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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不落雪 维生素c软糖 19803 字 11个月前

丢死人了。

鄢敏伏在沙发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起伏颤抖。

工人们越围越多,渐渐窃窃私语起来。

传到鄢敏耳朵里,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逃跑也不是,显得像落荒而逃。

一味躲在毛毯里,像只头埋进沙子的鸵鸟,时间越久,越没有主意。

神啊,上帝啊,玛利亚啊。

救救她。

她只是想凑热闹,怎么把自己变成热闹了。

鄢敏面脸通红,偏偏眼泪像坏了的水龙头,关不住。

再磨蹭会儿,爸爸该上班了,她在马路边,一定会被发现的。

爸爸应该不会,应该不会只凭背影就认出朝夕相处的女儿吧。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心里知道大事不妙,又拉不下面子当众逃跑,更何况在刚吵过架的段冬阳的面前。

这才明白骑虎难下的滋味。

耳边隐约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不好,不好。

鄢敏赶紧把头埋地更低,又竭力放缓动作,祈祷段冬阳不会发现她的紧张,因为狼狈。

汽车行驶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鄢敏已经能想象鄢总严厉的训斥,和没完没了的唠叨。

太可怕。

鄢敏闭上眼睛等死,却在下一秒浑身一轻,仿佛整个人像羽毛一样飘起来。

难道她被老豆的眼刀秒杀,已经飞向天堂了?

她老豆的神功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鄢敏啊呀一声,剥开毛毯,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只看见蓝色,水洗过的天空那样的浓郁。

她更加好奇,挣扎着要把整张脸露出来。

随后是一声叹息。

仿佛是无奈。

一双手落在鄢敏脸旁,利落地拉下毛毯,盖住她的脸。

“别动。”

低沉的声音响起。

鄢敏的脸红了又红,就没有再动了。

温热的触感自绒线外沁入。完全陌生的体温,蚂蚁似的在她胳膊攀爬。酥酥麻麻。

鄢敏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童年时,她执意探险空无一人的山洞。把伙伴甩到脑后,一头冲进陌生异境。原来里面并没有野兽和女鬼,反而遍布层层叠叠的花,纱一样的湖泊。

那种心情,可是快乐,可是奇妙,可是自由,却带着惴惴不安,恍惚中觉得不真实,又没办法证明真假。

不想闭上眼睛,因为怕会消失。

耳边闪过车的呼啸,鄢敏在那声音中落地。

毛毯落下,她坐在货车车厢,段冬阳在她面前。

可是车门半掩着,她只能看到一半的他。

她看到他特地侧过身,在别人面前遮住她的脸,在淡蓝色的天空和扑扑飞的白鸽中,段冬阳低声吩咐道:“不要围在这里,大家忙累,先去吃早餐吧。”

然后人群四散开,渐渐走远了,只剩下她和段冬阳。

车厢还遗留着淡淡的薄荷香,她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段冬阳得了空,却没有进来,只探过身,递来一包纸巾。

鄢敏怔了怔,伸手去接,那纤长的手指,一碰到她的手,就立刻缩了回去。

鄢敏讪讪,一把将纸巾扔出去,人跟着跳下车。

“用不着你的同情,以为我是因为你的话而哭的吗?”她对段冬阳喊道:“不要自作多情了!就凭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还觉得不够解气,她三两步到那包纸巾旁边,狠狠跺上两脚。

那包可怜的纸吱呀一声,就扁了。

踏完才觉得自己行为的幼稚,可是不肯承认,鄢敏撇着嘴,气呼呼地在一旁站。

段冬阳的脸刹那阴沉下来,他默默走到鄢敏身边,弯下腰拾起那包纸,丢进垃圾桶。

鄢敏意兴阑珊,去沙发上拿自己的书包,刚背到背上,就感到胳膊上的伤口一阵刺痛。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可没走出两步,却猛然发觉两肩一轻。

抬起头,自己的书包竟背在段冬阳身上。

他的脸色和刚才一样阴沉。

可是背着嫩粉色,带蕾丝的书包,又硕大无比,实在不能让人忽视。倒显得滑稽,不那么严肃。

可惜鄢敏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笑不出来,只想夺回书包。

段冬阳仿佛看透了她,没等她做出反应,便大步向前走。

鄢敏步子比他小,跟上去颇有些吃力,渐渐也就放弃了,只能恨恨跺脚。

到了教室,先看见她的书包躺在桌面上,鄢敏把书包重重塞回抽屉。

她知道段冬阳听到了,可他偏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盯着书看。

鄢敏把脸一沉,也拿出书来学。

他不是做老豆的优秀儿子吗?不是想万事争先吗?

她就偏要比他强。

她没有别的,唯独脑子灵光。

无论文章还是公式,看过一遍,就会像照相机一样留档在脑子里。所以,从读书以来,她的成绩,就从未委居第二。

虽然段冬阳一样聪明,并且比她要刻苦得多,但基础差太多,要追上她,且得费功夫呢。

她不觉得卑鄙,真正强大的人,是不会畏惧对手出现的,如果段冬阳害怕了,那她还真的要怀疑自己的眼光了。

再者言,作为鄢鸿飞的女儿,她还真不能让自己比别人差。哪怕落后一名。

于是,出于一种扭曲,但她却觉得坦然的心理,鄢大小姐头一次有了目标,并且暗自较劲起来。

日读夜读,只要段冬阳房间的灯亮着,她也绝不熄灯。

这样一阵子后,她就终于明白了。

——段冬阳原来是铁人。

丫的凌晨睡觉,天不亮又起来学习。

不是人能比的。

所以,有时候鄢敏也会耍一些小心机。

比如说,把他茶杯里的咖啡偷换成咖啡风味饮料;往他的饭盒里多加饭,使他达到晕碳的效果;或者将配餐的水果软糖,换成褪黑素。

可是段冬阳即使眼皮在打架,也还会捧着书。

鄢敏甚至怀疑,这小子在梦里是不是也在学习。

她很郁闷。

终于在第二个星期后,鄢敏决定扔掉课本,和徐文兴去运动,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头一次看到鄢敏这么用功,看,她的黑眼圈都快比眼睛大了。”

蕊蕊抱着鄢敏的肩道。

“是吗?”鄢敏担忧地捧着脸。

“是啊是啊。”徐文兴道:“你知不知道十几岁是女孩子胶原蛋白最饱满的时候,你现在就流失掉了,当心老了以后变成黄脸婆啊。”

鄢敏白了他一眼,“当黄脸婆,好过做傻瓜。”

徐文兴道:“知足常乐是人生的态度,不像有些人都门门都是a,还不知足。”

蕊蕊笑道:“听说你们新来了转校生很刻苦,你不会是怕他超过你吧。”

鄢敏立马跳起来,辩驳道:“怎么可能!”

王准道:“好像叫段什么的。”

“段冬阳,冬天的暖阳啦。”

蕊蕊转转眼珠,看向鄢敏,笑得很荡漾。

“自从他转过来,你十句里面必有一句是关于他的。今天怎么闭口不谈他,不会?”

徐文兴皱起眉头,把头凑过来:“不会什么?”

没等蕊蕊接话,鄢敏立刻道:“我告诉你们,我最讨厌他了!装腔作势,故弄玄虚。以前是看他新来的,在照顾他。以后我绝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

“真的吗?”

“当然了。”鄢敏斩钉截铁地回答,“你们也不许和他说一句话,以后他就是我的敌人!”

徐文兴还想再问下去。

可是蕊蕊已经大咧咧转了话题。

任谁也不可能想到,鄢敏会和这个沉默又陌生的男生有交际。其他人只是把这话当着好友幼稚的笑话,笑一笑就过去了。

“阿敏,我说你是多虑了。”

蕊蕊道:

“前几天我替老师登记成绩单,看到你那个冬日的暖阳的了。他的英文居然只得了42分,是D。我看别说超过你了,他能不能留在学校都是个问题。”

鄢敏怔了怔,对于圣德中学的学生来说,英文是最简单的科目。

因为大部分的孩子都有长期在国外生活的经历,就算不是如此,也有大学生长期一对一辅导。

而这对于段冬阳永远不可能,他只能靠自己。

单词尚且可以背一背,阅读也可以靠刷题,可是口语就无能为力了。

圣德中学向来以成绩为标准,段冬阳这样下去,恐怕要被劝退了。

鄢敏即将胜利,可是胜之不武,连她这么卑鄙的人也会觉得憋屈。

“阿敏,阿敏。”

蕊蕊催着鄢敏进换衣间,鄢敏回过身,笑一笑,跟了上去-

这两天鄢敏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可是段冬阳却像个没事人,衬得她像多管闲事的太监。

鄢敏这样一想,便更不敢表露自己的担忧了。

却又心虚,于是看见段冬阳便觉得如芒在背,像猫看见老鼠,恨不得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不知道段冬阳看出来没有,他那样忙,应该不会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可是,连蕊蕊这样大条的人,都开始问她是不是和段冬阳又吵架了。

当事人会毫无察觉吗?

鄢敏希望他来问,又怕他来问。

而这点疑问,这点徘徊,这点纠结,在这天早上踏进教室的那一秒,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潮水一样的愤怒。

只见黑板旁的公告栏上,贴着刺眼的黄色宣纸,上面写几个大字:

乡巴佬滚出A班。

而宣纸的一旁,

赫然贴着段冬阳的英文成绩单!

第27章 “那我希望,希望你永远希望我快乐。”

鄢敏冲过去,挤进人群,宣纸旁赫然贴着段冬阳的英文成绩单。

她一把扯下成绩单,冲人群大声道:“看什么看?马上就要上课了,不用准备上课吗?”

可是不管用。

即使同学们回到座位,那些喧闹的嬉笑和调侃,却没有停止,并且很快就像洪水决堤,淹没整个教室。

“42分诶。”

“他不是每天都在学习吗?”

“真搞笑。”

“是傻瓜吗?”

“但是,段冬阳其他的科目都是A诶。”余启犹犹豫豫道,“应该不能算傻瓜吧。”

其中一人拍了下余启的脑袋,“他还打过你,你忘了吗?还替他说话。”

“还打人哇,野蛮人的啊。”

“长得就很像野蛮人。”

鄢敏把成绩单拍在桌子上。薄薄的一张纸,阳光一照便化为灰。可是就这么摆在那里,好像一块石头压在鄢敏心里。

她一把将成绩单捏成纸团,塞进抽屉。

下一秒,胳膊一酸。

等到鄢敏反应过来,她已经在走廊外了,而段冬阳怒气冲冲站在她面前,右手紧攥着她的手腕。

此时快要上课,走廊上空无一人。毫无阻碍的风吹到人脸上,略微带着点凉意,更显得那双黝黑的眼睛炙热无比。

背后的窗台上摆着一摞未开封的书,塑料袋被鄢敏一靠,丝丝啦啦惨叫着,让人想到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酸得一身鸡皮疙瘩。

鄢敏茫然地垂下眼,看到他握着她的手腕。略深的皮肤,叠在雪白的腕上,根根青筋暴起。

她何等聪明,几乎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段冬阳这通邪火的缘由。

鄢敏甩开他的手,转转手腕,没有感觉疼痛,只是红了一片。秀眉登时便立了起来:“段冬阳,你犯的什么病?”

段冬阳低头看到她的手腕,眼里的火跳了跳,他压低嗓子道:“你到底想干嘛?还没玩够吗?”

鄢敏道:“当然没玩够,你多好玩呀。”

“你?”段冬阳咬咬牙,下巴绷紧,蹦出几个字:“前几天的事,我道歉。我输了,我玩不过你。”

鄢敏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多大本事呢,原来这样就认输了。”

她仰起头看他。

阳光直射进来。

亮黄色的走廊飘着尘土的味道,好像疯跑过扬起的灰屑味,闻一鼻子,仿佛还能听到仓惶的脚步声,吵得人心惶惶的。

他的脸在灰尘屑中仍清晰,真实得像虚假。

她轻轻呵气,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毛,抿起的唇,久违的情绪,好像机器人程序出错。

有趣,可是陌生。

鄢敏被了那冰冷的银光铁皮闪了眼睛。

后退一步。

又是刺啦一声,极其突兀。

她被吓了一跳。

段冬阳愣了愣,转身就要走。

“不是我!”鄢敏撇开脸,换了更刻薄的语气:“段冬阳,你蠢得让人无语!”

停顿一下。

“我告诉你,我如果想赶你走,我有一万种方法,这种幼稚又无聊的方法,我不稀罕。”

段冬阳顿住身子,看了她一眼,轻轻挪开她背后的书。

那该死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他垂眼道:“对不起。”

鄢敏推开他,向楼梯走去。到拐角往回看,段冬阳却还站在那。

他比上次又瘦了。

身上穿着件蓝白色条纹POLO衫,扣子严谨地从最后一个扣到第一个,下摆空荡荡,锁骨高高凸起。

他消瘦的侧影映在玻璃上,像水中倒影,一呵气就会破裂。

鄢敏不由得放慢呼吸,顿了顿脚步,上前拉住段冬阳的手。

两个人先走了一段路,后来飞奔起来。

一节节楼梯在眼前展开,风呼呼在耳边吹。鄢敏好像一只正在打气的粉色气球,越膨越大,越来越轻盈。

一口气飞到学校那块刻着淡泊明志的石头后,鄢敏扶着腰,喘匀实气,哈哈笑起来。

段冬阳看了她一眼,眼里写着不解。

她只是笑,往上捞捞裙子,大大咧咧在石头旁蹲下。

一个背头的中年人抱着书从校门口走来,看模样像老师。

段冬阳一闪闪到石头后,蹲到鄢敏身旁。

鄢敏说:“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段冬阳抬起头,睁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又被阳光下迷离的树影眩得眯起来。

空气里飞着绿色,金色的灰尘,一只灰色麻雀扑扑翅膀,掠过树梢,钻进来,叽叽喳喳,在草坪上跳。

上课铃跟着响起。

段冬阳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鄢敏的笑。

“这下你想回教室,也回不去了。”

她在阳光中偷偷看他,觉得不用去上课舒服极了,又怕段冬阳生气。

谁知段冬阳只怔了一怔,就盘腿坐下来,上半身倒在草坪上。

鄢敏也学他的样子,向下倒去,想到段冬阳就躺在她身边,说不出的怪异。

再加上段冬阳今日也是尤其地平静,听着耳边均匀而陌生的呼吸声,鄢敏便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好像身处在梦境中。

鄢敏也没有穿校服,穿一条淡粉色连衣裙,垂到膝盖。底下一圈用深色绸缎包边,被风吹得呼呼卷起来。

只好一手护着裙边,一手按住乱飞的刘海,捂住这边,又漏了那边,好像在打地鼠,很是窘迫。

余光瞥到段冬阳。

他倒自在,眼睛微眯着,狭长的罗凤眼,慵懒惬意,像正在休憩的狐狸。

仔细看,嘴角似乎还残留着笑意。

笑意?

笑?

鄢敏一头雾水,再望向他,那抹笑意已经消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也觉得是自己眼花。

他有着那样强的自尊心,现在应当很失落。

虽然他一向是这样冷冰冰的模样,她也从来没发现他有过情感波动。

但都是肉体凡胎,天副人数,爱恨嗔痴人人都有。

除非——段冬阳不是人。

鄢敏斜着眼偷看他,隔着洁净的空气,他满身的光,剔透地像个玻璃人。

她的心就跳起来。

快速地,跳起来。

而下一秒,那张脸便在眼前无限放大。

那张极近的唇,张了张,问道:“你逃课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

鄢敏脸一红,避开段冬阳的目光。

“——为了看我。”

她转过脸看他。

段冬阳已经离远。

他两只手撑在背后,懒懒斜倚着,左侧额角的碎发跟着垂下来,在风中晃荡,像蝴蝶振翅,挠得鄢敏心旌摇摇起来。

她只道:“看你干什么。”

语气却很轻,仿佛怕惊扰那只虚无的蝴蝶。

突然很贪恋这一刻的感觉。

在这莹润洁净的午后,坐在这空无一人的石头旁,她和段冬阳在讨论一件令她陌生的事。

陌生又新奇。

头顶的黄桂花树随风振动,大滴大滴的香气顺着树叶,掉到人头上。

鄢敏被冲得打了一个喷嚏,揉揉鼻子,才低下头的功夫,就看到段冬阳拍拍裤子,从草地上站起来。

忍住鼻尖的痒意,她急急叫道:“去哪?”

段冬阳掸掉卧在袖子上的一片绿叶,方才抬起头,冲鄢敏一笑:“还在这里坐着?回头生病了,没办法开夜车学习了,输了,某人可不要在家里哭。”

鄢敏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一晃,只觉得好像漫长隧道过后,第一缕光乍现,晃得她连揉鼻子都忘了,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她颇不好意思,又羞于叫他看出来,于是佯装恼怒,找补道:“是不是你在心里骂我?”

可是脸已经发胀发热了。

段冬阳道:“只有你骂别人的份,哪有别人骂你。”

鄢敏掏出纸巾,擦擦鼻子,“听你说的,我好像一个泼妇。”

段冬阳道:“泼妇有什么不好吗?”

“反正听起来不像好词。”

段冬阳看向鄢敏,面无表情道:“欺负别人总比被别人欺负强,不是吗?”

“不知道。”鄢敏对他的话感到疑惑。

段冬阳直起身,遗落大片的阴影,可是他周身闪着光。

他说:“鄢敏,我希望你永远当个泼妇,永远这样快乐。”

“好。”鄢敏道:“那我希望,希望你永远希望我快乐。”

两人相视一笑。

段冬阳拿下她肩膀上的碎草,向她伸出手,“起来吧,等会再着凉了。”

他的手就在面前。

纤细修长的手指,温度不算太陌生。

她愣了一下,手指拨弄着身下的草,终究没有同样伸出手。

鄢敏避开视线,撑着石头,独自站了起来。

段冬阳垂眼,那只手悄悄蜷起来。

鄢敏低着头拍身上的灰尘,她那长发便挽到脑后,露出衣领下一小截皮肤。

段冬阳立马避开脸,躲开视线。

可若他再仔细看看,便会发现,那粉颈下丝丝沁出的红色,并且有大肆泛滥的趋势。

那红色来自脸颊。

少女害羞*的脸颊。

风隔着街道从维多利亚港吹来,不大,可是窗帘呼呼飞起来,好像有两个人藏在窗外。

徐文兴望着窗外露出的一角红色橡胶地,太阳大,照的那红色滟滟泛着光,好像在水面上。一阵热浪打来,便有一种行船中的眩晕感。

少年眯起眼睛,不知道怎么了,仿佛被魇住了,直盯着窗外看。

揉揉眼睛,目光回到前方。

可是空荡荡的,都不见了。

人呢。

两个。

若说她们不是一起离开,徐文兴再尽力,也无法说服自己。

他的脑海里出现一个黑影,窄而尖的下巴。拆分过,又组合。头头件件比不上自己。

他握紧手中的钢笔,出了汗,又滑又腻,简直像只泥鳅似的,握不住。

该死,最熟悉的钢笔今天都欺负他。

他转转那只笔,取下笔帽,垂着眼看。

银色的一小截,小拇指那么长,极上等的材质,在阳光下熠熠闪着光。

去年生日时,鄢敏送给他的。

因为很少有要用到钢笔的正式场合,他很少用。和新的没两样。

鄢敏这丫头,简直是个孩子,送礼物从不讲实用,只看心情。

想到这,徐文兴感觉脸上有点僵,原来是笑容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他低下头,合上笔。咔哒一声。光一闪,就露出笔身上面的一排字。

端端正正的三个字,揭示了笔的主人

——徐文兴。

手指拂过那行字,徐文兴低着头,在阳光下看了又看,微笑了又微笑。

第28章 段冬阳握住她的脚腕

“好了吗?可以跳了吗?”

鄢敏笑嘻嘻把另一只腿扳到墙的另一面。

段冬阳站在学校外面,蓝色的一点,阳光下像一团雾,鼻子眼睛都模糊,却有一种亲切感。好像睡梦中伸手摸水杯,虽然黑茫茫,但不必看,便很安心。

鄢敏笑着说:“现在看你刚刚好,不那么面目可憎。”

段冬阳道:“别忘了,现在是你觉得面目可憎的人,在掩护你翘课。”

鄢敏缩缩脖子,往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声音道:“别忘了,我是为了救谁才出来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鄢敏却只是无所谓地摆摆手。

从小到大,她犯过的错,若是用纸来比喻,恐怕叠起来,能有这面墙高了,没见得她比别人缺胳膊少腿了,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况且,功课而已,除了应付父母,羡慕同学外,她还真想不出来有什么用。

叫人看笑话了,便看了。又不会少一块肉。况且,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她和段冬阳怎么会在这呢?

鄢敏闭上眼睛,感觉风从耳边吹过,暖红的,微咸的,夹杂着海港特有的甜腥。

至于退学,对于她而言,是像山的那边有什么一样,大人用来哄小孩的故事,相信才是被骗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对于段冬阳这样站在悬崖边的人来说,却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危机。

可段冬阳的眉毛只微微蹙了一下,捡起鄢敏掉下的鞋子,笑道:“是,女侠。”

鄢敏咯咯笑起来,因为从上面看,段冬阳弯下的背,像一团云朵,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高兴,咯咯个不停。

段冬阳直起身,鄢敏原本以为他会怪她的莫名其妙。

没想到他眯着眼睛看向她,没有太大的反应。

仔细看,

仔细看。

往常紧绷的的下颌线竟然有些松动,如同平静水面荡起层层涟漪,然后升腾起甜蜜的雾气。

——他的嘴角分明是上扬的!

难道看她笑,他也跟着高兴。

鄢敏眨眨眼,“段冬阳,你为什么在笑。”

“我哪有有笑。”

段冬阳愣了一瞬,伸手摸脸,整张脸都扬起来了,不是在笑又是什么。

不对,不对。

他不应该高兴。

或者说,快乐这种情绪不能属于他。

鄢敏看见段冬阳眼底闪过一瞬的羞耻,然后是浓浓的怀疑,他低下头,目光被阴霾遮盖。

鄢敏慌了,“段冬阳,你怎么了?宕机了?”

段冬阳道:“你快下来吧。”

他走到墙边,向前微微弯下腰,示意鄢敏踩着她的背。

鄢敏收起笑容,伸出一只脚,踩在他的右肩膀上。

听到段冬阳轻哼一声,她脸一红,觉得不好意思,用力抓紧手边的墙壁,反而下不来了。这样不上不下,岂不是更尴尬。

脸更发烫,早知道她就自己跳下来了,或许不安全,但也不会暴露她的体重,她倒也不胖,可是踩在人家身上,又这么亲密,终究还是不好意思。

何况,何况那个人还是段冬阳。

哎呀,想到哪里去了。

本来就重,她又走神,也许只是两秒钟,但鄢敏觉得漫长地好像一个世纪,段冬阳一定要等得不耐烦了。

马路上有汽车行驶的声音,愈来愈近了,会不会是老师的车?

她扭过脸去看,手一滑,一整个向后仰去。

哎呀呀。

一瞬间天旋地转,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远。落叶。飞鸟。扑扑的翅膀。一朵朵白云,好像棉花糖。冰凉的空气划过脸颊。

鄢敏腰间一暖,稳稳当当停在半空。

睁开眼,鄢敏看见熟悉的蓝色耳坠,在眼前晃。亮晶晶。这会儿不像眼泪,像一颗薄荷糖。甜蜜的,刺激的,嗅嗅还能闻到绿色的薄荷香。

从前有一次,她穿了段冬阳的衣服回家,睡觉的时候,把他的衣服挂在床头,好像仰头倒进薄荷丛,这香气浸满了梦境。

淡淡的,可是极有存在感。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呢?

因为这味道好像越来越浓,越来越熟悉,她觉得温暖。

鄢敏啊呀一声,

她在段冬阳怀里!

没想到段冬阳看着瘦,关键时刻,还挺有劲。如果不是他,她一定摔了个好的,她心里只有感激。

鄢敏耸耸鼻子,深吸一口气,“段冬阳,你好香。嘿嘿。”

眼前的耳朵瞬间就红了,好像瞬间燃烧的夕阳,疯狂弥漫。

鄢敏一愣:“段冬阳,你的脸好红哦。”

段冬阳一言不发,抱着鄢敏往马路上走。

鄢敏叫道:“你干嘛?”

依旧是沉默,鄢敏拍他拍不动,推也推不动,动作又不敢太大,怕掉下来。

被人抱着,倒是稀奇,如果不是段冬阳这个死样子,说不定她还会有几分开心,现在她只想踢死他。

段冬阳抱着她走到长椅旁,弯腰要把她放下。

鄢敏看不清身后,以为段冬阳要把她扔了,吓得挣扎起来,左手一下子磕在椅背上,疼得她倒吸口凉气。

鞋子跟着被放在她脚边。

他转身就要走。

鄢敏坐在长椅上,骂道:“段冬阳,你是不是有病啊!”

段冬阳转过身。

鄢敏嘟着嘴,往手背上吹气,那丝丝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更加明显。

他一愣,目光钉在她的伤患处,仿佛凝结成冰柱。

鄢敏更加生气,抬脚踹在他腿上:“你走啊,还回来干什么。”

段冬阳面无表情,拍拍被踹的位置,扶着腿在鄢敏面前蹲下。

一只鞋被送到鄢敏脚边。

修长而瘦的一双手,指甲修的干干净净,符合主人一丝不苟的人设。甚至有些过短,露出里面圆圆肉,又显得有些可爱。

鄢敏不明所以,段冬阳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

她感到一阵暖意,顺着脚腕,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不由得缩了缩脚。

段冬阳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没有停止动作,替她穿上鞋,一心一意为她系鞋带。

原来他的睫毛这样长,简直像两把小刷子,垂下眼眸的时候,落下一片阴影。

他轻轻抿着嘴,双颊挤出两团肉,一股孩子气,专注而凝重。

马路对面种着五彩的鸡冠花,密密麻麻的蕨类植物,海一样铺到天边去。

蝉鸣声不绝于耳,白头发的阿伯走走停停,一两个游客领着孩子路过,时不时向这边望来。

鄢敏低下头,段冬阳的脸仿佛电影中的一帧,扮上妆,打上光,放在过度唯美的场景里,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看着他,就好像合唱团上台时,她站在后排,头顶亮白的大灯,周围的一切虚化,只剩下他,一种冰凉的陌生感。仿佛身体被凝结住,灵魂在游离。

直到段冬阳抬起头,看向她,鄢敏才猛然发现,自己对着段冬阳的脸,发了太久的呆了。

花痴啊你。

鄢敏咳嗽两声,感觉到脸颊传来燥热,仔细看,没想到段冬阳的脸也红得一塌糊涂。

真像猴屁股对猴屁股。

段冬阳仿佛也意识到这一点,放下鄢敏的腿,站起身就走。

鄢敏晃晃自己穿戴整齐的鞋袜,嘿嘿一笑,赶紧追了上去。

“段冬阳,你刚刚系鞋带的时候好帅。”

“”

“段冬阳,你看对面的花好漂亮。”

“”

“段冬阳,你家乡的花有这里的漂亮吗?”

“段冬阳,是这里还是你家乡好?”

“段冬阳,你等等我。”

段冬阳猛然停下脚步,鄢敏只顾着说话,差点撞上他的背。

他转过头,板着脸,可是鄢敏看见他的脸颊仍是红的,“鄢敏,你能不能安静一会?”

鄢敏瘪瘪嘴,“我有很吵吗?”

段冬阳点点头,“嗯,很吵。”

“有多吵?”

“就像一百只鸟在叽叽喳喳。”

“什么鸟?”

“珍珠鸟吧,白色的,两腮红红。”段冬阳歪着头想了想。

眼角瞥到鄢敏的嘴角勾起,眼神闪烁着顽皮的光。

段冬阳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中了她的计,参与了她无聊的对话。

他俯下身,在鄢敏的耳边道:“不对,是秃鹫。”

鄢敏啊呀一声,捂住自己被风吹起的刘海,“你才是秃鹫呢!”

段冬阳转过身,翘起嘴角。

他往右侧看了看,目光突然定住,对鄢敏道:“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着,就向街边某个小店走去。

他的去向被路边的车挡住,鄢敏看不见。

鄢敏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又在长椅上坐下,无聊得用脚尖踢地面,她执着于铲起那一株杂草。

直到视线内出现一双熟悉的运动鞋。

他说:“鄢敏,你是和小草有仇吗?”

“谁让你这么久才回来。”

段冬阳道:“你的耐心就这么短吗?”

鄢敏毫不辞让,“嗯呐。”

“知道了。”他轻轻道。

鄢敏一愣,没想到段冬阳没跟她斗嘴,反而乖乖应答,心里怪怪的,像有把小刷子在抓挠。

她踢了踢段冬阳的脚,“干嘛去了?”

段冬阳摊开手,手心里一管药膏,专门治擦伤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段冬阳就已经把药膏放在她手心。

“你的手。”

鄢敏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左手背的红痕,心飞快跳起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谁要你管我。”

“那要谁管?”

“反正轮不到你。”鄢敏一边涂药,一边道。

“随便你。”段冬阳回答。

两个人一起在旁边的公园逛了会。

因为段冬阳穿着校服,老有人侧目,再加上鄢敏总在段冬阳身后叫他段同学,大声问他为什么没有在上课,是不是逃学了等等。两个人提前回家了。

鄢敏走近家门才看到老爸的车停在院子里,只好先跟着段冬阳,去他家躲躲。

段冬阳家大变样,原先空荡的家被繁复的家具填满,这次也有茶水来招待了。

趁段冬阳去倒茶,鄢敏一样样看过,带着骄傲,因为觉得其中也有她的功劳。

客厅里书多了许多,鄢敏不知道段冬阳哪来的时间,看那样多的书,有小说,有杂志,有传记,居然还有几本漫画。

鄢敏笑,拿起来翻了几页,段冬阳那样严肃的人,居然也会看假的要死的日本热血漫画。读过的页面用小心书签贴着,看来是舍不得折,爱惜得很。

她逐一看过去,在茶几上发现一本小册子,旁边散落着纸笔。

鄢敏打开一看,瞬间如雷劈一般钉在原地,她张开嘴,却久久发出声音。

段冬阳从厨房出来,见到鄢敏拿着那册子,也是一惊。

可是鄢敏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拿着册子的手颤抖,她质问道:

“段冬阳,你要回内地?!”

第29章 因为第一次,所以刻骨铭心。

段冬阳沉默着走上前,拿走鄢敏手里的宣传单页。

“那只是一个设想。”

“但也有可能变成现实,对吗?”

段冬阳不说话了。

“为什么?”鄢敏问。

段冬阳把宣传单页放回原位,把鄢敏拿出来的漫画书,插回书架中,整整齐齐摆好。

把刚做的姜丝可乐端出来,分出一杯,放在鄢敏面前,又去拿饼干和点心。

鄢敏推开茶杯,“我现在不想喝,也没胃口。”

段冬阳拆开一盒巧克力,“我不适合这里。”

“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学校最聪明,也是最有悟性的。”

段冬阳看向鄢敏:“鄢敏,我试过,我做不到。”

他低下头,“我想去有山有水,有雪,有索玛花的地方。我想到那里去。”

鄢敏道:“这里也有花,也有水。”

她知道自己的解释很无力。

鄢敏的手指轻轻划过沙发,棕色真皮面料划出一道道指痕,可是瞬间就消失了,她猛然抬起头。

“我知道了!是你爸爸对不对?”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是他要你回去的,因为上次的事。”

这是鄢敏考虑不周。

她单想到,段烨会畏惧爸爸,对段冬阳好一些。却没料到,直接把段冬阳送走,更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以段烨的人品,当然会选利益最大化的答案,亲儿子算什么,比陌生人更熟悉点的一堆肉罢了。

是她考虑不周,如果上次自己不自作主张,段烨也不一定会把儿子送走。送佛送到西,她帮人没有帮到一半的道理,看来她还得想别的方法应对了。

她心怀愧疚,更替段冬阳酸楚。

她虽然也没经历过亲人反目的场面,可是想到段冬阳经历的,却感同身受。

如果是爸爸不再认她,对待她只与利益有关。她想象不出来那会是怎么样的场面,光想到那个话题,就觉得痛苦难忍,心像在火上烹一样难熬。

她最心爱的家人,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好在这样事永远不会发生。

可这些痛苦,段冬阳却正真实经历着。

鄢敏想不通,段烨从段冬阳出生起,就没关心过他一天,好不容易把儿子接到身边,为什么不好好修复关系,非要一次又一次伤他的心呢。

孩子多,顾不上也罢,他就只有段冬阳这么一个儿子。

偏就有这么冷血的人。

鄢敏在段冬阳家呆了一下午就回家了。

进家门的时候,爸爸在陪妈妈看电视,看见鄢敏,鄢鸿飞还开玩笑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鄢敏头一次回家怎么早,没在外面鬼混。

鄢敏有点心虚,坐在妈妈身边,没说话。

鄢鸿飞发觉女儿情绪,刚想问是怎么回事,要替她打抱不平,身旁的妻子就先问了,“怎么了阿敏?”

鄢敏道:“妈妈,绘本老师什么时候能来上班啊。”

鄢鸿飞皱皱眉,但妻子在场,也不好说什么,免得叫她担心。

鄢敏避开鄢鸿飞的目光,“再不找,弟弟都要长大了。”

她左右看,不见弟弟的身影,这个时候如果他在,当然是最流畅,最完美的。可是通常爸爸在的时候,都不大情愿看见弟弟。

现在情况紧急,她也顾不上扯到这个话题,生硬不生硬了,反正她爸总能看穿她的目的。

鄢鸿飞道:“要找也应该请正经老师,请你同学来是怎么回事?我看是你给你自己的贪玩找借口。平常和同学打电话都恨不得打个天荒地老。把同学请家里来,你想把我的房顶掀翻呐。”

“爸爸,你见过那个男生的,就算我是贪玩的人,他像吗?”

话音刚落,鄢鸿飞探究的目光就像激光似的,射向鄢敏身上。

鄢敏撇撇嘴,“爸,反正你不信我。”

鄢鸿飞的声音果然降了一个度,“阿敏,我没有不信你。”

“就是不相信我!”

鄢敏扑到妈妈怀里,“我有几个朋友啊,这个你不喜欢,那个你不中意,既要人老实,又要人聪明,我在班上快变成孤家寡人了。”

鄢鸿飞眯起眼睛,表示不认同,可是妻子抚摸着女儿的头,他不想让她操心,接过话头道:“不要妄想在你妈这里博同情,你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爸!我都跟人家说好了!难道让我食言吗?还说让我管公司呢,我这连同学关系都处理不好,更别说以后更复杂的关系了。”

她顺势倒在妈妈怀里撒娇,“妈,你真想你女儿失信于人吗?”

庄臻温和地笑,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头发。

生下鄢敏,回忆起来仿佛还在昨天。不经意间,那个还没有半个胳膊长的小人,竟比她还高了。

她生了病,常常卧床,又生养下老二,对鄢敏,她总是怀着无限愧疚。

阿敏的教育一直是她爸爸包办。鄢鸿飞别的方面不说,在鄢敏身上,他倾注的心力,她看在眼里,一直很佩服。

所以大事小情,她轻易不会插嘴。

阿敏这孩子也懂事,不曾打扰她,总是顺着她,甚至有时候故意扮天真,令她高兴。

怀里的这张小脸,一颦一笑简直像极了年轻时的她。

她年轻时,倒没有鄢敏这样聪明,这样懂事,这样让人心疼。

她玫瑰花一样娇艳的宝贝,不该这样懂事,应该带刺傲放在枝头,全天下在她脚下。

她会用一辈子守护她,可是有心无力。鄢敏却从来没怪过她,叫她怎么不怜爱。

这些年鄢敏没向她撒娇过几次,向她求过什么,她这个做母亲的,就算仔仔细细盘算,也想不出为她做过什么,真是惭愧。

庄臻转过头,无声看向丈夫。

鄢鸿飞瞬间明白妻子的意思,他犹豫了一秒,就像春天来了,冰消雪融,瞬间软化了,“好了,好了,你不要缠着你妈妈了。”

鄢敏顺坡下驴:“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我会和他的家长商量。”鄢鸿飞无奈,用手点点鄢敏的额头:“不过,如果他家长不同意,那么我也没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底下拿了一盒药,鄢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爸抽走了手。

冰凉的药膏敷在手背上,鄢敏疼得啊呀一声。

“怎么又伤到了?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疯丫头。”

鄢鸿飞一边涂一边为她按摩,听着女儿的哼哼唧唧,还是忍不住放轻动作。

“待会我给你煲个汤,喝完之后药到病除。”

鄢敏抽回手,“不喝不喝,我上楼了。”

女儿长成大姑娘了。

从前但凡见到她和男生在一起,鄢鸿飞就如临大敌,现在想想,很没有必要。

他生养下的女儿,秉性他最相信。虽然贪玩,可是有度,有原则,像她妈妈,是本性善良的孩子。

他要是一味地不肯放权,站在女儿的角度想想,也很不是滋味,好像不相信她似的。

羽翼下的小鸟,总有一天会高飞,他要做的是放手。何况鄢敏不是调皮的孩子,就算是,惹下天大的事来,他也会为她兜底,要不然要他这个老豆干什么呢。

他知道段家的儿子,在她领回家的前几天就调查过,段烨要的不过是面子和钱,跟她女儿比,不算什么。

那孩子他见过,也了解,暂时来看,不像是坏孩子。

鄢鸿飞虽然不是苦出身,但是从内地到港,一切一切自己打拼出来,所以对段冬阳这样,同样一无所有的孩子,不由自主就会带着怜悯。

鄢敏一口气跑回房间,长长呼出一口气,有她老爸撑腰,看段烨还敢欺负他们!

小鄢敏拿起桌上的钢笔,丢开笔帽,寒光一闪,笔尖好似侠客手中剑。她兴冲冲举起来,在手里挥舞,咯咯地笑。

一滴蓝墨水顺着动作,飞到天花板上,漾出一个暗蓝色的圈。

后来很多个晚上,那暗蓝色像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鄢敏。

十年以后,当她再次躺在这张小床上,第无数次与这只眼睛对视。

黄灰尘一样,带着辛辣气味的往事,会从那只眼睛里蜂拥,环绕着鄢敏,问她可会后悔当初的古道热肠。

鄢敏逼自己闭上眼,她两只手去搬自己的断腿,蜷起身体,像一条流浪狗趴在床板上,睡着了。

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孤零零的睡着了。

鄢敏跳起来,狠狠以及扣杀,她扔下球拍,“不玩了,王准,你来替我。”

王准忙捡起她的球拍,嘿嘿一笑。这支新球拍,在鄢敏那还没过新鲜期,她宝贵得跟眼珠子似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最喜欢的东西都能扔。

“暴殄天物啊!”王准大呼心疼,用衣服包着球拍细细擦拭,“你不要,我就带回家去了。”

这个时候还是蕊蕊贴心,察觉到鄢敏的异样,坐在她身边安慰她。

“怎么了?”蕊蕊狡黠一笑,“是不是因为你同桌休学了的事?”

鄢敏立刻反驳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他又不熟。”

蕊蕊夹夹眼皮,“是是是。”

那天谈话后,鄢敏原本以为,段冬阳在港扎根是十拿九稳的事,可是没隔几天,段冬阳就不来学校上学了。

鄢敏从栅栏里偷溜进他家找他,那房子空荡荡,不光段冬阳不见踪迹,就连他的书也消失一空。

如果不是段冬阳的菜还孤零零留在原地,鄢敏真会以为前些天的经历是一场梦。

可是院子里没有梅花树,她再做梦,段冬阳也不会回来了。

难道爸爸食言了?她绝对不信。除非是段冬阳自己不愿意来,他宁愿离开。他那样犟,那样骄傲,还真有可能拒绝爸爸。

其实人与人之间,哪有天长地久的呢,总有离分的一天。

可是小鄢敏顺风顺水长大,从未体验过离别和思念的滋味。

因此段冬阳都消失好几天了,她还是有种怅然若失之感,且久久不能散去。

这种陌生的感觉缠绕着她。

现在想起来,她和段冬阳在一起,很多时候都是第一次,第一次害羞,第一次体会分别,第一次牵肠挂肚。

因为第一次,所以刻骨铭心。

第30章 三人修罗场

蕊蕊把头靠在鄢敏肩上,摆弄她的头发,好似想到什么,露出一抹微笑:“其实段冬阳长得不错,挺帅的。”

鄢敏大叫道:“蕊蕊,你没事吧?”

“你不觉得段冬阳比刚来时,更高了更壮了,也更白了。”蕊蕊目视前方,眼睛里写着兴奋。

“上次他替你打余启那次,我们班好多同学都说他像谢霆锋呢。”

“谢霆锋?!”鄢敏撇撇嘴,摆摆手,“哪里像谢霆锋?别开玩笑了。”

“但他真的变好看了,你跟他的关系最好,我不信你没有发现。”

“顶多算个熟人吧。”鄢敏把脸靠在蕊蕊头上,感到脸颊传来一股热气,纠正道:“不对,顶多算认识。”

“是吗?”蕊蕊表示强烈怀疑,“我们班很多人都以为你们是情侣呢。”

鄢敏瞬间炸毛,一种怪异感油然而生,“怎么可能!”

“是吗?”蕊蕊抬起头看向鄢敏,嘿嘿笑,眼睛里闪着光,一副不听到八卦不罢休的架势,“至少,段冬阳肯定喜欢你。”

“这更不可能了!”

“那你要怎么解释,段冬阳对任何人都很冷淡,偏偏只跟你一个人说话。”

王准和徐文兴打完一局,都走过来。

蕊蕊兴冲冲对众人说:“记得上次我们五个一起打球,讲了许多笑话,可他每次笑着的时候,都会看向鄢敏。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不会错的。根据心理学的来说,人会在开心的时候,下意识望向自己喜欢的人,这你要怎么解释?”

鄢敏自己也愣了:“是吗?”

“绝对的。”

“我怎么没见过他笑。”

蕊蕊用手指轻轻掐鄢敏的脸颊,“当局者迷呀。”

鄢敏歪着头想了想,“这也说明了,我不喜欢他。”

蕊蕊紧追不舍,“那你是不是承认了,他喜欢你?”

鄢敏一提到这个,又要脸红了,因而把头别过去,“反正,我不这样觉得。”

“你为什么不觉得呀?我觉得蕊蕊说的对。”

一声突兀的男声。

两个人抬起头,徐文兴满头大汗,面带绯红地站在两人身旁,目光里写着焦灼,仿佛对这个问题十分好奇。

两个女生同时感到疑惑,蕊蕊先开口询问:“徐文兴,你是刚打过二战回来吗?”

鄢敏和蕊蕊在这里聊天,徐文兴的心思一早就飞到这边来了,见鄢敏脸上时不时浮现微笑,更是心焦。一局过后,就赶紧扔下拍子,凑过去。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算鄢敏在眼前,他还是会想念,就连梦里,也时时出现她的身影。

还没走近就听见什么喜欢不喜欢,他心一惊,难道他的心思已然暴露?

徐文兴抹一把额角的汗,轻咳一声,“蕊蕊,你说的什么心理学,这准吗?”

“当然准了。”

鄢敏眨眨眼,立刻浮现出段冬阳眯起眼睛的样子,他就连笑也是克制的,像裂开的冰纹,蓝色的,孤傲的,美丽中带着脆弱。

那时候的他,视线的落点,会是她吗?

“那又怎么样,蕊蕊你别乱说了。”她摆摆头,收起幻想,“我回家了。”

说着,就开始收拾球拍和毛巾。

徐文兴立刻走上前来,“我帮你吧。”

伸手去拿毛巾,正好碰到鄢敏的指尖,徐文兴像触电一般收回手。

他今天尤其怪异,鄢敏觉得。

可是她的心里还一团乱麻着呢,没有功夫管他。

鄢敏把包塞到徐文兴的怀里,“全部给你,我先走了。”

“我和你一起。”

徐文兴慌忙道。

双手猛然一沉,鄢敏不知道在她包里放什么了,这老重。他把运动包背在背上,去拿水杯,鄢敏已经先他一步取走了。

“再见。”

少女回头莞然一笑,露出整齐的白齿。

她一身白色运动装,衣领处有淡红色条纹,一直延伸到腰部。徐文兴只看了上衣,就没往下看了,因为她今天穿的是裙子。

雾一样的头发,梳在脑后,挽成一个丸子。彼得潘里的小叮当,童话里不愿意长大的孩子,好像也是这样的发型。

她微蹙着眉头,脸颊坟起肉丘,可不就是个孩子吗?

徐文兴笑了。

就想到有一年春节,大人们窝在他家打麻将,孩子们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保姆看着他们。

模模糊糊也想不起什么了。

只记得胡桃色长水晶吊灯,灯火通明。一堆堆糖果蜜饯,装在圆胖的大红酸枝八宝果盘里,房间里飘散着旧木料的味道,洋溢着新春的温暖。

银色汤匙伸到他面前,他把头偏来偏去,不张嘴,因为保姆粗心,才喂过他一碗粥,又来喂他。

“这个孩子最讨厌。”保姆满是鄙夷,伸手在他背后掐了一下。

他是个孩子,可是听得懂,又痛,哇哇大哭起来,又遭到批评。

“吵死了,讨厌鬼,新年第一天就哭,以后要流一辈子的眼泪的。”

突然银汤匙被一只手抢走,当一声,在实木地板滚了两圈,撞在墙上。

“你最讨厌,谁要喝你的粥。”

鄢敏那时候才五岁,手还没有汤匙长,站起来也刚到保姆的腰,可是却敢指着对方的鼻子,一双漆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两腮也跟着鼓起来。

“哟,关你什么事?”保姆道。

“就关我的事。”小手推开饭碗,“不要你喂。”

“一个比一个犟,饿死你们得了,少爷小姐们真难伺候,如果是我的孩子,一人一巴掌,看吃不吃。”

边念叨边去捡汤匙,可是并没有继续喂徐文兴,自己也有点想起来这个喂过了,敲着碗当当当喂别人。

鄢敏继续玩她的玩具车玩具飞机,徐文兴自作主张和她一起玩,只是跟在她身后,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把她乱扔的玩具捡回玩具桶里。

鄢敏先开始不理她,一会儿停住手,扭过头看向徐文兴,头顶一左一右两颗丸子,用红丝带束起来,像年画里的娃娃。

“我不和你玩,爱哭鬼”

徐文兴眼泪又要掉下来,可是继续拿起一辆玩具车,一本正经道:“坦克来喽,请让开。”

鄢敏站起来,照他头来了一拳。

徐文兴愣了愣,想起来鄢敏说他爱哭鬼,憋住了没有立刻哭,而是抬起头看向她。

年画娃娃歪着头,鞠下腰,把脸递过来。

那双大眼睛黝黑,闪着异彩的光。

她道:“我打了你,你为什么不还手呢?”

想起来简直像前世,她从来都那么坏,那么任性,可是那么有吸引力。

徐文兴望向鄢敏离开的身影,但是没有什么可看的,因为她已经走了,只是空荡的场地,白雾一样的光从大门泄进来。

他站了一会,慢慢把自己的衣服收进书包里,肩膀处一沉,王准拍拍他的肩。

“看什么呢?继续来玩呀。”

徐文兴沉着脸,推开他的手,就往大门走。

王准被推得一头雾水,可好兄弟一句解释都没有,看也不看他。一低头,蕊蕊坐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奇怪,今天大家都很奇怪。

鄢敏走出来,看到那片熟悉的树林,想起来上次她和段冬阳在这里突然有点异样感,好像风拂过水面,一阵一阵的笑意荡漾。

又担心起来,现在他在哪里呢?哮喘病可有再犯?

养病当然有山有水的地方最好,可是论医疗技术,还是港城。万一有个意外,也好立即送医。

有人陪着他吗?那个人可了解他的病情?可知道如何急救?

鄢敏揉揉头发。

鄢敏你太没出息了,怎么又想起他了?明知道他不会回来,多余担心。你这么博爱,你怎么不去当上帝圣母玛利亚?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变好看了吗?好像的确白了一些,壮了一些,又高了,眉也舒展开了,人比刚来时自信很多,买东西时,老板也不再和他说普通话了。

但若说他像谢霆锋,根本也挨不上边嘛。

路面即刻起伏,翻涌,*形成一汪漩涡,而中心点化作段冬阳的脸。

之前蕊蕊私下里没少笑话段冬阳是个乡巴佬,现在居然主动夸他,真是诡异,除非段冬阳真的变化很大。

鄢敏和他交往时,鲜少关注他的外貌,再加上朝夕相处,能发现的变化就更微乎其微了。

因为这点缘故,段冬阳对于她,又多了点神秘,好像罩在面纱里,总想掀开看看。尤其是鄢敏这样手贱的人,简直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可是段冬阳走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鄢敏走到段冬阳家门口时,往里望了一眼,依旧大门紧闭,冷冷清清。

院子中间搁着一盆鸡冠花,艳丽得刺眼,这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上次快下雨的节点,鄢敏便溜进屋里,把这盆花搬到了屋檐下面。

怎么会凭空跑到院子里去了呢?

鄢敏踮起脚,竭力往院子里看,看不见什么。

她原本不用过去,可是还是走到屋门口。

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

自己先吃了一惊,没走进几步,屋内走出一个高挑的少年。

熟悉的脚步,熟悉的气味。

鄢敏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

随后,屋内走出另一位少女,长发及腰,牛仔裙,脚下的鞋子颇眼熟。

鄢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那是她送给段冬阳的运动鞋!

鄢敏脸色一变,就往外走,却没想到徐文兴在她身后,她一退,正撞在他怀里。

徐文兴展展手里的外套,声音低沉温柔,“刚打完球,也不知道加件衣服,感冒了怎么办?”

他低着头,把衣服披到鄢敏身上。

目光却一动不动,像箭一样,射向段冬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