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玩笑
窦吟跟在他身侧,亲亲热热,和之前一样从不问他去哪、
江向逸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这套白西装,主动道:“去找牧建元。先回去换件衣服。”
窦吟应了声好,再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套常服,是仙气飘飘的白色,和他的乌发雪肌搭配,格外迷人。
江向逸今天没让窦吟开车,窦吟坐在副驾也不看手机,转头对江向逸邀功。
“哥哥,我刚刚弹得怎么样?”
那矜贵出尘,像换了一个人的样子久久在江向逸脑海中盘旋。
他应了一声,“不错。”
他说可以就是不错,说不错就已经是很好。
窦吟是江向逸牌翻译十级,闻言抿起唇,露出一抹弯弯的笑。
自从把江向逸的视频发出去之后,LAVA的客流量再创新高。
除了LAVA本身的酒水环境不错之外,不少人都觉得能在LAVA偶遇江向逸,好奇者快把门槛踏破,加上牧建元经营得当,回头客也不少。
牧建元之前就说要请他作为感谢,今天特意为江向逸腾出了一整晚营业时间,只请了他一批好朋友喝酒聊天。
他朋友多,除了江向逸,再加上一些外校的兄弟,洋洋洒洒占了半个酒吧。
牧建元给他留着核心位置,怕他社恐,还提前跟那些朋友嘱咐了别太叨扰江向逸。
这里的人谁不给他和牧建元面子,闻言都点头表示明白。
等江向逸带着窦吟来时,双重美颜叠加攻击,风格又全然不同,看得酒吧里的气氛有一刹那的凝滞。
“逸神,来这儿。”牧建元热情地迎上,眼神在他身后的窦吟上打了个转。
“小学弟也来了呀。”
江向逸淡淡“嗯”了一声,给窦吟示意了个位置,“坐。”
他俩坐得近,牧建元让他点酒,江向逸选了杯酒精度数低的,酒水单给到一旁的窦吟,江向逸不用转头也知道他在拧着眉毛纠结。
“他不能喝酒,给他来杯果汁吧。”
牧建元看了一眼,窦吟弯着眼角把酒水单合上,没有丝毫抗拒。
“行,给小学弟来杯苹果汁不加冰。”
他们一段时间不见,上次也主要是为了拍摄,没什么机会谈天。
江向逸看牧建元面色红润,问:“货的问题解决了?”
“嗯,这事就挺巧,我估计你知道了也挺惊讶的。”牧建元笑呵呵地从头开始给他讲,两人凑在一起,一旁的窦吟也听不太懂两人在说什么,就端着苹果汁杯子,兀自坐着。
这里很多的人要么不认识窦吟,要么是知道他的大名,但并没有机会接触。
这下有幸见面,都纷纷和窦吟搭话。
窦吟不太擅长和很多陌生人聊天,性格本来就腼腆,明明没喝酒,一时间脸还染上一点薄红。
他笑起来明眸皓齿的,看得周围那些人都有些眩晕。
有个八卦的忍不住问:“小学弟长这么好看,怕是不太好找女朋友吧?”
窦吟摇摇头,带着那长发也跟着晃。
旁边一个知道一点点八卦的人凑近问:“话说,我听说你有喜欢的人?那得长得多好看,怕是天仙吧。”
一人打趣道:“我瞧着天仙可能也不够,还差点意思。”
窦吟默默抿了一口苹果汁,又听旁边人说:“有没有照片啊,能不能给我们看看?”
“别逗他了。”
原本和牧建元正聊着的江向逸打断。
他本就冷冽,声音不带感情时显得更加刺寒,但他像是怕窦吟尴尬,在第二句解释时软化了一点语气。
“人家是乖宝,跟你们不一样,再逗脸都要烧起来了。”
牧建元心思那么活络,闻言都差点没被酒呛到。
这江向逸,之前还烦窦吟烦得不行,现在彻底转性子了?
他又扫了窦吟一眼,小模样正感激着,然后凑上去勾住江向逸脖子,压低嗓音小声道:“诶,到底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向逸皱眉,“怎么。”
牧建元“啧”一声,“你丫别跟我装蒜,你跟窦吟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玩得好了?”
合着是为了这个。
江向逸那天确实也没跟他说明白,但现在窦吟也在旁边,江向逸不太好完整复述一边他们关系变化的始末。
他回头看一眼窦吟,那人表情有些迷茫,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江向逸淡淡跟牧建元道:“出去说。”
牧建元带他去了上次他没找到的公共吸烟区,原来没他想象中那么难找,只是最开始出门的时候要经过一个小道,江向逸上次没注意。
“说吧,逸神你怎么回事。”
“他没我想象中讨厌。”
江向逸靠着栏杆,“最初是觉得他故意跟我抢朋友,而且做作。后来相处一段时间,感觉挺乖的,没什么心眼。”
江向逸补充道,“‘乖宝’是虞城说的,我觉得这个称呼不错,很形象,所以拿来用。”
牧建元从包里摸出打火机和烟,夜晚的风有些喧嚣,他把打火机递给江向逸,手放在嘴边挡风。
“劳驾。”
江向逸从善如流地接过,帮他点火。
打火机刚接到,牧建元又想到什么,打了个哆嗦。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向逸挑眉,“你明明就想讲。”
牧建元嘿嘿笑了一声,“是挺想讲,这不怕你揍我嘛。”
他环顾一圈,确认没人在看,压着嗓子道:“我瞧你跟哄小媳妇似的。”
江向逸没说话。
只是帮他拿打火机点烟的手,好几下没点着。
江向逸摁开火,在黑夜里,火苗跳跃耀眼,刺得眼睛疼。
“玩笑别乱开。”
牧建元手里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也没有应声。
他吸着烟,这边没什么灯,光源从远处投来,除此之外,就是他手中的烟头。
火星子明明灭灭,沿着烟尾慢慢焚寂。
江向逸陪着他吸完这根烟,关于窦吟抽烟的场景,在最近这段时间时不时出现在脑海。
今天更是挥散不去。
他看了牧建元一眼,“窦吟抽烟。”
“啊?咳咳、!”牧建元一口气没顺上来,被烟呛了一大口。
他咳了好半天,眼泪花都快咳出来,“怎么可能?你看见了?”
江向逸看他的反应,道:“亲眼看见。”
牧建元像是看见鬼一样瞪大眼,“不应该啊,他那么乖……连酒都不会喝。”
连只跟窦吟见过几次面的牧建元都这么想,江向逸还能说什么。
他还想告诉牧建元,那次的窦吟和平日看起来大不相同,就像凭空多了个孪生哥哥。
但气场这种东西不好形容。
牧建元把剩下那一小截烟屁股摁灭,“逸哥,我觉得你要不查查他吧。”
江向逸果断:“不了。”
没必要。
连身边朋友都查,还怎么谈信任。
“他不告诉我,可能有他自己的理由。我不能因为这个去查他。”
牧建元应了一声,“行,那就不查。咱们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那些人逗他逗得过不过分。”
两人回了酒吧,一下子就和窦吟目光对上。
那人一只手绞着头发,看见他们像看见了救世主。
江向逸回到他身边,神色如常。
“刚跟你说什么了。”
窦吟放下手中的玻璃杯,这里有些嘈杂,怕江向逸听不清,于是特意凑到他耳边。
“没什么,哥哥,想跟我交朋友呢。”
他语气是面对江向逸一贯的清甜,此时靠得太近,呼吸的热气打在耳畔,让人有些发痒。
江向逸不着痕迹地退了一点身子,在他说完后转头看他,再一次看见那双笑得弯弯的桃花眼,还有卧蚕上的小痣。
粲然如刚刚黑夜中的火星,让江向逸垂下眸子。
牧建元不再关注他这边的情况,跟几个朋友聊起来。
马上是元旦,接下来又快要过年,他们学校的假期放得不长不短,都在讨论这个假期去哪玩。
窦吟也问:“哥哥,你寒假要去哪吗?”
江向逸:“我要去C市,我妈妈老家。等年后再回。”
“哦……”窦吟声音拉得很长。
“还以为寒假也可以和哥哥一起。”
江向逸面上没什么表情,想说一句“要是都有空,到时候叫上窦吟,我们三个一起去滑雪。”
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付鑫是不是很久没来了?刚开业还老看见他呢。”
“不是啊,你们没听说他退学了?”
江向逸皱眉问:“怎么回事?”
那个说他退学的人解释:“前段时间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拖着没出公示,应该这几天就要出了吧。”
牧建元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呵呵追问道:“他干什么了?”
“说是严重影响校风,违反纪律什么的?我也不懂,等过段时间公示出来就知道了。”
江向逸了然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窦吟之前说付鑫没怎么找他麻烦,原来是被退学了。
他转头看一眼窦吟,那人表情有点茫然,对自己小声道:“啊,这么严重?”
“嗯,”江向逸靠在沙发上,举着杯子抿一口酒,“正好,之后不会在你面前晃。”
他对别人的八卦不是很关心。
只是脑海中再次出现那日在桂语山房看见的场景,不知道是不是在请人帮他解决被开除的事情。
按照这个结果来看,无疑是失败了。
他和付鑫不熟,精力根本不会花在陌生人的事情上,之前对他有点留意,那也是为了窦吟。
现在就更没必要去查付鑫的事。
“不再来点酒?”一个男人对窦吟说道。
他摆摆手,不动声色,坐得离江向逸更近了一步。
“我不会喝,而且一会还要开车。”
“啊?你开车来的吗?”
窦吟抿着浅浅的笑,朝江向逸瞧一眼,“我和逸哥一起来的,坐他车回学校。”
江向逸有一点点酒意,接着朦胧的灯光,看窦吟穿着一身清纯的白,温顺无害,哪怕被身边的人打趣,也只是害羞地笑。
不知怎的,让他想到刚刚牧建元的那句“小媳妇”。
第32章 拜堂
也许是微微有些醉,江向逸在想到这里后,竟然没有涌起反感的情绪。
“哥哥,少喝点。”
窦吟拿过他手中的酒,指尖在他的手指上擦过。他把自己装着果汁的杯子递给江向逸,“要不要尝尝我的?”
江向逸有点热,他解开一颗扣子,看着窦吟脸上似有似无的笑,脑子里荒谬地升起一个念头。
那不是间接接吻吗。
江向逸推开窦吟的手,敛着眸隐藏情绪,语气不惊不喜:“今天早点回去吧。”
聚会差不多也到了尾声,他们跟牧建元打了声招呼就往回走,窦吟没沾酒,自然负责开车。
喝得微醺的江向逸比起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和冷淡,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窦吟帮他调整到更适合休息的角度,一下子就看见他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
无论看多少遍,窦吟都是那么喜欢他的眼睛,双眼皮窄细,是开扇式,前端闭合,后端才逐渐增宽。
每当他面无表情,或者微微闭着眼,那眼角配合着斜飞的双眼皮,冷淡之余,又莫名有几分让人抓心挠肺的诱惑。
更别提现在的江向逸嘴唇红润,带着淡淡的水光,以及酒香。
窦吟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直到被一句“怎么还不开”唤醒。
他甜甜勾起唇角,“哥哥脸上有东西。”
下一秒抬起手,指腹在江向逸的唇瓣上碾过。
他克制着自己用力碾上去的动作,可仍然感受到从指腹传来一片溺死人的柔软。
呼吸屏住,心脏狂跳,窦吟用尽全力才忍住俯身吻上去的冲动。
他早就想这么做。
当他在舞台上,看见江向逸用那从未有过的、专注而隐晦的眼神注视着他,甚至连眼睛也不眨,巨大的狂喜席卷着他,几乎要将他吞没。
用数年编织一张阴谋的网,甜蜜而持久,如今终于看见猎物在密网边试探,就差最后的入钩。
江向逸并没有冷冷看他一眼,更没有表达怒气,只是“嗯”了一声,靠着椅背闭上眼。
无声的纵容。
指腹残留的温软触感久久持续,车内还弥漫着身边那人淡淡的酒香。
窦吟一时间竟舍不得将指腹摁上方向盘。
他轻轻向江向逸投去目光,那人闭着眼,毫无设防,尚不知自己即将被阴谋捕捉,从此再也离不开。
……
今年的冬天比平时来得更早,天气降温迅猛,连梅花盛放也比往年更快。
窦吟约江向逸去灵隐寺看梅花,快到新的一年,顺道去祈福。
窦吟一开始也想叫虞城,只是虞城参加的比赛快到尾声,这段时间太忙,根本抽不开身,于是又只有他们两人去。
现在的灵隐寺已经和多年前不太一样,尤其是入口那一片商铺,沾染着浓浓的商业气息,有时候外地游客来玩,还不一定能顺利找到。
江向逸更喜欢去雷峰塔对面的净慈禅寺,虽然那条道常年拥挤,交通也不太便利,但同样历史悠久且灵验。
这边人流量多,为了防止出现和上次一样的情况,江向逸特意戴上口罩。
窦吟和他买好门票进入寺庙,领到三支香,递给身边的江向逸,自己又领了三支。
白烟袅袅,直上云霄,他和江向逸虔诚上香,靠得不远不近。
同时举着香弯腰时,窦吟抬眼看他,忍不住地心猿意马。
这个样子,好像拜堂。
原谅我的不敬吧,窦吟想,我也只有这一个愿望。
风将烟雾吹散,香气缭绕在他们周围,将两人和周围游客信徒隔开一层乳白色的屏障,身影在这种暧昧的白中若隐若现。
江向逸插好香,抬眼看他,窦吟那双桃花眼晶晶亮亮,说:“你心情很好。”
窦吟却笑得更开心,露出一点白牙,“是呀,我听说佛只渡正缘,很早之前就想和他来。”
江向逸一怔。
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段时间他竟然快把这件事忘了。
今天窦吟却忽地提起,语气自然亲昵,好像不曾有片刻遗忘。
也对,那毕竟是窦吟从中学暗恋至今的人。
江向逸又忍不住地有些烦躁和生气,所以今天约他来这里,最根本的用意还是为之后的见面做彩排?
他问:“所以,她回来的冬天,也要来灵隐寺看梅花是吗。”
窦吟从层叠的乳白色烟雾中走出,“不止灵隐寺梅花。”
“要是有机会,真想陪他四季年年都看好风景,春天去曲院风荷赏樱,夏天是西湖荷花,秋季径山看枫叶,还有……”
“你让我来灵隐寺也是因为这个。”江向逸语气太冷,开口后连他都有些惊讶,但话已开口又无法收回,只能继续和他对峙。
窦吟的表情有些凝塞,他皱起眉,极度漂亮的脸看着江向逸,小心翼翼道:“哥哥,你生气了吗?”
“我……”江向逸刹住。
他不禁纳闷。
明明当初说好是帮助窦吟恋爱教学。
就算是陪他,也正常。而且,不管是窦吟还是虞城,如果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若是有空,也愿意来陪朋友。
但现在这样,到底是在生哪门子气?
他沉着眸子扫了窦吟一眼,将对方的小心和担忧全部收于眼底。
“没有。”
他说完便往前走,要去看那开得盛的梅花。
虽然是工作日,但梅花树边仍然占满了退休的老爷爷老奶奶,和没课的大学生,江向逸不喜欢去挤,只是站在人群外,抄着手。
他走得太快,这里人来人往,窦吟在他身后艰难地穿越人海,半天才来到他身边。
江向逸平淡地吐出一句:“看完了。走吧。”
“这……”窦吟那双桃花眼都快瞪圆了,江向逸身上不悦的气场太明显,他想装无事发生都不行,否则可能真的会让哥哥伤心。
于是他凑过去,和江向逸挨得很紧,身边梅花香和烟火香气浓烈,他都好像能闻到江向逸身上的古龙水味。
“哥哥,怎么了嘛,是觉得这里人太多了吗?”他语音绵软,委委屈屈地撒着娇。
江向逸也对真正不高兴的地方难以启齿,顺着杆子道:“嗯。不想挤。”
窦吟摇摇他的手臂,亲昵得旁若无人:“哥哥,都是我不好,忘记了今天人多。下次不会了,好不好?”
江向逸假装看不到旁边小姑娘投来的探寻的眼神,轻轻应了声。
“回去吧。”
今天的游玩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比窦吟想象中还快。
等坐上了车,他问:“哥哥,我们家也有梅花,在这里看不如去我家。要不要去看看?”
见江向逸整理安全带不理他,他又凑上去,到对方的颈窝处。
长发垂落在江向逸的锁骨,几分发痒,又听窦吟道:“哥哥身上也有梅花味,好好闻。”
“窦吟。”
江向逸的语气放得很重,眼里寒光冰冷。
过近的距离让他有些莫名的悸动,对此很不适应。
窦吟被他凶了一句,表情都委屈地落寞几分,乖乖摆正上身,开始调导航开车。
只剩江向逸在一旁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陷入深思。
这个周末,江向逸罕见地拒绝了窦吟的邀约。
虞城忙,但也不是一个小时都抽不出来,江向逸和他认识二十几年,真正有心事还是优先想找他去倾诉。
虽然江向逸过去并不常做这样的事情。
他一向是冷静的,自持的,任何烦恼都由别人向他倾诉,而他负责给出解决方案。
最多虞城这样的,他才会软着性子安慰两句。
如今风水轮流转,居然到了他向虞城求助的时候,也真是稀罕。
江向逸在心中打着腹稿,彩排几遍如何跟虞城聊这件事。而且他不希望这会影响到窦吟和虞城的关系,话斟酌了好几遍。
但等接到了虞城,江向逸又感觉话堵在心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虞城自从上次穿泥裤子被他训了一通后,这次也学乖了,特意回寝室换了一身衣服才来找他,虽然江向逸只是说找他兜风,但虞城和他认识这么多年,哪怕神经再粗,也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上车,江向逸往外环开去。
路边的车辆慢慢减少,从热闹的市中心到外环,也越来越安静。
江向逸心里揣着事儿,打开敞篷让夜风哗啦啦地往里灌。
甚至,听的音乐都明显要比平时更缓几分。
虞城手里还握着半杯酸梅汁,看自家发小沉默得像尊雕像,特意把音乐关得更小了点。
“怎么了?”
江向逸顿了顿。那篇腹稿在他嘴边转了又转,最终说出来的却和之前的风牛马不相及。
“窦吟喜欢的人,你认识么。”
虞城想了想,“我只知道有这个人,也是我们学校的,但我没问过那个人叫什么。”
他吸一口手里的酸梅汁,“怎么了,是要回国了?”
江向逸没说话。
的确。
他之前只想着毕业的时间,却忘了平时也会放假。
现在快到年底,虽然没问在哪个国家,但差不多正是圣诞假期,一些留学生正是在这个假期回国。
那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见面。
脑海中出现窦吟去机场接她的画面,和他之前教的一样,手里拿着花,为她拉开车门,送上车,甚至还要为她系上安全带。
之后,就是常常出来见面,一起吃饭,约会,看梅花。
江向逸忽然觉得正在播放的这首音乐,鼓点声吵得他心慌。
“换首歌。”
虞城听出他语气里的不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默默先把歌换了。
这首抒情,迟缓,让江向逸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一点。
虞城观察着发小的反应,小声道:“小逸,他是不是学得太差了,让你很有压力啊?”
江向逸:“……”
他含糊回答,“还好。”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事情?”
虞城问得干脆,他嘴里叼着吸管,眼睛没有一丝杂念,反而让江向逸自己沉默起来了。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虞城揣摩着他的意思,道:
“小吟就是这样的,之前我们高三的时候,班上很多女生也喜欢他,甚至还有学弟在追,但他都拒绝得很干脆,不给人家留一丝念想。我感觉可能是他太喜欢那个人了,所以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反而可能会发挥不好吧。”
他说完轻轻拍拍好友的肩,“你放心,就算追不到也不要怪在自己身上,不要给自己那么多压力。”
前方是红灯,江向逸暂时停下了车。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方向盘,那红色无比刺目,看久了眼睛发疼。
让他想到窦吟带他突出人墙,手背上血淋淋的伤。
他听见自己说:“我很想知道,窦吟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虞城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大圈,他和窦吟高三的时候其实并不常提到那个人,无论怎么说也是学习时候,心思都放到拿艺考合格证和提高文化分了。
“我不知道。好像就是很优秀,长得也好看。喜欢一个人还要原因吗?”虞城真诚地困惑了。
江向逸脑子里电光火石,忽然揪出了一道被他忽略已久的线索。
“窦吟为什么不出国读本科。”
“这个我知道,”虞城解释,“他家里老人病了,好像病了挺久,他们家就想让他多陪老人走段日子。”
“再说了,Z大也很好不是吗。”
江向逸再一次沉默了。
虞城想了想:“你还不如直接去问问他。你可是在帮他啊,他肯定会愿意告诉你的。”
绿灯亮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夜风还在呼呼地往车里灌,这时江向逸感受到冷了。
他淡淡说一句,“好。”
声音消散在呼啸的风里。
第33章 坦白
新工作室的设计图已经到了最后一轮,江向逸带着那对夫妻去现场看了,最后就是一些小的细节调整,和正式开始装修。
江向逸本来想找个空闲的时间来问窦吟这件事情,但没几天就到了虞城的生日。
虞城在提前一两天,已经和家人、大学同学过了两次,这次是专程和他俩过。
江向逸的车停在校外等窦吟,两人约的五点,窦吟不愿让他等,每一次都是提前到。
这次江向逸也照例开着音响,一边听歌一边等他,歌单里的歌才放了两首,副驾驶的车窗就被轻轻敲响。
江向逸转头,窦吟那张漂亮的脸贴在车窗外,表情有些神秘。
他给车解了锁,窦吟上车后率先递给他一个礼物袋。
“哥哥,这是给你的。”
江向逸失笑,“虞城生日,给我做什么。”
窦吟嘴边噙着笑,“虞城的生日礼物我也准备了呀。”他把袋子塞到江向逸怀里,“想给哥哥送,所以就送了,哥哥必须要收下。”
窦吟很少用这种强迫的口吻跟他说话,江向逸挑眉,一时间感觉还挺特别。
他把那个袋子放到后排,“系好安全带。”
虞城将他们吃饭的餐厅选在了南宋御街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那家的三杯鸡味道相当不错。
餐厅在巷子的尾部,人流量不大,不过因为味道好,多的是慕名而去的客人。
虞城早早定好餐厅里唯一的包间,坐在里面等他俩。
窦吟还是第一次去这家餐厅,跟在江向逸身后好奇地打量,兴冲冲道:“哥哥,我之前还从来没来过这边。”
江向逸回头看他一眼,小学弟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本来他想说句“以后可以好好逛”,但他心里一直有一根刺,生生把这句扎破,于是又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虞城大寿星,已经在主位上坐好,他俩到包间的时候,虞城正在给今天的蛋糕拍照。
“来这么快!我还想一会再给你们看蛋糕呢,这下你们都提前看到了。”虞城有些不满地嘟囔,把蛋糕合上。
按理来说蛋糕也该是江向逸他们安排,但虞城嘴挑,对外形的要求也高,大大咧咧地包揽了这次买蛋糕的任务。
江向逸早已习惯这位发小的无伤大雅的情绪化,将他准备已久的宋柳制玉放到虞城面前,“给你的礼物。”
窦吟也把礼物放到旁边,“你要现在拆吗,还是回去拆?”
虞城嘿嘿笑了笑,“我回去马上拆!”
三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江向逸看着大家夹菜吃得正欢的样子,想到最初对窦吟的抗拒,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隔世经年。
如果倒回过去,他是一定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和窦吟和和平平地坐在一张桌上,三人一起用餐的。
尤其还是在虞城的生日上。
碗里被夹了一块三杯鸡,江向逸抬眼看去,窦吟笑吟吟地说:“哥哥多吃点。”
窦吟又在虞城不爽前,用公筷也给他夹了块。
江向逸咬了一口鸡肉,鲜嫩可口,鲜香浓度恰恰好。
身边的窦吟将头发扎了个丸子头,他吃饭时都会这样。从江向逸的角度看去,是窦吟的侧脸,他发现窦吟的耳垂上也有一颗小痣。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会开始无意识地关注起窦吟。
江向逸垂下眸子,想到一开始讨厌窦吟,和很多校友谣传的校草虽然有关系,但也不大,主要是因为他抢了发小。
他在意的不是校草那个位置,而是窦吟这个人。
只是后来,随着和窦吟的相处,他慢慢发现这人好像真的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做作和心机。
也许一开始的不对劲,只是他因为反感而延伸出来的迁怒。
虞城说他温和,好相处,善良,好像都没有错。也就是这么一个人,能在虞城最失意的复读时期给予他最大的支持。
如果时光倒转,也许他会对窦吟道一句谢。
只是……
江向逸看着装满雪碧的杯子,透明的气泡升腾,炸裂,绽开清甜的水汽。
“小逸,”虞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干嘛呀,在想什么?”
江向逸从思索中清醒,淡淡道:“没事。”
他没有抬头,自然没看见窦吟意味深长的眼神。
之后江向逸就不再提这件事情,他压在心里,想先陪虞城把生日过好。
三人吃完饭后切了蛋糕,分量不大,虞城特意买的,以免浪费。虞城也不爱喝酒,吃完饭在南宋御街逛了一圈,就回学校休息。
他最近也累着了,出来之前还提交了一项纸质作业,江向逸负责把他送回家。
从南宋御街到满觉陇要开一段路,这里车道较窄,夜晚车流量也多,时间就比之前开得长。
虞城有些困了,独自坐在后排休息,车里放着轻柔的歌。
中途虞城清醒过几次,每次都看见前排江向逸和窦吟沉默的后脑勺。
他直觉有些不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等快到他家的时候,虞城像想起什么一样,问:“对了,小逸你问他那个问题了吗?”
窦吟敏锐道:“问什么?”
车趔趄了一下,惯性让没系安全带的虞城差点砸到头。
“哎哟!”
前面的江向逸淡淡道:“前面有车急刹。”
虞城拍拍受惊的小心脏,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窦吟从前排回头看他,夜晚昏暗的灯光下,他五官被柔和,凸显出眉目的冷,好像在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虞城被他这眼神蛰得莫名心虚,想了想,他可是今天的寿星啊,轻咳两声又开口:“小吟,话说你喜欢的人是我们学校的谁来着,我看看我认不认识。”
窦吟却忽然轻笑了一声,视线从后排回到原来的方向。
虞城从后面看着他,只能看见他泼墨一般的长发。
“认识的。”
虞城眼睛一亮,还想再问,一句“谁啊”还没说出口,车已经稳稳刹在路边。
“到了。”江向逸的声音冰凉,没有起伏。
他回头瞥了虞城一眼,“下车。”
虞城往外看了看,还真的到了。
他提着礼物,关好车门,“你们路上小心。”
江向逸缓和着神色对他挤出一个笑,只是怎么看怎么勉强。
“你去哪。”江向逸不看窦吟,低头摆弄导航。
窦吟却不说话。
江向逸皱着眉头看他,窦吟的脸被昏黄的路灯照亮,惊心动魄的美。
他缓缓开口,竟像是一种蛊惑。
“哥哥很想知道他是谁?”
江向逸心里一颤。
他冷着脸,“不,那是虞城问的。”
“你去哪?再不说我就回家了。”
窦吟叹口气,江向逸和虞城住得很近,要是同意后者,今天好不容易推的进度就又要停了。
“去……云栖玫瑰园。”
江向逸挑了挑眉。这和他之前听说的不一样。
窦吟笑着道:“一直很想邀请哥哥去我家看看来着。云栖玫瑰园只有我一个人在住,要是哥哥今晚懒得再开车回家,也可以在我家住一晚上。”
江向逸吞下了那句“怎么不叫虞城一起”。
既然窦吟都这么说了,那他去不去他家是一码事,现在首先得将窦吟送回去。
他调好导航,机械的提示音响起,黑武士再次闪着灯融入夜色。
江向逸起步后没有再打开音乐,车里沉默得诡异,每一个声响都被放大。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江向逸哪怕已经将注意力放到前方的道路,和一旁的机械导航音。
但仍然难以忽视,身边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并不傻,甚至可以说是很聪明,从小到大在同龄人里都是少有的佼佼者,在这一刻,江向逸明显感觉到了氛围的变化。
和虞城在的时候天差地别,预示着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江向逸看了一眼道路两侧的风景,树冠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被卷到空中,半天也没有落下。
今夜风很大,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他怀揣着心事,等待一个变故的转折。
一旁的窦吟缓缓开口:“哥哥,你最近不和我见面,也是因为这个吗。”
小心思就像刚刚的雪碧气泡一样被戳开。
江向逸淡淡道:“不是。我只是忙。”
窦吟摇摇头,委屈道:“哥哥明明就是因为这个,否则为什么莫名其妙不理我了。”
他投来眼神,哪怕江向逸不和他对视,将目光紧紧放到前方道路,他都能感觉到窦吟视线的灼热,粘稠,像有形的胶水,攀在他的身上。
“你喜欢她的原因是什么。”
窦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初中时,我母亲去世,从国外回到H中,那时我的国语不好,长得也很胖,存在得很突兀。总有人欺负我。”
“他出现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在学校很有名。他替我赶走了那些人……虽然对我的态度也很冷。”
但在我心里,他就像神明一样
江向逸冷笑一声,“就因为这个?”
“一开始是的。”窦吟似乎陷入到一种辽远而甜蜜的回忆里,脸上不自觉地带上柔软的笑意。
“之后,我总是忍不住关注他,这才知道原来学校喜欢他的人非常多。”窦吟轻笑一声,“他长得的确很……好看,在那个大家长青春痘的年纪,简直鹤立鸡群,随时可以被放到电视上演一出青春偶像剧。”
“那时的我和现在不太一样,我个子矮,又胖,国语和H市话都不好。最重要的是,那段时间我母亲去世,所以我性格也很孤僻,自然也没什么朋友。”
江向逸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下,很难想象他过去的样子。
窦吟接住了他的视线,弯了弯眼角,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越关注,越忍不住动心。我曾长久地在年级榜前凝视着他的照片,听着大家讨论他。”
江向逸被他这幅陷入回忆的样子,激起莫名的烦躁。
他有些不想听了。
“圣诞假期,她会回国吗。”他打断道。
窦吟轻轻笑了,江向逸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对劲,否则这笑声落到他耳朵里,为什么会被他判定为挑衅。
“不会。”
窦吟道,“因为她根本不在国外。”
江向逸握紧了方向盘,那导航提示音再一次响起,聒噪异常,让他张不开嘴,否则声音就会叠在一起。
他干脆将导航关闭,一甩方向盘,斩钉截铁将车停在路边,整个过程极快,让窦吟都有些意想不到。
“什么意思。”江向逸熄了火,车里一时间灯光骤灭。
只有窗外投来的一点月色。
“很重要吗?”
窦吟看向他,眼神是和平时不一样的沉静。
江向逸半天没有反应,他又问了一遍,“你很在意,是吗。”
窦吟耐心等着,江向逸却忽地向他剐来一眼,凝着南极洲厚厚的冰层。
“你为什么骗我在国外?”
荒谬带来怒气,几乎把他刚刚悸动的心思生吞。
他紧紧看着窦吟,那人面色如常,甚至比他更气定神闲。
有些看不出平时羞涩内敛的模样。
恍惚间,江向逸又想起了那日看见窦吟抽烟。原来,窦吟严肃时是这样的。
“我没有故意骗你。哥哥,你知道的,我很在意你。”
他语气放软,最后一句带着一点酥。
夜晚里,他黑发如瀑,像极了摄人心魄的鬼魅。
江向逸也被他蛊惑,直截了当问:“她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说?”
今晚一直游刃有余的鬼魅忽地苦笑一下。
他向江向逸凑近,呼吸间流露出热气。
“哥哥。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是谁?”
“这么聪明的哥哥,记性真的好差。”
江向逸睫毛颤动。
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将他推得不得不面对隐约有预感的这一切。他甚至将手放到了安全带和车门把手上。
窦吟步步紧逼,不给他一个延缓推辞的机会。
他解了安全带,放大自己的动作,将一只手按在江向逸的肩上。
“哥哥,不要骗自己。还是,你想听我亲口说出来?”
“别说了。”
江向逸厉而冷地打断道。
他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江向逸缓缓呼出一口气,均匀着自己的呼吸。可心中无休止的悸动提醒着他,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无非就是不想让窦吟说破。
可也就是在这一刻,江向逸忽然意识到,他的心情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厌恶。
这足以让他久久难以平静。
与此同时,原来那些似有似无的感觉,并不是错觉。
只是,他全然不记得之前发生过的那些。说他记性差也好,说他不在意也罢,窦吟刚刚的叙述,让他根本没有想起自己的记忆有任何重叠。
江向逸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检索着关于高中的记忆,依稀记得的确呵退过那些不良,甚至动过手。
但他真的想不起窦吟来。
江向逸冰冷道:“你把虞城当成什么。”
窦吟立刻严肃接道:“朋友。”
“虞城那边我会去解释。”
空气再一次陷入沉寂,半晌,江向逸道:“你下车,我不送了。”
他需要时间冷静。
江向逸做好了窦吟会撒娇,会委屈着让他送回家的准备。
但窦吟没有。
听见他的话,窦吟轻轻一笑,嗓音仿佛带着钩子,在他耳边绽开。
“真好,哥哥让我打车回家。”
“还以为哥哥会打我一顿,我还想着要怎么才能让哥哥好好出气。”
他说完,就轻轻拉开车门,从容下车。
没有一丝停顿,几秒钟的时间,就这样消失在了江向逸的视线。
在他走后许久,江向逸像被卸了力,靠在座椅上闭目。
黑暗中,他脸上薄浅的绯红被藏于暗淡的光中。
他抬起手,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慢慢的,天空下起了小雨,“啪嗒啪嗒”打在他的车上,传来清脆的响声,和他失序的心跳声重奏着。
经久不息。
第34章 纵容
这场雨一下就是两天,淅淅沥沥连成密集的线,怎么也剪不断。
江向逸被这雨搅得,也不想出门,待在家里,安静整理过去的曲谱和黑胶。
从中学到现在已经收集了不少,其中最近的几张,还是他跟窦吟一起买的。
两人逛过H市唱片店,他还记得,有一次也是下着这么绵绵的雨,窦吟把外套脱掉,罩住他刚买的唱片。
长发打湿黏在T恤上,睫毛都沾湿了雨露,还笑吟吟让他不要担心。
这两天下雨,虞城也来过他家一次,江向逸思考过几次,最终也没有跟他开口。
虞城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来他家只是为了和他聊天打联机。平时那人有什么事都憋不住,因此可以推测,窦吟应该还没有告诉他。
这件事早晚会让虞城知道,江向逸默不作声,等候一个合适时机的到来。
周日的晚上,江向逸又回到了学校,周一正常上课。
过往窦吟总是会在下课时来找他,两人一起去吃饭,但这一次,江向逸已经做好见到他的准备,才发现窦吟没来。
他松了口气,也许窦吟这是在给自己留适应的时间。
两人就这么互不打扰地过了三天。
江向逸在第四天去看了喜欢的乐队演出,那位电吉他手在歌曲的最后,将旋律改成了即兴。
他心情好了些。喜爱音乐的缘由也是如此,小时候第一次看现场演出,就被沉醉在音乐中的电吉他手打动。
原本熟悉的歌在对方即兴演奏之下被赋予了全新的活力,那位电吉他手在结束后,对全场观众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让他第一次知道弹奏音乐和玩音乐的区别。
灵感乍现,当天晚上,江向逸熬夜写完了一首歌。
不过不急着发表,一晚上写出来的还需要数日去打磨,江向逸去到工作室,把demo发给何子杰听。
等何子杰戴上耳机,江向逸在他旁边落座,靠着椅背,观察到他表情从一开始的严肃逐渐转为欣喜。
果然,等一首歌的时间过去,何子杰忙道:“哥!你这首什么时候发啊?我感觉会火,真的!”
江向逸勾勾唇,“过段时间。”
何子杰不依不饶缠上来追问,“过段时间是多久啊哥?跨年这波流量前可不可以啊?”
江向逸不动声色道:“今天纪乐程要来,你准备好了?”
“呃……马上……”
何子杰默默住了嘴,起身去调整他负责的录音设备。
当初给纪乐程谱的曲子,也已经填完词。
纪乐程今天跟粉丝请了一天假,特意来工作室来录制。
一段时间不见,纪乐程那奶黄色的头发已经长出了一点黑色的发根,不过脸和之前没有丝毫变化,在人群里算得上很漂亮。
推门看见江向逸后,纪乐程笑得很开心。
“逸哥,终于又见到你啦。”
他嗓音清朗脆甜,让江向逸无端想到另一个人。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嗯。”
由于提前预约过,录音室已经全部准备好,就等他进去录歌了。
虽然纪乐程以前没录过,但他毕竟是职业唱歌主播,在唱歌这方面经验丰富。
有着何子杰跟几位工作人员帮助,不到半天就录制完毕。
江向逸习惯在最后的环节做最终审核,戴着耳机亲自听纪乐程的歌。
旋律简单而朗朗上口,歌词是纪乐程亲自写的,虽然简单,但饱含情感,其中还小小展示了自己从开播到现在的心路历程,算得上真诚。
目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只等后期。
他放了心,摘下耳机后,见纪乐程还没走。
纪乐程坐在他附近,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在喝水,见江向逸听完了,有些紧张道:“逸哥,我最信你啦,你觉得怎么样?”
他小助理打趣道:“什么话呀,我们说的都不信?”
纪乐程娇嗔道:“人家逸哥可是专家,不一样嘛。”
江向逸没理会他们有来有回的嬉闹,只是在这段标注了几个需要调整的重点,说:“修一下音会更好。”
纪乐程听他这么说,放了心,脸上的神情也松弛了些。
他的视线在江向逸那窄窄的双眼皮和高挺鼻梁上打转,心痒痒的,忍不住试探道:“逸哥,最近这段时间怎么不直播了?”
江向逸放置耳机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过了几秒才道:“在忙。”
“这样呀,”纪乐程笑道,“有空也可以直播一下呢,之前我直播间还来过逸哥的粉丝,说是太久不见你了,想问问你的近况。”
“嗯。”
江向逸想,他好像的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播过。
“等下次逸神有时间,看见我在的话可以和我连麦,我直播间的宝宝也很想看逸神呢。”
江向逸应了一声,“可以,但不打PK。”
纪乐程哈哈笑了两声,“不打,你家里都是土豪,我可打不过。”
说到这里,纪乐程神秘兮兮地凑上来,“上次你直播间榜一,一口气给你刷了88个快乐堡垒,这件事情我们主播群到现在都在讨论呢。”
“是吗。”江向逸挑眉看他。
“逸哥,你跟榜一见过吗?”
江向逸:“从不见。”
纪乐程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没几秒,又竖起了大拇指。
“逸哥,你是真的牛。”
“但是我建议你也时不时和榜一互动一下,很多主播都会刻意关注你的榜一,给她发私信,就为了抢大哥抢大姐。”
江向逸看他一眼,纪乐程表情很认真,好像没在开玩笑。
直播真麻烦,江向逸想。
他还是按照之前那种分享音乐的想法,正常播好了。
不过,他这几天可能真的需要直播一下。
新工作室马上进入装修的阶段,接着,就是搬迁。
他需要早点在平台和直播间,跟关注的人们说一声。
虽然那百万粉丝里,大部分都只是喜欢他的音乐,不一定会有和他合作的需求。但终归还是需要宣传一下的。
送走纪乐程后,江向逸和何子杰他们讨论了一下新写的歌,吃过晚饭后去到琴房。
这个时间,琴房这边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在吃晚饭,或者休息。
江向逸练了一个多小时的琴,将手机支架摆好,久违地点击了开播。
思逸成疾的粉丝几乎是立刻就涌入一大片。
【@今天练琴了吗:!!!哥哥!!终于出现了】
【@万千花蕊:啊啊啊啊啊失踪人口回归】
【@番茄牛腩好:哥哥今天也好帅TT】
十几条弹幕齐刷刷地划过,江向逸没来得及看清每一条,但其中浓浓的思念倒是很清晰。
这些粉丝毫不避讳地表示着对他的喜爱,江向逸想,但这种情感和窦吟仍然不一样。
他滑动琴弦,发出一点声响。
“好久不见。前段时间太忙了。”
【@哎呀啊:逸神今天播到几点】
【@大骨:sing姐来了吗来了吗】
【@不想写论文了:肯定没来呀哈哈,她每次来都要刷礼物高调登场的】
江向逸扫了一眼弹幕,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播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你们想听什么。”
到达最愉快的点歌环节,江向逸挑了几首呼声高的弹奏,慢慢弹到尾声时,琴房的门外响起敲门声。
他朝门口瞥去一眼,“稍等一下。”
江向逸起身去开门,刷拉一下,从门外灌入一点点雨滴。
窦吟淋湿了一点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雨水从额前,滑过皙白凝脂的脸颊,他唇的颜色都变浅,好像被淋得有些冷。
窦吟微微蹙起眉,看起来委屈又可怜,单薄得像风雨中的纸船,“哥哥,我没带伞,路过琴房想来躲雨。”
江向逸不着痕迹地往外望,他刚刚来的路上的确没有雨,现在好像越下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他慢慢侧身,“进来吧。”
其实走廊也可以躲雨,不一定非要来琴房。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窦吟在进来后,轻松不少,笑吟吟对江向逸道:“这里面好暖和。”
江向逸不置可否,回到原本的位置。
窦吟这才像刚刚看到他的手机支架,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小声问:“哥哥,你在直播吗?”
平时窦吟不怎么玩TIK,江向逸也看过他的号,连默认的头像都没换,因此不知道自己在直播也正常,所以淡淡应了一声。
他刚刚去开门忘记关声音,坐下看手机弹幕,才发现对话被粉丝听了个全。
【@小笼包:!声音好好听是逸神朋友来了吗】
【@不想写论文了:出来看看doge.jpg】
【@Applejuice:让朋友一起来玩!】
江向逸假装看不见,继续道:“还有什么想听的。”
他余光里看见窦吟找了个位置坐下,估计一会雨停就可以走。
随机选了一首他也喜欢的硬摇滚,弹到高潮处,弹幕绽开好几个丘比特之箭的礼物特效。
在一片片爱心和花雨盛放的特效中,又升起好几轮明月白云,是价格更贵的天涯共此时。
这么一小会功夫,左上角的收益蹭蹭蹭往上涨。
不用想也知道是sing来了。
江向逸一曲演奏完毕,礼貌地对榜一sing的头像道谢。
“谢谢。”
他又注意到下方多了一个连麦申请,果然就是纪乐程发来的。
江向逸对屏幕道:“我和朋友连个麦。”
他点击同意,屏幕立刻分为两半,右边纪乐程开了美颜,将眼睛放得更大,脸更小,本就长得是唇红齿白的美少年,现在看起来更精致。
“逸哥~又见面啦。”
江向逸勾勾唇角,“嗯。”
他注意力都在屏幕上,跟粉丝交流和纪乐程对话,没有发现在纪乐程声音出来的那一秒,窦吟的脸色陡然一变。
弹幕上的铁粉都还记得上次PK的事情,甚至也是橙子酱不犟邀约的。
【@兔兔逸:逸神今天是只连麦还是PK呀】
【@土豆牛肉:都支持!!!反正sing姐在不怕哈哈哈哈】
【@电动逸:诶诶,sing姐怎么突然走了】
【@论文去鼠:谁还没点事呢,没关系逸哥想打PK我们帮你上分】
江向逸下意识看了一眼观众列表,刚刚还显眼的榜一头像的确消失了。
“不打PK,就正常连麦。”
纪乐程把自己那边的BGM声音暂停,“逸哥,我早就想跟你合作一下了,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歌?”
江向逸思考着,余光里忽然看见窦吟笑吟吟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往他这里走。
走到他旁边,低声问:“哥哥,你们在播什么?”
虽然窦吟没有入镜,但是他那浓稠如墨的长发在屏幕前晃了晃。
眼尖的粉丝立刻认了出来。
【@小笼包:是不是之前十一直播那次的美男朋友?】
【@兔兔逸: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个绝世大漂亮!!想看!!】
【@miya:一人血书求露脸】
【@今天练琴了吗:万人血书求露脸!!!】
窦吟立刻也看见了弹幕,“哥哥,他们说想看我诶。”
江向逸睨他一眼,这小子笑眼弯弯,表情没有丝毫抱歉,一看就是故意的。
他不说话,窦吟就当他默认,厚着脸皮闪入镜头,那张沾了一点雨珠的脸美得惊人,连纪乐程的直播间都有粉丝在惊叹。
纪乐程瞳孔一震,“这……逸哥,他一直在你旁边?”
窦吟含笑应道:“对呀,那你们还要连麦吗?”
之前被窦吟故意挑衅的事情,纪乐程至今都记得清晰。
他笑了笑,“肯定呀,好不容易等到逸哥上线,我第一个就想连他了呢。”
弹幕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一时间三张风格不一,但都很养眼的脸出现在屏幕,都开心满意。
【@miya:这位大美男到底叫什么啊,有没有账号我想关注】
【@Applejuice:预感今天直播切片会火】
【@大力金刚吹:今天就着这三张脸我都可以吃下三碗饭!】
江向逸看着弹幕,忽然感觉垂在身侧的小指被轻轻握了握。
他下意识看去,窦吟对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手上触感微凉,看见他的眼神,甚至还牵着小指晃了晃。
江向逸不着痕迹地挣开,听窦吟道:“橙子,你想唱什么。”
他们的取景框卡在上半身,手上的互动并没有被录制进去,纪乐程因此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表情仍然愉悦,对着江向逸道:“不如我们来合作一下我的新歌吧?我的粉丝们还没有听过,今天给他们先透露一点点,嘻嘻。”
江向逸“嗯”了一声,抱起电吉他,窦吟在旁边道:“需要钢琴伴奏吗?”
他声音绵软,看起来全是好心。
纪乐程有点惊讶,“你有曲谱吗?”
窦吟摇摇头,“没有呀,江向逸的工作室不会把这些随意透露的,但如果你有需要,可以给我看看。”
原本窦吟出现的时候,纪乐程还心里有些不舒坦,想拒绝。
但仔细想想,他那首曲子的确是钢琴伴奏更合适。
纪乐程犹豫了一下,对江向逸道:“逸哥,要不给你朋友看看?”
江向逸拿出iPad,把曲谱翻到窦吟面前。
窦吟坐在钢琴前,顺道调整了镜头。
画面前方是江向逸,后面是窦吟的侧脸,两人融在一个场景之中,虽风格不同,但莫名和谐,看起来十分养眼。
音乐响起,窦吟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翻飞,搭配着纪乐程的歌声,清朗温暖,旋律动人,让江向逸忍不住回头看。
不得不说,窦吟认真时的样子,比平日看起来还要更有吸引力。
他挺着脊背,专注地在琴上弹响每一个音符,那曲谱是自己所写,江向逸已经熟练到能对每一个节奏、每一个舒缓的位置倒背如流。
可在窦吟的手下,那潺潺的音乐,好像被注入了灵魂一般。
让江向逸一时间都忘记了正在直播,久久注视着像小王子一般的窦吟。
一曲奏罢,当窦吟敲响最后一个音符,抬眼看他,江向逸才如梦初醒,仿佛被他的目光蛰到。
他回头,那边的纪乐程笑得牙不见眼,想也是他的粉丝在齐刷刷表示好听。
“其实这首歌就是对面逸哥写的哟!这就是答应给你们的两周年礼物,等过段时间会上线全平台,到时候大家都可以去听啦。”
自己的弹幕也在吹彩虹屁,江向逸看着纪乐程那么满意,心情也好了些。
也许这就是音乐的作用,能激励鼓舞人心,能传递快乐,表达喜欢和感恩,虽然对面也在不断刷礼物,但纪乐程脸上,那因为粉丝的喜欢,而绽出笑意并不是假的。
“逸哥,那我就不打扰你啦,我去和小九她们PK啦~”
纪乐程笑着向江向逸挥挥手,顺道也向窦吟也说了声再见。
窦吟已经从钢琴旁起身走来,靠在江向逸身边,无视镜头里的上万名粉丝,语气亲亲热热:“哥哥,我刚刚弹得怎么样?”
在一片“哇啊啊啊啊”的弹幕中,江向逸轻咳一声,“还不错。”
身边那人轻笑几声,再次伸手捉到了他的手。
和上次不同,窦吟这回并没有只是抓着小指。
他先是用他那骨架极大的手轻轻拢住江向逸,指尖在手背上摩挲。一股如同电流般的细微触感,立刻从江向逸的手上蔓延。
这触动的感觉太少见,更何况,还当着万人的面。
江向逸下意识试图挣脱窦吟的手,但下一秒,窦吟那修长的,刚刚还在琴键上悦动的手指,顺着他的指隙滑入,将他的手背扣紧。
江向逸怔了一瞬,却给了窦吟更多可乘之机,白软兔子摇身变为滑腻的蛇,稳稳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在观众们看不到的角落十指相扣。
心跳变得迅猛,那手微微发凉的温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从掌心蔓延向上的酥麻。
屏幕里,身边那位漂亮至极的男人对着镜头笑得乖巧,好像做坏事的人并不是他。
江向逸从刚刚的失神中反应过来,利落伸手摁住摄像头,画面顿时一片漆黑。
他侧到窦吟耳边,两人身高相差并不多,此时嘴唇都快吻上窦吟的耳畔,
“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江向逸压低嗓音,蕴着怒意。
窦吟却笑得更开心,他微微偏头,鼻尖差点和江向逸亲昵地擦过。
“全是哥哥纵容。”
江向逸甩开他的手,干脆暂停了直播。
他面色绯红,心里有什么小气泡因这句话而戳破,素日冷而酷的脸被怒意和一点羞染得无比诱人,形成强烈的反差感。
他冷冷说:“我在直播。”
窦吟乖顺地退出一步,走出了镜头的范围。
“好,我不打扰你。”
这样才更像平时的他,江向逸移开视线去看窗外,还在落雨,淅淅沥沥。
窦吟湿掉的发也还没有干,仍然贴在脸上。
他用那种江向逸熟悉的,温顺而依赖的眼神看着他,静静的,说了不打扰,就真的不再开口。
只是撑着脸,眼里含着笑意,看江向逸重新拿起电吉他。
江向逸被这股视线盯得脸上滚烫。
很奇怪,明明过去窦吟也时常这么看着他。
在恢复直播之前,江向逸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指指一旁的纸巾盒子,道:“去擦擦。”
窦吟眼睛噌地亮了,蹦起来去拿纸,脸上笑意更浓,江向逸一时间竟然幻视出他疯狂摆动的尾巴。
等江向逸直播完,这雨也快停了。
他把电吉他放好,道:“我要去吃饭。”
心里已经做好窦吟跟上的准备。
如果窦吟也撒娇着要去,他计划好带窦吟去吃烤肉,让他全神贯注翻烤肉片,没时间再玩什么捉手的游戏。
窦吟听到后,只是点了点头。
江向逸下意识蹙起一点眉头,听窦吟慢悠悠开口:“我也想和哥哥去,但我要回一趟家里。”
哦,原来是回家里。
内心刚刚松了一口气,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实在太怪异。
他冷笑一声:“你爱去哪就去哪,不用跟我说。”
说完就走出了琴房。窦吟被他冷淡堵了一句,也不生气,依旧含着笑,目送江向逸离开。
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窦吟轻轻嗅了嗅,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早已没有了江向逸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
第35章 想见我
好像只有和江向逸在一起,他心情才会不自觉变好,连撒娇装乖也成为一种甜蜜。
窦吟在原地静坐了一会,等到头发已全部干透,才缓缓走出这栋楼。
司机早已在校门停车等候,这里人来人往,H市豪车虽多,但像他家的顶级豪车也少见,更何况上车的人是窦吟。
不少人驻足,好奇地张望,有的人甚至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一道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哪怕不睁眼也能感受到。
他生了这幅面孔,明白美貌和权势为他带来了多少关注,但其中善有几分,其余的用心又有几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印象中,从最初就对他好的人不多。
窦吟靠在椅背,回家路上一直在闭目养神。
记忆恍惚回到了刚刚回到H市的初中,他发育比一般小孩晚,小时候又生得胖,又圆又扁,简直像一个土豆。
加之国语也说得不太好,难以跟上同学在课间热热闹闹的对话,性格越发孤僻。
那段时间母亲去世不久,外婆受打击太大,也罹患疾病,家里一下子就变了样。父亲窦毅本就忙碌,更是没有人来照顾他的情绪。
如果别人的童年是彩色的,那他初中那几年一直被笼罩在阴影之下。
每天沉默地去学校,沉默地上课,沉默地放学。
被躁动的同龄人看做眼中钉。
现在想想,当初的他仍然是什么错误也没有做。相反,还一直保持着低调和沉默。
有时候小孩的恶意不需要有什么理由,你看起来和他们不同,就会被自动划为格格不入的异类。
然后,他们就将高举铲除异己的正义旗帜,对你开恶毒的玩笑。
这些事情都会被化作“不懂事”和“闹着玩”,轻描淡写,只有当事人才明白那些羞辱给一生带来的影响。
窦吟至今都记得当初是怎么被拦在器材室的门口。
他们个子更高,更强壮,在单调的初中有无限的精力去躁动,犯错。
为首的人皮笑肉不笑,要他拿点钱来花花,将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窦吟不常见到父亲,零星几次的欺负可以轻轻松松靠钱摆平,他也就不想去打扰父亲。
更何况,他才刚刚转到这里就出现这么多问题,担心会得到一句呵责。
可当他每次都选择息事宁人之后,那群人的胃口越来越大。
一群对金钱和法律没概念的小孩,最终吐出一个让窦吟都觉得震惊的天文数字,见窦吟拿不出来,手里抄着从器材室捡的棒球,表情狰狞地威胁。
“你拿不出来就跟你爸妈打电话!”
“小杂种,不给钱今天就别想踏出这个门!”
见他不回答,粗糙硬实的球棒立刻呼到了他背上,打得窦吟痛呼一声,趔趄好几步。
他以为即将迎来一顿毒打,可就在这时,江向逸抱着篮球忽然出现。
“你们在干什么。”
那时的他已经有了现在的雏形,眉目疏冷,哪怕额前有一层运动后的薄汗,也完全没有别人那种汗臭味,丝毫不影响外表的俊逸,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健康。
他看起来明显是高年级的学长,个子超出他们一大截,连声音也没有童稚感。
那群挥舞着球棒的同学一开始还趁着人多,壮着胆子想连江向逸一起恐吓。
“关你屁事?!赶紧滚!”
窦吟紧张地看着他,心中似在重重击鼓。他不希望他走,这是唯一的希望,最大的庇佑,他背上被敲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眼眶都因疼痛蓄起泪花。
江向逸只是冷冷地扫了那群人一眼,手中的篮球重重砸向一旁的地。他本就冷淡,心情不好时沉着眸子,威压感十足。
“你们三个一起上?”
窦吟看得眼泪都忘记掉下来。
转学回来受到的无视和嘲笑太多,此时被陌生人护在身后,心中像被戳了个大窟窿,呼啦啦地生风。
江向逸利落解决了为首的那一个,剩下两个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这块料,他们只是一时财迷心窍,古惑仔看多想做老大,但真的面对硬茬,哪怕拿着球棒都不知道该往哪挥。
等他们拖着同伴飞一般地逃离现场后,江向逸面不红气不喘,终于有时候回头看这个被欺负的小学弟。
“你初几,哪个班的。”
窦吟对上江向逸平静如潭的眼睛,慌忙移开视线,“初、初二,一班。”
他国语生涩,生怕再次被江向逸嘲笑,就像他的同学模仿他的口音一样。
可江向逸仍然没有说什么。
他捡起地上的篮球,道:“这件事情我会管。你最好也告诉家长。”
说完,他就带着篮球离开。
窦吟看着他的背影,一开始也不敢置信,可过去一周,他不仅没有等来新一次的欺辱,反而等来了全校的通报批评。
窦吟最初后悔没有问他的名字,但没过多久,就在年级榜上再一次看见了他。
那位学长高高地占据着第一,证件照上,薄唇微抿,双眼皮窄浅,到眼角形成一个弯月般的弧度。
之后随着成长,个子越来越高,也渐渐抽条,五官变得立体,越来越有母亲的样子。
美貌为他带来无数的关注,也让他有了数不胜数的追求者,越来越多的善意和示好,让窦吟只想发笑。
当大家长大,着眼点不再只有成绩和长相之后,他显赫的家世也成为了大家暗中窥伺的目标。
这越发让他渴望江向逸,要追逐,要和他并肩。
也只想要他。
自从母亲过世后,家里也变得冷寂许多。
窦毅常年在外,家中老人反而是窦吟照顾得更多,每周抽时间去陪。偌大的客厅,只坐着父亲一个人,让窦吟有些窒息。
“听何叔说,你这几周都没有回家。”窦吟沉着眸子看他,虽然是和亲儿子说话,表情却不大好看。
和江向逸不同,窦吟总是能感受到他冷淡外表下的体贴和照顾,但对他父亲,冷意却直达心底。
何叔是他们清泷山庄的管家,窦吟道:“我在玫瑰园和学校住。”
窦毅看他一眼:“为什么不回这里。”
“在哪都是住,这很重要吗。”
他语气冷硬,让威严赫赫的窦毅皱起眉头。
“别以为你在玫瑰园做的事,我会不清楚。”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背着我调用人手,是吗。”
窦吟面上并没丝毫变化,垂在身侧的手却徒然捏紧。
窦毅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是承认了,沧桑的手在茶杯上转了转,道:“你有你的目的,只要不影响公司,我就不会去查。”
“但你施压的人未免太不入流。”
窦吟默不作声。
他父亲这话也没说错。一个是连初中学历都没有的网红,一个乱搞男女关系,泼脏水造谣,自以为拿到点小权就耀武扬威的大学生。
和他平时操盘应对的那些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档次。
窦毅继续道:“面对这种人,做事不要太绝。光脚不怕穿鞋的,你不懂他们之后可能采取怎样的报复。”
窦吟反驳:“你不明白。”
他又蓦地顿住。这根本难以开口,他该怎么告诉父亲,那个所谓琛哥差点让江向逸陷入千夫所指的全网黑,连生命都受威胁?
现在不适合让父亲知道江向逸的存在。
看着窦毅明显难看的脸色,窦吟握紧拳头,应对着焦灼的沉默。
过了不知道多久,窦毅叹口气。
“早点洗漱。”
窦吟点头,心事在舌尖徘徊,最终吐出一句:“你最近有空,就多去看看外婆。”
说完,他不再看窦毅的神情,快步上了楼。
外婆在前两年患上阿兹海默,一开始还能认出他,最近这段时间已经快连他都不认得了。
老人家被好好安置在H市附近的一家疗养院,驱车要开一个多小时,胜在依山傍水,含氧量十足,设施先进,护工也都是高素质。
第二天,窦吟起床后父亲已经不在家,他和疗养院那边通了电话,得知窦毅并没有去。
他神色淡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让司机带他去了疗养院。
天气渐冷,疗养院覆着中央空调,他到的时候外婆正在一株海棠树下听曲,是老派的昆曲,她听得入神,手轻轻打着节拍。
桌上摆着老人家以前爱吃的杏脯,只是没动几块,看起来满满一碟。
窦吟靠近她,慢慢坐在她对面的雕花椅子。
外婆在曲子结束后才睁开眼睛,看见窦吟,笑呵呵地一拍手:“小梅来了!哎呀,我就说我女儿会来看我,这不就来了吗。”
窦吟轻轻将头靠在她肩上,任由外婆高兴地一遍遍抚摸他的长发。
他也没闲着,捡起一旁的小剪刀,把外婆喜欢的杏脯慢慢剪成小块。
老人家年纪大了之后,牙口就变得不好,杏脯虽然已经挑了口感甜软的,但对她来说,一口还是很难咬断。
于是每一次窦吟来,如果发现护工还没来得及帮她剪,就要亲自剪成小块,方便外婆去尝。
“小梅头发真好看,油光滑亮的,扎辫子盘起来,都好看。”
窦吟没说话,把剪好的杏脯放到桌上。
自从外婆患上阿兹海默,就频频将他认成自己的女儿。
一开始窦吟还试图摆正她的记忆,一遍遍告诉她,我是你的外孙。
但当外婆惊喜地说:“原来我都有外孙了,那小梅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她?”
窦吟感觉心里再次被戳穿了一次。疼痛一次性能伤害两位至亲,都是世界上最在乎她存在的人。
他舍不得外婆伤心。
后来,他就不再纠正外婆的记忆,将错就错,给早早丧女的外婆留一个圆满。
无论怎么说,她是世界上和母亲联系最近的人了。
他转了个身,听着外婆一边替他梳理长发,一边絮叨着过去的事情。
有一些琐碎的小事,窦吟也没有听过,母亲的形象随着年月慢慢补全。
窦吟在疗养院和外婆待了一整个下午,那叠杏脯也吃得差不多了。
等到天色渐晚,外婆也困乏了,才坐上回去的车。
一天的疲乏在到家后达到顶峰,他囫囵吃了点晚餐,回房休息。
等真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高高的天花板,窦吟心中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想念,渐渐探出了头。
想念寂静无声,却如影随形。
他以为经过了过去长达数年的暗恋,他早已学会如何与想念和平相处。
可当他再一次触及到那人,甚至前一日还与对方十指相扣,呼吸擦过耳畔。
才明白,直到真正得到之前,他永远也不会满足。
窦吟手背覆着眼睛,休息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捺住,斟酌半天,向对方发去一则消息。
“哥哥,我把东西落在琴房了,明天能去找你拿吗。”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很晚。
窦吟已经做好对方不会回复的准备,但片刻后,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
这行字在他的眼睛里闪烁,断断续续,时亮时灭。
等窦吟都觉得眼睛看得酸痛,屏幕里跳出一句话。
【不必找理由。】
第36章 在等你
窦吟的窗外载着几株山茶花,每到秋冬季,庭院就绽满霞云一般的花海。
他昨晚睡得不太好,起床后仍然能感觉疲惫,本来是不常做梦,但昨夜梦到许多过去的事。
早早起床后去家里的健身区运动了一会,这个时间,窦毅多半在用早餐,他想刻意避开。
窦吟并不着急去学校,他早早就拿到了江向逸的课表,对方今天的课在下午,如果贸然太早去找他,可能反而像是一种催促。
他不想催江向逸。
吃过早餐,处理了一会窦毅吩咐的事情,窦吟去到庭院散步。
这个时节,自然萧瑟,许多花草都枯萎,当初说想和江向逸去看径山的红叶,看西湖的雪,也不知道会不会错过。
山庄有极大的绿化面积,常有园丁来修剪整理,绣球花簇拥在假山流水前,山茶花也被修剪下许多残枝,刮过风后,偶尔有几朵碗口大小的花朵掉落到地上,鲜红层叠。
窦吟想随意捡起一朵,一旁的园丁小声道:“少爷,小心地上脏……”说着,就从树上为他剪下一枝。
窦吟微笑着感谢,带着那枝花漫步到庭院角落,园丁还没有工作到这里,因此没什么人。
他看着手里的山茶花,这一枝颜色偏粉,重瓣如莲,美得不可方物。
记得小时候,他也会摘花给妈妈,妈妈会将花插到一口浅浅的瓶中,笑着谢他。
窦吟再一次升起想抽烟的念头,自从上一次被江向逸点明,他就再也没抽过烟。
大抵是为了消愁吧,一个人憋久了总想通过某些方式发泄,他试过大汗淋漓的运动,试过冥想和弹琴,吸烟也是其中的一种,只是他抽得不多。
和江向逸待在一起,他就没有丝毫想沾烟酒的心情,很奇妙,仿佛这个人是他的灵丹妙药,不需要靠任何外力,心情自然变好。
可这里没有江向逸。窦吟摸出根烟夹在手指,清爽的蓝莓味,大半截都任其燃烧,看火焰焚烧尼古丁的刺目火光。
等他要熄灭烟时,一个蓝釉冰裂纹瓷碗被递到面前。
何叔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老管家自二十岁出头就跟着他们家,现在也年近半百。
“少爷,注意身体健康。”
窦吟将手中的烟摁到瓷碗中,那小半截烟顿时失了形状。
他看何叔欲言又止,道:“我父亲今天早餐时,有没有说什么。”
何叔摇摇头,“先生他关心你用早餐的时间,另外,下午会去疗养院看老太太。”
窦吟一怔,手里的烟都忘了松开。
“他终于舍得去看看了。”
大概是这句话中的情绪太浓,何叔忍不住替窦毅解释道:“先生这些年想过很多次,并没有不放在心上。”还有更多的他没有开口,也不适合开口。
窦吟冷哼一声,精致的眉眼带着锋利的美。
手中的山茶花枝快被他掐出汁水,窦吟顺道把那朵花也放在瓷碗,转身离去。
今天要穿的衣物已经被备好,他们家还沿袭着老几辈的习惯,不喜欢用香水,而是用熏香,洗净后将衣服一件件染上香气,过程繁杂缓长。
窦吟早早吃过饭,换好衣服,准备回学校。
他比任何时候都期待见到江向逸,也期待江向逸看见他的表情。
每一次江向逸在看见自己守在教室门外,表面上波澜不惊,但窦吟仍然能感受到他的欢喜。那人眼睛会微微睁大,有时心情好,会绽出一个笑。
和他说话的语调也会变得更有起伏,而当江向逸下一秒面对陌生人,又会切换回那副又冷又酷的样子,不对不熟悉的人投入什么热情。
窦吟喜欢他的区别对待,尤其是当自己被划为他内圈的人。
也许今天天气会好一些,窦吟看着窗外飞驰的云朵想。
……
今天这节课,课程难度大,老师又是个严厉的,每节课不仅要点到还喜欢抽同学回答问题,不久之后的期末考试题型多样,不好好准备一下,可能还真要挂科。
江向逸理解能力好,这节课主要是复习前面的内容,他就一边听一边梳理了下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