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早膳:同咬一枝花
若寻常的姐夫和妻妹,肯定不能夤夜这般亲密相处,男子瞧着女子梳妆。
可他们不寻常,很多事心照不宣。
甜沁将玉兰香粉梳在发梢,空气暗香浮动,屑小的香粉化作无数细小钩子,搔着人心,隐隐动荡着旖旎的气息。
谢探微的视线一直盘落在她后背,冷淡而富有攻击性,她能感觉到,毛骨悚然,但偏偏不捅破窗户纸,装作若无其事。
“妹妹用的什么花。”
甜沁颊畔沾了杳然的月色,“玉兰花。”
“这个时节玉兰花可不寻常。”
“是姐姐给我的。”
她道,“有一小座花房温室。”
竹影透窗斑驳地覆在墙上,月明如水,险些掩盖了烛光的光辉。
花瓶还插了几枝花瓣淡粉的玉兰,谢探微随手折下一枝端详着,“妹妹想要吗?”
“什么?”
“花房。”
谢探微道,“让人也给你营建一座。”
整个谢府都是他的,他能给咸秋建,自然也能给她建。
甜沁梳头的动作停下了,平视铜镜,“我要的话,姐夫索取什么代价?”
谢探微轻轻懒懒,未给答案,招呼她过来。甜沁披着滑如流墨的长发,面无表情,直直坐到了他膝上。
他揽着她,使她转了个圈,跨过在他腿间,面孔正相对,鼻息交织,四目交汇。
那枝花,放到了两人的唇中间。
“你说呢?”
他含笑一口咬住花瓣,目色在夕暮中闪闪发亮,半圆的冷月。甜沁呼吸清纯如酿,迟疑了半晌,亦咬住了另一片花瓣。
他们的鼻尖几乎碰撞,唇舌近在咫尺,偏偏各自咬着花瓣,咀嚼花芬,并未吻住。
此等采撷花枝的意趣,和着诗韵,赏着冬夜簌簌风声的明月竹林,檐角风铃声阵阵,风雅极了,花香四溢,令人意动。
谢探微瞥着灯下唇红齿白的美人,心中满足,捻着她的下巴反复辗转,如同私人藏品,愈加不后悔夺了她。
她是他的,前世今生都是,岂能嫁给旁人。即便玩腻扔了,也只能烂在谢府里。
甜沁稍仰着脖颈,一动不动承受这耻辱。忘不掉此刻她双膝还分开,跨坐在他腿间,忘不掉她被种下了情蛊,灵魂戴着沉重的锁链,稍微反抗便会百蚁挠心。
二人快要吻上,谢探微却忽然松开了她,点到为止。
甜沁懵了一懵,想起他有洁癖,轻易不喜亲吻,吻是他失控时才会发生的事。
“好好休息。姐夫走了。”
谢探微轻振衣襞,清醒得近于薄情,顷刻间情漩褪得干干净净,光风霁月,仿佛方才与她同咬一枝花的人不是他。
他忽然抽身而退,无非证明他对她没有瘾,没有陷溺,节奏始终由他把控着。
甜沁颇为莫名其妙,懒得花心思琢磨他,走了倒好,省得她受磋磨,又一夜清净。
……
翌日晨曦,甜沁被叫过去一同用早膳。
主君和主母的私人饭桌召唤客人,是对客人尊重之意。
而今甜沁非妻非妾,寄住在谢家,外人只当她是余家落难后遗留下的小姑娘。听说还与野男人私奔过,谢家不计前嫌收留,实属圣人胸襟才能做出来的事。
甜沁前世做了那多年的妾,拼命生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从没上过主君主母的私人饭桌,得资格与他们一起用膳。
今生忽然恩赐,显得假惺惺。
她一句“我不去”刚要出口,婢女已然预判到,道:“这是主母的意思。做了您喜欢的菜肴,请您千万过去。”
口风太过熟悉,或许这不是主母的意思,而是主君的意思。
叫她过去用早膳也不是好言好语的邀请,而是一句冷冰冰的命令。违背谢探微的后果很可怕,一顿膳而已,犯不上。
朝露见此,主动道:“我帮小姐梳妆吧。”
甜沁闷闷接受,太阳穴略疼。
暮冬早晨沉淀着灰色的光亮,漫漫长夜还未褪去,缥缈的晨雾模糊了园林的轮廓。
秋棠居的正堂一尘不染,澄澈的光线顺着话菱花窗射进,四面透风,风雅美观。
桌上菜肴琳琅满目,甚是丰盛,有甜沁叫得出名字的,更多是叫不出名字的。讲究吃得雅,吃得美,早膳尽是一盘盘精致小份菜肴,未有鸡鸭鱼肉大油大腻之物。
谢探微给咸秋盛粥,粥里有她喜欢的桂花,温热正好,“夫人请用。”
咸秋双手接过,病容有了几分活气,“多谢夫君,难得有闲暇陪我们用早膳。”
谢探微笑了笑,又添了几块羊奶酪酥放到她盘中,盘缘精致的缠枝纹瓷釉衬得食物余家光鲜亮丽,奶香四溢,人间烟火气漫过了一切规矩和隔阂。
甜沁在一旁默默咀嚼着东西,也不抬头,也不说话,浑然像寂寞的影子。
谢探微注意到她,“多吃点。”
话语间如洗笔后的淡墨,简练得冷漠,没有了对妻子的亲近温柔,也没有夹菜或盛粥,仿佛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寄居亲戚。
甜沁模糊吐出一个音节,仅仅出于礼貌,轻得让人听不清。
咸秋见此将自己的羊奶酪酥放到了甜沁盘间,“三妹妹刚来家里,诸事还习惯吧?”
甜沁道:“很习惯。”
咸秋弯唇道:“那就好。姐姐这几日病着,都没法好好招待你。”
“这份羊奶酪酥是城北阿苏记的,那家天天排长队的名吃。姐姐最近嘴里淡得慌,你姐夫特意让人兜回来的,快尝尝味道。”
咸秋温柔靠在谢探微肩上,一边笑着一边说,酥里浸满了幸福。虽然不乏炫耀之意,咸秋也确实真幸福,能得这样一位德才兼具的夫君,遮风避雨的大树。
甜沁捏着筷子,对奶香的酥没有欲望,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抵触。这是他给咸秋买的,却让她尝,她哪里有资格尝。
本来,她也可以拥有大好的人生,做人家的正室大妇,享夫妻闺房之乐,过光明灿烂的日子,而今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被迫做偷窥旁人幸福生活的霉斑。
“我吃好了。”
她挤出一个同样甜美的笑,撂下筷子,以帕擦了擦嘴,“肚子圆滚滚的,吃不下的。”
实则如鲠在喉,就吃了个小馒头。
“吃这么少怎么好?你本来就瘦。”
咸秋皱眉制止,“不许撂筷子,好歹再喝碗粥。”
谢探微淡淡默冷着,却没阻止,姐夫和妻妹天生要保持些距离的。
甜沁瞥了眼羊奶酪酥,虽然奶香可口,不愿再这窒息的环境多呆一刻,面对谢探微的齿冷,矮身行礼之后,快步离开。
其实老早就这样了,非独今日。
她每日清晨给咸秋请安,咸秋热络招呼,谢探微很多时候淡漠如没看到她这个人,把她当透明空气,晾着她,和咸秋谈起无关紧要的话头。
甚至有一次,他当着她的面轻捻了咸秋的下巴,笑着做出了孟浪爱抚。
咸秋是主母,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有身份随时找他,和他抱怨家常,手牵着手在廊庑花园散步,要他在太阳穴上温柔按摩。
晚膳过后,他们还会一块看书下棋,兴致来了共描一幅丹青,情致缠绵,那种浑然天成的温馨氛围是外人插不进去的。
甜沁永远是旁观者,妹妹,妾室,丫鬟,无瓜紧要的亲戚。
明明甜沁是被迫入府的,却好似主动贴上来的,麻烦甩赖的亲戚,狗皮膏药黏在谢府,蹭吃蹭喝,永不是真正的一员。
这让甜沁恍惚,谢探微已经腻了她了,用这种忽冷忽热暗示她主动离开。
为了彰显主君主母对她的照料,每顿膳她都被要求和他们一起用。日食三餐,甜沁无异于每日经历三次煎熬折磨。
今生她没被强行要求生子是幸运的,但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比前世更糟。
几日来,甜沁尽量减少露面的机会,除了惯例的一日三餐外,她把自己关在画园里,躲到最深处的一间房中。
被迫与他们一起用膳时,她也尽量表现得沉静,像哑巴,像影子,或者一尊会呼吸的花瓶,一尊没有存在感的装饰品。
她偶尔奢望,这对恩爱伉俪没准不需要她做妾了?主君主母腻了,便会将她连人带婢赶出谢府,流落街头也能呼吸新鲜空气,也比现在自由。
奢望终究是奢望。
前景是有希望的,眼前却充满了绝望和荒芜。
天空细腻而厚重,太阳堪堪升起来,甜沁用罢了早膳从秋棠居出来,时辰尚早。
吃早膳了吗?吃了,肚子依旧空瘪瘪的,好似没吃。胃果然是情绪器官,在那对夫妻面面无论如何吃不下,宁肯饿着。
甜沁回到了画园,陈嬷嬷也没另外给她准备吃食。主君主母那备了多少好吃的,按理说甜沁不该空腹而归才是。
“小姐,这是怎么了?”
甜沁踏在冬日枯黄的竹叶上,也没心情吃。又想把自己吃那么壮作甚,早些弄坏了身子早些去了,好能早些脱离苦海。
晚翠和朝露见她这副颓靡的样子,犹如被暴雨淋了,忙上前搀扶。
甜沁摇头摆手,从身到心的累,累得人摇摇欲坠,躺下就睁不开眼睛那种累,明明她才晨起未久。
“我独自待会儿。”
她又走进了最深处的那个狭窄小厢房,光线暗暗的,久违的有安全庇护感。
蹉跎到了午牌,浓睡过后,她在梦中忽然感到一股陌生的麻酥的电流,微弱但强势,穿破肌肤和血液,径直控制她的精神。
是情蛊。
情蛊第一次发作,就带着冰凉的威力,直直窜上天灵盖,令她瞬间清醒。
他在召唤她。
第42章 吃酥:“跪下。”
甜沁瞬间爬满冷汗,虽然他人还没到,用这种轻轻又不失惩戒的方式抽了她一鞭子,提醒她在饭桌上耍的小脾气。
果然,未久,谢探微的身影便出现,琨玉秋霜,洁若冰雪,高出风尘之表,是那个高山仰止可望不可即的姐夫。
早膳时多少闹了些不愉快,此刻相见略显局促,甜沁将头埋得很深,气氛异常疏离。
“最近食欲不振?”
谢探微倚在门边,状似随意问起。
甜沁默了片刻,“没有。”
谢探微幽幽揣度:“吃得少,当着你姐姐的面不好意思?”
身后下人鱼贯端来几盘糕点,皆是阿苏记新鲜精致的点心,每种样子都有,羊奶酪酥也有,比早膳时更丰盛。佳肴送到她私人的小闺房里,她可以尽情加餐。
他居然专程给她送点心。
“我不饿。”
她有些犟,和瘪瘪的肚子犟。
谢探微看破未说破,叫下人将东西撂下。
甜沁不寻常的沉默,凝固如石像,头发带着午睡刚起的惺忪凌乱,整个人松松垮垮,自己感觉自己糟极了。
谢探微踱步过来,屈指剐过她泛红的眼眶,“怎么了?有心事跟姐夫说。”
甜沁禁不住一身寒栗子,下意识躲避他的靠近。这双冷白颀长的手,方才还抚在咸秋的肩膀上,为咸秋撩着垂落的发丝。
他时而温柔时而冷淡,如暴烈陷溺的裹挟冰碴儿的风暴,无法以一定之规应对。
“我真没事。”
她侧过头,艰难从喉咙里挤出。
谢探微的手滑在她脸颊,轻若游丝,抚拭一幅易碎的画作,神色如冰冷的湖水吞没了喜怒的情绪,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看一切都是寻常,调驯不听话的玩物。
她哪里像没事,拙劣的谎言。
甜沁战战兢兢呼出一丝拘谨气息,绝望地顺着他的节奏抬首,情蛊正勾起丝丝缕缕的电流,流淌在他们之间,愈加拨动神经,她胆敢反抗半点便尝尝情蛊的厉害。
“是一次不吃姐夫的点心,还是永远不吃?”
谢探微清冷寒月般,染有攻击性。
她方要开口,被他打断,“跪下。”
甜沁震了震。
他以家长身份给出的清晰命令。
情蛊的制约感已越来越浓重,她当然可以选择反抗,但结果是可怕的。
满室的浓郁严冬肃杀之气。
谢探微弯下腰拍了拍她软绵绵的脸颊,不轻不重带有一定的痛感,悄声催促:
“没听见?”
甜沁瞳孔倒映着他纯黑色的影儿,终于缓缓从绣榻上滑下来,一身寝衣,膝儿软软,跪在了他脚边,精神麻木到极点。
她的头到他膝盖位置,一只手揪住他长袍,咬唇,滴下泪珠,尊严碎了。
谢探微斜眼冷冷瞥着这样一个灵魂似乎都蜷曲着的她,卑微靡弱,淡乎寡味,弱小得像根草,未尝有半分怜悯之心。
他拿了半块酥,丢给。
“吃。”
甜沁本来饿的,此刻的胃塞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香甜咸香的酥硬堵到嘴边,胃的每一寸却写满了抗拒。
黑暗的深渊大口张开,吞掉她细弱的整个人,被恩赐最残忍的爱。
“我不吃……”
她捧着酥,泪水颗颗浸透了,仰头望着谢探微,颤抖的嘴角似要说什么决绝的话。
谢探微轻摁她的肩膀,口吻略放缓,仍浸着侵肌的冰水:“你饿肚子,你姐姐会着急,乖。”
跪着也要吃,甜沁哽咽渐渐在胸腔平复,牙尖一缕一缕地咬着酥,咬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吃掉了小半块。
她完全没尝出滋味,味同嚼蜡,吃名家价贵的糕点和嚼稻草无甚区别,宛若麻痹喉舌的剧毒。
谢探微静穆如雾霭山岚的目色始终一动不动锁死于她,他要让她吃东西,便半点不留情,必须看管她吃饱为止。
前世她因为物质条件年年轻轻就去了,才刚有他们的一对儿女。
今生宁肯欺负她,也要留下她。
直到她逐渐将该有的份量吃完,他才稍稍宽赦些,允她起身。
“别撑。”
他及时摁住她失智到只会吃的嘴。
“剩下的留着。”
甜沁人偶似的一动不动,胃部刚好被填个八成,不多不少,又被逼饮了几口解腻的茶,恰到好处的餍足之感。
除非他故意想撑死她或饿死她,否则他连毒药剂量都精准把控妙到巅毫,怎会不知道一个姑娘该用多少膳。
朝露、晚翠、陈嬷嬷等人在门外,房门虽四敞大开着,主君罚小姐,她们没资格也没那个能力进来干涉。
这一餐食得实在压力巨大。
甜沁六魂皆失,用膳之后爱犯困,有气无力倒在谢探微肩头,嘴唇残余着深红的咬痕,气息像花骨朵一样稀疏。
谢探微揽着丧丧的她,能察觉到她的情绪,她在抖,害怕了,被吓到了。
他打开了菱窗,托她坐到窗边的木缘上,人为造景的竹林正在寒风中荡漾。
“甜儿你看,树梢有红眼睛的蜻蜓,灰雀在瓦上啄冬虫,泉水解冻了。”
“过些日开春,姐夫带你出去踏春。”
甜沁红着眼圈,循着他的指向,竹林间冬气与春气交织,冰雪消融,早春的灰雀驻留枝桠之间,凉凉的风吹在被屋内热炭熏得焦热的面颊上,沁人心脾,透着早春的寒。
“嗯……”
她克制着,还没从方才缓过来。
谢探微的安抚像风轻轻在吹,他若有心哄人,必能将那人溺死,靠在一起看竹恍若变成了极度安静的私人告白。
对抗的氛围消散了,他刚才也没做什么,仅仅让她吃东西而已,哭什么呢。
“这处画园是特意为妹妹建的,我熬了几个通宵,一笔笔亲自营造设计的图纸,务求每处完美无可挑剔,方能叫妹妹住得舒服,弥补前世遗逝的缺憾。”
他入神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厢情愿,怀着满足的爱意望向画园的每一寸,填满的不是泥土和墨竹,而是他的心血。
“你告诉我你喜欢,好吗?”
他流淌极慢极慢,期待着,几分意动。
甜沁仅存发瘆的冷意。
“……”脊背发凉,像兜头泼了雪,实在没法回答他,哪怕佯装敷衍也做不到。
画园位于府邸最隐蔽的位置,道路曲折,由于隔着一片流动的湖,夕暮秋冬之时常云遮雾罩。有意无意栽种了大片幽篁,挡于画园,一年四季树影深深,使外人的客人根本无从发现这片别有洞天的肮脏之地。
那根根笔直参天的竹节,遮挡阳光,白日为幽,多像牢笼的一条条栅,活活将精致有没的桃源之地以最温柔也最凶残的方式变成一座死人的牢笼,求救都嘶喊不出。
若欲出去,首先得穿过竹林。竹林密密麻麻,起到了很好的屏障和隔音。毗邻主君和主母的房,以及全府最机密的藏书阁和书房,众星拱月之势,她被滴水不漏地监视了。
“我不配这样好的园子。”
半晌,甜沁空荡荡地说。
“你配得上最好的。”
谢探微食指摁在她的双唇前,温温反驳,“前世今生都是。”
他从不避讳谈前世。
甜沁难看地扯了扯嘴角,是啊,最好的,画园的每一处砖石每一株草木都浸着精心,可这恩赐背后多龌龊的企图。
“这是我的园子,还是牢笼?”
她忍不住反讽。
“你可以只当它是园子。”
谢探微玄远平淡的眸子映出前世之事,似乎在弥补他的执念,“妹妹前世住得不好,是我的错。今生,再大再美再豪华的宅子都有,只要你不离开。”
甜沁齿冷地撇了嘴。
他瞧着她可爱的反应,不自觉地笑。
“姐夫当着姐姐和我的面真是两幅面孔。”她蔑然评价。
谢探微不理会这等揶揄,解颐笑她,妻是妻,妾是妾,原则问题他会分得很清楚。宠妾灭妻,违反儒家纲常,乱无人伦。
甜沁看着他的皮囊,风清骨峻,芒寒色正,衣袂飘飘,举止有节,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标和仪型,也是难以企及的贪婪和残忍,对权力、对美色的迷执。
他隐秘阴暗又坦坦荡荡地金屋藏娇,一张网算计得滴水不漏,她真正进入了他的彀中,领教他过度的掌控,他不加修饰、最原始、最真实、最可怕的、最疯狂的控制欲,用机矢如射工之密发的心机困住一个人。
“我没有家了。”
她怔怅道了句,望着风吹竹叶的细微波澜,自言自语,没对任何人。
或许她从来没有过,余府是另一个火坑,不是家,家这个词对于她太奢侈。
谢探微理所应当将她口中的家理解为余家,余家也好,许家也罢,皆过往云烟。
“谢家是你的家。”
他层层叠叠将她困住,一遍遍不厌其烦,“姐夫姐姐是你一辈子的亲人,信赖的倚靠。”
甜沁倚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内心愈加沉重几分。之前天真以为他仅仅为了报复,或一时兴致,看到画园的营造才遭当头棒喝,她猝然清醒了,哪有什么腻,哪有什么放过。
他不满足于一时短暂的爱溺,要今生今世对她绝对的操控,做鬼也要纠缠她,牵手一起下地狱。
“姐夫和姐姐对我真好。”
她的膝盖还残留着方才跪时冰凉和钝痛,口中却说着不合时宜的违心话,满是苍凉,反讽之意溢于言表,做一个外人眼里略显神经质、需要被姐姐姐夫关照的妹妹。
她不想承认这个身份。
承认了做这个家的妹妹,等于承受他合乎伦理道德的掌控。他既可以肆无忌惮玩弄她,又不用给她名分。在这场游戏里,她注定是输家。
第43章 情郎:选姐夫还是选情郎
余元一家被流放后,昔日煊赫的余府人走楼空,萧瑟落败,牌匾陨落,砖缝间滋生荒草,不日将被完全拆掉。
许君正多次背着母亲偷偷跑去余府,希望有机会见甜沁的倩影,试图将误会解开。
可惜,余府犹如死宅,行人匆匆路过都嫌晦气,时而有鸟雀寒鸦栖息停驻。
许君正日日等待,日日落空,意识到这样等下去永远等不到想见的人了。
他走投无路,不知那日甜沁坐的马车从何而来,到何处去,她究竟被谁收养,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态登门谢府。
谢探微是她的姐夫,咸秋是她姐姐,她在京中唯二的亲人。余家败了,她孤女无依无靠,要投奔只能他们。
但之前科举舞弊的事闹得极不光彩,许君正无颜再拜访高门广厦的谢府。
他厚着脸皮,撂下读书人的尊严。
好在谢家是仁义之家,民间一片赞美和颂声,谢探微本人又是温良下士、关怀故知的典范,不会故意羞辱他这种落魄之士。
许君正走进了敞开的谢宅大门。
暮色四合,谢探微下了职才露面,六千石以上的高级官僚,高屐大履,长袖阔带,人伦之衣,一派正经儒士打扮,和往日休沐居家时飘逸灵秀的白衣大相径庭。
许君正自惭形秽,洗得发白的衣裳磨出了动,贫陋寒酸,和光风霁月的谢师天渊之别。那场大火几乎带走了全部家当,许家遭毁灭性的打击,官也没得做了。
幸好是人性至善的谢师,若对旁人,他万万没脸面登门的。
“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照顾甜妹妹。我和母亲这些日靠着浆洗洒扫盘下了一间简陋民宅,虽然简陋,遮风挡雨,我在私塾每月教书的例钱能养得起甜妹妹。”
许君正支支吾吾,不知提起多大的勇气,才从牙缝间挤出这些话。
他想清楚了,要接走甜妹妹。
谢探微听罢了然,没拒绝也没答应,半晌,若有所思一问,“你母亲能接受她吗?”
许君正噎住。
这很致命。
之前劳燕飞分,便是因为许母的阻拦。
“她爱哭,多愁善感,嘴巴挑剔,养尊处优的小小姐不会浆洗洒扫,扛不住旁人为难,又喜欢漂亮衫子,华屋明堂,只肯戴点翠掐丝的首饰,酥非得是咸的,用豆蔻水匀面,睡觉前要留一盏油灯,例事时小腹阵痛饮益母草汤。另外她钟爱的婢女有三个,如影随形,需要格外备钱养着。”
谢探微讲得行云流水,口吻熟练,停了停,认真反问,“许公子能做到这些?每月教书月钱几何,真养得起她?”
许君正哑口无言。
别说佣人,他母亲现在承担了家中大部分佣人的角色,还结结巴巴过不下去。
甜沁和母亲在内持家,他在外教书赚钱,踏踏实实数年,小家才能维系起来。
“甜妹妹……不在意这些。”
谢探微平静地笑了,“是吗,但她很娇气,值得无微不至的照料,我不能把妹妹托付给一个不确定的人。”
许君正垂下头极度悲哀,自卑之感愈深,自己只是一个穷人家的教书匠,仕途没了,家底没了,确实给不了甜沁优渥生活。
可谢家再好,甜沁不能一辈子留下。谢家夫妇再好仅仅是姐姐姐夫,他却能做甜沁的夫君,两者不一样。
谢探微看穿他的想法,尾音微挑,音质更显清冷,如水涧青石碰撞:“我家妹妹不想嫁人可以一辈子不嫁,就留在谢府。想嫁了,家里也会送上十里红妆和千甄万选的豪门子弟夫婿,佑她一生平安喜乐。”
平和中正,字字清圆。
话说到这份上,许君正真无言以对。
是啊,她并非孤女,有姐姐姐夫疼爱着,岂会心甘情愿陪着她过苦日子。
许君正掌心汗湿,唇角肌肉稍微抽搐,颓然瞪着眼睛,贫贱之家百事哀。
提前打了那么多腹稿,真正面对谢家家主的质问时,苍白无力,完全用不上。
谢探微不动声色,将对方哪怕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胜券在握,忽起了玩弄的心思,自己说得太过,打击到人家自信心了。毕竟许君正和甜沁有真爱,焉能用世俗标准衡量。
他的决情冷淡消失,掺着点玩笑似的宽纵,笑得特别温和,把话说死之后,又高抬贵手给予许君正以希望:
“一切问甜沁的意思吧。”
无论贫贱,甜沁若愿意,他这姐夫无话可说。
许君正眸子蓦然亮了。
未久,甜沁被叫了过来。
炉中龙脑香成一线垂直攀升,三人对峙,氛围如墓碑般静止,空气浸透着规矩。
甜沁来的时候右眼皮突突跳,预感到了不祥。果然,一踏入堂内,当头遭遇了许君正那张忧郁期待的脸,谢探微正在,她心中的不祥预感化为现实。
谢探微倒没表现出异样,不疾不徐问她:“以后你和许公子走,如何?”
甜沁没瞥许君正一眼,视线牢牢锁定在谢探微身上,站到他身畔。
良久,她酝酿好了,缓缓开口:“姐夫。为什么忽然赶我走,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赶你走。”
谢探微观照着她,悄然不为人知的绵邈意味,嗓音柔得如同在低淌,“从前你钟意许公子,许公子如今在私塾当教书匠,姐夫顺路牵个线。甜儿。”
他微妙的疏离感,分明掠过一丝笑影,却殊无半分笑意,毛骨悚然,令人冷汗涔涔。他是这样说,可她答应试试,立即捏死他们这对苦命鸳鸯,骨头渣滓都不剩。
他叫她来,真实目的是让她亲口拒绝许君正,使斯人死心,借机彰显对他的忠心,本质是男人一种原始的恶劣的炫耀。
她无法不从。因为她血液已隐隐酥麻,情蛊的电流像鞭子一样催打着她,无形间施威,密密麻麻的。他巨山悚栗一般可怕的占有欲,表面风清霁月,实则残忍凶冷,许君正实打实触及到了他动手杀人的底线。
更可恶的是,明明他在逼她做选择,在蒙在鼓里的许君正眼里他还是好丈夫,好姐夫,好圣人,乃至于好人,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完全抹除掉对她的伤害。
甜沁心里清楚,许君正不能成为她的救赎,也没能力拉她出深渊。
“姐夫……”
她怔忡着。
谢探微好整以暇抚了下她的长发,长辈对小辈那种,不妨事,叫她慢慢想,春风化雨,给人以温暾蔼如之感。
他在等,等她做正确选择,视她的乖巧程度,他好决定要不要松开渐渐勒上她脖颈的情蛊之藤蔓。她要用理智和顺从,回答他刻在她骨子里的指令。
甜沁进退维谷。
许君正也在牢牢盯着甜沁,虽然打进门起她一眼都没瞥过他,许君正仍满心期望她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与他再续前缘。
难道荣华富贵真的那么重要吗?
如果她在意荣华富贵,一开始就不会钟意他这等寒门书生。
她是最单纯、最善良的甜妹妹。
空气凝滞了良久。
许君正一刻一刻在流逝的时间中煎熬,甜妹妹或许不会选他了,深感失落。
一旁的谢探微,亦为甜沁的犹豫不悦,但不是深感失落,而是深感失望。
甜沁猝然绷直了脊背,体内情蛊仿佛冲破了封印,以更猖獗的方式席卷她的身体,使她五内如沸,脸色烧红,是最后的通牒和催促——他不耐烦了。
“我不走。”
她尖锐的声音猝然打破沉静,普通一下滑跪在谢探微膝畔,泪痕斑驳的面颊埋在他衣裳之间,两肩不住耸动,死死抱住谢探微的腿,表现出无比的依赖。
“除非姐夫和姐姐赶我走,否则我绝不离开谢家。爹爹临走前也把我托付给姐夫,姐夫对我那么好,赖也要赖下。”
她泣不成声,如鲠在喉,像有人牙子要把她拉走卖掉似的,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谢探微的衣裳都褶皱了,可怜巴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满心倒影着谢探微。
“姐夫,甜儿会乖,求你不要把甜儿嫁给不三不四的人,甜儿怕受苦,甜儿喜欢和你和姐姐一起用膳,不想住贫民窟的窝棚。”
不三不四。
这番话,真要把人冻成冰。
许君正被伤得体无完肤,厚着脸皮来谢家的耻辱,甜沁赏了他个淋漓尽致。宛若被剥光了皮,游行示众,难以言喻的目瞪口呆。
“……”他卡住的嗓子或许想说甜沁二字,可发不出任何人生,脸色像死人的灰青。
石化了,完全石化了,完全绝望了。
谢探微好言好语搀甜沁起身,语气和煦而缱绻,一颗颗擦掉她的粉泪,历历星子落在春水中柔悄轻缓,载爱载怜。
“不哭,甜儿不哭。”
甜沁仍在哭。
她对这位神仙姐夫的依赖远超常人想象力,此刻犹紧紧揪着谢探微的袖子,生怕后者把她遗弃,每一声喘息皆对着他。
全程,许君正是透明人。
许君正的心裂开血淋淋的大口子,清醒了,目光失焦,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头重脚轻得欲晕去,方知何为自取其辱。
谢探微一边安抚着甜沁,一边对许君正说了什么。
许君正耳朵嗡嗡响已茫然听不清。字眼钻进他耳中,无比刺痛,迟钝到理解不了。
许君正想死大抵也没这么痛苦,精神支柱的倒塌,爱意的死亡。
谢府送客。
他被排斥开外。朱门缓缓关闭。
西风起,灌满了冰,许君正摇摇欲坠。眼前皆是黑的,冒着团团金星,空气如利剑。
甜沁倚在她姐夫膝上的亲密模样历历在目,那拉丝的眼神,不是对姐夫,而是对情郎。
许君正苦笑了声。
跳梁小丑,真的是跳梁小丑。
他根本不配。
第44章 温泉:他的唇仅距她咫尺
许君正走后,甜沁立即拭净了眼泪,像台上逢场作戏的戏子退场摘掉面具,决然从谢探微身上起来,恢复了死水无澜的模样。
谢探微瞧她这番熟练的巧言令色,意味幽幽,抓了她的手腕,“怎么,妹妹舍不得心上人?”
“我舍得舍不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夫让我做什么。”甜沁嗓子的哭音未完全褪去,却半点没有哭意,理智到讽刺,“姐夫叫我让许君正死心,我便让他死心。”
谢探微勾唇而笑,冷冰冰以势压人,密向她耳畔:“妹妹识相的。”
她是有情蛊的人,是他的人。
甜沁长长吸气,竭力平复,几乎被蛊毒冻僵了心脏,“姐夫将情蛊种在妻妹体内,姐姐知道吗?”
谢探微漫不经心:“她不需要知道。”
“她需要知道。”甜沁提高音调强调,犟意更浓,“姐夫是怎样的人滓。”
谢探微听着这样的骂词,未曾暴跳如雷,仿佛听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劝妹妹最好老实些,没有实质证据,空口白牙污蔑朝廷命官、给你吃给你穿的姐夫,旁人要当你发癔症的。到时把妹妹控制起来,把疯子的名头一扣,岂非更有利于姐夫……”
他深情又冷漠地笑,没再往后说。
甜沁的心急遽跳动,他既敢这么说,便笃定在她身上没留下任何情蛊痕迹,寻常庸医根本无从查起。他的毒术不是一般高明,而是特别高明。
她拳头紧攥,发出嘎吱之声,随即又松开,陷在无底洞中终究无能为力。
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到头。
……
冬意加深,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乳白色阴霾的天空整日冥晦,钻入鼻腔的干燥寒风犹带着冰碴,呵气成冰。
几场浓密的大雪封锁了谢宅,冰雕玉琢,屋檐下的风铃都被雪冻住动不了了。
甜沁穿着厚厚的貂绒正在坐在炉边,暖呵呵和陈嬷嬷她们一起烤红薯。
外面鹅毛雪花纷飞,热乎乎的红薯从嘴巴暖到胃里,流动着甜,舒服极了。
主君和主母要去温泉庄子避寒,主母咸秋怕冷,年年此时主君都要带她到温泉山庄小住。
庄子地气喷涌,温暖如夏,天然温泉咕噜咕噜冒泡,还有大蝴蝶翩飞。
“秋棠居的人忙忙碌碌的,为主母收拾行囊,马车也垫了棉绒。”
朝露一边囫囵吞着烫红薯一边说,“奴婢方才去领东西,本以为那个势利眼管家李福得紧着主母的院子先用,没想到痛快给了咱们,还额外赠了红薯和桂圆好多吃食。”
陈嬷嬷点头称是:“现在有主君庇护咱们小姐,他们不敢少给,只会多给。”
晚翠傻乎乎笑:“什么时候小姐熬到出嫁,觅得如意郎君,算是苦尽甘来啦。”
甜沁闷然啃着红薯,笑不出来,心知大抵永远没有出嫁那一天。
罢,他和咸秋要去温泉庄子,她独自在府中正乐得清闲,起码每日不用被逼去秋棠居用膳。
主仆四人又烤了会儿炉火,朝露将甜沁的云锦斗篷拿来,要随她到画园竹林赏雪。咸秋身边的大丫鬟到来,请甜沁过去用午膳——每日惯例了。
甜沁只得先去用膳,虽然肚子垫了红薯并不饿。今日秋棠居忙着收拾行囊,忙里忙外,竟还叫她去用膳。
咸秋比往日气色好些,一身藕紫色的衫子,饭桌上不停给甜沁夹菜。
“甜儿快些收拾行囊,我们去温泉庄子,午后启程,晚膳到温泉庄子那边烤肉。”
甜沁耳畔嗡了声,骤然从妄念中醒过来,他们居然要带她这拖油瓶一起去。
她不去。她去了算什么,是夹在其中死缠烂打的远房亲戚,还是一个险些得了神经质、时刻需要姐姐姐夫看管的妹妹,亦或是幸福的、被主君和主母恩赐的妾?
“我不……”她话未说完,就唐突地截住,谢探微静静看着她:“去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断绝她所有辩驳。
“阖家团圆,一块吃些好的。你姐姐期盼很久,少你这妹妹就不热闹了。”
他一本正经给了理由。
甜沁被慑住,空气滞涩,她有资格拒绝其他所有人,却没资格拒绝他。
情蛊在体内隐隐发烫,如同即将挤出大地的苗,无声催促她答应。
咸秋亦笑道:“是啊甜儿,你一人留在府上多闷,我们不能撇下你。庄子那边特意为你打扫了房间,保证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甜沁处于两面围攻之下,唯有认从。
咸秋还和谢探微欢欢喜喜说了什么,后者时而点头。夫妻心有灵犀,情深多年,对视一眼便甜蜜无限。
甜沁心不在焉,食之无味,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听不进他们的话。
陈嬷嬷等人听到甜沁也有机会去温泉庄子,还有些高兴欣慰。数九寒腊的日子跑汤泉最舒服了,从地下涌来的春水添加了各种药水,有利于保养女子的身体。
甜沁简单收拾了行囊,没什么好带的,直接秋棠居等着启程。
日影点点落下来,雪花在窗外翩飞急旋,一如她,无休止地徘徊于一个梦。
她坐在屏风之外,隐隐瞥到内室青纱之后的咸秋藕紫的罗裙绣着金边,裙摆很大,转了个圈,低声问:“夫君,我这样得体吗?”
“得体。”谢探微的音色。
咸秋极低极低地笑了声,“那好看吗?”
“好看。”谢探微依旧。
两人的笑意融在一起。
甜沁浑身起了层寒栗子,后悔自己来得这样早,连人家闺中密语都听了去。
此刻的她真是纯纯正正的小偷,见不得光的阴影,旁人感情的杂质。
她很难堪,蹑手蹑脚起了身,准备离开,却在这时背后冷不丁响起一记:“去哪?马上启程了。”
甜沁一滞,谢探微掀开青纱踱步出来,径直来到她面前——原来他注意到她了。
她略窘,狼狈后退一步,随意扯谎道:“姐夫,手炉没带,回去拿个。”
谢探微信然拿了个手炉塞给她,又替她系好了斗篷的缎带,“用你姐姐的。”
甜沁颔下首,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心思她未必不明白,她的心思他亦清楚知,暗流汹涌,危险的漩涡在酝酿,他看她的眼神玩味、穿透,富有攻击性,恰似占有她的那夜,完全不像姐夫看妹妹。
咸秋亦打叠衣妆得当,从屏风后绕出,粉饰太平:“甜儿来了,可是等急了?”
甜沁没说话。多数时候,她都像个哑子,需要被姐姐姐夫关照的孤僻儿。
一家人启程,除了主子更有许多下人跟随长长的马车连成一串,当真大户人家财大气粗的风范,甚为壮观。
马车轱辘,咸秋体弱畏寒,上了马车后很快昏昏欲睡,靠在了谢探微肩膀上。
二人姿势熟练自然,浑然似日常相处的状态,未有第三人在场。
偏偏甜沁在旁,与夫妻二人同乘一厢,还是个连妾室身份都没有的、名义的妹妹。
她像被遗忘的空气,透明人,毫无存在感,靠着死皮赖脸寄人篱下。
雪停了,太阳穿透乌云射向大地金光万缕,暖而不晒的光线淡淡映亮了咸秋昏睡的面颊,咸秋整个人浸在光浴里。
而甜沁躲在阴影中,假装望向窗外。栖息的地方唯有黑暗,是永见不得光的被锁链囚禁住的影子,冰封雪冻的沉默。
姐妹俩虽同侍一个男人,却一个承担了爱,一个承担了欲。
“不开心?”窒息的沉静中忽然传来谢探微的声音,握住了她的纤纤五指,“一直不说话,不喜欢温泉,还是不舒服?”
甜沁大愕,大惊。
咸秋此刻正闭着眼睛小憩在他肩头,他怎么敢抓她的手?
她登时挣扎,然而谢探微笑笑,如同冻封在冰块里的阳光,不费吹灰之力,气定神闲将她的手桎梏住,俨然当着咸秋的面。
“姐夫,你……”甜沁嗓音压得极低,喉咙几乎不震动,急得浑身出汗。
谢探微如愿松开了她,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如流星滑过脸肌,震得她下意识一激灵,难过得想要跳车。
“姐夫怎么了?”
他的唇仅距她咫尺,玩世不恭。
“不喜欢?”
甜沁忍无可忍,意欲直接喊叫惊醒咸秋,却被他竖了一根修长的食指在她软糯的唇上,戏谑的笑意无限,“嘘,安静。”
他们在偷呢。
咸秋睡颜的睫毛轻颤了颤。
甜沁全身血液逆流,如踩在弦上。
不得不说这是谢大人的恶趣味,并非不敢将她光明正大抬为妾,他只是觉得她不配,心里惦记着别的男人,三番两次地逃。
他将她以妹妹的身份搁在身边,享受这种玩弄的刺激,一场别开生面的游戏,又不用给予承诺和责任。
在外,他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在她面前,他却露出獠牙,原形毕露的魔鬼。
她是个全家被流放后遗落在外的庶女,无依无靠,唯有寄篱在姐夫的膝下。
谢探微拍了拍她的脸蛋,好整以暇。
甜沁暗暗切齿。
她就在他身畔,假使她愿意,他可随时拉她过来戏谑玩弄一番,一亲芳泽。
作为妹妹的她无处伸冤,无法明说与姐夫的肮脏龌龊事,困在局中,日复一日。
甜沁又默默煎熬了许久,咸秋仍没醒。
又过了会儿,郊外谢氏的温泉庄子到了。马车的落脚,带给了甜沁一些救赎。
庄子建得富丽堂皇,五脏俱全,有江南流水的小院,有集市,有医馆,有马场,有酒楼,俨然像一个缩小的城。
清新的雪风透窗吹来,沁人心脾,隔着老远仿佛已经嗅到药泉的气息了。
第45章 泡汤:洗汤泉
马车完全落定,咸秋才惺忪嘤唔了声,从谢探微肩头苏醒过来,睁开长长的睫,含糊地道:“方才做梦了,烤肉好大的香味。”
谢探微浅浅一笑,替她整理好了凌乱的裙衫:“晚上吃。”
他扶着她躬身下马车。
山庄景色美不胜收,地气和暖,渠中流淌着绿色清澈的河水,一群群黑燕盘旋,远山如小,天空广袤而湛蓝,活脱脱盎然的春景,阳光照得人双颊暖洋洋的。
咸秋久病困居在室,被余家的愁云惨雾笼罩,此时观此冬中藏春的奇景叹为观止,指着不远处枝头的一只花雀:“夫君你看,它的尾巴好长好漂亮。”
谢探微郢水钟神两袖弄风,任由咸秋拽着袖,循着她指的方向,“那花雀是庄子的人豢养的,娇气畏寒,到外面活不了。”
仆人络绎不绝从马车上搬行囊,来此世外桃源之地,干活起劲,个个面带笑容。
咸秋的婢女簇拥在主君主母身后,管家李福、护卫赵宁也来了。
庄主和佃户提前出来迎接,点头哈腰。
甜沁默默跟在身后,膝盖淤青了,刚才下来的时候磕到了,马车底座很高。
她一瘸一拐走得慢些,纷繁的仆人身影和说笑声盖过她的光彩,她像个褪色的人,无人注意,根本不该来这里。
主君和主母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远,他们衣袖挨蹭,并肩而行,被山庄麦穗般金黄的阳光浸泡,走在光明幸福的世界中。
甜沁一开始要追的,后来追不上,索性放慢了脚步,任往来的仆人将她淹没。举目无亲,不知道去哪里,在原地徘徊。
她鼻子忽然被一阵酸意裹挟,磕到的膝盖更疼了。如果她不是余家女儿,没有和谢家扯上关系,她本来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归宿的,哪怕像仆人一样喜气洋洋劳作。
旁边庄主和仆人当然看见了她,没法招待。她是个生疏的面孔,身份不明,主君主母尚未发话,她是表姑娘,是亲妹妹,还是妾室,亦或受宠的婢女?
每种身份有每种的招待法,主子爱憎显露之前,底下的人惴惴不安,静观为妙。
甜沁在原地磨蹭,愈发难堪,膝盖也愈酸,萌生退意,甚至想趁着人多眼杂偷偷走掉算了,莫如外面流浪乞讨。
前面走出很远的谢探微忽然停下,新泉涓涓然的眼神精准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盘落在她模糊的影上,不温不火道:
“甜儿,跟上。”
甜沁激灵了下。
仆人听这亲密的称谓,眼光纷纷变了。
原来是表小姐。
山庄的良田美厦数不胜数,甚至比府中更精致。甜沁被安排在一间临水阁楼上的房间中,不大,布置得甚是温馨。
可惜她一个婢女也没让跟来,否则门窗关闭,她们能好好说说知心话。
甜沁将自己的小包袱丢下,脱力地趴在榻上,埋着脑袋,感觉已筋疲力尽。
虽然小房间仅她一个,情蛊在血肉肌骨里流动回旋,心心枷锁,提醒着她从未得到自由,即便独处也被情蛊监视着。
小憩了会儿,斜阳晚照,暮色冥冥,忽闻门外传来一二敲门声。甜沁含糊应下,打开绣门,谢探微白衣仪范清冷。
“拿着。”
他将一瓷瓶药丢给她。
甜沁愣了下,是跌打损伤的药膏,治膝上磕伤。膝盖其实没什么,这会儿好多了。
“我不要。”
她期期艾艾难以启齿,裙下那么隐秘,不知他怎么发现的。
“用我帮你上?”
谢探微口吻听不出喜怒,“方才配药,费了些时候。”
甜沁这才知道小小的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也是他亲手配的,他手真巧,用量也精准,当真可怕,反复穿透人心。
“不用。”
她权衡了下,妥协了,拿着药瓶,见他没有进门的意思,试探地轻轻掩上门。
谢探微确实没进来,却也没离开。正巧心腹赵宁过来找他禀报山庄佃户的事,他便站在门外交谈,身影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如同飘荡在外的鬼影,令甜沁提心吊胆。
甜沁本不打算抹那药膏,见此只得打开瓶塞,一股极清甜之味钻入鼻腔。
她想也不想就抹到膝盖上去,已经不怕他下毒害她了,她已经被情蛊毒煞了。
做完这一切,她捂好衣襟,扯着被子倒下装睡,怕他片刻闯入她的闺房。
门外,谢探微和赵宁低低的谈话声还未歇,咸秋的声音又赶了过来。
具体问的什么听不清,大抵是咸秋四处找不到谢探微,后者淡定若素,“看看甜儿歇了没。”坦荡,光明,犹如姐夫关照妻妹。
甜沁蹙眉,心绪愈加复杂。
又半晌,门外终于清净了。
甜沁肚子略有瘪意,山庄丫鬟送来糕点垫垫,问起晚膳,丫鬟道:“甜姑娘,主君叫您先泡汤舒展舒展筋骨,晚膳烤肉。佃户们把篝火点起来了,还会跳舞呢。”
甜沁想起咸秋在马车上嘟囔着要吃烤肉,他果然就安排了烤肉,伉俪情深。
温汤,她万般不想去泡,可她任何违拗举动都会被当成耍脾气。上次不吃羊奶酥,她反被罚跪下一口口吃完,自讨苦吃。
“我换了衣衫就来。”
甜沁烦叹。
膝盖淤青恢复如初,他配的药果然有奇效,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
洞窟间白雾弥漫,滚着热流,咫尺难辨,外界寒风刺骨,入内却热得想流汗脱衣。
咸秋穿得一身雾绡轻裾,此布料入水也不会沉重黏身,轻飘飘如蝉翅,价值千金,更将咸秋玲珑的身影勾勒出来。
咸秋深吸一口气,将脖子以下完全浸泡热汤中,病态的面色逐渐红润。
谢探微在她身畔的岩石上,仅有膝盖以下入水,闭目养神,悄无声息,雾气如靡靡细雨轻撒在他眉眼之间,水墨画般朦胧。
他皦白的衣依旧得体,任何时候是滴水不漏的正人君子,清风明月,风清骨峻。
偶尔,他们夫妻交谈着。
甜沁独自坐在一小块岩石上,只有双脚浸入,温泉洗得甚是敷衍。
和他们夫妻待在一起空气都是窒息的,她胸口很闷,说不出的闭塞。
对于咸秋,这是难得的与夫婿相处的机会,泡汤吃肉,养病疗愈,暂时卸下主母沉甸甸的重担和余家的悲伤;
对于甜沁,无亚于受刑。
谢探微长目睁开朝这边扫来,时明时淡,带着风的微寒。在温暖模糊的水汽中,他的目光像锋利的冷针,星芒微闪,穿透热雾,准确捕捉到她,像一张无形的网。
甜沁下意识埋下头,心脏怦怦直跳,生怕他当着咸秋的面让她跪在水中。
好在,他未有什么动作。
他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盘落半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一块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人,随即将目光挪开,雁过无痕。
这根本不是关照,而是监视,时不时确认一下物品是否还在原处。
甜沁不无讽刺扯了扯嘴角,还需要监视吗,情蛊的锁链还不够沉重吗?
他对她的宽纵完全建立在她乖驯的情况下。倘若她以为出了谢府就插上翅膀能飞了,大错特错,管咸秋在不在场,他定毫不留情攥紧线轮,让她这风筝摔得支离破碎。
一场汤泉,洗得暗流汹涌。
汤不宜久泡,谢探微从热水中抽身,扶着咸秋出水,悉心替她擦了擦湿发。
咸秋含羞垂首,细细说着什么,二人挨得极近极近,温度仿佛比泉水更热。
甜沁全程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默默一人用脚蹚水,百无聊赖,如芒在背,多瞥了他们夫妻几眼。
是啊,满心满眼都是姐姐,温柔细腻,体贴入微,对旁的女人不多看一眼,可望不可即的神仙姐夫,这才应该是他。
而不是随意闯入她闺房、用些肮脏暴烈手段罚她跪住、褪下衣衫占有她、深夜监视、玩弄心术、下情蛊操控她的身体和精神、活生生将妹妹逼成瓮中之物——的魔鬼。
那错的,错的。
她是误入蚌肉中的砂砾,一层层被分泌物裹挟,看似被捧成了珍珠,实则还是碍眼的砂砾,所有人的眼中钉。
如果一切好好的,没有畸形病态的桎梏,没有越界的侵占,没有她这颗夹在其中砂砾,他和咸秋或许真是一对白头偕老的璧人。
让她这颗砂砾回到沙滩上,晒着阳光,吹着寒风,与其他平凡的砂砾呆在一起,才能各得其所,活得舒服。
可惜,一切都是幻想。
“甜儿还磨蹭什么,走了,去吃烤肉,姐姐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了。”
咸秋在不远处催促,声音浓得像蜂蜜。
甜沁借雾气遮掩,故作意犹未尽,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膝盖磕了,想多泡一会儿。”
咸秋叹息口气,看向谢探微。谢探微不理会,领着咸秋径直离开,掌控和监视从未有过,他一直是那个冷漠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