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海风不冷不热,带着海水的咸湿气和青草的香味。公园沿海一侧的步道经过翻修,用仿石板材铺设,边缘刷着淡蓝的防潮漆,干净又平整。
在陆绪的关心里,晏云杉的心变得很柔软,他伸出指尖,缓缓勾住对方的食指,然后试探着整只手握住。
手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终于被他攥住。
然后他拉着陆绪,顺着步道向公园深处走去。
96 晏云杉·02
◎陆绪喜欢晏云杉的眼睛,永远不会变。◎
今天的天气和他们多年前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晴天的海面很蓝,并不像多年前晏云杉印象中地那样灰蒙蒙的。
没有雨天潮湿冰冷的风, 晦暗的天空,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海盐与潮湿混杂的气味。
公园内也和晏云杉记忆中完全不同,翻新非常彻底,他们经过以前路过的超市,发现已经变成了一家连锁便利店,去往深处栈桥的路上建起长廊,如果这时候再下雨, 想来不需要买伞,也不需要躲雨了。
一切让他觉得陌生,尝试寻找熟悉感又失败的过程难免带来失落, 过去的记忆,走过的路, 躲雨过的屋檐,都无法找寻。
晏云杉在那时觉得, 自己对陆绪来说可能就像翻新过的海滨公园。
他强行要求陆绪继续喜欢自己,是一件非常非常难的事情,因为他现在好像也不那么喜欢海滨公园了。
这不是他常常在记忆中反复游览的地方,那个地方只存在于他的十六岁,再也无法找回。他无法再沿着记忆的路径行走, 那些熟悉的场景像旧梦里散乱的片段,被现实一寸寸地吞没。
陆绪曾经这样寻找过他吗。比他现在更失望吧。
晏云杉牵着陆绪的手紧了一点,在感受到对方的确凿存在的时候, 胃部痉挛的感觉减弱了一些。
陆绪察觉了晏云杉的情绪变化, 问他:“怎么了?又不高兴了?”
晏云杉不想当总是被陆绪照顾情绪的人, 所以很成熟地回答他:“没有不高兴。”
“是觉得变化很大吗?”陆绪问他, “三年前闭园翻新了几个月,变化肯定是很彻底的,翻新以后我也是第一次来,感觉挺意外的。”
“那你喜欢翻新以后的这里吗?”晏云杉问。
“你喜欢吗?”
“还好。”
“我挺喜欢的。”陆绪看向前方,说,“就算下雨也不会淋雨了。我听说里面还新开了餐厅,坐观光车就能到。你知道吗?”
陆绪对海滨公园就轻描淡写地喜欢上了,对晏云杉却不是,这让晏云杉觉得不公平。
但他忍住了,只是说:“我定的餐厅就是那里,刚才我还买了观光车套票,你怎么没看到。”
“看到了。”陆绪说,“我还以为你只是永远只买最贵的。”
晏云杉知道陆绪又在逗自己,顺着他说:“对。”
“最贵的才配得上你。”陆绪很高兴地继续说完了他想说的话。
晏云杉想起了陆绪很多次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最贵的才配得上你”。
过去陆绪也对他说过这句话,然后送给他自己觉得很珍贵的礼物。
晏云杉不缺少任何东西,但是还是把陆绪送的,很多事实上毫无价值的东西都保留下来,可惜他最后能留在身边的的并没有几样。
在拍卖会上见到那枚胸针的时候,他也想起了这句话。
陆绪买这枚胸针的时候,也在这样想吗?
最贵的东西才配得上他喜欢的人,他喜欢的是晏云杉。
但是陆绪轻易地就把胸针出售,把晏云杉也一同抛弃,最贵的东西说卖就卖,好像很缺钱一样。
陆绪当然不缺钱,他只是不想要晏云杉而已。
那天他尽可能在陆绪面前保持了冷静和体面,也没有当面买走那枚胸针,但是拍卖会结束以后,他很快地从买家手里高价拿回了他的胸针。
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在这时,陆绪忽然停下脚步,趴在栏杆边,他不知道看了什么,又转回头,笑着,连酒窝都露出来,对晏云杉说:“今天的海好蓝,像你的眼睛。”
陆绪最喜欢他的眼睛。这是洛棠都不能复制的东西。
只有晏云杉有,永远也不会变的东西。
就像这片海。海滨公园可以翻修、变动、重建,但海不会变。
当他这样想之后,就不再介意了。
海是眼睛,宝石是眼睛,陆绪喜欢晏云杉的眼睛,永远不会变。
顺着人流和长廊一直向公园深处走,脚下的木板地渐渐过渡成了灰白色的石材铺装,视野也随之变得开阔起来。他们来到了临海的玻璃观景平台。
海风在这里显得更为清爽,拂过脸颊时带着一点透明的咸意。阳光顺着海面斜照下来,玻璃平台在阳光照耀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脚下能看见波光潋滟的海水,不甚清澈,却胜在一望无际。
从平台上向东看,能远远望见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孤立在一片低矮礁石的尽头,宛如儿时图画书里的景物,突兀却浪漫。
平台上三三两两地站着些游客,大多是情侣或朋友,不少在拍照。
晏云杉注意到有两个omega拿着手机,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聊天,穿着时尚,妆容精致,年纪不大,像是本地附近高校的学生。
两个omega看了他们一阵,又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忽然走过来,在陆绪面前停下,仰起头,笑眯眯地问他:“帅哥,可以帮我和我的朋友拍张合照吗?”
擅长对任何人类温柔热情的陆绪很快地答应了,说:“可以。”
omega看了晏云杉一眼,被吓到似的张了张嘴,神色也变的局促,晏云杉才发现自己的表情又变得很差。
但这也不能全怪晏云杉脾气不好,这明明是他和陆绪的约会,别人怎么能来搭讪打扰?
陆绪毫无察觉,还和omgea指了指晏云杉,建议说:“他学过画画,应该比我会构图,你们可以拜托他拍,肯定拍的比我好。”
在omega采纳陆绪的建议以前,晏云杉伸手,直接拿过了omega手里的手机,说:“我帮你们拍吧。”
“……啊。”omega呆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说,“啊,好,好的,谢谢。”
虽然对两个omega的意图有些不满,但是晏云杉还是很认真地给他们拍了照,没有敷衍,取景对焦都很专业,只是有些机械化,和对着不喜欢的素描稿一样。
晏云杉认为,自己纡尊降贵给两个陌生omega拍照,应该得到一些报酬,这些报酬应该有将他推出去的陆绪支付。
他迅速拍完几张,把手机递回去,简短地说了一句:“拍好了。”
接过手机的omega给朋友看了看照片,两个人果然都很满意,这让晏云杉觉得他们不那么碍眼了一些。
但是另一个没被晏云杉吓过的omega竟然还不死心地问陆绪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陆绪终于迟钝地明白了他们的用意,有些为难地打算拒绝,晏云杉抢在他说话之前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带到自己身边,拿出自己的手机,尽可能礼貌而有风度地问:“能帮我们也拍一张吗?”
那omega一怔,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终于明白了他们的关系,表情变得尴尬了一瞬,不过很快恢复了热情,说:“好啊!我帮你们拍!我研究过很多拍照秘诀,保证好看。”
他接过手机,退后几步举起相机,对着镜头比划构图:“你们可以站在灯塔那边,背后有海,光线也好。”
“靠近点,再近一点。”omega指挥道,语气带着热情的专业劲头,“表情自然一点,不要太正经,笑一笑。”
陆绪偏头看了看晏云杉,轻轻笑了:“他让你笑,晏云杉,笑一笑,和我拍照不开心吗?”
本来不太笑得出来的晏云杉被陆绪轻而易举地逗笑了。
“好!很好!保持一下!”omega很满意地按下快门键,“好了!效果很好!你们要看看吗?”
晏云杉拿回了手机,对他们说了谢谢。
陆绪凑过来看手机屏幕,让晏云杉都看不见完整的照片,只听见他说:“拍的真好。”
他把手机侧过来一些才看清。
照片里的两个人站的不能说太近,姿态在晏云杉眼里也算不上非常亲密,但是不知道是否是无意识地,陆绪的身体向他的方向微微倾斜。
晏云杉最满意的一张大概是在陆绪逗他笑的时候拍下的,自己的脸上带着称得上温柔的笑容,陆绪在这张照片里离他最近。
陆绪看完照片以后又向omega道了谢,这之后才顾得上和晏云杉说话,“你喜欢吗?现在有合照了,你满意了吗?”
晏云杉拍过很多张陆绪,但他觉得合照确实有更多的意义,所以对陆绪说“喜欢”“满意”和“以后还要拍”。
然后他按住陆绪的肩膀,在对方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包容的眼神里亲了亲他的脸颊,作为自己帮助他人的善行的报酬。
在观景台看了一会儿之后,他们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栈桥尽头,在那里看到了十六岁没有看到的,海上的日落。
余晖橘红色的光照在陆绪脸上,暖色大概是最适合陆绪的颜色。晏云杉以前想过,如果将陆绪抽象化成某种色彩,应该是什么样。大概是某种他不太喜欢用的暖色吧,晏云杉很少画的阳光的颜色。
在注视陆绪的时候,晏云杉发现他有一些想拾起他曾经最厌烦,也最怨恨,自十八岁之后再未拾起过的画笔,尝试画他几乎不会尝试,因为永远画不满意的温暖画面。
晏云杉自己变了很多,但是陆绪几乎没有变,晏云杉想十六岁的时候夕阳照下,他看见的陆绪也应当是现在这样。
可惜他那时没有看见,没能产生一种温暖的顿悟,获得转瞬即逝的幸福和长久的豁达宽容。
夕阳彻底沉下之后,世界陷入将暗未暗的沉寂,他们终于离开了栈桥。
在站台上了观光车,决定前往餐厅吃晚饭。
97 晏云杉·03
◎不能再错过,不能再食言。◎
开业不久的餐厅宽阔, 晏云杉预定地位置在落地窗边,向外看就能看见大海。
餐厅里的灯光仍然不是很亮, 晏云杉向来不是很喜欢太过明亮的地方,相对暗的环境让他觉得更加安宁,昏暗也能隔绝干扰,注意力会集中到面前的人身上。
晏云杉认为餐厅的菜品中规中矩,乏善可陈,环境确实还不错,陆绪夸赞了两次窗外的海景, 三次餐厅的环境,很喜欢桌上海洋主题的小海豚玩具和小丑鱼摆件。
陆绪总是很难拒绝可爱的小动物,晏云杉早就发现了, 初高中就爱看宠物视频,和流浪猫打交道, 前段时间更是借口找晏云杉去他家逗狗好几次。
表面约晏云杉一起散步,其实是想遛狗, 事实上喜欢Roy远胜过它的主人。
可惜晏云杉太喜欢陆绪,没有办法怪罪他,连生气也不会很久,因为陆绪和Roy在一起时,对晏云杉也会温柔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切换过来,还是真的喜欢晏云杉。
陆绪喜欢晏云杉喜欢得不太清楚,喜欢小摆件喜欢得很清楚, 晏云杉只能在陆绪不知道的时候买下来, 准备送给他。
不是作为礼物, 晏云杉不会送人这么便宜的礼物。
只是因为陆绪实在喜欢。
离开餐厅的时候已经接近八点, 签单的时候侍应生把包装好的小摆件交给晏云杉。
他没有马上送给陆绪,先放在了外套的口袋里,想要在分别之前再给陆绪,免得陆绪的注意力被小海豚和小丑鱼分散。
夜晚的海滨公园里人少了很多,安静地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观光栈道边的灯光昏黄,沿岸灯塔为航船留下余光。
晏云杉走在陆绪旁边,走得比白天更近一些,夜色替他遮掩了许多表情,如果可以,他不是很想和陆绪分开。
今天为什么不是陆绪的发情期?命运为什么总是不眷顾晏云杉?真是不公平。
晏云杉本来是很讨厌不公正的,很多年以前他甚至认为这个世界应该理所当然地给他偏爱,不过现在他已经能够较为成熟地面对不公平的世界,不抱怨也不生气。
陆绪似乎对今天感到很满意,晏云杉能够从他放松的肢体中看出,他还默许晏云杉拉了他的手。所以今天的约会基本上能成为成功,晏云杉感觉开心了一些。
临近分离,陆绪似乎也有一点不舍,他还夸了晏云杉:“你最近脾气好了好多,下午我还以为你会凶那两个omega。”
“我没那么没风度。”晏云杉矜持地说,“你也不想我这样。不能让你为难。”
然后陆绪笑了,又逗晏云杉:“我是不是应该奖励你一下?”
晏云杉觉得这样逗他的陆绪有点坏,比以前对他好的陆绪坏了很多,但是很想要奖励,所以顺着陆绪的话,矜持地认同:“嗯。”
陆绪问他:“你想要什么?”
晏云杉有点贪婪。
在他想要说话之前,他先听到了一声短促、干涩、闷钝、具有金属感的爆破声。
在刹那间,他的直觉比他先做出反应。
他反手拽住陆绪的肩膀,很快地把他按倒在地。
陆绪还未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迫趴倒在地,耳边传来风擦过的尖啸与脚步的重击声。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意识到这是一次伏击。
晏云杉挡在他前方,他的背脊笔直,右手已不知何时摸进外套口袋,却没有拿出什么武器,而是在判断敌人方向。下一秒——
“砰——!”
第二声枪响穿透夜色,破空而来。
晏云杉的肩膀猛地一震。
他身体微微晃了下,像是被什么巨力推了一把,随后硬生生稳住了脚步。与此同时,一道清脆的破碎声响起,碎片混着弹头偏折之后的残余力道,划破晏云杉左胸下方的衬衣,他也因为冲击而踉跄了一下。
“你怎么了?”陆绪低声问。
“没事,别动。”他咬着后槽牙,低声回答。
鲜血不算慢地渗出,浓稠温热,浸透布料。晏云杉很快地判断出子弹没有击中要害,但也不算轻,他能感觉到肋骨下方传来的剧痛,骨头被冲击后发出的钝麻胀痛让人几乎无法思考。
远处有脚步疾速逃离,消音器掩盖了方向,他无法准确判断袭击者是否还在附近。但陆绪就在他怀里,近得几乎要听见他的心跳。
“你……”陆绪的话几乎说不出口,他望着晏云杉的侧脸,嘴唇发白。
“没事,不是要害。”晏云杉在这时出乎意料地平静。
晏云杉不太确定陆绪的眼圈是不是有点红,因为他的视线有一些模糊。
陆绪焦急地想要查看他的伤处,却摸到了一些碎片。月光下的血是黑色的,陶瓷小海豚碎片是蓝色白色的,是他半小时前在餐桌前爱不释手的那一款。
“……这是什么?”陆绪的声音在发颤。
晏云杉张了张嘴,但没能回答他。
失去意识之前想的是,喜欢陆绪真是一件算得上幸运的事情,连送他的礼物都能救命。
再醒来时,声音先回到耳边,细碎遥远,像是谁压低了嗓子在说话,声线有些熟悉。
他呼吸变得短促,身体试图挣扎,却像浸在棉絮里,四肢迟钝地不听使唤。
然后察觉到痛,比先前的剧痛好一些,是一种麻木的钝痛,从左肋下传来。
有光晃进来。
他费劲地睁开眼,天花板的轮廓先是一片朦胧的灰白,下一秒,有一个剪影挡住了那束光。
晏云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是陆绪。
他外套上因为方才躲避时沾上的尘土还没有拍干净,甚至还有一些沾上的血迹,头发凌乱,有些狼狈。
坐在床边,陆绪的手一直握着晏云杉的左手。
窗帘压得很紧,夜色像水渗进来,把房间也浸得沉沉的。夜灯在角落燃着淡黄的光晕,打在陆绪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晏云杉的枕边。
陆绪好像察觉到晏云杉在醒来,呼吸忽然停了几秒,随后颤了一下。
“……你醒了?”陆绪的声音很低。
晏云杉想说话,但是嘴唇干燥发涩,喉咙像被火烧过,只能尝试动了动指尖,表示听见了。
陆绪低头,靠近他些许,低声说:“你睡了两个小时……医生说要观察出血情况,我没敢走远。”
晏云杉的视线扫过病房,夜灯微弱,窗帘掩得很好。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费力地说:“……几点了?”
“十点四十七。”陆绪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说:“小海豚是给我的吗?”
晏云杉有些困难地点了点头,回应:“嗯。”
陆绪摊开左手,掌心放着一些陶瓷碎片,是细碎的蓝白两色,一小片上还残留着海豚尾鳍的弧线。
“只找到这些了。”陆绪的语气竟然有点难过,“是它挡了子弹吗?”
晏云杉不想陆绪难过,不太熟练地开玩笑说:“所以是你救了我。”
陆绪果然没有变开心,但是他弯了弯唇角,大概是想表现得开心一点,说:“是你救了我。”
“具体情况已经查清楚了,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陆绪说的有点慢,“你怪我也可以。”
他放着碎片的手握成拳,放回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小丑鱼摆件。
“但是小丑鱼可不可以还是送给我?”
晏云杉觉得自己变得不太聪明,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大脑供血不足,他又有一些眩晕。
所以才很幼稚地对陆绪说:“不给你。”
“除非你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倒是把陆绪逗笑了,他很真心地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对晏云杉轻飘飘地说:“好啊。”
好像是把晏云杉的话当成某种玩笑,这让晏云杉又有点生气。
陆绪怎么能这么坏?把晏云杉的真心话当成耳旁风。
下一秒陆绪弯下腰,吻了吻晏云杉的唇角,说:“那你要快点好起来。”
晏云杉呆住了,心跳变得剧烈,镇静剂都无法压住。
陆绪是把他当成Roy了吗?陆绪只会对Roy这么温柔地说话,这么随便地亲吻。
对晏云杉从来都是带着一点客气,再也不像以前一样毫无保留的亲近。
就连合照也不和晏云杉贴的很近。
同时,晏云杉忍不住有一些荒谬的猜测。
可能是因为晏云杉为了陆绪受了伤,陆绪终于良心发现,发觉自己对晏云杉不够好。
也可能是因为在即将失去晏云杉的时候,陆绪终于顿悟了晏云杉对他地重要性,不再假装自己不喜欢晏云杉。
或者晏云杉对陆绪的救命之恩足够晏云杉挟恩图报,胁迫陆绪永永远远和晏云杉在一起。
晏云杉在想怎么质问陆绪能够精准又有效地得到答案。
可惜他对嘴的自我管理一直做的不是很好,还没想好,他听见自己很僵硬说:“为什么亲我?”
陆绪有些莫名地说:“不是你说要我和你在一起?”
他看了看晏云杉的表情,很快地解读出了晏云杉的想法:“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啊?”
“你是不是还在心里骂我坏?”
晏云杉有些懊恼,好在宽容的陆绪没有怪罪他,他把小丑鱼也放回口袋里,摸了摸晏云杉的脸颊,力气很轻,好像很珍惜晏云杉一样。
表情也认真起来一点,说:“没有开玩笑,我又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在晏云杉说话之前,陆绪继续说:“晏云杉,你要是不太相信的话,我再问你一遍。”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小丑鱼,和你在一起的话,你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晏云杉很矜持地对他说:“你喜欢就送你好了。”
收下小丑鱼的陆绪必须信守承诺,一直一直和晏云杉在一起。
不能再错过,不能再食言。
98 晏云杉·04
◎冲动地、任性地拥抱在一起。◎
小丑鱼摆件比半个手掌小一些, 是树脂材质,红黑相间, 表面覆着一层透明亮光的涂层,在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做工勉强称得上精致。
蓝白色的陶瓷碎片隐隐能看出尾鳍,背部,头部的形状,上色不算很精细,应当属于餐厅桌上摆放的那只海豚摆件。
它们从晏云杉风衣左胸内侧口袋的破洞里划出, 坠入黏腻的鲜血之中。
陆绪尝试了三次都无法将小丑鱼拾起,手颤抖地不像属于自己。
晏云杉不会喜欢这样廉价的,幼稚的, 无用的摆件。
珍惜地装在胸前的口袋里,恐怕只是想留给陆绪。
只可能是因为陆绪在餐桌上直白的表达了对它们的喜欢, 晏云杉才将它买下。
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送给陆绪,可能是陆绪又说了什么惹到了他, 让他决定晚一点消气了,再装作不太用心地把它们交给陆绪。
晏云杉别扭、自我、傲慢又幼稚,表达爱的方式青涩、含糊、笨拙却真挚。
说一句“喜欢你”“爱你”难于登天,动不动就生闷气要人哄,表情经常不好看, 说话很难好听,做了好事就要得到夸赞。
但是遇到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挡在陆绪前面的人也是他,变得一点也不自我, 不幼稚, 也不要得到夸奖了。
变成了一个标准的, 自我牺牲的、陷入爱情的无私奉献者。
晏云杉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 陆绪去清洗了小摆件。
陶瓷碎裂的粗糙截面的浅粉色洗不去,小丑鱼洗的很干净,水流冲下时,仿佛在陆绪手心游动。
医院洗手间的灯是暖光色的,黑色红色的树脂光滑、反光,像是某种火焰,黑暗中会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医生说子弹打中的是软组织,多亏了陶瓷摆件让子弹轨迹偏离,否则极有可能打穿肺部,造成致命伤。
陆绪不知道应当如何置评。
必死的结局由晏云杉的介入改变,为陆绪买的礼物挡下了致命伤,像是某种爱的魔法保护。
让世界免于毁灭与倾覆。
于是陆绪想,如果这就是爱的护佑,那他就继续生活在这种魔法里好了。
小丑鱼后来被摆在晏云杉和陆绪共同的家的壁龛里,在瘸腿的乐高小狗旁边。
那时候已经是秋天。
b国的夏天依旧不太热,雨水倒是频繁。天总是灰蒙蒙的,地面常有积水。
陆绪处理好国内的工作,空出了一个半月的时间,难得的不让晏云杉赶路。
留这么长时间其实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为了结婚。
外国籍且非定居者,必须在b国居住满7天后才能提交结婚申请,婚姻信息需要公示满29天才能举办婚礼,拿到证明材料。
陆绪转了转左手无名指根的金属圈,想,晏云杉这次见到他恐怕会格外高兴。
落地的时候b国果然在下雨,晏云杉亲自拿着一把黑色的、湿漉漉的雨伞,站在接机区,身边的安保等级挺高的,反正在遭遇枪击之后就没有低过。
晏云杉很矜持地站在原地,没有冲过来迎接,等到陆绪走近了,给了他一个小别重见的轻吻以后,才牵住了他的手,对他说:“走吧。”
“你的材料都带了吗?”走了几步之后,他说。
“当然。”陆绪说。
“给我吧,我让秘书现在就提交。”
“这么急吗?”陆绪笑了,说,“这么想和我结婚啊。”
晏云杉看了陆绪一眼,对他承认:“嗯。”
还不太高兴地反问:“你不想快点吗?”
“当然想啊。”陆绪说,“真想等待的时间一下就过去。”
晏云杉高兴了一些,撑起伞,罩着陆绪,领着他上了车。
抵达晏云杉的住处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多,陆绪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座房子时不太愉快的场景,那时他们吵架、对峙、不算相爱,不过这些记忆早就被后来几次较为愉快的记忆覆盖。
为了倒时差,陆绪应当熬到晚一些入睡,在他有一些困倦的时候,晏云杉难得地热心,自告奋勇帮助他保持清醒。
最后陆绪被迫熬到太迟,因为半个月没有见他的晏云杉实在是太想他,让陆绪怀疑晏云杉是不是信息素紊乱,突然进入了易感期,应该使用一些抑制剂来恢复正常。
困得眼皮都要黏上的最后,晏云杉还很不满意地想要陆绪夸他,认为自己每次都帮助陆绪倒时差的行为应该照例得到肯定。
陆绪闭着眼睛亲了亲他,说:“你最棒了,我能不能睡觉了。”
眼睫毛被人摸了摸,晏云杉说:“你睡吧。晚安。”
半梦半醒的时候好像又听见有人对他说话,可惜他已坠入梦境,听到的声音如同来自水底,不甚清晰。
等待的三十六天过得很快,第三十七天晏云杉就预约了注册,好像晚一天婚姻登记处就会关闭,世界就会毁灭。
注册当天清晨,陆绪醒得格外早。他睁眼时,发现晏云杉醒的比他还要早,床的一边已经是空的,被子都冷了。
晏云杉也没在房间里,陆绪找了一圈,在衣帽间里找到了他。
预约的注册时间在十点三十,七点钟他就已经穿戴整齐,陆绪简直哭笑不得。
晏云杉看见陆绪,很快低下头有点忙碌地翻了翻他的配饰,表情还是强作平静。
“你很紧张吗?”陆绪笑他,“起这么早,怕你今天不好看啊。”
在晏云杉垮下脸之前陆绪夸他:“衣服很适合你,很好看。”
晏云杉低声埋怨:“你不是也醒的很早。”
陆绪是能理解晏云杉的紧张的。可能是因为曾经分开过,重新在一起之后晏云杉仍然缺乏安全感。
就连求婚的时候也是。
四个月前的某一天晏云杉突然要求拿回送给陆绪的戒指,目的昭然若揭。
结果陆绪等待了两周都没等到戒指重新交给他的时候。
晏云杉即将回国的当天,陆绪送他去机场。
当天本市突然下雨降温,陆绪加衣服不太及时,有一些冷。
晏云杉倒是穿了外套。
大概是牵陆绪的手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有一点冷,晏云杉很不高兴地说:“你怎么手这么冷?怎么穿这么少?”
然后把外套脱下来,要他穿上。
陆绪说:“车上很暖,不用穿,过一会儿我回家加衣服就行。”
但晏云杉很固执,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照顾陆绪的机会,陆绪只好顺着他。
黑色的夹克被晏云杉穿的很暖,带着淡淡的信息素气味,标记对象的信息素很容易让人心情舒畅,陆绪被包裹着,把手揣进口袋,靠在座位里,有些昏昏欲睡。
晏云杉好像因为要离开所以很不舍,也好像一刻也离不开陆绪,非要把手也塞进外套的口袋里,和陆绪的手贴在一起。夹克的袋子很大,但是两只手塞在一起还是很挤。
把手强行塞进来的人还很不安分,动来动去摸来摸去,不知道在干什么,陆绪感觉自己不冷了,一下变得很热。他有点想把手抽出来,但是这样做晏云杉肯定会变得很不开心。
而且他们很快就要分别,晏云杉表现地如此渴望亲近陆绪也是很正常的,陆绪应该包容。
直到左手无名指被套上一个东西。
被手的温度温热的金属圈很紧。
没有一句话,不容反驳,猝不及防。
“晏云杉,你干什么啊!”陆绪无法继续包容,把手抽出来,看了看无名指被套上的环。
他看着晏云杉,忽然明白了什么,“你就这样和我求婚啊?”
晏云杉一时没回答他的问题,陆绪说:“你还没问我同不同意,怎么就给我戴上了,这个戒指很难摘的。”
然后他就被人用拥抱劫持,晏云杉把他的手拉到身后扣住,把他压在座位上,一边亲他一边含混地说:“不许摘。”
亲了一会儿,又说:“不可以不同意,难道你和我谈恋爱不是以结婚为目的吗?”
包含的控诉含义很明显,好像陆绪拒绝就会立刻被再次归为一个不负责任的渣男。
说想摘下来的陆绪当然只是逗晏云杉,面对他没有安全感的爱人,陆绪只能说:“不摘,我愿意。”
“你什么时候去见我妈妈?什么时候和我注册?b国注册很麻烦,公示期就要一个月,你要空出一个半月,还要办一些手续。”晏云杉说的很快,但很流利,好像想了很久一样。
陆绪没有办法,牵住晏云杉的手,摸到他手心的湿润,对他说:“我会尽快的。”
晏云杉在配饰中间挑挑拣拣,陆绪凑过去,觉得如果自己帮晏云杉做决定,他肯定会开心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一抹很熟悉的蓝色。
由他买下,曲折的被晏云杉拥有的,那枚胸针。
“你带这个吧。”陆绪直接把胸针拿起来,蓝色的宝石在灯光里熠熠生辉,“最适合你了。”
“……你觉得它适合我?”晏云杉质疑,“你不是……都不想把他送给我。”
陆绪笑了,伸手帮晏云杉把胸针别上,说:“买胸针的时候我就想对你说。”
“宝石像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喜欢你的眼睛。”
“除此之外,我爱你。”
“……”
晏云杉低着头,看着陆绪的手,直到陆绪放开他,他都没有抬头,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对陆绪说:
“我也爱你。”
然后晏云杉抱了陆绪,把他的爱人很紧地箍在怀里,“你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陆绪很确定地对他说“好的”,非常用力地回抱他。
就好像他们还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从未被命运拆散,不曾被迫分离,在高中的树荫里,无所谓明天和以后可能的艰难险阻,不在乎相爱之外的任何事情。
冲动地、任性地拥抱在一起。
Fin.
99 洛棠·01
◎爱情是不用排队的极限项目。◎
四月, 这座城市进入盛春,生命力也和春天一样, 充盈回洛棠的身体里。
由爱情而生的生命力。
他生命中的第二十五个冬天终于结束,步入了又一个春天。
左手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是留下了永久的疤痕。洛棠本想去纹点什么遮住,但是陆绪说太痛了,在他去之前送了他很多手环。
洛棠最喜欢的是手腕花,白色的花瓣栩栩如生,应当是知名高定品牌的秀场款, 非常精致。
不过平时常带的还是丝巾手环,陆绪贴心的送了他很多颜色,他可以随意地选择, 这让他觉得很幸福也很满意。
他的体重也稍微回升了一些,在复健和锻炼之后, 重新恢复了健康和力气,能够紧紧抓住陆绪的手, 让他无法挣开。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陆绪终于同意陪伴洛棠重游洛棠从多年前起即很有缺憾的游乐园。
这次游乐园之行,洛棠做了很久的计划,参考了很多攻略。
尽管陆绪认为不太有必要,洛棠想玩什么项目都不用排队, 但是洛棠还是坚定地要求在工作日前往,认为这样才能拍出比较好看的照片。
陆绪没有想到,洛棠对他竟然还有着装要求。
周四下午, 一个袋子被前台送进陆绪办公室, 陆绪拆开就闻到了橘子花的气味, 一下就知道是谁送来的。信息素的香气很浓, 几乎像是在表达一种占有欲,直到beta前台也忍不住回头看的时候陆绪才直到,洛棠还往里面喷了信息素气味的香水。
怎么有这么幼稚的人?恨不得让beta也知道这些东西是他送来的。
陆绪摇了摇头,打开袋子,发现送来的是几件衣服,还有一张便利贴。
洛棠的字和他的长相不太一样,是很硬朗端正,铁画金钩的类型,他还喜欢用钢笔,便条总是写的很好看。
内容一如既往是他的语气:
“明天穿这个好不好,我挑了很久”
陆绪拿出袋子里的衣服,发现里面有一件浅绿色的衬衣,一条红蓝条纹领带,一件米色的长裤,都是很休闲的款式,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搭配意图,并不是陆绪最差估计中的什么奇装异服。
如此小,如此简单的要求,陆绪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他到了洛棠家楼下,照例给洛棠打电话。
洛棠接的非常快,对他非常高兴地说:“马上来!等我几秒钟!”
大约十秒以后,单元门打开,洛棠跑出来。
他穿着一身不太寻常的衣服,看起来像是某种警官制服,蓝色衬衫外套着一件黑色机能马甲,还穿了夸张的长靴,绑着腰带和护腕,显得身高腿长,头上还带着灰粉色的兔子耳朵,随着他小跑的动作微微晃动。
脖子上挂着相机,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拉开车门,低下头小心地不让兔子耳朵碰到门框。
陆绪很快明白了他为什么这样穿,对他说:“兔子警官早上好。”
洛棠笑得露出梨涡,把一对耳朵带到陆绪头上,然后很快地收起笑容,假装很严肃地恐吓他说:“今天要听我的,不然我就逮捕你。”
陆绪忍不住笑了,说:“你执法权这么大啊。”
洛棠说:“不行吗?”
陆绪当然不能说不好,他说:“那警官,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洛棠靠在副驾驶,系好了安全带,下令说:“出发吧。”
路上,洛棠把双肩包放到腿上,打开相机包,低头检查他的相机,陆绪问他:“带相机是想拍照吗?”
“对啊。”洛棠说,“上次你带我去的时候我就想带的,但是那时候不太好意思。”
“我拍照技术不太好。”陆绪说,“帮你拍你可能不会满意。”
洛棠抬起头,“我又不是想你帮我拍。我是想找人帮我们拍,今天穿成这样,肯定要留点纪念啊,我准备了好久呢,可不可以啊?”
“可以。”陆绪说,“你想的话,我可以安排一个工作人员跟拍。”
洛棠的声音雀跃起来:“可以吗?”
陆绪说:“这是小事。”
“你要让他们安排一个最会拍照的。”洛棠开始提要求,“要拍的很好看,我要洗出来,还要发我的账号的。”
“还要发你的账号啊。”陆绪说。
洛棠顿了顿,不太高兴地妥协:“你要是不想出镜,我可以只发我自己的。我好久没更新了。”
“没有不让你发。”陆绪没办法地解释,“没有不想出镜。别一下子就瘪嘴。”
洛棠的表情一下变好了,他小声说:“好吧。”
穿过跨江大桥抵达游乐园门口是大约九点钟,比陆绪预估的还要早一些。
游乐园维护得很好,和上一次来差别不大,甚至装修地更好了一些。
门口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以后立刻把他引导进专用车位,陆绪按照答应洛棠的话,找了一个据说很会拍照的omega工作人员跟拍,答应结束以后给她加一笔奖金,onmega立刻非常高兴地同意了。
洛棠拉着陆绪,要去的第一个项目竟然是园内最刺激的过山车。
陆绪很惊讶:“你不是不敢坐吗?”
上一次来的时候,洛棠曾经说过,自己不敢玩刺激的项目,在过山车下仰望的时候都吓得抓住陆绪的胳膊,又很快地松开,说“好可怕”。
洛棠扁扁嘴,诚实地说:“那时候以为你喜欢那种很娇气的omega,你一看就很直A癌的样子,我想这样你会喜欢我一点。”
陆绪很无奈:“我看起来很直A癌吗?你这是什么误解。你还骗了我多少?”
“……对不起。”洛棠很快地认错,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指尖抵着下巴,微微低头,睁大眼睛看着陆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更喜欢我而已。现在我都承认了,也道歉了,你能不能不要怪我。”
陆绪又被他逗笑了,说:“我又没怪你,这么小的事情道什么歉。你还想玩什么刺激的项目?是不是还要拉我去玩跳楼机大摆锤,还有另一个过山车?”
“可以吗?你会陪我吗?”洛棠说,“我以前就一直想玩,但是排队太久了。高中的时候我爸爸妈妈带我来,最好玩的项目我只排了跳楼机就来不及了。”
陆绪当然只能对他说好。
虽然游乐园建了很久,但是陆绪来的不多。他不是很喜欢在游乐园玩,除了和洛棠来的一次,他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陆鹤闲也带他来过,但是两个人都对游乐项目不太感兴趣。
过山车缓缓启动,洛棠抓住陆绪抓着扶手的手,显得非常期待。陆绪没有坐过过山车,略微有一些紧张,不太能理解洛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刺激项目。
过山车垂直向下冲的时候,人会短暂的产生失重感,风急速从耳边吹过,听不见其他的声音,眼前的世界快速后退。
肾上腺素激素分泌,心脏速率急速攀升,几乎无法思考。
高二暑假的一个周末,爸爸妈妈还在洛棠的身边,他们一起来游乐园。
洛棠不是一开始就敢坐跳楼机的,被爸爸妈妈催促了好几次才坐上去。
下坠的时候他一直在尖叫,非常希望立刻就站在平地上,不要再自我折磨。
结束之后他抖着腿离开座位,发现自己还流了眼泪,在心里发誓再也不会尝试这些项目。
直到他坠入爱情。
爱情是上升,下坠,失重,耳鸣。
无法预测,心跳加速,难以呼吸,想要尖叫。
看不清,听不见。
爱情是不用排队的极限项目。
当他在疾风中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见今天坐在驾驶座上等待他的陆绪,穿着他挑的衣服,是陆绪现在很少会穿的颜色。
大概是为了配合,陆绪的头发打理的比较随意,刘海柔软地搭在额前,让洛棠好像触碰到了他没能触碰的,陆绪的更早以前。
陆绪叫他“兔子警官”的时候撑着方向盘侧过身,表情带着调侃,语气好像宠爱。
这时过山车冲下第一个近乎垂直的下坡,失重的感觉如出一辙。
然后过山车又开始向上,他看见带着绿色洋桔梗出现在他病房里的陆绪,眼下有一些泛青,好像还有一些疲惫,有一些担忧,对他说“快点好起来”,好像重新开始珍爱他。
他又看见很多个冷漠的陆绪。
他躲在公司门口,透过车窗看见的很遥远的人,一闪而过,无法抓住。
或者和别人在一起,任由其他人贴的很近,身上带着无法掩饰的陌生信息素气味。
还有冷着脸赶走他,拒绝他,厌恶他的陆绪。
他再次下坠,下坠,下坠,窒息,流泪,痛苦。
他还能看见他曾经真的拥有过的陆绪。在那个晚上纵容他,被他标记,在昏暗和烟雾中问他是不是想学坏的陆绪,对他说我爱你,说对不起,说他很可爱的陆绪。
他的嘴唇,他的信息素,他的身体,他的一切,都让洛棠疯狂地渴望占有,永远永远都属于他。
再往前,他在爱情里无数次上升,下坠。
从二十岁的春天开始,他找不到他生命中停下的瞬间,他一直在失去与获得,在爱情里失重与超重。
一直到过山车停下,安全设置自动升起,声音重新回到他的世界,陆绪对他说:“你怎么吓得眼睛都闭上了?”
洛棠在一瞬间回到现实,看见眼前这个头发被风吹的有一点乱,但仍然很可爱的陆绪。
“我没有害怕。”他肯定地说。
【作者有话说】
我先穿走这个跟拍的omega了,因为我拍的很好看,陆绪给我打了巨款
100 洛棠·02
◎要是童话故事不会结束就好了。◎
过山车上被抓拍的照片意外地还不错, 旁边的人都在尖叫,他们两个反倒是都表情镇定, 洛棠的发丝有点乱,陆绪的侧脸被风吹得略显凌厉,不过没有不得体的地方。
洛棠觉得这张照片还是很值得珍藏的,虽然他在选择发送社交平台的照片时,这张肯定不会出现在备选中间。
陆绪表面看起来镇定,但是还是很坚决地和洛棠建议,他们可以先去最近的玩偶商城逛一逛, 洛棠上次来就很喜欢那里的毛绒玩具。
洛棠很体贴地同意了。
玩偶商城内香味甜腻,混杂着糖果、绒毛、塑料包装纸的味道,像一个被软化了的梦境。四周是色彩丰富的货架和高高矮矮的毛绒玩具, 堆叠成不规则的山峦。
阳光从商城的玻璃穹顶洒进来,在人群和摆设之间跳跃。玩偶商城门口有几个穿着巨大玩偶服的NPC, 毛茸茸的胳膊张开,动作笨拙却热情地欢迎每一个靠近的人。
大概因为这次陆绪穿的相对融入游客群体, npc也热情地招呼他,陆绪有些新奇地拥抱了一下玩偶服npc。
洛棠站在原地,鞋跟轻轻磕了磕地面,视线落在陆绪和npc交叠的胳膊上,又迅速移开。
在那时洛棠有一些嫉妒。
他想:要是我和陆绪的关系也和玩偶一样就好了。
他戳我我就对他说话, 他抱我我就很紧地回抱他。
就这样简单就好了。
然后玩偶服npc也对他张开了怀抱。
洛棠不太情愿地拥抱了一下npc,因为他不希望下一个人触碰到陆绪拥抱的痕迹。
痕迹已经被他覆盖。
在玩偶商场的打卡区,他们拍了一张合照, 背后是一整面玩偶墙。
“你今天像这个。”拍完以后, 陆绪从玩偶墙上拿下了一个, 在洛棠面前晃来晃去。
那是一只灰粉色调的兔子玩偶, 四肢细长,穿着褶皱蕾丝裙子,头上蝴蝶结坠着一颗闪闪发光的锆石,闪着人造的温柔光泽。
陆绪故意晃得很慢,让兔子裙摆一摆一摆地跳舞似的。玩偶的锆石蝴蝶结在灯光下闪了两下,像在对洛棠眨眼。
洛棠非常地生气,抢过陆绪手里的兔子,很凶狠地对陆绪说:“我不穿裙子,也不想当兔子公主,今天我是警官!”
陆绪眨了下眼睛,不仅没有收敛调笑的表情,反而顺势附和道:“警官,对不起。”
他说得一本正经,语气甚至有点诚恳。然后转身,又从同一排里抽出一个兔子玩偶,径直走向柜台结账。
洛棠气势汹汹地跟在陆绪身后,但是又不能真的发脾气。
他一路看着陆绪在结账的时候动作流畅淡定,最后终于忍不住,报复性地伸手从一旁抽出一只穿着粉色公主裙、戴着粉色贝雷帽的小狗玩偶,啪地放到收银台上:
“那我要这个。”
但是陆绪一点也没有生气,头也不抬地说:“好啊,这两个都要。”
他把两个玩偶一起推到收银员面前,毫不犹豫。然后结账、打包,把小袋子拎到洛棠面前。
再对洛棠说话的时候很温柔:“送给你的,你每次来这里都要看很久。我觉得这两个都挺可爱的,你喜欢的话可以挂到你的包上。”
洛棠的气势顿时散了一半。
他看了看袋子里的兔子和小狗,又看了看陆绪,最后不太服气地把包从肩膀前拉下来,背到胸前,从袋子里拿出玩偶,一个个地、小心翼翼地挂在拉链上。
“那好吧,确实还挺可爱的。”
他们又陆续玩了几个项目,在一些洛棠攻略中标注的网红打卡点拍了照片。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终于有一些累了,决定去坐摩天轮休息一下。
洛棠坐下的一瞬间,手心有点出汗,仍记得很多年前他和陆绪第一次坐摩天轮。
这座高度近一百七十米的摩天轮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白色框架衬着落日,像巨大的圆环缓慢旋转,在逐渐转凉的傍晚空气中泛着柔光。
运行到最顶端时能俯瞰整座城市的脉络,远处高楼鳞次栉比,近处河道像一条银线穿过街区,夕阳余晖洒落,灯光尚未点亮,一切宁静、辽阔。
舱体缓慢上升,洛棠坐在陆绪身边,感受到座椅略微颠动。他偷偷偏头看陆绪的侧脸,发现他眼神落在窗外,却若有所思,眼尾静静垂着,显得柔和而难以捉摸。
洛棠认为他和陆绪现在没有一起在一起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欺骗洛棠的陆绪那时不愿意和洛棠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接吻。
所以今天不管陆绪喜不喜欢洛棠,愿不愿意和洛棠重新永远地在一起,洛棠都要在摩天轮运行到最高处的时候强吻他!
洛棠必须完成这一行动,刻不容缓,因为陆绪不是一个对洛棠很好的人,陪洛棠坐摩天轮的次数屈指可数,屈一根手指就可数。
他必须完成这个动作。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执念,是他不曾实现的一个魔法。
摩天轮的舱内和洛棠记忆中不太一样,比他印象中要新一些,是重新装修过的。
陆绪在他对面坐下,洛棠不太满意,站起身,坐到了陆绪身边。
陆绪张张嘴,大概想说“这么多位置你为什么要做我旁边”,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大概是终于变聪明了。
视线越发开阔,全景的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一切,洛棠趴在床边,发现城市的整体和六年前事实上并没有很大的差异,仍然在繁忙又井井有条的运行,但是洛棠的人生已经和六年前完全不同。
他拥有了很多过去梦想拥有的东西,同时曾与圆满完美失之交臂,也险些结束一切,最后还是坐上了缓缓上升的摩天轮。
“陆绪。”他说,“你知道吗,我高中的时候和我爸爸妈妈来过这个游乐园。那时候好想坐摩天轮,但是排队太久了,我又更想看花车表演,就没有坐呢,上次你带我来是我第一次坐上,今天是第二次。”
洛棠竖起两个指头,在陆绪眼前晃了晃。
在陆绪抓住他的手指之前,洛棠把手缩了回去,说:“好喜欢坐摩天轮,风景真好看。”
陆绪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更温和了一些,问他:“排队要多久?花车表演好看吗?”
“要两个半小时。”洛棠很不高兴地回忆,“你们不能多做几个位置吗?不过花车表演很好看,我印象很深,再来一次我还是去看花车表演。”
“摩天轮不如花车表演好看吗?”陆绪问他。
“摩天轮嘛……”洛棠想了想,说,“也就这样,反正你会带我来的,我不想排队。”
“你高中的时候爸爸妈妈还会带你来游乐园?”陆绪好像对这件事有一些感兴趣,但是发问时略有顾虑,大概是考虑洛棠的感受。
父母的离世已经过去很久,虽然仍然会思念,但是洛棠已经能坦然接受,只记住过去幸福的细节,他说:“对啊,我爸爸妈妈很爱我,他们是请了假陪我工作日来的,没想到人还是那么多。”
陆绪的脸上出现了非常少见的,洛棠看不懂的表情,然后说:“那你很幸福。”
洛棠不能完全明白陆绪在想什么,但是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靠过来,抱住陆绪,对他说:“我现在也很幸福。”
然后他忍不住问陆绪:“你呢,你现在开心吗?我今天表现的还好吗?没有惹你生气吧。”
如果可以,他希望现在陆绪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而是和洛棠十六岁的时候拿着热狗和汽水走在父母中间,在游乐园拥挤的道路上向前,期待下一站的时候一样,简单地开心。
窗外的天空变成了很漂亮的粉橘色,是傍晚的颜色,倒映在陆绪的眼睛里,把他很黑的眼睛都变得很温暖,洛棠不知不觉又看得着迷,过了一会儿才听清陆绪说:“开心的。”
然后洛棠发现摩天轮即将到达最高点,在陆绪有些茫然的表情里,他贴住了陆绪还微张的嘴唇,尝到了刚才他们分食的彩虹棉花糖的甜味。
和喜欢的人接吻对洛棠来说是一件令他上瘾的事情,有时他会产生一种很可怕的想法,要是能把喜欢的人一口吞掉就好了,或者变成永远不会彻底融化的糖果,能够被他含在嘴里,时刻感受到爱情的甜蜜。
第一次和陆绪一起抵达最高点时,他还太过怯懦,以为自己应当伪装乖巧才能获得喜爱,所以陆绪委婉地拒绝之后,他就错过了和陆绪永远在一起的机会。
在后来的时间里,洛棠逐渐学会了欺骗、占有、不择手段和强行争取,他变得卑鄙、阴暗、不再纯真善良。
毋庸置疑,爱情把他变坏了。
但是洛棠并不讨厌这种变化。
陆绪果然下意识想要推开洛棠,五年前的洛棠一定会退开的,但是现在的洛棠只会把陆绪抓得更紧,让他不能再拒绝洛棠。
洛棠有时候很怨恨自己只是omega,不能永久标记另一个omega,不然他一定会在拥有陆绪的那一天就把他永久标记。
他觉得自己的要求其实也不算多,说来说去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和陆绪永远在一起而已。
怎么这么难呢?魔法能不能应验?他和陆绪可不可以像他读过的童话故事的主人公一样,历经千难万险,最后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再难,洛棠也愿意去做的,他可以跨越千山万水拯救陆绪,当王子,当骑士。
要是陆绪来当公主就好了,洛棠一定会保护他,让他不受到任何伤害。
唇与唇分开,陆绪没有生气,但是捏着洛棠的脸颊把他推开,问他:“你是不是还在相信以前你说的那个,摩天轮最高点接吻就能永远在一起的说法?”
洛棠不会放弃任何尝试说服陆绪和自己重新在一起的机会,对他说:“我可以相信吗?据说很灵验的。”
大概是因为洛棠的表情真的很期待,陆绪没有舍得泼冷水,只是没什么办法地笑了笑,对他意思不太清晰地说:“好吧。”
摩天轮旋转一圈是半个小时,过的远比洛棠想的要快,他们去园内的餐厅简单地吃了些晚餐,在游乐园里转悠了一会儿,等待晚上八点的烟花表演。
洛棠买了一个外形很漂亮的可丽饼,奶油顶上还摆了一颗草莓,是洛棠会喜欢的造型。他在摊位前左右挑了好久,才选中这一款。
甜腻的香味混着奶油和草莓的颜色,看起来像童话书里才会出现的食物。
他举着可丽饼拍了几张照才品尝,发现只有草莓和奶油是好吃的,因为洛棠不喜欢下面的巧克力酱,不过陆绪觉得还可以,帮洛棠解决了剩下的可丽饼。
烟花绽开的时候,洛棠最认真地摆了造型,想要拍出最好看的照片。他靠的离陆绪很近,向他倾斜,他和陆绪本来身高接近,今天他穿的长靴鞋跟偏高,就算是偏头也比陆绪高出一些。
拍后几张的时候,他有点坏地伸手,在陆绪脑袋后面比了一个兔耳朵,陆绪发现以后假装生气地抓他的手,过程也被拍下,显得很亲密,让洛棠很高兴。
人群欢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烟花炸开一瞬照亮陆绪的侧脸,又很快归于黑暗。
洛棠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玩偶的袋子,不自觉地用指节摩挲着袋口的绳结,心口忽然泛起一点难以言说的感受。
烟花会绽放就会熄灭。
在光芒熄灭的瞬间,洛棠意识到童话只活在光亮里,一旦黑暗降临,它就悄然谢幕。
要是童话故事不会结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