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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摆出引颈受戮的姿态。◎

我低头与他对视, 晏云杉的脊背挺地仍旧很直,哪怕此刻跪在地上, 也不允许自己失去体面和风度。

若不是那双握得过紧的手——指节发白,青筋绷起,几乎浮出皮肤——我几乎要怀疑他真的感觉不到疼。

我不知道我哥那枪到底打在哪里,晏云杉的长裤是纯黑色,血液渗出的痕迹并不明显,只有膝下那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更深些,若不细看, 几乎无法察觉。

小腿虽说不是要害,但是不快点止血还是会有危险,我是想报复, 但没想他送命或者残疾。

“快啊——”晏云杉催促我,“算账啊, 报复啊,你哥开枪算什么, 不应该你自己来吗?”

“让我走吧,然后快点处理你的伤口。”我对晏云杉说,“我不想看见你残疾。”

“别再对我用你的烂好心了,陆绪!”晏云杉提高了声音,对平日总是冷峻寡言的他来说, 几乎像是在歇斯底里,抛却所有风度和尊严,宣泄所有的情绪。

“我不需要!你要怎么样才能回来?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好吗?这段时间你不开心吗?我到底该怎么做?我还能怎么做?”

“不哄我, 不对我笑就算了, 你还说见你要预约, 给我的礼物随手就送走, 宁愿待在游戏房也不愿意和我说话、不愿意面对我,刚才甚至对我动手。”

“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为什么还管我死活?我不会让你走的,你不是不爱我了吗?那你就把枪拿起来,现在就杀了我,那就没有人会拦你了!”

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几乎将我刺伤,倔强地凝视,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我他绝不要放手。

这一刻的晏云杉忽然让我想到年幼的孩子,死死抓住橱窗里喜欢却无法购买的玩具。

无能为力,无法留住,只能蛮不讲理地哭闹耍赖,妄图得到怜悯的天赐。

而我就是无情的家长,对他很无奈地说:“别闹了。”

我无视陆鹤闲的轻拽,抬手拂开他的手指,蹲下身去,拾起地上的手枪。动作熟练地上膛后,我单手举枪,枪口稳稳对准晏云杉的左胸——正中心脏的位置。

晏云杉仍然在注视我,夜色中的眼眸浓稠如墨,面色却惨白如纸。

他的神色恢复了沉静冷肃,从眉眼到唇线都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和自持,仿佛无懈可击。

但我注意到他的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着,表面淡然无波,实则轻轻一碰就会坍塌毁灭。

“我不爱你,也不喜欢你了,晏云杉。”我告诉他,“我本来的请求只是你不要讨厌我,因为虽然我不再爱你,但你仍然构成我前半生的重要组成部分,我承认分割你占据的部分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并不想伤害你,某些瞬间也真心希望你过得更好,这并不是因为我烂好心,你不用这么觉得。”

“我也并不希望你变成这样,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也觉得很陌生,你不应该是这样的,我记忆中的你从来不是这样的。”

晏云杉僵硬地扯扯嘴角,说:“……你记忆中的我。你想我变回那样吗?不就是重新留长发,穿以前那种衣服吗?当然可以,如果你想要,我可以——”

“你不用这么做。”我打断他,“没有意义了,不管你做什么,我的答案都是,我要走。”

“不用我这么做,没有意义了。因为你喜欢上别人了,是吗?但是你以为你喜欢的洛棠就是什么纯洁善良的好东西吗?”晏云杉冷笑,“是他主动来接近我,说你对他多么不好,他轻视你,怨恨你,觉得你恶心。对了,他还说,他只是想你痛苦而已。你还要喜欢他吗?他就比我更好?”

这些天刻意回避的话题与思考被提到明面,我慢慢吐出一口气:“那也和你没有关系。晏云杉,现在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你说的这些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你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晏云杉喃喃,“我还能怎么做呢?”

“陆绪,你说过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你明明说过的,你还说过你会一直对我好,这些话为什么都不做数了呢?”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坏,这么残忍呢?”

“你呢?你一直对小绪好了吗?你想过一直和他在一起吗?”陆鹤闲忽然插话,“晏云杉,你一向只在乎你自己的感受,要小绪围着你转,他现在只是不把你当成世界中心了,怎么就对你坏了?”

“陆鹤闲,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继续耍你的阴招好了。你和我有什么不同?陆绪对我坏,也不见得就会对你好。”晏云杉呛他。

“我和你当然不同。”陆鹤闲徐徐叙述,“陆绪对我的好,我成倍还他,陆绪对我的坏,我照单全收。无论残忍还是无理,全都接受,不会像你一样怨声载道。被眷顾过又不懂珍惜的人就不要埋怨失去特别的待遇。”

晏云杉和陆鹤闲一吵架我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感觉大脑即将炸开。什么好什么坏的?我对谁坏了?我怎么残忍无理了?怎么这两个人说的好像我是个渣男一样?

好吧,差点忘了,我还真是。

我有点烦躁地打断他们:“你们两个别吵了行吗?什么坏不坏的,我就坏,怎么了?晏云杉,现在让我走,不然我这个对你又坏又残忍的人真的会开枪。”

晏云杉目光沉沉,仿若一潭死水,他张张嘴,挤出声音,说:“……那你就开枪。”

没有躲闪,没有退缩,他仍然执拗地逼迫着我,摆出引颈受戮的姿态,非要我做出一个非死即伤的,非自愿决定。

枪口对准的左胸黑色衬衣下方,那里盘踞着一朵黑白的玫瑰。我知道无论是用手还是唇触碰,都能感受到下方心脏的搏动,我所感知到的时刻,跳动频率总是不规律也不平静。

此时此刻,在每一次触碰中缠绕到我身上的,玫瑰那带着细密小刺的茎叶棘丛,不再蛰伏,开始迅速生长,蔓延到我的心脏,缠绕,收紧,带来密密麻麻窒息的痛楚。

夜晚的光线来自不远处的飞机惨白而坚硬的照灯,还有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光。

晏云杉的轮廓这样的光线中呈现出冷硬的明暗关系,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最深,削得清癯,近乎脆弱。

他没有任何血色的面庞在光下显得不真实,像未经打磨的大理石,冷白、静默,纹理里藏着尚未崩裂的裂缝。

只要我扣下这一枪,他就会碎掉,是一尊终于支撑不住的雕像,连带着表面所有瑰丽的轮廓一同粉碎,再无法还原。

毫无疑问,他会粉身碎骨。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地颤抖,脑海中他的两种形象交替闪现。

美的,纯洁的,鲜亮的;冷的,肃穆的,黑白的;扬着下巴,永远俯视的;歇斯底里,倔强恳切的。

冷漠的。讥诮的。微笑的。哭泣的。

最后定格在我眼前,眼前这尊跪倒的,即将碎裂,随时会坍塌的,脆弱的——

我的初恋。

我曾叩问上苍,我和他是否会有一个结果。

得到的答案是一句一听就知道是骗钱的:“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如今看来,虽说听起来不过是一句泛泛之谈,倒也算是准确。

十年前我未能求得,阴差阳错擦肩而过。

十年后他向我强求,我又能给他什么?

这世事变化太急太快。

纯粹的,许下荒谬诺言的陆绪永永远远留在十八岁的春天,连同他渴求数年仍无法摘得的,尖刺包裹中的玫瑰。

如今他几近枯萎,几近凋零。

我不希望他粉碎,也不希望他坠落,不希望他这样狼狈不堪的跪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恳求,恳求我回到过去,回到他身边。

在他向我恳求怜悯的天赐的时候,我有一瞬间在想。

答应吧,答应吧,答应吧。

无论他在渴求什么。

只要能让他重新变回那个,站在人群之中熠熠生光的,拥有大海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的,永远高傲俯视的,无需低头无需担心坠落的,我所加冕的王子殿下。

但我没有办法。

我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无法给出他想要的东西。

食指微微内扣。

“陆绪。”晏云杉牙关紧咬,一个字一个字向外吐,“除非我死了。否则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要摆脱我,你就在这里杀了我吧。我给你这个机会。”

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屏住呼吸,我在细微的颤抖中,扣动了扳机。

枪声再次响起。

晏云杉应声闭上了眼。

片刻之后,他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缓慢地眨了眨。

我气得不行,转身把枪扔到陈谨忱怀里,让他收缴好晏云杉的武器,而后对晏云杉很大声地斥责:“你真以为我会对你开枪?晏云杉你这个白痴。你觉得我就那么无情无义吗?你就这么想我?我真要生气了。”

“我……”晏云杉短暂地失语。

“好了好了,我不要演枪战片了。”我环视了周围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晏云杉,你现在让我走,以后我见到你还能点头打个招呼,要是出了什么流血事故,我们就算结仇了,再见面也尴尬。”

我恳切地注视他:“我不想对你开枪,也不想伤害你,怎么样都不想,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你不要逼我了,好吗?你不要逼我了,不要逼我讨厌你。”

我很用力也很明确地重复提出我的要求:“你不要逼我了。”

晏云杉的回应很轻,大概是他也在由衷地痛苦与困惑着:“我不逼你的话,我又能怎么办呢?”

“陆绪,我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有人要碎了,好爱看嘻嘻嘻

32 第 32 章

◎一枚戒指。◎

我平静下来, 告诉他:“前十年怎么办,现在就怎么办。”

“前十年怎么办……”晏云杉重复, “你还在怪我,你还在怪我,是吗?”

“你不明白,你一点也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你的十年比我轻松多了,陆绪。”

“做一些假装深情的事情,然后光明正大地去喜欢别人,你怎么不无情无义了?明明不要我了, 却还要给我仁慈,你以为你这是温柔吗?你这样做怎么让我甘心!”

他的颤抖从未停下,双手勉力支撑住上身, 但还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我不太忍心再看他,垂下了眼。

陆鹤闲察觉了我的不适, 单手揽了揽我的肩,将我向他的身边带了带, 对晏云杉说:“你我都认识陆绪很多年,应该知道,他就是一个连路边的流浪猫都要同情两秒的人。你大可以放下你的不甘心,他从来没有把流浪猫抱回家过。”

“……我倒也没把他当流浪猫同情啊。”我反驳。

晏云杉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下去,原本挺拔的姿态终于被某种情绪压垮, 连带着肩膀也一寸寸地低了下来。

他仍在强撑,但那种力道已不完整,身体某个维持平衡的支点已然在松动。

大概是因为持续地失血和疼痛, 他声音飘忽起来, 我说的话他应该也没听清。

“可怜我……”他停顿了片刻, “那能不能……多可怜我一点。”

“陆绪, 真的很痛……陆绪。陆绪。陆绪。我看不清你了……”

带刺的藤蔓越缠越紧,我深深地吸气,缓慢地呼出,妄图改善心口的滞涩。

别叫了,别叫了,别叫了,能不能放过我,能不能不要这样。

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脆弱地低下头,抛却所有傲慢和尊严,像每一个爱而不得的人一样,不知所措,摆出一切,剖出肋骨,椎心泣血,渴求一点点垂怜。

没有我的十年不是一样过来了吗?你真的需要我到这种程度,愿意做到这样吗?

我不相信。

我不会因为可怜你就留下来,我做不到,我也不愿意。

我偏过头,仍旧无法闭目塞听,只能听到他继续叫我的名字,尾音颤抖,低微地恳切地,求我可怜他。

我宁愿他讥诮的看我,像我的报应到来的雨天傍晚一样,略带嘲讽,高高在上地讽刺我,眼里含着冰冷的刀锋,而非流淌的水液。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晏云杉的声音一点一点轻下去,“陆绪,怎么办。”

陆鹤闲小声对我说:“真不至于,骨头我都避开了,我的枪法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伸手捂住我的耳朵:“别听他卖惨了,我们直接走,不会让你受伤的。”

我往陆鹤闲怀里缩了缩,转头终于看向晏云杉,与他对视。

晏云杉轻微地蜷缩起来,右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我知道他的口袋里有什么,大概是那只小狗玩具。

他墨色的眼睛折射出水光,不过若隐若现,暂时没有落泪的迹象。

“够了。”我在陆鹤闲的支撑下终于对晏云杉说,“你如果担心站不起来那就去处理伤口,我不是医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不想和你废话了,现在我要和我哥回去,你可以拦我,我不会对你开枪,但是我哥会。”

晏云杉的脊背终于塌了下去。

我没有开枪,但他仍然在我面前坍塌。

他垂下头,右手在口袋里握得很紧很紧,睫羽投下深深的阴影,没有任何血色的两瓣唇动了动。

声音太轻,海风一吹就像沙子一样散了。

我想起许多年前读过的童话,快乐王子失去所有金片和蓝宝石的眼睛,唯一一颗铅心也在这一刻碎成两半。

于是扭过头,不再看他。

陆鹤闲护着我,转身向沙滩的飞机大步走去。

我安静地跟着,两方的枪口对峙着,却没有一个人扣动扳机。

陆鹤闲托着我的头两侧,带着我一直一直往前走。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别墅越来越远,月光越来越暗淡,蓝色的深海逐渐不可见,直至即将到来的离别与远行。

临到踏上踏板之前,我还是想回头看一眼,却被陆鹤闲强硬地制止了。

他用力地托了一把我的后腰,把我推上飞机,而后迅速钻进来,关上了舱门。

并不宽敞的机舱里,陆鹤闲蹲在我座位前狭小的空间了,两条腿和我贴的很紧。

明亮的灯光照下,他的面容看起来更憔悴了。

见到陆鹤闲之前,我想过很多,想他来的迟一点,想我应该如何面对他,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错综复杂之后,我该说什么,用什么态度。

但当时隔数日,那张看了二十多年,每一寸我都熟悉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所有的惶惑不安与手足无措都消失了。

无论发生什么,陆鹤闲都只是陆鹤闲而已。

他都只是我哥而已。

所以,又能怎么样呢?

陆鹤闲无言地注视着我,目光一寸一寸从我的脸开始扫描,仿佛找出任何一处差错,我就会被他狠狠骂一顿,或者更严重,被抽一顿。

“哥……”我小声对他说,“我没事。”

陆鹤闲的手臂抬起来,我以为他要抽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而后却被他抱住。

他的手收得很紧,骨头都硌在一起,隐隐作痛。

我哥身上都是夜风和奔波的气息,我抬起手,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搭住他的腰,缓慢地回抱了他。

“小绪。”陆鹤闲叫我,冰冷的止咬器抵在我的脸侧。

“嗯。”

“……宝贝。”

“嗯,嗯,嗯。”我回应他。

得到我的回应后,陆鹤闲还是没有松开手。他的右手一只按在我的后脑上,指尖缓缓穿插进发丝,轻柔地按揉着发梗。他的手心很温暖,带着微微的热度。

我只能顺从地保持这个姿势,脑袋被他稳稳按进肩窝里,侧脸紧密贴合着他颈侧温热的肌肤,甚至能够感受到他并不平稳但是有力的脉搏跳动。

“你怎么带了止咬器?”我问他。

陆鹤闲告诉我:“情绪波动太大,易感期提前了,打了抑制剂。你别怕,带止咬器只是以防万一。”

他扯开我的衣领,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指尖贴上了我后颈的皮肤,缓慢地滑过,停在腺体处。

我知道他一定看见了,看见了另一个人留下的临时标记。

我哥的呼吸变得不那么平稳,他停顿片刻,说:“没有永久标记,还算他像个alpha。”

他没有再问我任何我失踪期间发生的事情,像是没有闻到我身上另一个人的信息素气味,

“……以后别乱跑了。”他对我说,“别乱跑,不然我就只能也把你锁起来了。”

“陆鹤闲。”我锤他一下,力道不重,“你别也发疯。”

陆鹤闲:“我认真的。”

我没和他争执。我理解他。换做他突然消失十天,我再见到他估计也会放点不理智的狠话,按照陆鹤闲的脾气,没骂我已经很好了。

“好好好。”看在陆鹤闲真的很累的份上,也是理解易感期alpha的脆弱和敏感,我哄他,“以后我乱跑你就把我锁家里,行吗?”

陆鹤闲没再说什么,大概是还算受用,但还是抱着我,没有松手。

我挣扎着抬起一点头,目光放空,看向机舱的窗外。

南太平洋无垠的海水中间,深绿的小岛渐渐缩小,是一块被命运遗弃的碎玉,被海浪吞没,被夜色覆没。

岛上的灯光逐渐褪成几点模糊的微光,仿佛沉入海底,最后一丝光明也被黑暗温柔而残酷地接管。

我不禁去想,晏云杉怎么样了?还痛吗?止血了吗?伤到底在哪里?

他真的很痛苦吗?我到底不明白什么?

我想他碎裂的铅心,想他暗淡的眼睛,想他惨白的面容,想他狼狈的姿态,想他始终紧握的右手,想我没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想到无所可想,我才敢去想以前。

触碰到屹立在我记忆中的神像时,我的心再一次被荆棘缠绕,近乎鲜血淋漓。

因为我目击了它的骤然坍塌。

“好痛”、“怎么办”、“可怜我”……

所有话语在我的脑海中盘桓不休,最后逐渐定格为一声一声的呼唤——

“陆绪”、“陆绪”、“陆绪”……

我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身体被某种情绪用力地扯住了,绷紧,又细微地发着抖。

陆鹤闲察觉到我的不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落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动作不快,掌心的力道很轻,像是在顺毛。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着我,掌心随着我的呼吸起伏,耐心地来回移动。

过了很久,直到我平静下来,陆鹤闲终于放开我,把我按在座位上,表情严肃。

温情的重逢时刻告一段落,他大概要开始盘问我了。

我惴惴不安,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

出乎意料的是,晏云杉给我披的外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到了我的手。

我下意识用右手去试探,指尖碰到一个金属圈,被我的体温渐渐温热,表面并不完全光滑,摸上去有些起伏,像是镶了什么细碎的纹路或嵌饰。

金属圈不大,分量却不轻,静静地躺着,坚硬,沉默。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它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滑过去,迟疑着,确认了它的形状和表面的起伏,心里隐隐升起一个猜测。

这大概是——

一枚戒指。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是晏云杉视角的两章,应该能解释大家的不少困惑呢……

宝宝们我已经把存稿箱塞到6.1了[墨镜]

33 晏云杉视角·上

◎我没有为你伤春悲秋不配有憾事◎

我讨厌陆绪。

讨厌他烦, 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到哪里都甩不开。

讨厌他吵, 总爱对我说很多话,得不到回应也能一直说下去。

讨厌他三心二意,讨厌他喜新厌旧,讨厌他装模作样。

讨厌他言而无信,讨厌他有始无终。

讨厌他蠢,讨厌他迟钝,讨厌他浅薄, 讨厌他胳膊肘往外拐,讨厌他对谁都一张笑脸……

我十四岁第一次认识陆绪。

初见的时候,我并不讨厌他。

十四岁一个很普通也很无趣的午后, 我从画室出去,打算找个安静的角落消磨时间。

而后, 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我和陆绪相遇了。

alpha蹲坐在墙角,校服凌乱, 沾着灰尘,额前的黑发是随手向脑后捋的,露出清晰而完整的侧脸,细看能看见颧骨处有一点泛青,一看就是刚打了一架。

他撑着头, 敛目垂眸,浓眉拧起,薄唇紧抿, 唇角下拉, 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带着隐隐的戾气, 不过屈腿的姿态看起来很潇洒。

从美学的角度来说,我认为他有一张可以作为我的模特的侧脸。连脸上的淤青都很适合,锋锐的面部线条配上一些伤疤,是一种很标准也很醒目的俊美,很容易让人觉得具有攻击性。

我并不知晓他的名字,也不想做无聊的事情,但十四岁的我不可避免地向往自由与潇洒。

于是我向他走过去,摆出一贯高高在上的姿态,屈尊降贵向他施舍了我的主动开口:“好可怜,被欺负了?”

男生向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如愿以偿在他脸上看到了很多人眼里都出现过的惊艳。

而我也看清楚了他的眼睛,瞳仁异常得黑,眼尾微微向下,垂眸时的那种攻击性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朗而外显的,很纯粹的好看,眉宇间还带着些许稚气。

他的眼睛很容易让人想到某种很忠诚很可靠的大型犬。我见过的大型犬在幼年时都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又纯稚。

他呆愣地看了我几秒,没有刻意下拉的嘴角自然向上,仿佛在微笑,开口说:“啊……没有。”

微笑的弧度扩大,我才看见他右脸那个浅浅的酒窝,不禁微微皱眉。

不太对称,让人心里不舒服。

他接着说,带着努力藏还是明显的自豪:“他们打不过我,都跑了。”

“哦。”我对打架并不感兴趣,直接问他,“你叫什么?”

“我,咳,我叫陆绪。”他立刻回答,“不是那个陆续,是思绪的绪。”

见到陆绪之前,我曾听人说起过他。陆家的私生子,不喜欢他的人很多。厌恶私生子在我们这个世界非常正常,不能折磨家里那个,让学校这个过得不好也算是一种慰藉。

对这样的事情,又或者说对绝大部分事情,我都不会放在心上,无意记住无意干涉,没有必要,毫无意义。

我不做无意义的事。

但我说不上认识陆绪这件事到底算不算有意义。

不过毫无疑问,他带来的影响如若飓风过境,摧枯拉朽式地改变了我的人生。

最初扇动的蝴蝶翅膀只是那个午后尚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我遵从内心选择走向他。

而后一切开始崩解再重构。

重构出一个既幸福,又更痛苦的新生。

十五岁的时候陆绪成为了我的同桌。

那时候他已经成为我的跟班中最积极的一个,我授予他同桌的位置,连带着把帮我打水买饭的荣耀都交给他,得到荣耀的陆绪不再被那群无聊的人针对,脸上再也没有带过伤。

陆绪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成为我的同桌以后我更常有这种感觉。

他上课的时候喜欢盯着窗外树顶的那窝喜鹊看,但是手还能记笔记。

他的坐姿总是不太端正,坐久了就喜欢到处依靠,靠墙或是撑着头靠在桌上,并不在乎形象,不过看起来总是很自在。

他喜欢看萌宠视频,等待的空隙会看“松狮睡觉时被强行开机”“奶牛猫神经做法合集”“阿拉斯加幼崽因腿太短而在下台阶时摔倒”,绝大多数毫无意义。

他和学校后门的每一只流浪猫关系都很好,每一只都让他摸,大概是因为陆绪总是随身带猫条勾引它们。

他还喜欢看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只是懒得戳穿。

因为相比以上的一切,他喜欢我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容易察觉也太常见了。喜欢我的人很多,对这件事,我早就不感兴趣。

我更感兴趣的是,我发现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两种人,没有和陆绪深入接触过的人和喜欢陆绪的人,毕竟连那时的我也不能例外。

他平等地向每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回以微笑,我不认为有人能拒绝他的笑容,虽然他的酒窝并不对称。

高中之后他有了很多朋友,我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常常会和朋友去打篮球,召唤同伴时总是一呼百应。

陆绪仍旧是我的同桌,但是座位周围总是吵闹。对此我不算很介怀,因为我清楚,我始终是他的世界中心,只需要轻轻咳嗽一声,不管他在和谁说话,眼睛总会向我看过来,如我与他初见时的印象一致,忠诚可靠,而我是他的主人。

第一次真正产生危机感,是在高二上学期的家长会那天。

家长会结束之后,陆绪像是看见了后门有人在招呼他,急匆匆就跑了出去,神色期待又喜悦。

我忽然想起陆绪念叨了好几天的事——“我哥同意来给我开家长会了”。

陆绪有一个哥哥,我一直知道,陆家那位陆鹤闲,以前见过几次。更多的是通过陆绪的语言了解,他常常说起。陆鹤闲和陆绪长得确实有一些像,站在一起的时候下半张脸轮廓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兄弟,但我认为更多的是不像。

陆绪身上有一些无法复刻的特质,往后的人生中我再没遇到过。

让人想到雨过天晴时的草地,夏日的风吹动阳光,燕子落在檐间,世间的一切自由而辽阔,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

我坐在位置上,忍不住透过磨砂的窗玻璃,去看窗外一高一矮两个站的很近的人影。

放学后的走廊上时有人经过,喧嚣而热闹,但是陆绪雀跃又轻快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地向我耳朵里钻。

大多数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夹杂着亲昵的称呼,譬如“陆鹤闲”,譬如“哥”,比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更亲近更自在。

我看了看时间,站起身,从前门出去,向正在交谈的两人走过去。

陆绪靠在栏杆上,他哥很自然地揽着他的肩,乍一看只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弟。

但如果你和我一样,见过陆鹤闲的眼神,见过他不自觉带着独占欲的姿态,你也会觉得他很恶心。

一瞬间我想到了陆绪说过的许多,譬如他哥对他过度的关心和管教。

我轻咳了一声,陆绪立刻向我看过来,然后很傻也很高兴的对陆鹤闲说:“哥,晏云杉叫我了,我先走了啊。”

陆鹤闲向我看过来,眼神里的厌恶和敌意无法掩饰,我也就此确定,他是披着人皮的畜生,觊觎着他的亲弟弟。

而陆绪无知无觉。

他告别了他哥,向我大步走过来,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睛里只能看到我一个人。

我领走了属于我一个人的小狗。

就占着哥哥的身份又怎样,陆鹤闲争不过我,陆绪是我一个人的。宁愿自己淋雨也要给我买伞;骑车跨越半个城市,只为了给我买我喜欢的蛋糕;每天早起,帮我去食堂打包早餐;周五放学后旷掉自习,吃火锅的时候帮我涮……

所有这些,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常常想给陆绪打一个标志,又或是带上项圈,告诉全世界他的主人是我,无论他对谁笑,无论他对谁摇尾巴,每一个被他的阳光和微笑照拂的人都应该知道,他不容觊觎,他是我的私有物。

只要我想,他就必须回到我身边。

未来的某一天,陆绪会心甘情愿地打上我的标记。我为他设想的是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金属圈,永远的枷锁和束缚,牢牢地将他捆在我身边,任何人看到都会明白,他属于我一个人。

认识陆绪以前,我只向往自由。

孑然一身出逃是我必然的未来。

认识陆绪后的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他也是我向往的一部分。

我的未来必须有自由,也有陆绪。

十八岁的生日那天,我如愿继承了母族的信托和股份,长出羽翼的我迫不及待地告诉囚禁我的罪魁祸首,我不会服从他为我设计的未来,不管是职业或是婚姻,成为商品或是嫁给一个alpha。

从这一刻开始,我只要自由。

但晏虞显然预料到了。

他提前收缴了我的所有证件和通讯设备,气急败坏地把我锁在顶楼让我想清楚,我本以为我的未来将会一片暗淡。

直到那天傍晚,我二次分化了。在十八岁的最后一天,我分化成了一个alpha。

自幼怨恨omega身份的我终于如愿以偿,深夜,alpha的体魄和力量让我能够从阁楼的窗台爬出去,坐上母亲安排好的飞机,孤身一人飞向万里之外。

我坐在飞机上,借了随行人员的手机给陆绪发消息,让他乖乖等我。

我等了很久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复。

十年前的一切终结在那个漫长的夜晚。

我开始讨厌陆绪。

讨厌他不够喜欢我。

最讨厌他……不够爱我。

如果可以,我想把不爱我的陆绪忘记。

或者握在手心。

34 晏云杉视角·下

◎你没有共我踏过万里不够剧情延续故事◎

我不愿意看陆绪的眼睛, 直到他转身背对,我才抬起头。

我目送他的背影, 目送他离开我的领地,目送燕子飞走,目送阵风吹离,目送照拂我的阳光消逝,世界陷入无风无光无生的永昼。

我的小狗真的走了。

他不在乎我,不想要我,也不会和我相爱了。

而我只是握紧我的右手, 目送他的背影。

有些话就像放在陆绪外套的口袋里的东西一样。

不知道如何给他,也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陆绪太蠢了,他什么事情都不明白,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十年里,我收到无数张他的相片, 看他褪去青涩变得成熟。

大学时候答辩演讲,穿正装的模样还很不适应的样子, 时常去扯领口。

后来出席活动,抹上发蜡打好领带,逐渐地就像模像样了。

我想我终究还是缺席了我的小狗逐渐独当一面,如他所说的那样能够永远保护我的时刻。

他不知道我曾无数次输入他的号码,最后却咬紧牙关一个一个数字地删除。

然后我自虐式去看他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模样, 脸上的微笑和酒窝熟悉又陌生,他也会对别人这样笑,好像很珍视一样。

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他, 不要再在意一只并不忠诚的小狗。

这世上数十亿人, 他都能找到第二个主人, 我为什么不能找到第二只小狗?

他不知道他送给我的礼物都被我父亲扣留, 我只留下一只乐高小狗。

它曾被盛怒之下的父亲摔在地上,我重重的跪下去,双膝着地,扑过去抢下它,将它很用力地攥在手里,直到手心被硌破,也握得很紧很紧,谁都不能够抢走。

但被摔在地上的乐高还是缺了一块。

我不相信任何预言或是宗教,但我忍不住去想,这是否暗示着我终究无法拼回十六岁的相爱。

他不知道十八岁以后每一个易感期,我都在想念他的信息素,温暖的,甜蜜的信息素。

二次分化后的第一个易感期,我的身体状态仍不稳定,信息素紊乱的症状让抑制剂失效。

我戴上止咬器,被锁在病床上的将近一周里,我一遍一遍想起的还是他。

犬齿发痒,被信息素控制的混乱与迷茫中,我想标记的还是只有一个人,他是alpha也无所谓,我只想要他。

陆绪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座岛屿上原本什么也没有,所有的设施与建筑都是我一手设计。

那是五年前,我想要是他来找我,找我三次我就会原谅他,原谅他的背叛和不够喜欢。

我会带他来这里,也许是蜜月旅行。

他不知道每晚他入睡之后我都会在黑暗中长久注视他的睡颜。

伸手去碰触他颤抖的,浓密下垂的睫毛,舒展的眉眼,直挺的鼻梁,柔软微笑、如我所想一般适合亲吻的嘴唇,收窄的下颌。

而后着迷地去看我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嗅闻他身上我的信息素气息,后颈我留下的临时标记。

他不知道我三年前就定下了一对戒指,一直放在身边,从始至终没有在他面前拿出来。

某一个晚上,我在他睡着以后,让他试戴了一下,并演练了我该说的话。

我问他“你爱我吗”“我们结婚吗”,他做梦的时候都在摇头。

陆绪又能明白什么呢?

每当我有回去的念头,就会出现不可推卸的工作。

哪怕是决心抛下一切,一定要回去看一眼,也只有永远错过的航班,就算提前赶到,临到起飞也会突然取消,航线申请永远会被驳回。

简直有一股不可见的外来力量,阻止所有可能的降落。

这样堪称玄幻的事情,陆绪不会明白。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没有说他无所知的十年的漫长,没有说万里之外的无言憧憬,没有说生理性的渴望与思恋,没有说易感期握着留下的乐高小狗知道硌破手心的疼痛,也没有说对不起。

因为他已经不再爱我,不再在意我有无苦衷,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也因为我已经足够难堪。

如果有人告诉十四岁的晏云杉,他会为了前面那个蹲坐在墙角的少年alpha落到这样难堪的境地。

告诉他:他会跪坐在地上,被子弹打穿小腿却不能还手,持续失血也不敢放手,一遍一遍地示弱恳求,威逼利诱,筹码全都用尽,成为一个如此狼狈不堪的求爱者,仍然什么都抓不住。

告诉他:走近陆绪能够先拥有一段阳光灿烂的夏日,而后是寒冬,短暂的幸福过后他将会从高台上自愿跌落,抛却所有自尊,椎心泣血,用尽全力仍旧坠入痛苦的永夜深海。

如果有人告诉他,他还会走过去吗?

十四岁的晏云杉不会走过去。

他一定不会。

他那样高傲,那样自负,那样不可一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坠落?

他会永远避开那条路,避开每一个姓陆的人,为自己未来的这种可能性而感到不堪和愤怒。

但我无法告知他。

所以我现在只能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和失血的晕眩,却觉得心口滞涩的痛苦胜过□□折磨的所有。

我一遍一遍地去想,我的小狗不会再回来了。

陆绪会同情每一只流浪猫,但却不会同情向他渴求爱的人。

从来不会。

他是一阵永远向前的风,随心而行,永远不会为任何人驻留,也没有谁能够抓住他。

如今,他剥夺了曾赋予我的所有特权。在他眼里,我和每一个被他短暂青睐而后抛弃的人一样,不存在任何区别。

但是,他的仁慈,他的心软,他颤抖的枪口。我总忍不住去想,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会为我留下来?

我不甘心。

我一个一个去想他身边的人。

一直怀揣着龌龊心思的陆鹤闲,如今已经被戳破,这个狡诈的家伙想来会用尽所有手段,用亲情绑架,用温柔伪装,用权势压迫,妄图迷惑我的陆绪。

我曾对陆绪坦言我的后悔,并非后悔当初的离开,而是后悔当初低估了陆鹤闲的卑劣与无耻。

我从不放在心上的那个助理,看起来很平凡,履历相貌家世都完全比不上我,还只是一个beta,但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留在了陆绪身边,让他这么信任,这么依赖。

我太了解陆绪了,自然能看出,他把这个人划在极少数的“自己人”的范畴中,地位甚至可能高过我。

还有原本只是替代品,现在却鸠占鹊巢的人——洛棠。这个富有心机,真正知道如何去拿捏陆绪,想要伤害他,又不想要放开他,贪婪无耻的小人。

我怎么可能会像陆绪所想的一样,喜欢洛棠?我一看到那张我无数次在照片中见过的,站在陆绪身边,得到他的拥抱或是微笑的脸,愤怒就将我的心烧毁。

我一想到他是一个取代我的位置的替代品,想到他和陆绪之间可能发生过的一切,我就只想把他撕得粉碎。

仗着与我过去相似的打扮和信息素气味,就想彻底夺走我的陆绪对我的爱,怎么有如此卑鄙的人?

洛棠说他会毫不留恋地离开陆绪,只要我配合他演一场戏,因为他要报复陆绪。我自信又自负,愚蠢地答应了他,还沾沾自喜地想,陆绪,你会更难过吗?你会后悔吗?你会不会感受到和我一样的痛苦呢?

你会感受到我看见你选择别人的时候的夜不能寐,不甘与怨恨吗?你会后悔背叛我吗?你会后悔放弃我吗?会吗?

但我的估计全盘错误。

我成了被放弃的人,洛棠利用我如愿以偿。

无计可施的我如果真的想要,就只能强行留下他。我可以解决掉所有觊觎他的人,带他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锁起来,让他一辈子只能看着我,就像前几天一样。

但我的小狗不会快乐。

他会抗拒,厌恶,痛苦,不再愿意与我说话,从内而外排斥与我的亲密。

因为他不自由。

我又如何能剥夺他身上最吸引我的特质呢?

我攥紧手里的金属圈,它已经被冷汗浸湿,温热滑腻,表面镶嵌的钻石与宝石硌着我的掌心。陆绪不会再戴上它的另一半了,不会戴上我为他选下的枷锁、项圈——和承诺。

但我还是给他了,只敢放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任他处置。

从一开始,我就并不奢望能带走他。

我只是无法甘心。

我以为我会用链子把他和我锁在一起,锁几十年,等到一场大火,连骨灰都烧在一起,下辈子也要纠缠。

我卑劣无耻,自私自利。

我永永远远不会放手,除非他一枪杀死我始终妄图占有的心脏。

看着他的背影逐渐隐没入黑夜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这样自负,冷漠,高傲,目空一切的人,原来也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原来也会选择放弃,甚至为这短暂的十天夏季而满足,往后余生生活在寒冬极夜之中,永远靠着这些记忆幻想取暖。

关于陆绪的东西,只剩下乐高小狗,拍下的照片,还有抢回来的胸针。

我甚至没有得到一个回头。

我看不见他了,眼前的黑暗愈发浓郁。

陆绪,陆绪,陆绪,好痛,我真的看不见你了。

我闭上眼。

远离自然降水的幼儿时代之后,我曾步入漫长的旱季。

直到十天前,我踏上南太平洋的岛屿,人生的季节仿佛也与此处潮湿的雨季同步。

此时此刻,第三场降水开始。

雨水滴落在眼角。

湿热,苦涩。

没有人会自己淋雨也跑着去给我买伞了。

35 第 35 章

◎容易被风刮走的陆鹤闲。◎

“陆绪。”陆鹤闲叫我, “如果你困,现在可以休息一下。半个小时以后到机场转机, 等一下我们先去医院。”

然后他继续宣布:“去完医院以后,你和我回玉兰陵。”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不再去想那枚戒指,也有话要问陆鹤闲,纠结了几秒,选择了一个比较和缓的措辞方式,问他:“那个……那个进生殖腺以后十天吃避孕药还有效吗?”

陆鹤闲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很深地吸了一口气,抓住我的手,说:“……我们去问医生。”

他又忍不住似的, 把我的手抓起来,掌心贴到他的脸颊。陆鹤闲的脸颊很凉, 止咬器也是冷的。

我伸手,解开了他后脑的锁扣, 摘下了他的止咬器,说:“你不带止咬器没事的,我又不怕你,你又不是没咬过我。”

陆鹤闲没有说话,克制地亲我的手心, 其实只是用嘴唇一遍一遍地贴近又松开。

我很无奈地叫他:“哥,这样很痒。”

陆鹤闲于是只是紧贴,半张脸贴在我的手里, 似乎是在通过体温感知我的存在, 确定眼前这个陆绪是真实的。

我没大没小地趁机捏了捏, 他终于松开我, 呼噜了一把我的头发作为报复,说:“以后出门记得带人一起,记住了吗?”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陆鹤闲没有盘问我这十天的任何细节,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坐到了我身边,肩膀和我靠在一起,拿毯子盖到我腿上,把我安顿好以后,像是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于是我也没再说话,把他的头摆到我肩膀上,想让他休息地舒服一点。

我并没有任何睡意,在他睡着以后又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枚戒指。

设计简约,但是美丽和昂贵都毋庸置疑。

是落在口袋里,还是留给我的?

我带着好奇,试戴了一下,食指中指都带不进去,小指又太大,我最后才去试无名指。

戴进去了,但是圈的很紧,用了些力气才拔出来。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隐隐有了猜测,决定暂时把它留下。

左边的口袋里,放着陈谨忱刚才递给我的备用手机。我插上他给我的电话卡,把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卡顿到发烫,无数新消息新邮件涌进来。

我失踪的消息并没有传播开,朋友的消息我挑了一些回复,然后开始逐条看牵挂很久的工作邮件,确定公司没有因为我的短暂消失而出现巨大的纰漏或者不可挽回的损失。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我把陆鹤闲叫醒,上了他安排的私人飞机。

航线申请很早就已经通过,对接完成后我们很快启程。

飞机在跑道上疾速行驶,而后失重感出现,鼓膜震颤,昭示着爬升与起飞。

南太平洋咸湿的海风,吹动落日余晖;深蓝如若宝石和夜海的眼睛,含着笑或是泪;过去与最初,无措、挣扎与苦涩……等到落地的时候,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届时天光大亮,我将回归正常的工作和生活,重新迎接生命中的必然的变化与挑战。

我好言好语终于把陆鹤闲劝进房间休息,“陆鹤闲,你再不睡一会儿我怕你猝死。”

陆鹤闲拧我耳朵:“也不想想是为了谁。”

其实没用力,但我还是假装被拧疼,大呼小叫,作势要反抗,陆鹤闲按住我,警告说:“飞机上不要打闹。”

我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眼罩,丢到陆鹤闲身上,让他赶紧带好,立刻睡觉。

陆鹤闲接过去,带到头上,但没有遮住眼睛,我把他按在床上,强迫他躺好,把眼罩扣上。

他抓着我的手腕,蒙着眼也能扣住我,把我按在他旁边,脸埋到我的肚子上,终于闷闷地说:“……味道不对了,你身上都是别人的味道,都是别人的信息素,真让人生气。”

陆鹤闲的脸在我肚子上蹭来蹭去,凸起的鼻梁挠的我很痒,我扒拉他半天没扒拉开。

还有,埋肚子这不是我以前经常对他干的事情吗?陆鹤闲以前能面不改色地让我埋到睡着,但我现在痒得不敢腹式呼吸,整个人都绷紧了,陆鹤闲还敢嫌我身上味道不对?

机舱里,陆鹤闲的信息素越来越浓郁,易感期的alpha敏感,易怒,想要自己的omega身上都染上自己的气味,我只能尽力地理解他。

扒拉他的时候,我又不敢对他使劲,只能羸弱地指责他:“喂,陆鹤闲,你几岁了,我都不这样了,你干什么啊?”

他不说话,也不放开我,我等了半天,终于听见他闷闷地说话:“都怪哥。”

“要是我那天没有……你也不会走,也不会……”陆鹤闲的声音很沉郁,显而易见地自责。

我最受不了陆鹤闲这样,气冲冲地把他推起来:“怪你干什么啊?明明是他发神经,还有那天……我又没和你生气,又没怪你,你别这样,我警告你啊。”

陆鹤闲把眼罩拉到下巴:“你没和我生气?你都不接我的电话,要不然……也能早点发现,不至于要你助理告诉我。”

“我……以后不会不接电话了,行吗?”我想到通讯录里还没改过来的备注,感到一阵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加上了我的条件,“只要你以后不要……”

陆鹤闲立刻说:“不行。”

他学我以前向他耍赖要东西的语气,说:“我就要。”

陆鹤闲的锋利下颌轮廓被眼罩遮住,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一点乱,半遮住细眉。

我小时候总觉得陆鹤闲看起来严肃又成熟,长大了反而发现他其实看起来总比实际年龄更小。和他对视的时候我常觉得温和又安定,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人其实杀伐决断,不久之前毫不犹豫对着另一个人开了枪,把我从枪口之间带了出来。

我不太想去回忆我和陆鹤闲之间发生的越轨,但这是房间里的大象,我再怎么想忽视,它也庞大而显眼地存在着。

陆鹤闲把我整个人都拽到床上,飞机上的床到底不如家里的,我只能和他很紧地贴在一起,他捧着我的脸,贴上来亲我的嘴唇,只是很纯洁地碰了一下,然后推开,叫我:“宝贝。”

他的皮肤太白太薄,眼下的青黑和疲惫一点也藏不住。怒火、紧张和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喜悦同样无法掩藏,从他的每一个眼神、动作、拥抱和贴近中透露出来,告诉我,我就是他这世上最珍视最心爱的——宝贝。

推开他的力气忽然就从我的肢体中消散了。许多年前和好之后,我和陆鹤闲就很少长时间分别,这次几乎半个月不见,中途还没有一条消息一个电话,已经创下纪录。再一次确定地感受到他的爱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也很想念他。

我又对自己说,陆鹤闲只是陆鹤闲,他只是我哥而已。

陆鹤闲像我们十几岁的时候一样,把我整个人抱住,但是我确实长大了,姿势变得有一点别扭。他的体温比我低一些,我身上的热量源源不断地被他汲取,让他也逐渐热起来。

我想起他站在我前方的背影。

陆鹤闲很高,比我还要高出几厘米,但身形瘦窄,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少年时代他偶尔来接我放学,青春期的兄弟之间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别扭,仿佛在公共场合表现的亲密是一种男性气概缺失的表现,所以从不牵手或者勾肩搭背。

陆鹤闲喜欢走在前面领路,双手插兜,步伐端庄,腰腹处的衣摆总是宽大,被走路带起的风吹动,看起来很酷也很成熟。

很长一段时间,在注视他的背影的时候,我总希望长成他的样子,偶尔也担心他被风吹走,悄悄暗下决心,一定要在飓风天里抓住他。

但是容易被风刮走的陆鹤闲为我挡住了每一场暴风雨。

时至今日,我已经成年很久很久,长大到应该独自面对生活的枪林弹雨,他仍然要把我挡在身后,毫不犹豫地给予所有伤害我的人同等的痛苦与毁灭。

独占欲、过界、监视与无形的锁链。

我无法否认晏云杉指出的一切,但这都是陆鹤闲的爱的衍生物。

我需要他的爱,也就只能接受由此而生的一切,无论是有害物还是毒药。

就像陆鹤闲所做的一样,全盘接受我的好与不好,所有的一切。

我只能,也应该接受他给予的所有。

我想起小时候睡不着觉,半夜两三点硬生生把他叫醒。陆鹤闲打开房门的时候半眯着眼,漂亮的五官皱在一起,一脸不善,看起来随时可能给我一拳。但他还是让我进了房间,给我腾出位置,忍着不适应让我抱着他重新睡着。

还有一次我和人打架打得太凶,闹得老师要叫家长。我不敢叫养父,我和他从来不亲近,敬畏和害怕多过家庭的牵绊,所以只敢给陆鹤闲打电话。他旷了一个下午的课来给我处理烂摊子,当然没给任何人道歉,出来之后也没指责我,只是让我注意点,别打输了。

他确实很纵容我。

所以我也要学会纵容他。

我先学着纵容他又亲我,这次一点也不纯洁。

陆鹤闲累成这个样子还能一口气亲这么长时间,手还到处乱摸,易感期的alpha都这么粘人吗?我提心吊胆,生怕他把我口袋里的戒指搜出来,只好主动去抓他,让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没有缝隙地相握。

亲得我嘴都麻了,他才放开我,缓了口气又开始亲我的眼睛鼻子脸颊,惶恐地确认着我存在的完整性,还乱七八糟地叫我“小绪”、“小宝”、“宝宝”、“宝贝”。

我把他的眼罩拉上,遮住他还是很难过的眼睛,羸弱地要求:“哥——你快睡觉。”

陆鹤闲眼睛被遮住了,眉毛还在上挑:“你管我?”

没等我说话,他把自己哄好了,“让你管。”

我现在已经不会去想,在这个年纪还和兄长如此亲密是否有损男子气概,只觉得他应该需要我,所以对他说:“我陪你睡着。”

陆鹤闲没有松开我的手,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强迫我像寄生植物一样,攀附在他身边。

曾经熟悉过的拥抱里,我始终无法感觉到全然的安宁。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对我说,你真的能纵容和接纳一切吗?

哪怕是他的欺骗?

陆绪,不要忘了他十年前直到现在从未停止,且没有改悔的——欺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一只小狗的生日~祝他生日快乐,永远幸福~

明天加更哦,更7k~

36 第 36 章

◎鳄鱼的眼泪?◎

确定陆鹤闲睡着之后, 我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拨开他的手,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拉好舷窗带上房门,然后赶紧去问陈谨忱最近公司的情况和损失。

他坐在机舱后方,正在看笔电,清丽俊秀的侧脸在舱内柔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镜片反射着文档的蓝白光,遮住了他眼神里的专注。

眉眼沉静,睫毛低垂。

看见我向他走过去, 陈谨忱立刻给我腾出一个位置。

我顺势坐下,自然地把头凑过去,看他在干什么。

在我的询问之后, 他向我简单地说了工作上的事情,还好我的公司不是没了我就转不了, 我高薪雇佣的人不是草包,除了一些需要我拿主意的事情之外, 并没有任何问题。

他还说了陆鹤闲这几天如何慌张地调查寻找我,昼夜不眠,震怒不已。

唯独没有说他自己。

我问他:“你呢,我不在是不是忙晕了?你怎么今天和我哥一起来了,很危险的, 你会用枪吗?晏云杉那个疯子还好没真的打起来,不然就只能我来保护你了。”

“我吗?”他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条一条逐一回答我的问题, “比以前忙一点。来的时候没想很多, 很担心你。如果真的有危险, 那就要麻烦你了。”

语言直接而公正。坦荡地表达了他的感受。

我很难将陈谨忱与“紧张”“担心”“没想太多”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 但忽然回忆起他方才抓住我的时候轻微的颤抖,又觉得其实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于是宽慰地搭了搭他的肩,说:“回去以后放你几天假,我找教练教你用枪吧。”

陈谨忱没多想就拒绝了我:“不用放假——”

“带薪休假!”我说,“这都不用啊。”

他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好吧。”

我把口袋里的戒指拿出来,对陈谨忱说:“你查查这戒指,多少钱,哪里来的。”

陈谨忱:“介意我拿过来拍张照吗?”

我直接放到他手里:“你拿去鉴定,查清楚了再给我,别弄丢了,我怕太贵,小心眼的人要我赔我都赔不起。”

“……晏先生给的?”陈谨忱默了默,问我。

“搞不懂他想干什么。”我向陈谨忱吐槽,“放在这件外套口袋里的。但这衣服是给我的,他也穿不上,应该不是落在里面的。但也不像给我的,感觉小了……”

“算了,不猜了,你让人去查查看。我总觉得他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别扭地要命,什么都不愿意说。我有时候想问,又怕把他惹毛了。”

陈谨忱垂眸,看着手心的戒指,清晰地安慰我:“表达内心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表达爱对很多人来说更是毕生难以启齿的话题。”

“因为知道会被拒绝,所以沉默也是一种自我的保护。对晏先生来说,什么都不说或许比什么都说出口更容易一些。”

他抬起眼,目光转向我,接着说:“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是胆小的,并没有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勇气,所以真的敢于表白自己的人才会被称为勇敢。”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是由陈谨忱说出来,黑夜莫名敞亮了许多。

我自我定位为一个勇敢的人,却也有不敢提问的时候,有时害怕再次伤害,有时害怕得到的结果无法承受,徒增烦恼与纠结。

于是我向他虚心求教:“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去查呢?”

陈谨忱的手握成拳,把戒指收进口袋里,说:“人与人不一样。有些人的沉默是被各种顾虑阻止,其实迫切需要被听到。有些人的沉默仅仅是沉默,被听见反而是一种残忍。”

他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如果让我判断,晏先生应该属于前者。”

陈谨忱很轻微地提了提嘴角,但我觉得并不是特别自然,还没来得及细想细看,他就收起了表情,变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您放心,我查清楚的。”

我想了想,还是问他:“我哥说……是你发现我被带走的?”

他没有否认,转头去看电脑,文档下滑了两页,然后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发现。”我说,“你这么聪明,晏云杉那点话术骗不过你。你多久发现的?”

陈谨忱仍旧没有看我,回答:“第二天你回复消息的时候。语气不对。”

“这么快?”我很震惊,说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几十亿中竟然有第二个想找到我的人。

仅仅凭借几个字的不对劲就能确认不是我本人,就算是我哥也很难做到,更何况晏云杉很了解我的说话方式,模仿的消息他得意地复述过,即便对面是我自己,我也不会立刻怀疑,他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陈谨忱并没有邀功,我怀疑如果我不问,他什么也不会说,面对我带着惊讶的夸赞,他的神色仍然没有什么变化,说:“我只是联系了陆董。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我坚定地对他表示夸赞和感谢,当场给他发了奖金,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惊喜的样子,反倒开始和我确认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我只好收回了我还没表达完的感动,看着时间表被积压的工作排满,一直排到两周以后,圣诞节以前。

我指着12月24日,对他说:“这天下午开始空出来,二十五号也是。”

想了想之后说:“预定二十四号晚上洛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的位置。”

“什么时候联系洛先生?”他和我确认。

“我自己联系他。”我说,“我好像也从来没有了解清楚他在想什么。”

从不久前,我得到我的报应,改变了当下的所有的雨天开始,我周遭的一切都在以迅猛和难以想象的速度和方式,对我展开我从未了解过的另一面。

我骤然发觉,我对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存在着非常片面而浅薄的刻板认知。

其原因固然有他们的沉默,当然,我本身的忽视和理所当然的态度也难逃其咎。

我一直认为是晏云杉主动从中作梗,他是那个恶意破坏了我和洛棠感情的人,但事实上似乎并非如此。

我并不认为晏云杉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说谎,他向来不屑于此,他不需要谎言来获得任何东西。

所以说,洛棠才是那个主动接近的人,从我所了解的时间线追溯起来,或许比他表现出真正放弃我的态度的那天更久远。

晏云杉说他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无辜和纯洁,我无法确认也无法否认,却也没有任何立场指责。

因为我也同样认为,是我所做的事让洛棠彻底失望,他才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我所做的一切确实过分得令人发指,如今回想起来,都不知该用什么借口为自己开脱。

我固然难以接受欺骗和算计,但就算是他做出主动背叛我的事情,也都是情有可原,毕竟先犯错,先欺骗,先背叛,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的人都是我。

我无从怪罪他,就算被欺瞒,也没有报复的立场和理由,我所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或放弃,重新定位我的态度。

就我所力能及的真相,重新定位,选择继续爱或是停止。

而这一选择的权力也并不在我手里,仅仅取决于我的心。

我给洛棠发了短信。

用的是不常用的那个手机号,我的常用号码和联系方式都已经被他拉黑。

飞机上的信号并不好,消息转了半天我才听见代表成功发出的音效。

关于是否会被回复或是答应,我并不抱多大的期待。

但我直觉这次我会得到我想要的回应,因为如果晏云杉说的是事实,那么洛棠就并不像表现出的那样,对我无动于衷,厌烦至极。

就当下的心情,当然是喜多于忧。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陆鹤闲穿戴整齐从房间出来,看起来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他没什么好气地扫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陈谨忱,不过没说什么,细眉微拧,把我从位置上拽起来,说:“走了,去医院。”

等到上了车,他才忍不住了似的,对我说:“有换助理的打算吗?”

陆鹤闲指了指坐在前排的他的助理:“你以前不是说过想要我的助理吗?我派给你。”

目前我没有换的打算,所以我很坚决地拒绝了陆鹤闲的无理提议:“换了下次我被绑谁给你报信?”

陆鹤闲一脸不爽,“不会有下次了。”然后补充:“你不换,我就只能替你盯着他了。”

“他干什么了你要盯着他?”我是个护短的人。

陆鹤闲牵动嘴角,微微地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人脊背一凉,比不笑时更显冷峻。

他垂眸看着我,语气轻缓,“因为他没干什么,所以他才会和你坐在一架飞机上。”

“你……”我暂时忍下所有想说的话,决定回到玉兰陵再和他详谈,我给予他的暂时豁免权并不代表他的无罪。

陆鹤闲当然也在“存在着非常片面而浅薄的刻板认知”的范围之内。

从“越轨”事件之后,我发现我其实并不像我想的一样了解他。

我曾以为我们是同根生出的两棵树,枝叶交错,每一阵风都被共同感知,无法隐瞒彼此任何,我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我至今仍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陆鹤闲将我从禁闭室带出来的时候的表情。

担忧,心疼,爱意,关切。他的杏眼被湿意浸透,仿佛也在为我感受到疼痛,与我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