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雨水多,宫墙根的青苔长得疯。我在御花园的九曲桥边撞见侍卫统领王都头,他正盯着桥下的芦苇丛皱眉。“阿蛮姑娘,你可见过一只黑狸猫?”他手里拎着个捕兽夹,齿上还沾着点黑毛,“前儿个太液池边发现了几具夜鹭尸体,脖子都被拧断了,不像是野狗干的。”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装傻:“宫里头狸猫不是早被清干净了吗?许是哪宫娘娘养的宠物跑出来了?”王都头哼了一声,把捕兽夹往芦苇丛里一扔:“官家说了,宫禁之内不容野物作祟,见着了格杀勿论。”
我转身就往柴房跑,那三只小狸子已经长壮实了,正围着黑狸猫打闹。我把它们揣进怀里,又找了个破麻袋把大的装进去,偷偷往皇城根的角楼跑。那里年久失修,平时没人去,墙根有个狗洞,是我刚进宫时偶然发现的。
“走吧,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我把麻袋口解开,黑狸猫跳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用爪子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三下。我愣了愣,等反应过来,它已经带着三只小崽钻进狗洞,尾巴尖那撮白毛晃了晃,就没了踪影。
打那以后,宫里再没见过黑狸猫的影子。王都头的捕兽夹空了好几个月,最后也不了了之。我照旧在福宁殿伺候笔墨,只是偶尔看到窗台上落着的梧桐叶,会想起那双亮得像墨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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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一天,官家在殿里看前朝字画,忽然指着一幅《瑞狸图》问:“这画上的狸猫,尾巴尖怎么是白的?”侍立的老太监回话:“回官家,民间传说,通灵性的狸猫能辨忠奸,尾巴尖带白毛的,是来人间查访善恶的。”
官家笑了,提笔在画上题了句“狸影无踪,民心有秤”。我站在旁边研墨,忽然觉得手背有点痒,想起那天被它拍过的地方,像是藏着个暖暖的秘密。
后来金人破城,我跟着逃难的人群出了汴京,在江南乡下嫁了个老实的农夫。有年春天,家里的鸡窝总丢鸡蛋,丈夫气呼呼地要设陷阱,我拦着说:“许是那只馋嘴的狸子吧,随它去。”
夜里我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墙头上蹲着只黑狸猫,尾巴尖那撮白毛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它嘴里叼着个野果,轻轻放在我脚边,然后纵身跳进了竹林,只留下个晃晃悠悠的影子,像极了宣和三年那个秋夜,它蹲在汉白玉栏杆上的模样。
如今我已是满头白发,孙儿们总缠着我讲宫里的故事。我说得最多的,就是那只偷玉簪、送野果的黑狸猫。他们问我:“奶奶,那真是通灵性的狸仙吗?”我就指着院墙上晒太阳的狸猫笑:“谁知道呢?说不定啊,它只是个在人间串亲戚的老熟人。”
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响,像极了汴京御花园里的落叶声。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那个十三岁的小宫女,抱着暖炉蹲在殿角,看一只黑狸猫的影子,在月光里慢慢拉长,最后融进宫墙的青苔里,成了一段说不完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