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日期像刀子一样刺进颜殊心脏。韩默——或者说第七号样本——比她想象的更古老。那个在柏林大学与她讨论神经科学的青年，只是一个被植入的记忆包，覆盖在三十年的实验创伤之上。

救生艇马达突然发出濒死的咳嗽声，然后彻底安静。克莱门咒骂着检查油表："空了。现在只能随波逐流。"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浪包围着小小的救生艇。颜殊紧握着韩默的手，感受着他时强时弱的脉搏。克莱门试图用防水布搭建临时遮雨棚，但效果有限。

"如果漂到错误的地方，"他疲惫地说，"我们可能几天都看不到人烟。"

颜殊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固定在韩默脸上，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编程？那个与她共度两年时光的人，是否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幻影？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陆地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一道灰暗的线条，逐渐变成悬崖和沙滩。洋流将他们推向一处僻静的小海湾，沙滩后是茂密的松林，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诺福克海岸，"克莱门查看GPS，声音因疲惫而嘶哑，"离最近村庄至少十英里。"

救生艇被海浪推上沙滩，三人跌跌撞撞地爬出来，瘫倒在潮湿的沙地上。韩默的状况最糟，几乎无法站立，皮肤烫得能感觉到热气。

"需要医生，"克莱门说，"或者至少是药物。"

颜殊检查了防水袋里的地图："这里往北三英里有个自然保护区管理处，可能有无线电或电话。"

他们用救生艇上的帆布和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拖着韩默沿海岸线前行。松林散发出潮湿的清香，偶尔有海鸟鸣叫，除此之外一片寂静。韩默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每次醒来都更加虚弱。

三小时后，一个简陋的木屋出现在视野中——自然保护区管理处，门锁着，看起来无人值守。克莱门轻松撬开窗户，找到一部老式电话和急救箱。

"没有信号，"他检查手机后摇头，"但固定电话能用。"

颜殊用急救箱里的退烧药和绷带简单处理了韩默的状况，然后犹豫地看向电话。打给谁？警方可能被"净化者"渗透，普通医院无法处理韩默的特殊状况...

"伦敦那个地址，"克莱门突然说，"值得一试吗？"

颜殊想起韩默的警告——第七号样本被编程刺杀林秀琴。但如果不去找她，韩默必死无疑。

她正要拿起电话，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越野车沿着海岸公路缓慢行驶，不时停下，像是在搜寻什么。

"净化者？"克莱门警觉地趴到窗边。

"不确定。"颜殊的心跳加速，"但他们确实在找人。"

韩默突然从担架上坐起来，金色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信号...他们携带增强器..."他的声音完全变成了第七号样本的机械音，"建议立即撤离。优先级：保护白房间协议信息。"

这个转变让克莱门目瞪口呆："老天...他完全变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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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是。"颜殊苦涩地说，想起韩默的解释，"只是原本的那个人回来了。"

越野车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里的两个人穿着便装，但耳朵上戴着明显是通讯设备的耳机。

"后门，"颜殊迅速决定，"我们进树林。"

他们拖着韩默溜出管理处，钻入茂密的松林。韩默——或者说第七号样本——突然变得异常配合，甚至能自己走几步，尽管动作僵硬如机器人。

"你记得我吗？"颜殊小声问，一边扶着他穿过灌木丛。

金色瞳孔转向她，眼神冷漠如打量一个工具："颜殊。监视员。柏林自由大学。"声音毫无情感，"你的任务是观察韩默人格的稳定性。"

这个回答像刀子一样刺进颜殊胸口。监视员？不，那只是林秀琴为了保护他而编造的谎言...不是吗？

克莱门在前面开路，突然停下举起手："有车灯！另一条路！"

三人趴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看着第二辆越野车从相反方向驶来。两车在管理处前会合，四个男人下车交谈，然后开始搜索周边区域。

"被包围了，"克莱门低声说，"怎么办？"

颜殊看向韩默。第七号样本的表情冷静得可怕，正在评估地形和敌情，像个真正的军事AI。这不是她爱的那个韩默，但可能是唯一能带他们脱险的存在。

"你有计划吗？"她直接问他。

金色瞳孔闪烁了一下："分散注意力。制造声响。然后向东北方向移动。计算显示83%概率逃脱。"

"我去。"克莱门自告奋勇，"我跑得快。把他们引到南边，你们往北走。"

颜殊想反对，但记者已经掏出小刀割下一段袖子，系在显眼的树枝上作为误导。"伦敦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不整齐的牙齿，"如果活下来的话。"

没时间道别。克莱门弯腰溜向南方，几分钟后，远处传来响亮的树枝断裂声和喊叫声。搜索者们立刻朝那个方向集结。

"现在。"第七号样本命令道，动作突然变得敏捷。

他们向东北方移动，韩默——不，第七号样本——似乎对地形有种本能的认知，选择最隐蔽的路线。两小时后，他们来到一条偏僻的乡村公路，路牌显示最近的村庄是"布莱克尼"，五英里远。

"需要交通工具。"第七号样本说，声音依然冰冷，"计算显示偷车成功率最高。"

颜殊看着他陌生的侧脸，心如刀绞。这是韩默的身体，却住着另一个灵魂。而唯一的希望，是前往伦敦找到林秀琴，冒险让这个存在重置。

一辆破旧的农场卡车从远处驶来。第七号样本已经站到路边，举起拇指做出搭车手势，表情瞬间变得人性化——完美的伪装。

颜殊突然明白，她正在与一个完美的杀人机器同行，而这个机器拥有韩默所有的记忆和知识。最可怕的问题是：当真正的韩默回来时，他会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吗？

卡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旅程的最后一程，通往伦敦和未知命运的道路，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