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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转入普通病房以后,我先见到的是心理评估师,简单地交谈之后,他告诉我如果评估顺利的话,有人想要探视我,问我愿不愿意,我没有回答他。

我先让他给我拿了一面镜子。

然后我看见了我,苍白的,丑陋的我。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生命力,长发凌乱散落,贴在脸侧,瘦到颧骨突出,轮廓不再柔和,眼睛大而突起,眼神暗淡无神,有些吓人,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整张脸黯然,失衡。

好丑,好丑,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怎样回答了心理评估师的问题,我只知道当我似有所感看向病房门口狭窄的玻璃窗时,我见到了陆绪的脸。

尽管隔着玻璃,我仍然能确信,他即将把我看清。

不可以!不可以!

我几乎想要尖叫,无力的四肢在那一刻也被我强行搬动,遮住了我丑陋的面孔。

不要看清我,不要记住我现在的样子,怎么办,他本来就只喜欢我好看。

心理评估师因为我焦虑的表现,似乎要拒绝陆绪的探视,我应当让他离开的,但我的身体先我发声。

陆绪走进来的时候,我透过手指的缝隙看这个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的人。

他真的很讨厌,我变得这么丑这么狼狈,他却变得更好看了。

为什么要管我?既然其他人能让他这么开心,那让我安安静静地死掉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要善心大发,为什么要可怜我。让我活着,又不爱我,不就是想要折磨我,我一点也不想要。

但我没想到,我这样做竟然会让陆绪相信我爱他。

这简直像梦一样。他说我不丑,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当然,我爱他爱的要死掉了,他怎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呢,好傻哦,不过我还是很耐心地又对他说了一遍。

陆绪看起来又有一点喜欢我的样子了,他对我笑了,说我很可爱,还在他哥哥面前维护了我。

第二天,他带着一束绿色的桔梗花来看我,在他结束一天的工作以后。他坐在我的病房里,陪伴我度过了不算长也不能说短的一个半小时。

十天之后,我被允许离开医院。我和陆绪一起拿回了我给他的礼物,拿回了我的爱情。我回到了居住过五年的地方,在书房里,陆绪给我准备了我喜欢的草莓,甜蜜,芬芳。

在他办公的时候,我一直在着迷地注视着他。

好幸福啊。

如果陆绪能够每天都来看我,接我,给我吃草莓,让我陪着他的话,我就再也不会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

分线之前的剧情就进行到这里呢,后面就是大家各自的结局了。

结局线的顺序是陈、哥、晏、洛。按照微博的投票结果排序呢。

每个人的结局线不会提到其他人,后面会有一个BE结局番外专门交代。

结局线

86 陈谨忱·01

◎孩子气的轻慢和调侃。◎

当春天真的到来的时候, 陆绪确凿地发现生活变得顺利起来。

四月的第一个周五,他终于腾出了时间, 在这时兑现和陈谨忱的承诺,带他去学射击。

陆绪常去的射击俱乐部在江对面的城区,距离公司车程大概四十分钟,因为这项二人活动的定义更接近约会,所以并没有带其他人,由陈谨忱开车前往。

晚餐后抵达射击俱乐部是大约八点,俱乐部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干净、安静,空气里漂浮着若有若无的金属味。

前台的灯光柔和,墙面是灰色吸音板, 连交谈的声音都显得沉静。

陆绪走在前头,步伐不快, 像是早就熟悉这片区域的路线。他与工作人员简单交流了几句,随即递过证件, 在登记表上签字。

陈谨忱跟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才也向前一步。工作人员递来一份表格,陆绪低头看了眼,说:“你不用填, 我来。”

“……好。”他顿了顿,将笔递过去。

纸张在陆绪指间铺开,他写得很快, 却不潦草, 签名干净利落, 末笔收得极稳。

填完后, 他朝柜台一点头,说:“两副护目镜和耳罩,要初学者枪械,有一幅护目镜要罩式的。”

如果在过去,做这些安排的应该是陈谨忱,他应当妥当地提前做好登记和预约,为陆绪准备好需要的设备。

所以站在一旁接受照顾的时候,陈谨忱颇有几分不适应和轻微的焦虑,有点想上前代劳,但又不知怎么插嘴。

工作人员很快取出装备,递过来,陆绪接过,转身时自然地将其中一副耳罩递给陈谨忱。

“先戴上。”他说。

陈谨忱接过那副黑色耳罩,略显生疏地试图调节长度,却有些别扭。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从他身侧探过去,指腹贴着塑料支架,轻轻向下按了两下,耳罩贴合得刚刚好。

“这个位置合适。”陆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调温和,带着一点低沉的磁性,不疾不徐。

陈谨忱只好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

“干嘛这么客气。”陆绪笑着说,他转身取过护目镜,在他眼前一顿:“也戴上,等下弹壳会乱飞,要小心点。”

陈谨忱碰了碰自己的眼镜,犹豫了片刻。

“眼镜不用摘。”陆绪看出他迟疑,告诉他,“这个护目镜是罩式的,能直接戴在你眼镜外面。”

说着,他将透明护目镜展开,走近一步,轻轻替他戴上。护目镜镜面贴在他原本的镜框外,没有压住,也没有遮挡视野。

陈谨忱眨了眨眼,视野稍有些重影,但仍清晰。他点点头:“这样可以。”

陆绪的手还没完全收回,指尖掠过他耳侧的镜腿,又落在护目镜边缘,确认位置贴合。

然后又看了他两秒,像是确认他装备妥当,才转身带路。

教学区相对开放,桌面整洁,几支手枪摆放在铺了黑色毛毡的台面上,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在来之前,为了不给陆绪的教学添太多麻烦,陈谨忱其实提前做过一些功课,很快地认出了手枪的型号。

根据他的了解,初学者大多选择.22口径手枪或气手枪,但他没有上前,等着陆绪给他安排。既然是陆绪想要教学,他是不是应该把自己当做一个完全的初学者,陆绪才会更有成就感?

陆绪走到桌前,随手挑了一支□□17,拆弹匣、拉滑套、检查枪膛,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

“初学用这支比较合适。”他说,“轻,后坐力也小,不容易失控。”

陈谨忱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想试试怎么握吗?”陆绪侧头问他,“我先教你。”

陈谨忱当然点头说好。

陆绪将空枪递过去,观察着他握枪的姿势。

初学者的动作到底有些迟疑,手指靠得太紧,虎口位置略偏,枪身轻轻晃了晃。

“别太用力,会发抖。”陆绪说着,走近一步,伸出右手从后方托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握住他的虎口。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陈谨忱几乎绷了一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看着我的手。”陆绪低声道,将他的拇指往上轻轻一推,“这块肌肉是发力点,其他地方放松。”

陈谨忱抿唇,呼吸细微,努力让自己照做,尽力在陆绪面前保持着冷静的态度。

很奇怪,在这个瞬间,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和冷静隐隐有消失的趋势,除了火药和金属的气息,他闻到陆绪身上淡淡的香气,还有对方的温度和呼吸。

是真的吗?这个耐心教他的人,真的是他喜欢的人吗?

大部分时候陈谨忱都会让自己不要想这些,这时候也是一样。

“握枪的时候不要想着控制它,而是要让它成为你手的一部分。”陆绪的语调仍是平稳的,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手指与掌心贴合在一起,退开的时候尚有余温。

“明白了吗?”

“……明白。”

在这时,陈谨忱庆幸自己是聪明的,很快达到了陆绪的要求,教会了他握枪之后,陆绪取来空弹匣与塑料训练弹,一颗颗压入其中,指法迅速又稳。

他把弹匣递给唯一的学员,说:“你试一次。”

陈谨忱低头,模仿他的动作压弹,却很快卡住。不用装完全的初学者了,他就是连装弹这么简单地动作都不会,轻微的尴尬产生,他的唇抿得更紧了一些,想要把子弹取出仔细研究一下形状构造。

看到平日的完美助理的失误,陆绪没有笑,只是伸手从他指下托住弹匣,一点一点地带他压入——

“慢点,别慌。”他说。

动作极近,呼吸交叠,手掌几次擦过指节。陈谨忱没吭声,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次压入第二颗。

“好。”陆绪收手,“再来几发,就差不多了。”

他们肩并肩站着,身形却在无形中靠得很近,陆绪伸手拽了拽陈谨忱的手腕,亲近又自然,说“装好了就可以去靶位了”。

靶位前灯光冷白,隔音墙把整个空间切割成半密闭的方格,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几分。

陈谨忱站在靶位前,双肩微微绷紧,手中握着枪,姿势端正得有些僵硬。

陆绪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握枪的手指上,声音里带着放松的笑意,说:“陈谨忱,你今天是不是很紧张,怎么还这么用力握枪,这样会抖的。”

他玩笑似的拍了拍陈谨忱的肩,说:“放松点,这又不是什么职场考核,射击不是我的助理的必备技能,你做的不好又没事,别这么紧张。”

陈谨忱尝试放松,却没有什么用,枪口还是微微地抖动起来,刚学会的握枪动作完全变形。

下一刻,陆绪走近一步,他从后方伸出手,指腹贴着他的手背,轻轻包住了他握枪的姿势。他的掌心温暖,手指修长而有力,在调整姿势的同时带来一股安定的力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慢地引导,拇指轻轻往上抬,扳机指自然弯曲,虎口不要发紧。

“站稳。”帮他调整完姿势以后,陆绪低声说,声音贴近耳侧,一道温热的气流拂过,“左脚稍微前一点,重心分开。”

陈谨忱依言调整,但很快发现这个姿势几乎是拥抱。在贴近的距离里,他所感受到的陆绪的心跳是平稳的,规律,不急不缓,仿佛这一刻的距离毫无暧昧。

陆绪事实上倒不是没有意识,只是今天,他的助理实在是有点过度紧张了。

陈谨忱似乎很害怕在他面前表现出不好的,不从容的一面,想做好的心太迫切,他只好出声哄了哄对方,说“手不要这么抖”和“你已经学得很快了,我又不会笑你”。

“我没有。”陈谨忱轻声回应。

陆绪没有选择戳穿,只是顿了顿,手指再次贴近他扳机处的指节,“吸气,瞄准靶心……呼气的时候,慢慢扣动。”

靶位前一片寂静。

陈谨忱屏住呼吸,指节绷紧,终于,在下一秒,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的一瞬间,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耳朵被耳罩包裹住,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看着他有些紧绷的表情,陆绪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这个人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好像被枪声吓到的猫咪一样。

“睁眼。”他碰了碰陈谨忱的护目镜上沿,“很不错。”

陈谨忱缓缓睁开眼,看见前方的靶纸上,弹孔偏离中心,靠近边缘,这已经是他尽力地结果。

“第一枪就能打到靶子上,已经很厉害了,我第一次学也差不多是这样,比你还紧张多了。”陆绪真心实意地说。

陈谨忱转过头去看他,动作不大,却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对视持续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在陆绪温和的视线里,陈谨忱的心跳很快地平静下来,轻微地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鼓励我。”

“没有。”陆绪很快地说,“你怎么可以曲解我。”

他移开视线,转向靶子,问:“你要不要再来一次。”

第二次射击比之前熟练了很多,紧张感也随着玩笑和鼓励消解了大半,陈谨忱的手终于不再那么僵硬了。

他开始慢慢适应手里那柄枪的重量,也适应了陆绪的气息。他站在靶位前,耳罩压住了听觉,世界变得半静音,眼前只剩那张淡蓝色的靶纸,中心处的红点像是唯一的坐标。

“还记得刚刚我说的吗?”陆绪站在他身侧,声音被耳罩阻隔一部分,但他偏头靠近,说话时几乎贴着他的耳后。

“呼气的时候扣动。”陈谨忱很准确地回答。

“嗯。”

吸了一口气,陈谨忱稍稍屏住,瞄准,扣扳机。

“砰。”

这一枪落在靠近靶心的外环上,稍偏,但稳。

他自己都难得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陆绪一眼。

陆绪的脸颊上出现了浅浅的酒窝,对视的时候呈现出显而易见的喜悦,“这发不错。”他说,“你真厉害,不愧是我的陈助理。”

陈谨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笑了,再举起枪时手变得很稳,指节收紧的角度不再僵硬,肩膀也比前两次次松了些。他的站姿还不够漂亮,但比起一开始的紧绷,已渐渐有了形状。

陆绪站得稍远了一点,似乎是刻意放开了“指导”的角色,只用眼神注视着他的动作。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并没有离开。

第三发,第四发。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回响,火药气息逐渐清晰,陈谨忱的眉心紧蹙,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一次又一次调整呼吸与角度,一次又一次试图击中靶心。

和过去的人生中的每一个瞬间一样,他希望把每一样自己能接触到的事情都做到完美无缺。

而当他回想起那天在海岛上发生的一切,想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时,眉心蹙得更紧了,心脏也随之苦涩地捏在一起。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学的很好,能比陆鹤闲先打出那一枪,作为陆绪唯一的保护者,而不是只能旁观。

“你太认真了。”陆绪忽然开口,搅动了凝滞的空气,打破了他近乎偏执的尝试。

陈谨忱偏过头,耳罩滑下一点,他伸手想去调。

“别动。”陆绪说着,伸手替他扶住耳罩,拇指落在他耳廓边缘,动作极轻,擦过的时候带来一些痒意。

陈谨忱怔了一下,眼神不动,但眼睫明显颤了颤。

陆绪并没有替他带好耳罩,而是把耳罩拉了下来,低声问他:“你怎么了?”

“……”

陈谨忱有些不知道如何表达,但当他触及陆绪关切的表情时,他产生了一种表达的勇气,尝试坦率地说,“我在想在海岛的那天。”

“怎么了?又想到那个时候?”

“如果那天我就会射击,我就可以保护你。”他叙述,“而不是只能在旁边看着。”

陆绪又笑了,他很自然地说:“我不需要那么多保护。教你这个也不是想你保护我。你不用紧张,你不觉得射击很好玩吗?而且,你也多一个办法保护自己。”

“你已经学得很快了,别这么焦虑的样子。”

“……我让你费心了。还要你安慰我。”陈谨忱说。

“本来就是我说要教你。”陆绪说,“当然应该是我费心。你就当玩就好,时间还有很多,不用着急。”

说完以后他又忍不住似的补充:“你这样真少见。你是不是陈谨忱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不从容。”

陆绪注视的视线带着新奇,语气和笑容几乎有着孩子气的轻慢和调侃,连宽慰也是轻快的、随性的,温柔都是天真的、坦率的。

让陈谨忱的心不由自主变得柔软,苦涩的绞紧也奇迹般得消失。

87 陈谨忱·02

◎最明确,最有力的一次告白。◎

接下来的几发子弹, 陈谨忱几乎没有再出错。他沉默着重复每一个动作,从握枪到瞄准, 从扣扳机到卸力,每一步都做得比上一发更好。

最后一发弹壳弹出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从高强度的专注状态中退出来,肩膀明显下沉了一些。

子弹落点偏右,没有击中靶心,但已经很接近。

这时他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握枪的指节也因为长时间绷紧而泛红。

陈谨忱想要将枪放回台面,陆绪替他接过,检查了一下弹匣, 确认空了,才又把枪放下。

“还想练吗?差不多了吧。射击很消耗体力的, 你练了二十发,差不多该休息了。”陆绪说。

陈谨忱摘下耳罩, 周遭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他说“好”,然后承认“有点累”,出声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今天回去你肯定胳膊疼,所以我约了周五,明天你能休息。”陆绪说, “走吧,收工。”

他们一起走出靶位区域,换下护具, 递回耳罩护目镜。工作人员递上靶纸时, 陈谨忱低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应该扔掉还是接过。

陆绪先伸手, 替他拿了过来,问:“你不要吗?很值得纪念的。我第一次射击课用的靶纸现在还在我哥那里。”

“我留着也不会再看。”陈谨忱说。

“没事。”陆绪说,“先收着吧。我帮你收着。”

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出时已是接近十点,街道安静,春夜的温度贴着车窗。

车沿着滨江快速道驶入主干桥段,前方是跨江大桥,桥身高耸,两侧护栏金属网映着桥灯的冷色光,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陈谨忱开车一向谨慎又平稳,同时不失速度,是陆绪非常适应的,他向后靠了靠,看向车窗外。

江面风很大,夜色沉重,夜晚车流稀少,大桥如一条横在天与水之间的冷脊梁,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掠过。

“陈谨忱。”陆绪忽然叫他,“和我约会你很紧张吗?你不拿枪我都看不出来。”

“有一点。”陈谨忱承认。

陆绪追问:“以前你会紧张吗?第一次我找你解决发情期的时候,你太淡定了,搞得像我强迫你一样。那时候你紧张吗?”

陈谨忱一下子没说话,车辆的速度放缓了一些,片刻之后,他说:“当然紧张。”

“怕表现的不好,你不满意。也怕你看出来,我就会被你赶走。”

“我一点也没看出来。”陆绪玩笑似的说,“还在想是你不喜欢我这样的omega还是beta都是性冷淡。”

陈谨忱笑了笑,说“怎么可能”和不太清晰的“喜欢你”。

这时,一束远光灯从后方刺进来。

陈谨忱注意到那辆车比正常车速快了接近一倍,而且在变道过程中始终保持与他这一侧贴近。

他没有出声,只是左手轻敲方向盘,随后将车轻轻变道靠右,保持直行。

但对方没有超过。他停下,后车也停下。他再度并线,后车贴得更近了。

陆绪察觉到了。他缓缓坐直,转头看后视镜,眉心收紧。

“他在跟。”陆绪说。

陈谨忱点了下头:“我看见了。”

陆绪看他:“你不打算加速甩掉他?”

“桥上不能开快。”他说,“再快就失控了。”

桥段限速,急转弯之后便是引桥,不适合逃离。

那辆车忽然提速。

一瞬间,撞击发生。

“砰——”

在撞击发生的瞬间,陆绪忽然意识到,四月的第一个周五,是原本属于他的结局。

——死亡。

从后左侧的角度,撞击正中他们车尾。整辆车被瞬间向前推出,轮胎在桥面上摩擦出一道高频的尖响。

陈谨忱第一反应是稳住方向盘,脚下同时点刹,但后轴已经偏了,方向盘震得几乎拿不住。

陆绪一个前倾,被安全带拉住,发出闷响。

两侧桥灯在视野中迅速偏移,像电影拧着卷轴,时间忽然变得不清晰。

下一秒,陈谨忱猛地转动方向盘,精准地轻点油门。

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并没有选择减速,而是在引导车身侧甩,主动放弃副驾一侧的缓冲,将车尾的冲力转向驾驶位侧。

副驾驶那一侧在惯性作用下腾出了一点安全区,陆绪被压向车门,却没有受到直接撞击。

反而是驾驶侧——在车尾再次偏移时,与桥栏擦出一溜火星,撞击点结结实实压在驾驶侧轮拱位置。

金属与混凝土相撞的声音几乎割裂空气,玻璃碎裂,安全气囊在一瞬间弹出,陈谨忱没来得及躲,头侧撞在气囊与车门之间,闷声一响,眼前一黑。

车还在横滑。他的手已经没办法再稳住方向盘,但在最后一秒,他用脚狠狠踩下刹车。

轮胎发出长长的拉扯声,空气陷入短暂的真空,只有玻璃震动声和轮胎的热气。

最终车辆停在桥边缘,距离最外侧的护栏——不到两米。

桥下江水拍岸的声音隔着车门传进来,冷风从车窗的缝隙灌进来,带着烧焦的橡胶味和一点点血腥气。

陆绪是先回过神的。

他的耳朵还在耳鸣,安全带勒得胸口发闷,肩膀撞上门侧,隐隐作痛。

视线稍稍清晰一些后,他艰难地转头,去看陈谨忱。

陈谨忱靠在驾驶位上,头偏向侧窗,额角渗出血。他的眼镜早已滑落,落在挡杆旁,镜片碎了一半。他闭着眼,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唯有呼吸还在起伏,浅而缓。

“陈谨忱。”陆绪低声唤了一句。

对方没有反应。

他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肩膀。触碰到的身体还温热、还有生命力,但又像是一块正缓缓降温的金属。

撞击发生地太快,陆绪几乎没有回过神来,等到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的时候,惶恐的情绪产生。

剧情是不可违抗的吗?

但他没有死。今天并没有成为他的结局。

那会成为谁的结局?

毫不犹豫代替他承受撞击的人吗?

“陈谨忱。”陆绪再次叫他,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轻颤。

当他的目光触及顺着脸颊缓缓淌下的血迹时,在尚且剧烈的心跳声中,他认为,自己过去的所有犹豫,不选择和坦然接受,都是不正确的、逃避的、不负责任的。

大约五十分钟前,陈谨忱说,如果自己会用枪,就能在海岛上保护他。

陆绪那时一笑而过,认为自己不需要那么多保护,他会自己拿枪。

但这并不是一句空口的情话,在五十分钟后的现在,他以近乎本能的方式兑现了自己的话,如果有一点能力,如果有一线生机,如果有一点安全的可能,他都给陆绪,给他爱的人。

在近乎读秒的反应时间里,这就是陈谨忱的本能。

是这个人,是这个从九年前起即在注视,安静,缄默,内敛的beta,所有无言的情书中,最明确,最有力的一次告白。

不紧张,很沉着。

恍惚中,救护车很快到达。

医护人员打开车门。

“他意识模糊,但呼吸正常。”急救员快速确认,“头部有撞击,我们先送医院,详细检查后才能判断。”

由医护人员搀扶着的陆绪出声,问:“我可以一起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您自己也有伤。”

“没关系,我不晕。”陆绪坚持,“我伤的不重。”

急救灯闪着,车厢内安静得诡异。

陈谨忱被氧气罩罩住,头部纱布简单包扎,纱布从额角绕过耳后,露出大半张脸。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唇色褪得更淡了,鼻翼略有些发红,仍然无法弥补整张面孔失去颜色的趋势。

碎发贴在额头上,不知是因为冷汗还是沾了鲜血,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沿着颧骨线滑落几缕,挡住眼角。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此刻却因为虚弱而垂落得极低,是一排打湿的羽毛。

心电图在他身边跳得极轻,每一下都在勉强维持着某种平衡。他平时神情总是极稳,此刻却安静得像是从光里抽离出来,整个人隐没在白色床单与冷光中,干净剔透得近乎脆弱。

陆绪坐在他一旁,目光一直停在他手上——那只手在撞击中划出几道深口,血干涸后变成深褐色的结痂,还未处理,安静地放在担架边沿。

他没有握住那只手,只是用指尖轻轻搭了搭另一个人的指尖。

私人医院夜里不太吵。医生说需要做脑部CT排查是否有轻微脑震荡和颅压问题,暂时先进行观察。

“没有大出血,也没有骨折,只是撞击导致短暂意识丧失。”医生说,“如果一切顺利,明早应该能醒。”

陆绪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陈谨忱被安置在顶层的单人病房里。额角包扎过,侧颊仍残留擦痕。他仍然没有醒来,在仪器的检测下沉睡着。

陆绪做了检查,他并没有重伤,只在右手缠着绷带,颈侧略有淤青。医生说只是轻微撞击,休息几日即可。他没有休息,而是在医院走廊靠着墙站了很久,拨打了几个电话让人查车祸的起因,挂断以后揉了揉额角,进了陈谨忱的病房。

紧急的事故以后,人总是很难入睡,更何况他的睡眠质量本就不佳,索性守夜。

他没坐沙发,只拖了把椅子到床边,靠着坐下,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绷带勒着手掌,不是特别痛,但隐隐提醒着他这并非梦境。

病床白色枕巾与被单之间的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轮廓,是他早已习惯的清晰与克制。陌生的却是此刻这份近乎无生机的沉睡状态,不是不久前在他掌心入睡时的安然,而是近乎失去颜色的昏睡。

陆绪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对方的脸颊,感受到温度之后才获得一种安全感。

结束了吧。属于他的故事要走到一个安稳的结局了吗?

变化,挫折,失去,得到。

如果这是结局,他已经能够做出选择。

天快亮时,陈谨忱醒了。

眼睫轻微颤动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他的视野还没聚焦,天花板是模糊的白,空气有消毒水味。

88 陈谨忱·03

◎比能说出的所有情话都要长。◎

清晨之前, 病房内的灯光没有全灭,只留下一盏低亮度的床头灯, 整个房间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灰白色调。

“醒了?”在看清世界之前,陈谨忱先听到的是他很喜欢的声音。

然后他艰难而缓慢地向声音的方向转过头,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陆绪,他的肩膀轻轻前倾,神情专注而安静。

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光落在他脸上,过分出众的部分被模糊糅杂得不太张扬,显得柔和如梦境。

再看清一些之后, 他发现这时候的陆绪不像平日一样体面。头发仍有一些凌乱,几缕刘海耷下,落在眉眼处,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仍穿着昨天的衣服,风衣没有换, 领口微敞,扣子扣得不整齐, 左袖口还蹭上了一道褪色的血痕,右手缠着绷带,脸上也有一些细微的伤口。

这种无害的狼狈让他显得真实。

不再是会出现在陈谨忱的白日梦里,很难靠近也很难触碰到的人,而是一个整夜守着他, 坐在他的病床边,等着他醒来的人。

陈谨忱尝试着想要坐起来,但是陆绪很快地把他按了回去, 是不容反抗的态度。

“别动。”他说, 声音里略带一些熬夜后的沙哑,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 你要是想坐起来我直接调病床就行。”

陈谨忱张张嘴,想说好,但是嗓子干得发疼,没能出声。

陆绪注意到了,调整病床,撑着陈谨忱半坐起来,然后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陈谨忱看着为他忙碌的陆绪,用力眨了眨眼,敏锐地发觉陆绪对他的态度、看他的表情都和前一天晚上有一些不同。

不再会偶尔表现出一些犹豫和漫不经心,也不再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温柔。

他不曾见过陆绪对任何人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就算是对他的哥哥或者洛棠,都没有过。

他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但他在再一次与陆绪对视的时候,产生了一种顿悟。

在这个不够明亮的时间里,他好像即将要得到他梦寐都不敢求的东西。

玻璃杯的边缘贴在唇边,陆绪对他说:“喝点水吧。”

陆绪显然不是很会照顾人,虽然不至于呛到他,但还是倾斜地过分了一些,有些水从陈谨忱的唇角溢出。

他又急急地去抽纸来,想帮他擦,陈谨忱这时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他不太容易地说:“我自己来吧。”

陆绪很坚持地要照顾他,陈谨忱发现他连笨拙都是可爱的,他没有办法拒绝。

“是我连累你了。”陆绪说,“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已经大致查清楚了。你的伤还需要在医院观察两天,怎么办,我好像总是害得你进医院。”

对于近半年来两次因为车祸进医院这件事,陈谨忱没有什么怨言。

他很擅长合理化人生中的苦难,更何况现在,他可以将其合理化为通往陆绪的必由之径上不可避免的困难,当他这样想的时候,这些事情就变得很容易接受了。

所以他只是说:“没有关系。你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吗?”

陆绪按了呼叫铃,然后对他说:“在客卧躺了一会儿,有点睡不着。”

“别这样看我。”陆绪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说,“是啊,是担心你,你不用怀疑。我要看见你醒来才安心。”

“……我吗?”陈谨忱仍然有些不太适应,“谢谢你。”

“说什么谢谢。”陆绪佯怒,“陈谨忱,不许再对我说谢谢了,也不许说对不起。你说的话,我要说多少遍啊,我不说了,你也不能说。”

陈谨忱只好说“好的”。

护士进来检查了他的身体状况,陈谨忱认为自己应当是没有大碍的,除了一些外伤,他只有稍微的头晕和恶心。

检查结果果然没有什么问题。

陈谨忱想,昨天他的运气实在是好的过分,及时停下车,没有冲下围栏,陆绪没有受重伤,他自己也活了下来,没有伤筋动骨。

陆绪看起来也放心了很多,护士走后,他把头靠在病床边,在陈谨忱眼里显得很可爱,问:“还很早,你要再休息一下吗?”

陈谨忱能够看出,让他休息不是陆绪的真实目的。他很快的明白,然后往病床的一侧挪了挪,说:“你要上来睡一会儿吗?”

陆绪很高兴地说:“又被你看出来了。好吧,我睡不着,想和你一起睡一会儿。”

VIP病房的病床都是宽敞的,但如果可以,陈谨忱希望它能更窄一些,这样陆绪就会离他更近。

可能是担心碰到他的伤口,陆绪把头靠在他的肩侧,闭上了眼睛。

陈谨忱侧身,小心地抱住了他,慢慢地拍了拍他的背,下巴蹭到对方毛茸茸的发顶。

他的怀里是他赖以生存的全世界。

很快的,陆绪的呼吸平缓下来,一点也看不出他所说的“睡不着”。

两天之后,陈谨忱出院了。

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又好像一切如常。

他休息了两周才返工,但是这两周里,陆绪并没有离开他的生活。

回家的那天晚上,陆绪非要去他家看看,陈谨忱向来不会拒绝陆绪,只能带着他上楼。

陈谨忱独居多年,生活的重心是工作而非社交,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他居住在距离公司不是很远的酒店式公寓里。

大楼很新,窗玻璃干净得能照出黑色的天空、月亮和星星。

得益于良好的收纳习惯,陈谨忱想,他家的卫生条件和整洁程度应当是符合陆绪的标准的,不会给陆绪留下不好的印象。

大堂崭新,灯光明亮,他带着陆绪往里走,路过公共区域和装饰的水池,到了电梯间。

走进电梯之后,陈谨忱刷了卡,按了28楼的按钮,陆绪评价:“陈谨忱,你这里是家还是酒店。”

“本来住的时间不多。”陈谨忱说。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不管说是家还是酒店,都没有什么问题。

电梯向上,陈谨忱透过电梯光滑的内壁,看见陆绪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陆绪今天穿得不那么正式,头发也没有做任何造型,柔和地垂落。

和工作中很有距离感的人不一样,是走进生活后轻易就能触碰到的样子。

倒影里的陆绪招了招手,陈谨忱一惊,转过头,陆绪说:“看我的影子干什么,直接看我不好吗?”

陈谨忱只好看他。

电梯门打开,陈谨忱的家距离电梯有一点距离,他们顺着走廊走了一段路。

然后房门打开,陈谨忱让陆绪先进去,陆绪安静地参观了一下。

先经过简易的开放厨房,面积不大,用餐区只有小小的吧台,看起来确实不常开火。

再向里走是客厅,长沙发和电视,电梯幕墙处能看见隐形门,推开应该就是卧室。

客厅的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城市的灯火,隐约看见陆绪过去常居的大厦顶层。

公寓的装修是非常简约的风格,没有什么装饰,房间里整齐地过分,几乎看不出很明显的生活痕迹,面积也不是特别大,比陆绪长大一些后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小,应当只有一百多平。

这让陆绪有些不满地皱眉,说:“我给你开这么高的工资,你就住这样的地方?”

“我对住的地方没有什么要求。”陈谨忱说,“睡觉的地方而已,我本来大多数时间都在工作,不需要很好的条件。这里有人打扫,离公司近,安静,节约时间,挺好的。”

然后他补充:“不过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换。”

说这些话的时候,陈谨忱的表情仍然是几乎平静的,灰色的眼睛看着陆绪,称得上真实和诚恳。他站在酒店房间一样没有人情味的房间里,说他把所有时间都给了陆绪,说自己对生活很低的要求,说陆绪想要的话他都愿意做,好像搬家也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一样,只要陆绪说要,他就会完成。

陆绪想陈谨忱把自己看得重要一点,他不过是随口一说,陈谨忱不需要实现陆绪的所有愿望,陈谨忱也可以有自己的愿望,陆绪也可以为他实现。

所以他只能说:“你不用这样,我又不是在对神灯许愿,灯神陈谨忱必须立刻马上实现我的愿望,刻不容缓。你要是喜欢这样的我也没意见,但是我要是想来,你这里太挤了。”

“算了。”陆绪很快地做了新的决定,说,“还是你搬去我那里吧。”

陈谨忱难得的不能解读陆绪的动机,有些困惑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这么快就帮他做了这样的决定,这个决定的目的是什么,搬过去住,搬到哪里,住多久,为什么?

见陈谨忱一会儿没有说话,陆绪有点不高兴地说:“你不想吗?”

他凑近了一些,问:“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吗?”

“不是。”陈谨忱很快地否认,然后说,“陆……陆绪,我不是很明白。”

“那犹豫什么?”陆绪很理所当然地问,好像陈谨忱应该立刻很快答应他才对,“不想和我谈恋爱吗?不想和我一起住吗?”

“……我吗?”陈谨忱下意识问。

陆绪笑了,说:“不然呢,还有谁。你还想我找谁一起住?”

然后他故意把脸沉下来,说:“你不许露出那种觉得自己不合适的表情了。我选的肯定是最合适的。”

陈谨忱把下意识想说的“对不起”吞进肚子里,然后在陆绪的眼睛里获得了勇气,用亲吻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们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接了一个很长的吻,比陈谨忱能说出的所有情话都要长。

89 陈谨忱·04

◎此生不竭的幸福。◎

这是陈谨忱近十年以来度过的第一个真正的春天。

四月底, 他回到了工作岗位。

林助理被调回了综合部门,他再一次开始全权负责陆绪的生活。

当然, 这一次的“生活”不仅仅局限于工作与日常行程,还包括更多私密而微妙的部分:比如早晨醒来时微微凌乱的卧室,洗手间里成双成对的洗漱用品,以及衣橱里彼此靠近的衣服。

陆绪的全部空余时间如今都毫无保留地交由他支配,而不再需要考虑那些令他焦虑的、微不足道的“百分之八的概率”。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陆绪忽然给了他一个新地址,位于本市距离公司不远的豪华公寓顶层。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搬家公司已经井井有条地将他原本住所的物品整齐地打包,妥善地送进了新居。

阳光从竖跨三层的落地窗照进来,他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中央, 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熟悉的物品与崭新的装潢融合在一起,产生一种温暖又不真实的错觉。

然后开始意识到, 或许是他在某个平静、毫无防备的瞬间,过于随意地将自己的门卡交给了陆绪, 于是才会导致眼前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以至于让他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

但后悔好像也已经毫无用处了。

陆绪在他生命中出现的方式从来是直接、莽撞而不容后悔的。从十年前突然撞到陈谨忱开始,到如今,风一样吹过陈谨忱的生命,难于抓住, 无法预料,也无法拒绝。

他听见门口刷卡的滴滴声,门打开, 风吹进来, “喜欢吗?我选的新家。”

“家”是陈谨忱很久没有触及的概念。听见这个字的时候, 他产生了一种很难描述的情绪。

十岁以前曾经拥有的三个人的家, 母亲去世之前两个人的家,在他的人生中都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和性别有关的家庭概念,让他很少去想,有没有可能拥有自己梦想中会有的家。

会长久吗?他和陆绪的家,会一直在一起,稳固而坚定吗?

不过他没有想太久。

陈谨忱听见自己很快地说“喜欢”。

毕竟他知道,就算是只有一天,他也是很乐意的。

陈谨忱缺乏长久地信心和勇气,但是他珍惜拥有每一刻。

陆绪在这时举起手中的袋子,说:“我还给你准备了乔迁礼物。”

“是什么?”陈谨忱问,有些难以掩饰期待。

陆绪把袋子递给他,说:“你来拆吧。”

袋子里装着一个盒子,陈谨忱掂了掂,很快知道了大概是什么。他拆开包装的速度很快,陆绪站在他面前看着,好像很期待他给出的反应。

然后他把装着液体的金色小瓶子拿出来,对陆绪说:“……是你的信息素香水吗?”

“对。”陆绪很确定地告诉他,“你要不要喷一点闻一下?”

陈谨忱打开盖子,很小心地按了一下,香水喷在手背,香味很快地漫散。

是一种很温暖,很甜蜜,很幸福的味道。让眼前这个陌生的、过于宽阔的房间都在陈谨忱眼前变得熟悉,变得亲切,因为陆绪的气息的存在。

他很认真地闻了一会儿,对陆绪说:“很好闻,我很喜欢,谢谢你。”

陆绪不太高兴地皱眉,说:“你怎么又在说谢谢?”

“你说喜欢就可以。”他补充。

六月中旬,他们又一次要出国出差,目的地是Y国L市。

行程有一些赶,中途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就连返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都有晚宴要参加。

回到酒店已经是接近10点。

陆绪并没有马上去洗漱准备休息,在房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陈谨忱。

“我的求婚好像有点仓促。”

单膝跪地,陆绪低声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手从风衣口袋中探入,像变魔术一样,缓缓摸出一个黑色的丝绒方盒。指尖稳得出奇,只有在打开盒盖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盒子里躺着一对简洁的戒指,铂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陆绪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目光沉静又明亮。

他的唇角微微弯着,不是惯常漫不经心的笑意,带上了一点紧绷的期待和慎重。

“飞机明天早上才起飞,”他继续说道,“在离开之前,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陈谨忱睁大眼睛,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唯一清晰的只有陆绪的脸,他微笑的样子,颊侧的酒窝,充满爱意的眼神。

透过那双很黑的,很明亮的眼睛,陈谨忱看到了很多事情。

十岁的时候父亲的离家。婚姻与爱情的不可靠,母亲流过的眼泪,控诉过的承诺。

初中的时候被人嘲笑长得柔和,寡淡,不好看,怎么都让人记不住,不可能会有人喜欢他,让他深信不疑。

夕阳照进高中教室的窗户,一个人安静地复盘月考卷,思考读什么大学,未来会不会变得更好。

母亲急病,住进医院,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奔波在学生家之间,坐在地铁上,写遇见陆绪的时候的事情。短暂地不再为钱发愁,做一个二十来岁,初次坠入爱河的青年。

生活骤然转折在二十二岁,晦暗的,贫乏的时间结束,变成和喜欢的人的信息素一样的味道。

阳光、焦糖,温暖、甜腻。

他伸出手,拿过陆绪手心里那枚素圈戒指。

听见自己说出“好”的那一刻,如同走到某个冗长而孤独的旅途终点。

他低头看着那枚简单却沉甸甸的戒指,很快地拿起来,试图将它套进自己的无名指上。

可手指始终在轻颤,几次都没能对准。戒指磕在指节上,滑落,又重新拾起。

手腕忽然被抓住。

陆绪仰起头看着他,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和不满:“别急啊,不应该是我帮你戴,你帮我戴吗?”

“你想先帮我戴吗?”

他的爱人仍旧单膝跪在他面前,伸出左手,手指修长,指节漂亮,手背朝上地等着。

陆绪拥有的前两枚戒指,陈谨忱都经手过。

无论是送去鉴定还是后来和店家联系确定尺寸的时候,他都没有任何特殊的情绪波动。

因为他从未想过,最终的戒指会带在他的手上。

在所有沉默的向往、等待和追逐的尽头,不曾停歇的飞鸟主动为他驻留。

陈谨忱极力克制着颤抖,很用力地捏紧戒指,为陆绪套上。他的动作缓慢,指腹在对方骨节处轻擦,几乎是一种无声的亲吻。

为对方套上戒指以后,他们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在街道旁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窗上映出两人交握的手,城市霓虹在他们身上一闪而过,Y国L市接近午夜十一点的街头依然喧嚣,车辆穿梭如织,灯光像热烈的祝福倾泻而来。

出租车司机听懂他们的目的地时,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猛踩油门,把车开得像逃亡——或者奔赴什么命运的节点。

奇迹般地,他们在婚姻登记处关闭之前抵达。

后来的事情都像梦境,即便是很久以后回想,仍然隔着朦胧的、美妙的纱影。

登记,填表,签字,再之后,是教堂、是仪式,是牧师在柔和灯光下,温和而庄重地问:“你愿意吗?”

陈谨忱看着陆绪,心跳仿佛被瞬间抽空,却又猛地回落,满溢。

他轻轻点头,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快得毫不犹豫,说“我愿意”。

再一次,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渗透出激情、非理性和爱意、信念。

从婚姻登记处走出时,夜风扑面,城市的喧嚣像被薄雾隔开了一层,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静静落在湿润的道路上。

陈谨忱站在原地,有些怔忡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他的指尖还有方才签字时残留的微妙酸麻感,仿佛现实还没有完全降落。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戒指静静躺着,素净、沉稳,映着微光,让他找到了现实的落点。

这一切真实地,确凿地发生着。

公园里的深夜艺术家正在准备离开,陆绪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投给了他们,让他们最后演奏一首《Ti amo》。

抱着吉他的演奏者说:“看来这对疯狂的情侣在半夜十二点结婚了!”

陈谨忱转头,深深凝视着身边的人。

陆绪侧脸的轮廓映着街灯柔软的光,醒目的俊美仿佛被夜色衬得更加清晰,唇角微微扬起,弧度温柔。

察觉他的视线,陆绪偏头与他对视,用口型说“我爱你”。

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他们终于缓步走向街道的深处,牵着手踏上了一段新的归程。

想起十年前的九月十五日,陈谨忱照常起得很早,背着包去赶早课,电梯挤满了学生,他等了两趟才找到一个位置,挤着到了五楼。距离上课时间还有不到两分钟,他跑着穿过走廊。

陆绪将在大约二十秒后撞到他,意料之外,命中注定,进入他的生命。

从妄想,到触碰,到真的握在手心,这一切,那一刻的陈谨忱无从知晓,无法预料。

他会走上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的尽头,他会抵达一个足够永恒的“家”的终点。

不再胆小,自卑,怯懦,用理智和沉默保护自己,陈谨忱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确信,对未来充满了毫无理由的信心。

不太理性和现实,但成为一个幼稚的勇士,继续穿过生活中所有未知的前路。

因为陈谨忱发现,只要陆绪抓着他的手,他就会获得源源不断的勇气。

——和此生不竭的幸福。

Fin.

【作者有话说】

这个结局是在改设定以前就决定好的,在异国的城市,赶在结婚登记处关门之际向彼此承诺。

最理性的陈助理最不不理性的结婚了!

所以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在本国结!

总之祝这对莽撞又幸福的情侣新婚快乐吧

设定错番外时间了[爆哭]一起发出来给大家看啦

90 陈谨忱·特别番外

◎林助理有话说◎

夏天的傍晚, 本市常常下雨。

雨很大,天色也阴沉下来, 玻璃门外的视线模糊一片,但下班的人流仍然密集地涌出大楼。他们撑开雨伞,匆匆奔入雨幕之中,脚步急促而杂乱。我刚走出电梯,就听到不远处的专用电梯“叮”地一声打开了门。

从里面走出两个人。

是陈哥和老板。

陈哥一如往常,衣着正式低调,神情安静从容, 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他先一步走出来,很自然地侧身等了一下身后的人。

老板迈出电梯,走到陈哥身边, 微微偏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哥闻言,嘴角浅浅扬了一下, 眼底浮现出柔和又克制的笑意。

他们靠得不算太近,却好像有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与氛围,并肩向大楼出口的方向走去。

作为本文唯一有名有姓的工具人,虽然出场时间不多,但我必须表明我的立场。

我一直买陈哥的股。

将近半年之前, 总裁助理的调令发到我邮箱里的时候,我很茫然。陈哥是我们公司知名的劳模,老板也一直对他很满意, 最近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项目, 为什么突然要新的助理?就算是陈哥负伤, 也应该是找人代班, 而不是直接工作调动吧。

入职之后,我才发现我加入的是一个修罗场。

如果让我形容形容陈哥和老板之间的气氛,那我说像“多年夫妻离婚后仍要共处一个屋檐下”,办公室里总有一种彬彬有礼的尴尬。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过后几天。

我接到老板家管家的电话,说有一位先生坚持要进去。那天傍晚,我真正知道了这是一个多么狗血的故事。

在离开的汽车上,陈哥给我简要阐述了如何处理老板身边的几个人,应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

我悉心聆听,认真记忆,但我觉得所有人中间,肯定还是陈哥最适合老板。不会大吵大闹,不会鼻孔看人,好吧,我不敢说董事长的坏话。

所以我对陈哥开玩笑说,我支持他。

陈哥笑了一下,比起开心更像是无奈。

不久后,我跟着陈哥和老板一起出差。

R国很冷,雪断断续续地下,我不知道陈哥是怎么做到的。全心全意,尽职尽责地帮喜欢的人给另一个人购买约会礼物,跑了半个城市,花了很多功夫,完成了我觉得不太可能如此迅速完成的工作。

拿到那盒乐高的时候陈哥没有很大的表情,递给我,让我交给老板。

我觉得老板是有一些残忍的。

在这之前我并没有这种感觉,陆总是一个很好的老板,开的工资足够高,让他相对高的要求也变得很容易接受。他也很少生气,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和而好说话的,即便是我因为不熟悉工作而犯下一些小错误,他也不会指责我。

所以在第二天,老板要我给他送忘记带的礼物的时候,我借口堵车,让陈哥去。

陈哥很没有办法地接受了我的提议,让我很高兴的是,他和老板当天都没有再回来。

后来有一次,我和陈哥一起等老板的时候,我问他“成功了没有”。

那天是本市的初春,阳光不算明媚地照下,暖意未至,倒是有点风。行道树刚抽出嫩芽,光影从枝叶缝隙间斑驳洒落,投在长椅和人行道上,碎碎地跳动着。

我和陈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彼时天气尚凉,他安静地坐在我身旁,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神情平静,仿佛只是轻描淡写地应答了我一句“没有”。

我没谈过恋爱,但有过喜欢的omega,我觉得陈哥距离终点应该已经不算太远,也可能永远达不到。

爱情就是这样玄妙的东西。

现在本市已经进入夏季,外面的雨势变得更大了些,玻璃门外,朦胧的街灯晕出温柔而潮湿的光晕。

陈哥先打开伞,侧身撑到老板的头顶上方,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他自己则稍稍退后一步,半个肩膀露在伞外,任由雨水落在他的西装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老板似乎觉察到了,转头低声说了些什么,似乎带着一点责备的意味,陈哥只好把伞往自己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他们的背影很快一起融入细密的雨幕中,步调协调一致,慢慢走到路边,上了黑色的轿车。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尾灯在雨夜中亮起,像是故事的谢幕灯。

不管怎么说,老板和陈哥还是谈恋爱了。

还有,据说他们已经结婚了。

公司的人都见过他们左手无名指上同款的戒指。

你们还是和我一起祝他们新婚快乐吧。

毕竟,暗恋股能修成正果,也是很罕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