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申淮安感觉有团凉丝丝的东西贴在他脸上。他眯眼一瞧——是只貘,巴掌大,浑身灰扑扑的,眉心有块月牙形的斑纹。它的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像两盏小灯笼,正盯着他枕头下的"梦录"。
"来了。"申淮安屏住呼吸。那貘轻轻一跳,落在他的枕边,鼻子在他脸上嗅了嗅,突然张开嘴——不是咬,是吸!申淮安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往外冒,像是被抽走了丝线,眼前的月光楼、红鲤、珍珠,全变得模模糊糊。
"好个伪貘!"申淮安猛地睁开眼,反手抓住了那貘的后腿。貘吃痛,"吱"地叫了一声,爪子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可申淮安没松手,他想起"梦录"里写过,伪貘最怕人在梦里醒转——因为它只能在梦中行动,醒了就没了力气。
"你以为我的梦是软柿子?"申淮安咬着牙,把貘往怀里带。他感觉那貘的身体在变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原来他早就在"万花梦"里布了局:用桃花瓣编成网,用荷叶梗织成绳,用桂花瓣粘成锁。此刻这些"绳子"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伪貘捆得像个粽子。
伪貘急了,拼命挣扎,眉心的月牙斑纹忽明忽暗。申淮安趁机把它按在枕头上,嘴里念起《梦经》里的咒语:"梦有门,门有锁,锁了甜,关了恶......"随着咒语,那团灰影子越来越淡,最后只剩声尖细的惨叫,钻进了申淮安的"梦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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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囚梦
第二天夜里,申淮安在"梦录"里翻到页新纸。纸上画着个圆滚滚的影子,正扒着"月光楼"的窗户往里瞧,眉心的月牙斑纹格外刺眼。他笑着在旁边题了首诗:"甜梦原非池中物,贪嘴偏落砚中囚。"
从那以后,竹溪村的梦又甜了。张绣娘的并蒂莲重新红得耀眼,李书生的诗稿又能引出蝉鸣,老木匠的榫头严丝合缝,连刻的牡丹都有了香气。可申淮安的"梦录"更厚了,每页都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影子,眉心都有块月牙斑纹。
有人问他:"申秀才,你把那伪貘咋样了?"他摸着胡子笑:"我给它建了座'梦囚楼'——用天下最甜的梦做砖,用最香的梦做瓦,用最软的梦做床。它在里头吃啊吃,可永远吃不饱,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后来有外乡的道士路过竹溪村,听说了这事,直咂嘴:"这哪是食梦貘,分明是'贪梦魅'。能困住它的,怕只有比贪念更坚韧的——"他看了眼申淮安的"梦录","比贪念更坚韧的,是人心底的那点甜。"
如今,竹溪村的夜还是那么静,溪水还是那么清。申淮安的草庐里,桐油灯依旧亮着。他伏在案前写"梦录",笔锋忽轻忽重,像是在和谁说话。窗外的竹影摇晃,像是有人在偷瞧,可等他抬头,只有满院的月光,和几片落在纸页上的桃花瓣——甜丝丝的,像是刚从梦里摘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