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州桥上望了许久,直到老汉的身影变成天边一粒黑点。后来少年才知道,这老汉叫张果,早在唐太宗那会就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是混沌初分时的白蝙蝠精,也有人说他是太上老君座下的金睛仙驴转世。但汴梁城的老百姓都记得,那年秋天,城西的老槐树突然重新开花,满树的白花里都嵌着个小酒葫芦,风一吹,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驴叫声。
张果老在汴梁城待了三个月,走的时候是个雪天。他倒骑着毛驴从南薰门出城,身后跟着十几个孩童,手里都举着用银杏叶折的小旗子。少年追着他跑了二里地,见他在黄河边停下,从怀里掏出个纸折的小船,放进冰水里竟立刻化作一艘三丈长的楼船,船上插着的杏黄旗上,写着个斗大的“道”字。
“回去告诉大家,莫贪财莫欺心,”他站在船头冲少年挥手,毛驴此刻竟像龙一样昂起头,“后会有期!”话音刚落,河面上突然腾起大雾,等雾散了,楼船和毛驴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岸边的雪地上,留着一行倒着的驴蹄印,每个蹄窝里都结着片晶莹的冰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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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少年成了亲,在州桥边开了间茶棚,常给客人们讲这段故事。每当说起那倒骑的毛驴和会变鱼的银叶子,总有人问:“那老神仙到底去哪了?”少年就指着汴河上游的方向笑:“说不定此刻正倒骑在毛驴上,看咱们呢。”说也奇怪,每当阴雨天气,茶棚的窗棂上总会凝着水珠,形状竟像极了毛驴的蹄印。
至大三年,少年已满头白发,某天夜里突然梦见张果老。他还是那身青布道袍,倒骑在毛驴上冲少年笑,手里托着个玉盘,盘里盛着两颗泛着金光的药丸。“汴梁城要遭水灾,”他的声音像洪钟般清亮,“明日去铁塔寺取三十六口大缸,摆在城西南角,缸里放七片银杏叶、三粒糯米。”少年惊醒时,枕边竟真有片银杏叶,叶脉里还凝着水珠,像刚从葫芦里捞出来的。
第二天少年带着儿子去铁塔寺,果然在大雄宝殿前发现三十六口大缸,每口缸里都漂着银杏叶。他们刚把缸摆好,天上就乌云密布,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汴河水涨得快漫过城墙,却在靠近大缸时突然转向,顺着护城河往东南流去。事后人们查看大缸,发现里面的银杏叶都变成了金色,糯米粒竟长成了稻穗,颗颗都有珍珠般透亮。
从那以后,汴梁城的老百姓每年秋天都会在州桥摆上酒坛,坛口插上银杏叶,等着张果老路过。有人说在武当山见过他,倒骑毛驴在云端啃仙桃;有人说在东海见过他,毛驴踩着浪花追鲸鱼;还有人说就在去年,在嵩山脚下的茶棚里,见他正用铁拐棍拨弄炉灰,给个放牛娃算卦呢。
如今,当年的少年已坐在茶棚里,望着汴河上的落日,总觉得那倒骑的身影还在河面上晃啊晃。世人都爱往前奔,争名夺利像抢热锅上的饼,可张果老偏要往后看,他看的是人心,是过往,是比银河还长的道。你问他信不信有神仙?他瞧着汴河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可两岸的老槐树,年年都记着给神仙留片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