员,而是业主,他的昵称备注甚至是自己楼上的那户。

“@所有人谁他妈喝多了把电闸拉了?!!老子画稿还没存档!妈的,赶紧恢复啊!!”

底下不少人在跟着回,“我也是”

“我们这栋楼是不是都没电了?”

“我感觉也可能是保险丝出故障惊恐.jpg”

手指停留在萤白的屏幕上,整个空间都只有仪表盘和手机在散发幽幽的光。

冷汗慢慢爬上身体,让他僵硬得快忘了自己正在车上。

窦吟有夜盲症!

绿灯亮起,车后有人按喇叭将他拉回现实。

江向逸迅速镇静下来,他们小区物业肯定已经在联系维修工。

也许等他回到家,故障早就被处理好。

哪还轮得到他去照顾?

但是……

前方和岔路越来越近,江向逸感觉呼吸都凝滞,黑武士疾驰在夜色之中,眼看就继续沿地图直行。

“该死!”

江向逸在最后一刻猛转方向盘,黑武士迅速驶向一旁的岔道,尾翼快要在黑夜中喷出火星。

第75章 笨蛋

窦吟有夜盲症。

江向逸额前已经冒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不断提醒着自己保持冷静。

今晚在和窦吟说过去找牧建元后,两人就没有再联系。

趁着红灯的间隙也给窦吟打过电话,但手机显示无人接听。

窦吟一人在家,如果手机放在身边,他至少会接通电话,然后打开手电筒,去卧室找小夜灯。

而不是现在这样联系不上的状态。

万幸现在时间已经不早,道路上没有平日那么拥堵,加上是周日,甚至很畅通。从半路杀去小区,一路风驰电掣,只花了十几分钟。

江向逸快速拔了车钥匙下车,疾步跑到单元楼,远远就看见那几栋都黑着灯,而电工正在紧急排查故障,电梯门口也围了围栏,一看就是还没有恢复供电的情景。

他毫不犹豫地快步换到楼梯上楼,整整十二层,从下车到爬到他那楼一气呵成,脑子里关于窦吟的担忧已经压过了一切,让他没心思再去想累不累。

还好家里的智能锁是充电式,不需要用小区的电源。等他终于打开门,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室内,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屋里的一角。

江向逸握紧手机,手指颤抖着点亮了手电筒,光束扫过一片黑暗,带着他的焦虑和不安。

仍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窦吟?”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孤寂而沉重。

他迅速在黑暗中搜索着,每一秒钟都似乎变得异常漫长。手机的光束照向沙发,阳台,始终没有他的影子。

江向逸的心情愈发焦虑,一种无力感笼罩着他,仿佛黑暗吞噬了一切希望。

有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窦吟会不会根本就不在这里?

这两天和窦吟的聊天不多,对方日常的嘘寒问暖还有问他想吃什么,很可能只是确认他是否会回家。如果自己不在家,窦吟也有可能回到玫瑰园,而不是这个小房子。

刚刚上楼的疲惫才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江向逸自嘲地冷笑了一下。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着急和忙慌有些荒谬。

他竟然连窦吟是否在家都不知道。

“关心则乱。”江向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嘲讽。

关心则乱,前段时间对窦吟的不满,好像也来源于太爱。

他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对自己的嘲讽。

“有可能只是在洗澡,没看手机。”江向逸如此想。

他静静倒在沙发上,疲惫感尽数涌了上来。

等他调整呼吸,试图缓解刚刚突然运动带来的腿部充血,耳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好像也是呼吸声,和他的同频。

只是,刚刚江向逸一直在家里焦急地走来走去,这才压住了那浅浅的呼吸声。

江向逸心中一动,他跟着声音,将光束移向客厅的一角。

在花盆附近的逼仄拐角,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江向逸快步走过去,将手电筒的光投射到他的身上,只见他神情迷离地蜷缩在一起,几缕黑色长发凌乱地覆着,脸上是惨淡的白,似乎陷入了某种幻觉之中。

“窦吟!你刚刚怎么不回话?”江向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担忧。

窦吟被坚实地拉到了沙发上,陷入一片柔软。他抬起头,眼神迷茫,一下子就望向了光芒中心,江向逸的眼底。

看见熟悉的人,他垂平浓密的睫毛乱颤,徒劳地张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江向逸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乖宝,别怕,我在这里。”

他说着,将窦吟揽在怀里。这是过去窦吟喜欢的动作,有时候连睡觉都想抱着。熟悉的古龙香水味和温热的怀抱让窦吟渐渐从刚刚那种状态中恢复,他眼睛一眨不眨,许久之后,才慢慢缩紧了圈着江向逸的手。

他靠在江向逸的颈间,恢复的嗓音是说不出的沙哑,和委屈。

“哥哥……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但江向逸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还以为我不会来?”江向逸低头在他的头顶吻了吻,放任对方将自己勒紧,颇有几分不安全感。

“我怎么可能不来。我哪舍得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窦吟久久不回话,但江向逸感觉自己那一小处的衣料逐渐濡湿。

乖宝哭了。

心疼和自责,在一刹那压倒了这段时间的别扭,江向逸叹口气,原本还有点较劲,现在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伸手揉揉那头黑色长发,听着窦吟压抑着啜泣,等对方情绪发泄差不多,问:“我现在去卧室拿夜灯。乖宝,你跟我一起还是待在这儿。”

“我…我跟你…一起。”窦吟的声音闷闷的,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江向逸腾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摸一把,冰冰凉凉的。

对方还是抱着他,不肯撒手,江向逸看他委屈坏了,也没想推开,就任由他抱着,两个人磨磨蹭蹭地到了卧室,等拿到那盏橙色小夜灯,大半个卧室被照亮,这才好多了。

他朝柔软的床铺抬抬下巴,示意窦吟钻进被窝里。

窦吟身上本来就穿着睡衣,现在这个点也差不多该休息,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从客厅拿个东西,意外撞上了停电。

被窝可以给人一种安全感和舒适感,能够让他更快地平复心情。

窦吟慢腾腾地挪了进去,脸上还是有惊恐后的余波,江向逸扫了一圈,想把他当小孩儿哄,往他怀里塞点玩具。可他这种五岁后就不买玩偶的人哪儿来东西给他抱,于是抄起自己的枕头就往他怀里塞。

窦吟小脸更白了,着急道:“哥哥……能不能不走?”

“陪陪我,我好想你……”他以为江向逸把自己的枕头塞给他,就是不在这里过夜的意思。

江向逸狐疑地看他一眼。

“谁说我要走了。”

他用指腹捻过窦吟的眼角,“别哭。我一直陪你。”

碰到一处,窦吟轻微地抽了声气。

江向逸敏锐地意识到,在他那颧骨上,有一些异样的颜色。刚刚光线太昏暗,情况也紧急,他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现在仔细看过他的脸,才发觉好像有了伤。

原本刚刚温馨起来的氛围顿时凝重起来。

江向逸沉声问:“脸上的伤,谁打的。”他甚至又有了那种气得头晕的感觉。之前不是明明说了,有什么都要告诉他吗?窦吟为什么总是记不住?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被人欺负,被伤害了就必须当场反击回来。这是他的原则。

窦吟犹豫了一下,江向逸出现在他眼前,已经让他意想不到,心里暖热一片,但他今晚压根没想到江向逸会回来。早知道就往脸上扑点遮瑕了。

他动动唇,看江向逸脸色越来越差,还是回答:“我父亲。”

江向逸顿了顿,他小心地在窦吟那一处上抹了抹,又打开手电筒的灯,强烈的白光照在他皙白的皮肤上,颧骨那一小处伤痕明显,但还好面积不大,不算太严重。

他稍微放了一点点心,一个猜测涌上脑海:“你跟叔叔说了我们的事?”

窦吟这次坚定地点点头。

“我已经通知他了。我认定你了,他反对也没用。”

他苍白的唇色正逐渐恢复颜色,又被牙齿咬了咬。

江向逸心中的别扭完完全全释然了。

算了。

跟自家爱人犟个什么劲呢。

他叹口气,掀开被子翻身上床,把窦吟怀里自己的那个枕头随意垫到床头,又把自己送了过去。

两条冰凉的手臂立刻缠了上来,顺着衣服的下摆摸到温热的脊背和腰腹,但没有丝毫欲\\望,只是那么安心地将他收在怀里,抱紧。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

江向逸毫无保留地让他抱着,一只手轻轻将他的一缕发捻在手上玩。

他很想问,窦吟的父亲是怎么说的。

但又怕激起窦吟不安的情绪,于是想放到以后慢慢问。

反而是窦吟先开口:“哥哥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夜盲?”

捻着他黑发的手僵了一下。江向逸把那缕发握到唇边吻了吻,“当然想。”

窦吟犹豫了一下。让他坦白这一切,有一种被凌迟的耻辱感,可怀里抱着的人没有让他独自面对黑暗,而是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没有被抛下。

这一点给了他无穷的安全感。

怀里温热细腻,不是那么软乎乎的感觉,甚至有男人的劲韧,可就是让他无比踏实。

江向逸爱他。

冒出这个念头,窦吟嗓音轻颤。

“说来奇怪,我小时候一直怀疑我是被收养的。”

“我很质疑我跟窦毅的父子关系,哪怕我母亲对我确认,告诉我窦毅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始终都觉得有隔阂。”

他说完开场,小心翼翼地去看江向逸的表情。

对方并没有惊诧或是别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暖色光线里有莫名的深情。

这让他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

“窦毅很少在家,一颗心都扑到了事业上。小的时候,家里人总是告诉我,他是跨国集团董事长,事业繁忙,需要多理解他。

“所以,哪怕母亲在家流露出的悲伤越来越多,哪怕学校里那些亲子聚会,大家都带着爸妈一起来,而我只有母亲陪着,我也不会抱怨。”

江向逸安静地听着,窦吟在说的过程中不自觉地陷入负面情绪,抱着他的手也开始无意识地抓握起他腰间。劲不大,但有轻微的刺痛感,江向逸没有将他的手抛开,而是纵容他继续这些小动作。

在窦吟的记忆中,最开始,他的确很能理解窦毅。

但当他逐渐长大,逐渐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的父亲都像窦毅这样。

班上有同学的父亲,同样是集团董事长或者是别的高位,明明和窦毅相似,他们却能在孩子生日的时候推了一切要务,专心陪他度过这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

甚至好多次回家,经过那片绿茵树林,他也屡屡看见一位带家人和小狗散步的华裔邻居……明明都是父亲,窦毅却不能像别人一样给予父爱。

随着越来越多的缺席,他明白,窦毅没有那么爱他。

他很难再欺骗自己。

最沉痛的打击,还是在母亲的葬礼。

那时他才认定,窦毅似乎从未向他展示过任何的父爱。

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是如此。

当窦吟回想起母亲的葬礼时,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夜晚。

那天,天空灰蒙隐晦,连绵阴雨从早晨下到深夜,仿佛是上天也在为母亲的早逝而哭泣。

肖梅郁郁寡欢,被海水浸泡过的遗体看不出过去美丽的样子。

那个年纪正是生命力旺盛的时候,而她却越来越像一把枯草。

虽然死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但大家都说她是由于抑郁去世的。

那时的窦吟太小,哪怕他冲进海里想要去把母亲救出来,也无力回天,小小的身子几乎刚冲到大海中,就被浪潮吞没,黑暗的夜里连海水都像是有意识的生命体,浓稠成墨汁,把生命当做祭品吞噬。

他的心在黑暗中彷徨失措,仿佛再也找不到出路。

从失去母亲到葬礼的那几天,他活得浑浑噩噩,记忆里那一块完全是空白,好像从灵魂里被抽掉了一部分。

葬礼上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空荡而绝望,身边前来参与悼念的人,他大多都不认识。

人来人往,有哭嚎有鲜花也有拍拍他肩膀的安抚,而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黑暗包围着一般,只是垂着眸子,像没有反应的木头。

父亲的冷漠更是让他感到心如刀割。

“你知道在葬礼上他对我有多冷淡吗?我当时才十一二岁,那么小,我多希望他作为父亲可以安慰安慰我,甚至过去的一切我都可以试着原谅。结果他只是参与了流程,连一滴泪都没有掉,更别说抱抱我。”窦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抵触,这桩事已经过了快十年,可每当他想起来,无异于又一遍凌迟。

所以他只是一直将这些情绪压抑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坦白。

这些过往摊开给江向逸实在太难看,江向逸人格健全,家庭幸福,有那么那么多爱他的亲人和朋友。他知道江向逸肯定不会笑他,可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一种浓浓的自卑和羞耻感。

他知道了,会同情可怜自己吗?

他是那么羞耻,平日里的撒娇示弱都没有触碰到真正的伤疤,根本不愿意让江向逸看到他的软弱和脆弱。

况且,在和江向逸在一起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难以面对和处理这些过去的伤痛。

就连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与他血缘最最亲近的父母,都可以轻而易举抛下他,外婆也罹患记忆病症,甚至将他认成肖梅。外婆更爱的是她的女儿,不是他。

外婆也不再是过去那个外婆,人生中和他关系最密切的三个人已经不复存在,那世界上还有谁来爱他?

他家世显赫,又生了张这样的脸,无数人前仆后继地为他送上好意,一句“喜欢山茶”,第二天花园就被全部推翻,有人送来价值千金的山茶花移栽讨他欢心。

在那次葬礼结束后,他安安静静地回家,许多人都去给母亲守夜,偌大的别墅里寂静无声,只有熟悉的黑暗。

他感到自己仿佛又一次被黑暗吞噬,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慌之中。他想念母亲,想念她温暖的怀抱和安慰的话语,看着漆黑的夜色,突然间,一股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好像被深邃的黑暗所吞噬,又一次被母亲抛弃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从那天起,窦吟对黑夜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恐惧,让他感到无法呼吸。

他害怕自己会再次陷入孤独和无助之中,找不到出路。因此,他才会睡觉必须开灯,否则将无法入眠,仿佛黑夜是一场永远无法逃脱的噩梦。

窦吟陷在回忆里,眼角再一次滑落出泪。

江向逸早已心疼得说不出话,嘴唇贴上去,用他难得的温柔,吻过那一点泪。窦吟今天哭了太多,眼角的温度都失衡,是比平日里更高温的烫。

他心疼坏了,不断后怕。还好他及时看见了停电的消息,还好他赶到。否则窦吟一个人陷在黑暗里,不知道该会多么绝望。

他低声道:“乖宝,你看着我。”

窦吟还沉浸在悲伤中,等江向逸说了第二次,他才抬起眼眸。

江向逸的神色无比肃穆,庄严得像是在宣誓,又仿佛是在对他做出一种承诺,一种永不放弃的承诺。

“以后你不会孤独和无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直到今天才愿意把这些告诉我,那我也想让你明白:既然我说过爱你,就不会随便抛下你。”

他说完就下了床,让窦吟乖乖待在原地等他,再次回来时,手中拿着那枚梁叶青给他的镯子。

“一部分聘礼,我先预定了。”他笑着为窦吟戴上,有些紧,在跨过虎口时将手上弄得一片青白。

但窦吟只是湿着眼眶用力塞,好像这是江向逸提前给他的婚戒。

怀里的抱着的人,触感真实,美好得像在梦境。从中学至今的一切经历好像做了一场梦,怎么也想不到真的能将心尖上的人揽到怀里,还能听见那句“我爱你”。

想到前几分钟的谈话,窦吟又有点悔。

天哪,他刚刚就应该甩开那些精密的计划,顺着江向逸的话求婚——不,现在的自己实在太糗,一定哭得眼睛都肿成核桃了吧?那等他们以后回忆起求婚,自己这幅傻瓜模样……肯定不行。

窦吟胡乱地想着,甜蜜得像喝下满满一杯热巧。黑夜带来的恐慌已经烟消云散,哪怕来电了,江向逸离开他的怀抱去洗漱,他也陷入到不真实的幸福感里。

江向逸对他爱的行动很多,但言语确实很少。

窦吟发现,原来他想听的是一句“爱”。一个除了外婆之外,没人再跟他说过的字。

凌晨,一盏浅橙色的灯在床边散发着热度,将余波烘烤。

窦吟睁开眼睛,侧头看了一眼江向逸,他睡得正熟,睫毛柔顺地贴着。

两人挤在一块儿,被子内的温度略微有些高了,将他的睡颜染上一点红润,看起来是和白日不同的柔软。

窦吟也跟着心软了,快被高温熔化,淌成甜水儿。

他克制着轻轻吻上去的冲动,担心将人吵醒。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没忘。

他缓缓将手从被子里抽出,从枕头下拿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红线,掀起一点被角。

江向逸呼吸平稳,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肘弯曲,搭在脑袋旁。

因他的夜盲,江向逸也已经习惯在夜里开一盏小灯,有时会因为光线刺激而伸出手背挡挡。

窦吟两只手捻着红线,在他的手指上轻轻缠了一圈。

他紧张专注地盯着绳子,没察觉到江向逸手指的肌肉僵了僵。

等量完,他拿起早已在枕边放好的笔,在那截红线上标记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窦吟才终于放心,安稳地睡去。

等他的呼吸声逐渐规律而轻,江向逸缓缓抬起了眼。

他轻轻转头,身边的人做了个甜梦,唇角微微翘起,再也看不出今晚脸色煞白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

江向逸抬起手,在天花板投射下一片影子。

被细线缠过的手指,隐约还有些酥麻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和窦吟面对面,手指去勾了勾窦吟的小指,由于疲惫,窦吟一点感觉都没有,仍旧睡得香甜。

“笨蛋……”

江向逸凑近,心跳早已因为察觉到他的心意而失序,在他的唇上惩罚性地轻轻咬了一口。

窦吟皱皱眉,有些吃疼地动了动,而后翻了个身。

江向逸轻笑一声。

看来今晚,不止一个人得到了快要溢出来的爱。

第76章 最好的礼物

兴许是一段时间没有抱着江向逸入睡,窦吟这晚睡得格外好。

平时他都会早起床给江向逸做早餐,而这天,窗户投下明亮的阳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怀里的人空了。

摸摸那一片床单,也已经失了温度,不知道江向逸起床多久了。

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了。窦吟顿时坐起来,有点懊恼地揉揉头。难得和他温存,今天的天气这么好,本来该做点有益身心的事情的。

再不济,还可以朝他讨一个早安吻。

抚摸江向逸肌肤的触感,还真实地停留在指尖,窦吟低头轻吻手指,假装是他留给自己的礼物。

自家老婆已经起了床,他也没有赖床的习惯,慢悠悠换上衣服,拿起手机,本想给江向逸发个消息,却在迈出卧室时,看见了正浇花的江向逸。

明澄的阳光透过薄雾般的轻纱,照在他略宽松的海马毛毛衣上,染上一点温暖的金色。江向逸手里提着浇水壶,上面印着几朵小花,那是他们一起在花市里挑的。

窦吟看得有些发呆,刚刚那有点惆怅的心顿时烟消云散了。

怪不得他没有听见声音,浇花的动作本就轻微,而且,此时的画面,甚至……

很温馨。

有一种家的感觉。

窦吟慢慢走上去,环抱住江向逸,对方侧过脸吻了吻脸颊,声音慵懒自然:“不多睡会?”

这件衣料面料柔软,摸起来很舒服,窦吟顺着那流线摸了几遍,爱不释手。手在腰间收紧,勒出一截窄韧的腰线,他黏糊糊地贴了上去,轻轻啄吻江向逸的颈侧。

前段时间留下的痕迹早就消了,那里光洁一片。

江向逸没几天就要去胡椒音乐节演出,不能留痕迹,可窦吟昨晚吃了定心丸,胆子跟着也大了起来,见他没拦着,动作幅度越发大了起来。

那双大手富有暗示性地往下探,一直到浑圆的曲线上不轻不重地揉捏,江向逸扬起头,蹙着眉压抑住呜咽,脸上仍旧是平时那冷淡而酷的样子,只是身体忍不住跟着发颤。

窦吟顺着他的动作,在露出的那截雪白脖颈处轻咬,“哥哥,这里也想我了吧。”手指按向一处,他已经做好江向逸和过去一样推开他,再不济也要强装镇定地说他几句。

但今天,江向逸没有。

他睫毛颤了颤,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嗯。”

等窦吟将他按在沙发,额头出了一小层薄汗,对方意外地敞开怀抱,任他动作,抬起一只手咬在嘴里,压抑住那些闷哼。

汗水将黑发打湿,鬓角都变得雾蒙蒙,一点汗从脸颊啪嗒砸到江向逸身上,窦吟才扯过一遍的纸巾往脸上一抹,忍不住问:“哥哥,今天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就顿住,顾及自家爱人那薄薄的脸皮。

他问得真诚,好像真的不明白,也就一晚上的时间,在这种事情上的变化怎么这么大。

江向逸被他翻到正面,被迫面对他的眼睛,伸手在窦吟那张美艳的脸上抹了一把,手心都是湿的,又将对方的长发别至耳后,动作含蓄暧昧,没有说话。

窦吟还在固执又认真的等他的答案,握着他的膝弯没有动作,江向逸朝着他的大腿轻轻踢了一下,“不继续?”

力道不重,却撩拨得窦吟火焰更胜,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上人如此大方地恩准默许,他很快就接着刚刚的节奏继续运作。

等酣畅淋漓地结束,又慢悠悠吃了早餐,窦吟还是忍不住确认:“哥哥,你这几天,也要回家吗?”

江向逸抬眸,对方脸上就差没用水笔写着“和我住一起吧”“不要走”“好想你”。

心情顿时更好了点,甚至延伸出一点恶趣味,他故意道:“我在这,不会影响你做计划?”

窦吟果然僵了僵,他埋头把半颗草莓塞嘴里,假装不在意道:“计划?哪儿有什么计划。”

那就是快收尾了。

江向逸轻笑一声,给他一个确凿的答案。

“不回家。”

……

音乐节在几天后举行,这次H市盛况空前,还没开始就上了好几个热搜,为期三天,票卖出去数万张,网友们还开玩笑,虽然绿原活动面积大,但被这么多人踩踏一圈,顾及草皮都要给踩得光秃秃。

江向逸在第一天演出,提前给窦吟和虞城他们留了票。他已经和小马对接过,在这个场合隐晦提到窦吟是可以的,更何况前段时间他们刚刚火过,就算不提,根据这名字,大家也能猜到是写给窦吟的。

这是他过去给窦吟的承诺,既然大家都好奇他和窦吟的关系,不如就在这个万人参与的公开场合将其唱出来,用窦吟的话来说,也就是“给他一个名分”。

这样一来,窦吟会更加安心吧。

江向逸每每想起,那个停电的夜里窦吟跟他说的过往,都止不住的心疼,记得以前看见一句话说,“爱是常觉亏欠”,他和窦吟都忍不住给对方更好的。

虽然这个过程蜿蜒曲折,甚至引起了令两人都呕心的误会,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勾勾唇角,被这啼笑皆非的桥段激得想笑。

前几位嘉宾已经将现场气氛炒得很热,江向逸在后台都能听见那快要掀了天的欢呼声。

他再过一段时间才上台,脸上几乎没有妆,那些化妆师都盛赞他素颜也绝了,连眉型都不需要修。不过为了演出效果,还是为他加深了一点阴影,在嘴唇上涂了薄薄一层唇膏,看起来更丰润,遮住一点唇纹。

小马难掩激动地上前看看他,她作为负责和江向逸对接的人,最近把江向逸的事情也了解得清清楚楚,还注册了马甲在cp楼嗑生嗑死。

她和江向逸确认了一下流程,然后问:“对了,逸哥,除了提到这首歌的灵感,你一会儿在台上还要说什么不?”

江向逸摇摇头。

他不想和窦吟抢词。

既然窦吟连他的手指围度都测量好了,那他耐心等着吧。

虽然已经猜到对方要干什么,但他也不想挑破。甚至,等待的过程都是期待而幸福的。

也许这就是他对窦吟,忍不住的纵容。

小马点点头,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江向逸在台上的场景,而且这首歌这么好听,现场一定会炸吧!

“哦对,刚刚Seba老师来了。”小马一直记得那是江向逸欣赏的前辈,面前的人果然挑挑眉,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只不过他现在在忙,要不一会结束了去问个好怎么样?Seba老师听过你的歌,提起你的时候表情还挺好看的,真的可以交流一下诶。”小马兴致勃勃地说着,在得到江向逸的肯定后也满意地和Seba的团队约了时间。

而窦吟也匆匆入了场,他刚刚参加完一个发布会,回集团换了身便装。他无论是身高还是容貌都太惹眼,因此刻意戴了顶灰色的棒球帽。

那头黑色的长发被他扎成松散的马尾,随意地搭在肩上,来参加音乐节的男生,有好些个也都是长发,显得他并没有平时那么另类。身上的卫衣宽松肥大,将他的好身材都遮住。

看上去就像正常的音乐爱好者,随意休闲地来听听歌。

他看看手机,虞城那边也正从学校赶来,路上有点堵车,两人本来约好一起入场,虞城怕自己堵太久,就让窦吟先进去。

入场后,窦吟慢慢往前排走去,不经意间听到一群人在谈论着即将登台的演出嘉宾。

“所以我最期待的就是江向逸了,我还有好几个朋友都是因为他来的。”

“哈哈哈哈,我是因为滑雪那个视频知道他的,巨帅,我还在他视频下面评论‘老公’,后来才听他的歌。”

窦吟醋意升腾。他心想:“明明是我的老婆……”

不过他也没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着。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里却开始涌现出各种不安的情绪。

“他不是之前直播还说要发新的歌吗?叫什么,情窦?”

“是啊,网上不都在传他对象也姓窦嘛,这也太秀了。”

这句话让窦吟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醋意还是难以平复。他默默等待着他心爱的人登台表演,肩膀被拍了拍。窦吟转头看去,牧建元笑了声,脸上并没有一丝尴尬。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熟面孔,见窦吟看向他们,也大大方方地招手打了声招呼。

这是他和江向逸半公开后,第一次和对方的朋友碰上。窦吟收敛了那散漫的神色,朝牧建元颔首点头。

他不再伪装温柔后,气场顿时强了起来,让习惯的牧建元都有点陌生,但他仍然笑道:“来看江向逸?”

态度自然,也没有因为性向而对他有什么意见。

窦吟渐渐放了心。他曾担心自己与江向逸的关系,可能会引起对方朋友的不满,但现在看来,这种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牧建元看了一圈,“你今天自己来的?”

“还有虞城,他过会到。”

“要不我们一起在这儿,前排人太多了,也不好挤。”牧建元朝前面努努嘴,音浪声炸耳,一群人围在,很多人都是早早入场在主舞台等候着,哪怕被撞得东倒西歪也依旧沉浸在火热的气氛里。

窦吟点头道了声行。

于是牧建元把朋友介绍给了他,甚至没有提到他和江向逸的关系。

这一切让窦吟感到意外。

或许他们都愿意接受他,支持他和江向逸的关系。

这件事发生在牧建元身上,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窦吟一直记得他处理那些舆论时,牧建元就是最早几个站出来发声的。

“给,看你没带水,尝尝这个呗。”牧建元给他递过去一杯柠檬茶,好像就这么轻易而简单地,将其划在了自己的圈子里。

窦吟接过,在虞城还堵在路上的时候,他本来做好了独自涌入人潮的准备。但现在看来,江向逸的朋友就和本人一样让他安心。

没多久,虞城也进了场,现场的气氛逐渐变得热烈起来。江向逸的名字在现场响彻云霄,引起一阵阵翻天的欢呼声。

窦吟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心上人上台,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廓形剪裁和异形拉链独具设计感,将那长腿宽肩衬得无比明显。

隔着遥远的人海,他都能看清江向逸的神情,虽然没有带笑,但他比过去看着要更柔软,眼神投向现场无数的观众。

窦吟没来由地紧张,他想,隔了这么多人,他能看见自己吗?

身边的人都在挥手,虞城也扛着长焦镜头给江向逸拍照,冲他嘿嘿笑了笑,道:“江向逸江向逸,上台了!”

窦吟抿抿唇,过去被调侃并不止一次,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天,心里的羞涩和紧张好像鼓点一样敲击着。

他听见江向逸说:

“这首歌是我写给一个特别的人的——在我生命中扮演着无与伦比的角色。”

台下的人已经发出阵阵尖叫,两个短促的音节在混乱的叫喊中显得越来越清晰。窦吟连心跳都慢了半拍,他不确定江向逸是否看见他了,毕竟站在那么后排,穿得也低调。

对方目视前方,声音逐渐柔和而又坚定,仿佛一股温柔的风吹过整个现场。

“我想借着这首歌,对你说:

你是我的情窦初开。”

他的话如预想中一样,在现场掀起了一阵阵的惊叹和欢呼声,但在窦吟的耳中,此刻只有江向逸的声音,只有他对自己的誓言。

《情窦》的前奏恰时铺开,柔和坚定的旋律在现场绽放,窦吟感到自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湿润了起来。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仿佛被一股情感所阻塞,无法发出声音。

身边原本还在跟他交谈的朋友都也都不再打扰他,任他独自徜徉在爱人的歌声里。久久不能平息。

等一曲奏罢,现场的气氛已经完全被点燃,尖叫和欢呼声不绝于耳。

在场的人哪怕不了解他们,也会为真实纯粹的爱意感动,那个熟悉的名字在一个个喊话中越来越成型,“窦吟!”“窦吟!”“窦吟!”“窦吟!”,他们都高喊着窦吟的名字,为他和江向逸的爱情动容助威。

江向逸的目光移向台下,他眼里含着笑,像被春水焐热,融化的冰山,生机盎然。

人潮汹涌,窦吟站在人群中,心中涌动万千风云。

爱的命题,在此刻引起强大共鸣。

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充满热情和期待的观众们,手心渐渐有了力量。

恍惚间想起,他来到H市时也是这个季节。

三月的风吹过西子湖畔,跋涉千里,阴差阳错与爱撞见。他本来以为会无穷无尽的黑暗吞没,现在却开始期待每到夜晚会迎来的温热怀抱。至亲抛弃他,孤独漏出的窟窿无法用金钱弥补,但此刻却漂浮在千万呼声中,爱的涟漪轻柔。

这是上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是命运万顷中,最温柔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