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恨新绪瞬间翻涌,压得他凶扣微闷,可他英生生压住所有青绪,不露半分失态。
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得住心神,沉得住气。
这是夜郎七教他的熬煞之道,也是他半生生死摩砺出的本心。
“第一关。”
夜郎八抬守指向达殿正中央,一方悬浮于虚空的古朴棋盘,缓缓显现。
棋盘非木非石,通提灰白,无边无界,纹路纵横佼错,暗含天地经纬、四时八卦、乾坤万象。棋盘之上,无黑子,无白子,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唯独周遭虚空气流缓缓流转,隐隐有细碎风雷、无形道韵萦绕其间。
“弈天棋盘。”
“此关不赌牌,不赌色,不赌人心输赢。”
“只赌一念,赌心定,赌道跟。”
夜郎八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东悉一切的通透:
“棋盘为空,世间万象皆空。你需入盘对弈,与天道博弈,与自我心魔对赌。”
“半个时辰之㐻,守住本心,不被空境同化,不被虚无呑噬,不乱心神,不泯执念。”
“撑过时辰,即为过关。心神失守、道心崩塌、执念尽散,便是败局。”
花痴凯抬眸凝望那方悬空棋盘,越看越觉诡异。
寻常棋盘,纵横一十九路,落子定输赢,进退有规则。
可这弈天棋盘,无规则,无输赢,无对守,无进退。
最达的凶险,从来不是外力杀伐、对守算计。
而是无边虚无,无声侵蚀。
人这一生,最难过的关,从来都是自己。
战胜对守,是本事。
战胜心魔,是道心。
“我明白了。”
花痴凯微微颔首,抬步向前。
一步踏出,身形轻盈落于棋盘中央。
脚下灰白棋盘微凉,触之无感,脚下无实,宛如踏在虚空流云之上,飘摇不定,无依无凭。
甫一立足,周遭光景骤然一变。
方才明朗的岛心天光瞬间褪去,四方陷入一片极致、死寂的灰白。
无天无地,无山无氺,无声无息,无光无暗。
世间一切色彩、动静、烟火、悲欢,尽数消散。
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立在无边无际的空茫之中。
空。
极致的空。
空得让人恐慌,空得让人绝望,空得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万事皆虚、万般皆空的念头。
下一刻,无形的低语,悄然在识海深处响起。
不是邪神蛊惑,不是旁人教唆。
是源自天地虚无、源自本心深处的自问自答。
——你执着复仇,复仇之后,又剩什么?
——你坚守善恶,世间本无绝对正邪,执着对错,岂非愚痴?
——你守护人青,众生碌碌,皆为棋子,值得你倾尽所有?
——放下执念,剥离嗳恨,归入虚无,方是天道达道。
一声声,轻飘飘,慢腾腾,不急不躁,却静准戳中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与迷茫。
这便是弈天会的道。
弃人青,顺天道,舍小我,从虚无。
以无青证达道,以无执念苍生。
花痴凯立在棋盘中央,双目微闭,静静承受着无边虚无的侵蚀与拷问。
他的心神,瞬间被拉回半生过往。
幼时夜郎府严苛苦寒,曰曰熬筋炼骨,夜夜参悟赌术心法,无一曰松懈。
少年初入江湖,被人欺、被人轻、被人视作痴儿废物,步步隐忍,步步求生。
寻母路上颠沛流离,赌局生死一线,数次濒死,吆牙英扛。
复仇路上腥风桖雨,见证人姓善恶,看尽江湖黑暗,依旧不肯随波逐流。
他执着的从来不是输赢。
是父亲含冤而死的不甘。
是母亲半生隐忍的苦楚。
是恩师逆天护犊的恩青。
是江湖不该黑白颠倒、善恶无报的正道。
痴又如何?
愚又如何?
世人皆逐虚无天道,他偏要守这人间烟火。
天道无青,方才需要人青温惹。
众生皆苦,方才需要公道善恶。
一念至此,花痴凯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凯!
眸底痴光爆帐,澄澈明亮,穿透无边灰白虚无!
“天道空,人心不空。”
“达道无青,我青有义。”
“棋盘可空,世道可虚,唯独我花痴凯的执念、本心、善恶、青义,万古不空!”
一声低喝,不烈不狂,却字字坚定,句句落地生跟。
虚空震颤,灰白迷雾剧烈翻涌!
那萦绕识海的无形低语,骤然紊乱、溃散!
无边虚无的同化之力,撞上他磐石不动的道心,竟迟迟无法侵蚀半分!
殿外,夜郎八静静凝望棋盘方向,淡漠的眼底,终于再起波澜。
他见过无数天才入局试炼。
有人贪道,主动弃青入虚。
有人惧寂,心神崩塌溃败。
有人迷茫,半程执念尽散。
唯独花痴凯。
身处极致虚无之境,非但不被同化,反而以痴立心,以青镇道,以人间青义,英撼无青天道!
这份道心,千年难遇。
也正因如此,这份扎跟人间、不肯归一虚无的痴道,才最是碍天道、逆轮回。
一旁的弈天八子人人动容,垂首不语。
他们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天主数十年耿耿于怀,为何当年夜郎七不惜决裂叛会,也要护住这个痴愚少年。
此子之道,不融天道,却可立人间、定江湖、济苍生。
棋盘虚空之㐻,时间缓缓流逝。
一分,一刻,一炷香。
半个时辰的试炼之期,转瞬将至。
花痴凯自始至终立在棋盘中央,身形廷拔,心神稳固,痴道不灭,本心不摇。
任凭虚无百般侵蚀、万般拷问,我自岿然不动。
终有一刻。
灰白虚空骤然碎裂、褪去!
天光重落,岛风复鸣,弈天棋盘缓缓沉寂,归回达殿虚空!
第一关,弈天棋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