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昨日渡(2 / 2)

再睁眼时,她又回到了河湾。老阿公的船还在,陶瓮里的香只剩截黑炭。她打开蓝布包,虎头鞋还在,只是鞋面上多了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谁轻轻叠过。

"成了?"老阿公问。

女人摸着虎头鞋,点了点头。她没说看见小宝,没说护身符没送出去,只说:"我想再摸摸他的脸。"

老阿公笑了:"那鞋尖的浆糊,是他昨儿帮您贴春联时蹭的。您瞧,这鞋还是热的。"他指了指鞋帮,"您摸这儿。"

女人的指尖触到鞋帮,真的有股暖烘烘的气儿,像小宝小时候趴在她怀里打盹时的温度。

三、化了的冰

女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院门,看见堂屋的灯亮着——是邻居王婶在帮她收拾屋子。案几上摆着碗没喝完的茶,是热的;墙角的竹篓里,泥小猪还在,尾巴上多了笔红漆,像朵开败的花。

"大妹子,你可算回来了。"王婶擦着手迎上来,"小宝走前留了封信,说等你醒了再看。"

小主,

信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娘,我走了。您别担心,我吃得饱穿得暖。等年底回来,我给您带扬州的糖画,带苏州的绣帕,带...带好多好多东西。对了,您缝的护身符在我布包里,我没舍得戴,怕弄脏了。"

女人拆开布包,里面躺着个绣着并蒂莲的小布包,打开来是把晒干的艾草,还有张纸条:"娘,艾草能驱邪,您留着。"纸条边缘有块浅黄的渍,像是谁不小心洒了茶。

她突然想起"昨日"里的小宝——他蹲在地上逗花母猪时,裤脚沾了泥;他趴在窗台挥手时,额头沾了月光;他塞布包时,手指蹭到了她围裙上的浆糊。

夜里,女人把虎头鞋放在枕边。她梦见小宝穿着这双鞋,在田埂上跑,摔了个屁股墩,爬起来时鞋尖沾着泥,却笑得比阳光还亮。她想伸手抱他,可他转身跑了,边跑边喊:"娘,等我回来!"

第二天清晨,女人煮了碗酒酿圆子。她把其中一颗圆子捏成小老虎的形状,放在碗中央。王婶来串门,见了直笑:"大妹子,今儿咋吃这么讲究?"

"我儿子爱吃酒酿圆子。"女人说,"他最爱我捏的小老虎。"

王婶没说话,只是悄悄抹了把眼睛。她知道,这碗圆子里的小老虎,是"昨日"回来的。

后来,女人常去河湾。老阿公的船还在,陶瓮里的香还在,可她再没回去过。她把虎头鞋摆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把小宝的信压在枕头底下。逢年过节,她会煮酒酿圆子,捏个小老虎放在碗中央——她说,那是给"昨日"的小宝留的。

有人说,女人变了。从前她总皱着眉,像块冻硬的冰;现在她常笑着,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他们说,是"昨日渡"的老阿公用了法术。可女人知道,哪有什么法术?不过是她在"昨日"里,又摸了摸儿子的脸,又听见了他的笑声,又把那团暖烘烘的气儿,揣回了心里。

如今,河湾的雾气还是那么浓,可路过的人都说,能听见笑声——像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追着只花蝴蝶,喊着"娘,等等我"。那笑声飘啊飘,飘进每扇开着的窗户,飘进每碗热腾的酒酿圆子,飘进每个想念"昨日"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