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离也看到了那支瞄准他的箭矢,但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无法完全避开这只箭,只能尽力侧过身子,让箭头避开心脏,受一些不致命的轻伤。
但令他未曾预料到的是,眼前忽地一道黑影压下,电光火石之间,耳边是金石相击的铮锵脆响,飞速而来的利箭簇的一声斜插进地面中,而在陆离盛着些许错愕的瞳孔之中,倒映的是一个单薄纤瘦但又极为强大的背影。
付邀今的衣袍和高马尾随着风徐徐摆动,谁也没有看清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跃上的高台,画面定格之时,他已用手中的长剑准确无误地挡住了这只偷袭的箭矢,周围鹰群四散,散落的灰、黄、黑各色鹰羽之下,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挽了个剑花,以剑尖指地,真如鹰神下凡一般,丰神俊朗、俊逸出尘。
他侧过脸问:“没事吧?”
“目前没事,”陆离挥挥手,让那只压得他肩周炎都快犯了的大肥鹰赶紧下去,“待会就说不准了。”
付邀今目光一沉,就见祭神台下方倏然爬上来数名全副武装的持刀士卒,先前那几名奏乐跳舞的巫师也虎视眈眈地冲了上来,他反身将陆离护到背后,一剑挑飞祭师刺过来的匕首。
……感情这祭天台上一个自己人都没有,全是鄂多安排的细作。
付邀今恨铁不成钢地瞪陆离一眼,在祭师还想再抽刀还击之前利落挥剑瞬间抹了他的脖子,速度快到剑刃划过之后,血都没来得及沾上刀刃,只留下一道比纸还细的伤口。付邀今抽剑之后就没有再给祭师任何眼神,直接侧身持剑劈向另一人,祭师捂着脖子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大股喷洒而出的鲜血泼在地面上,他死去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星点血珠溅在付邀今面颊和颈侧,如同雪里盛开的一点红,昳丽夺目。
鹰群不安地发出尖利刺耳的鸣叫声,它们纷纷用尖爪和翅膀攻击试图袭击图那的人,仿佛真的在守护它们认定的王。
台下三王子的人也纷纷怒吼着冲了上来,打作一团。
若是这场仗是鄂多赢了,那他就是揭穿图那邪恶妖术的真鹰王;但若是图那赢了,他就是打败残害手足小人的鹰神之子。
一切真相无非都是一句成王败寇。
鄂多算到了一切,却算不到鹰神竟然真的站在图那的那头,就连他从小养到大的守护鹰都不肯与他为敌,痛苦地在半空中嘶鸣。他咬着牙趁乱要逃,却被不知道从哪跃出来的黑犬一口咬住小腿,撕咬拖拽,鄂多吃痛大叫,下一秒,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横在他的脖子上,刀锋抵住皮肉,冰冷的温度令鄂多瞬间不敢再动。
若无意外,他派去偷袭图那营地的军队应该燃起了狼烟,但此时此刻,旷野上一片平静,只有骚乱的氏族,和不远处图那志在必得的微笑。
过往数年内,鄂多和贝托都试探过图那无数次,从未见过他这般肆意又跋扈的笑容,他们全都被这头擅于伪装成温顺绵羊的黑狼骗了。
尘埃落定之际,鄂多瞳孔放大,绝望又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败了。
鄂多转过头,看到付邀今冷峻的面容,一双黑眸内深沉平静,不自禁地喃喃:“……小塔姆,你是男人?为什么……”
中原怎么会送来一个男人和亲?是图那早就和中原有勾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到底从哪里开始出了差错?
付邀今并没什么能和他说的,毕竟在真正的现实之中,这位才是活到最后的赢家。或许鄂多可堪诟病之处有许多,但他用他的狠绝和手段扫平了一切,最终摘取了胜利果实。而自小被寄予厚望的贝托不甘落败,真正的图那甚至没有活过10岁。
一场重生,一场幻梦,只可惜织就这场幻境的人却不是主角,他两辈子都与王位无缘,重来一世甚至早早沦为阶下囚,提前退出了王储之争。
数日内,重生者贝托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牢房内,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他精神状态极差,记忆错乱,将两辈子发生的种种搅在一起,误以为重生的这一世仅是他死之前的幻想,他的母亲和妹妹身首异处,拼命在牢房里嘶吼哭泣咆哮,疯疯癫癫。
他的愿望又再次变得渺小而单一——只要最为无辜的妹妹活着就好了,只要他最爱的亲人能活着就好了。
是他想要的太多了,所以被鹰神责罚了吗?他认错,他忏悔,他不再奢求,只希望留下亲人的性命。
看守他的狱卒苦不堪言,每时每刻都在听贝托用最为恶毒的语言诅咒鄂多。他有时候也挺纳闷,关押贝托的人明明是他们的主子图那,为什么贝托光骂鄂多不骂图那?把我们英明神武的主人置于何处?
贝托的歇斯底里停歇在一个傍晚,监牢忽然在不寻常的时间打开,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令他倍感恍惚的人被关在了他的牢房对面——
“鄂多?”
蓬头垢面的二王子再也无法维持他的体面,穿着破旧的囚服,阴沉沉地和贝托对视。
贝托还是不可置信:“你怎么会……?”
鄂多不是成了鹰王么?族中已无人再能与他抗衡,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哼。”鄂多冷笑一声,扶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找地方坐下,“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就为什么……贝托,是你当初非要我对那杂种手下留情,放他苟活至今,不然我们怎么沦落这般境地?”
贝托呆愣地听着,重叠的两份记忆让他头疼不已,他朝着墙狠狠地砸了几下脑袋,额头破了皮,流下鲜血,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的母妃和妹妹呢?”
“我没有杀。”鄂多为贝托反常的举动心里暗惊,面上却露出个阴毒的笑,“……就是不知道图那会不会对她们动手了。”
“我要见图那!”贝托猛地冲到牢门前,疯狂地嘶吼,“告诉图那!我有话要对他说!!让他来见我!”
……
贝托熬红了双眼,却没有等到图那,反而等来了大王妃和小公主。
大王妃一如既往的怯弱温吞,见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儿子,只知道默默垂泪。小公主也哭红了眼睛,隔着牢门紧紧握住大哥的手,她隐约知晓了什么残酷的事实,却还是有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哥,我去求小塔姆放你出来,她人很好的,图那哥很听她的话。”
“平遥是个男人。”鄂多语气凉凉地说。
“什么?”小公主噙着泪转过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塔姆怎么可能是男子?”
平遥、图那……贝托记忆越发混乱了,上辈子平遥分明就是女人,甚至还怀过塔格的孩子,只是很快就滑胎了……图那,图那?上辈子的图那为什么没有称王?图那……
他头疼欲裂,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母妃担忧的目光,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疯子。贝托艰难地忍着痛,握着妹妹的手,又攥住母亲的手,深深地望着她们。上辈子二人的死状不断浮现在他脑海,再一眨眼却又看到她们都还好好地活着,穿着体面的王妃、公主服饰,小妹甚至还异想天开地想要求助平遥,看起来未曾受到刁难。
贝托抬起头,看到对面牢房鄂多被恶犬咬伤的腿发炎化脓,却迟迟无人来医治,怕是一定会废。
他倏然仰头笑了起来,直到笑得喘不上气才缓缓停下。
大王妃的脸色更差了,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贝托……”
“小妹,好好照顾阿姆……”
“大哥?”
大王妃听懂了贝托话后的含义,脸色倏然变得惨败,“贝托,我会去求图那,自请为奴为婢,只为留下你的性命,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贝托缓慢地摇了摇头,死死攥住他的头发,自说自话:“上辈子是老二,这辈子是老三,哈哈哈哈,我还是真是没用,倘若再来一次,怕不是再从哪里冒出个老四,反正总归不会让我坐上那王位。”
小公主觉得哥哥一直在说疯话,表情也十分狰狞可怖,她不安地环住阿姆的胳膊,有些害怕地看着贝托。
“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
此时此刻,付邀今正和陆离在王营里头疼。
时隔多日再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他们的身份却和往常截然不同。
身份卑微的混血三王子摇身一变,成了赤桓族的新一任鹰王;而付邀今在祭神台上面具都不戴地大杀四方,营地内更是对他的神秘来历有了无数种猜测,津津乐道。
既然答应了为陆离摘细链,信守承诺的付邀今自然早早就去他寝帐里等候着。他洗了个澡,将一身血腥味洗涤干净,换了身新衣坐在毛毡床上,感觉自己如今才真正像个从中原和亲而来的公主,在等候鹰王的临幸。
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付邀今都在毡帐里眯了一觉,陆离还没回来。
“……”当上鹰王之后,飘了?找别的妃子宠幸了?
直到更深露重,还穿着一身祭祀礼服的陆离才匆匆返回,掀开帘幕怒道:“烦死了,一群人拉着我讨论称王仪式上的细节,我说他们自己决定还不听,非要我发火才走,然后那些氏族一个一个的拽我去单独密谈,还有要送老婆给我的,我,真的麻烦死了……”
“这就烦了?”付邀今用手指从额前穿过长发,向后随意理了理睡乱的黑发,“从明天开始,你就是赤桓族的鹰王,要管理起一整个大部族,这点小事你就烦躁,那往后可怎么办?”
陆离痛苦地搓了搓脸,倏然想到什么,一把脱掉拢在身上的绒袍,“先不管那些,你快帮我摘了,戴久之后这玩意简直快把我痛死了。”
付邀今为这意想不到的展开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没敢直接上手,先微微皱眉盯着陆离胸前观察了一会,然后才谨慎地伸手去碰:“……好像有点缺血发紫,不会坏死了吧?”
“轻点,轻点……”
持剑的手相当稳,快速摘下了两边的金夹,取下细链,付邀今看着陆离不知道是痛是爽的纠结表情,无奈道:“你都觉得痛了,为什么不先取下来?”
“一群官员大臣拉着我聊国事,我在那里偷偷摘链子?”陆离很委屈,“别人怎么看我?”
“淫荡鹰王呗,”付邀今无所谓地说,“还能怎么看?”
“……”
第42章
陆离和付邀今就到底谁更淫荡一事进行了激烈的辩论。
付邀今不明白一个爱戴乳链的人凭什么言辞如此激烈地反驳他,冬狩那回还可以说是图那遵从赤桓族的传统习俗,但祭神台这次的出发点纯粹就是陆离自己的恶趣味。
陆离也不明白一个视线总是在他胸口徘徊的变态凭什么说他淫荡?他这么淫荡还不是为了引诱——不对,逻辑有问题,他根本不淫荡。
只能说两个‘朋友’在这里探讨这种话题真的很滑稽。
倏然,毡帐外传来禀报声,有人求见鹰王。陆离连忙拢回外袍,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疼痛的某处,立即痛得扭曲了表情,皱着脸嘶一声。
见他露出窘态,付邀今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又想起什么,缓缓收敛了这抹浅淡的笑。
他清楚地感知到在这个世界副本里,陆离的性格或多或少受到了图那记忆的影响,某时候会显得有些幼稚,而且对他的好感度很高,情感坦诚、直接而外放。
……或许等回了世界管理局,这过分明显的好感便会随着完整的陆离出现而收敛。
九百九十六岁的精怪,一定有着许多的曾经和过去,付邀今垂眸漫不经心地琢磨着,他看得出陆离对他的好感,也享受着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却不觉得这份喜欢能有多深刻。
陆离到底怎么想的?
是将他当作了漫长无边的寿命中排遣孤寂无聊的手段,还是想要谨慎地寻求一个长久稳定的关系?
等回了世界管理局,付邀今想找个恰当的时机与陆离坦诚布公地聊一聊。
但在这之前,他或许也需要先理一理自己对陆离的感情。
他至今这一百六十五岁的年纪,看似悠久,实则有一百多年处于化形期。化形以后又疲于奔命,每天游走在死亡线边缘,睁眼闭眼都是如何活命。
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其实也就是成为世界管理员之后的这几年,之前根本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去考虑感情方面的事情……
在小世界做任务期间,也有向付邀今表达过好感的人,但他无法长久地停留在任何小世界中,因为他需要持续为管理局打工转得工分换取寿命,还他之前欠下的巨额债务。
再加上不得有两名及两名以上的正式管理员同时身处于同一小世界的强制规定,付邀今也没有和任一管理员长时间接触的经历,甚至关系最好的03号管理员萧念也是聚少离多,偶尔在管理员内部系统里聊天都是你发我消息断联,我发你消息屏蔽。
这么一想,自由身的编外工陆离倒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对象。
当然,这个‘合适’仅限于陆离可以和他长时间相处这一点上,至于其他的……
留待再议。
候在帐外的人似乎有急事,又再次出声催促了一句。陆离轻咳一声:“进来。”
来人匆匆跑进来,下跪得非常利落,刚开口时还有点哆嗦,然后就禀报了一件确实该令他这么害怕的事情——鄂多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陆离诧异地问。
鄂多小腿被细犬咬伤,发炎化脓之后就发起了高烧,他们请了狱医来看,却没想这狱医装模作样为鄂多看了会伤腿,随后便趁其余人不注意的时候,一刀捅死了鄂多。
陆离还想问些什么,却忽然被人握住了手腕,他转过身,就见付邀今朝他轻微摇了摇头。陆离后知后觉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下属,原本对方还在为办事不力而胆战心惊,此刻身体却正在一点点瓦解,如干化的泥人,而他本人却未意识到这一点,还在言辞恳切地向鹰王请罪,但话语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如同年久失修卡壳的收音机,声音似在耳边又似在天际。
付邀今闭上眼,下一瞬间,他的身影就出现在赤桓族的监狱,混乱的定格画面中,一抹浅淡的荧光正迷茫地漂浮在半空中,不知来路,不识归途。
一座小小的金色牢笼筑起地盘,四周围栏快速成型,直到金笼封顶困住了它,浅色光方才如梦初醒,奋力地开始在笼中挣扎。他反抗得太激烈,却怎么也无法撼动这只困住它的牢笼,可它仍旧没有停下,仿佛耳畔能听到灵魂不甘的嘶吼声。
付邀今皱眉,正要给这个为他添了许多麻烦的灵魂一点教训,却见另一只肤色较深的手掌忽然盖住了笼顶,陆离站在他身侧,总是含笑的唇压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方金笼,五指与付邀今虚虚交错,将荧光的反抗彻底镇压。
副本场景正在快速消解,付邀今倏然想起了他的马驹照夜,想起了还期待着主人奖赏一顿肉食的细犬阿墨,想起了对他又爱又恨的小公主,还有很多刚认识就要永别的人……
这个世界结束得比上一次还要突然,但类似猝不及防的分离付邀今却早已经历了无数次。他最初不可避免地会觉得伤感,会怀念任务中新认识的朋友,但如今他已经学会了平静接受。管理员的命运,就是他们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在任何地方停留。
反倒是一道始终有条不紊地跟随在他身后的脚步声,让付邀今产生了一丝不适应的感觉。
竟然有人能和他一前一后行走在时空长廊之中,踏向同一个目的地,这份感觉太新奇。
跨过高耸的拱门,付邀今再一次回到世界管理局。这一回没有人再在执行间门外等候他,祝贺他完成任务,却有一个人紧随他越过时空之门,还一上来就被世界之树的枝桠狠狠抽了一记。
“疼,你做什么啊?”陆离捂着抽红的手背怒道,然后又被世界之树气得追着打。
付邀今身体快速抽条,单薄瘦弱的体格变得结识匀称,脸型也从终于恢复原样,依稀可以从时空门的倒影中看到他骤然变浅的银灰色短发和明亮璀璨的金瞳。陡然间拔高的视线角度竟然还有点不习惯,他不得不在在原地罚站,想要留点时间适应自己的身体。
结果还没等一会,就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倏然出现在他眼前,陆离歪着头,长至膝盖的黑发垂落,赤红眼珠朝他眨了眨,“怎么,要哭了?”
“……”真像那只把头探到别的鸟下方问‘真的哭了啊’的蠢乌鸦。
付邀今没搭理他,朝凑到他身边轻轻拂动的世界之树半透明枝桠摊开掌心,鸟笼形状的金色牢笼如碎片分解般逐渐消失,困在其中的光团随之慢慢地向上空飘浮,又被世界之树无条件地接纳收容。
金笼也一如上个世界付邀今使用过的蓝色冰笼一般,融化了形态,变成——
在陆离看清楚这玩意到底是什么之前,付邀今一把将其握进掌心,塞到衣服口袋里。
“……”陆离狐疑地眯起双眼,追着付邀今踏过数百台阶。“你藏了什么东西?”
“和你有关系吗?”付邀今边走边低头查看本次任务获得的工分,陆离不虞地发出一声拖长的嗯:“什么意思,突然对我这么冷淡?真是用过就丢,跟我暧昧纯粹为了让我帮你完成任务?”
“谁跟你暧昧了?”
“好你个付邀今,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你信不信我——”
陆离威胁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原本还饶有兴味勾着唇的付邀今突然止住脚步,面部表情瞬间降至冻结,眼底满是怒意。
“……”陆离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委屈道,“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他等了一会没等到付邀今的回答,凑过头去看他的管理员屏幕,然后就看到了付邀今愤怒的原因:“……五十工分?”
“哇,”陆离挑了下眉,幸灾乐祸地说,“好大方的管理局,一次任务给五十工分,再做两次任务你就能饿死啦。”
付邀今压抑着愤怒点开工分计算界面,不出所料,备注栏里是极为显眼的两个字:投诉,接着再点开,是洋洋洒洒三页言辞格外激烈的投诉,说自己上辈子死得有多惨,母亲死得多惨,妹妹死得多惨,老师死得多惨,然后莫名其妙重生了,自己又死得有多惨,母亲活得多惨,妹妹活得多惨,老师活得多惨……
总之就是惨……
“上辈子害死他的罪魁祸首死了,他妈妈和妹妹都活得好好的,老师过得惨不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吗?”付邀今咬牙切齿,“这家伙凭什么投诉我?”
编外工陆离倒是没有这样的烦恼,没有业绩指标的他依旧是笑眯眯的,还拍了拍付邀今的肩膀,“不重要,下个世界再努力,哥哥请你喝咖啡怎么样?”
付邀今正要开口,却听到身后传到一道薄凉的声音:
“咖啡暂缓,维护部01号管理员,还是请你先随我去监督部的谈话室喝杯茶。”
陆离的脸色瞬间黑到极点,付邀今则是痛苦地闭上眼,他这辈子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监督部,再具体点就是监督部谈话室。
两人同时转过身,就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走廊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胸前的工牌上清晰写着他的身份——监督部1007号管理员。
“我们已经对匿名灵魂的投诉内容进行过核实,投诉成立,”丰麒极为冷淡地说,“扣除你八百工分,记大过一次,并且我们需要对你进行工作态度和职业操守的重新培训。”
“……”
“丰麒,”陆离似乎和这名1007号管理员有些交情,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只见他笑着凑过去,就在付邀今以为他会找点借口为自己开脱时,就听陆离笑着说:“快点培训结束,我还等着和他喝咖啡呢。”
付邀今再次痛苦地闭上眼。
第43章
可怜的01号管理员,刚出完外勤就要到监督部的小黑屋里坐两个小时,还是和一个面瘫据理力争。
付邀今性子已经算淡的了,但在1007号丰麒面前,他就像个热情似火的话痨,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就为了证明他在副本里的种种行为具有必要性和正当性。
为什么陆离不能一并进来?这还是付邀今开天辟地头一回如此地希望陆离‘守护’在他身边,用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皮子帮他狂怼吹毛求疵的监督部。
“……通常情况下,我们还是不建议你采取这种偏激的方式消除重生者执念。”丰麒就像一个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翻来覆去都是极为官方且刻板的用语,‘不建议’、‘不推荐’、‘不赞成’。
不行你报警把我关进去吧,我不干了。
付邀今几次差点将上面那句话说出口,也就是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理智让他还在坚持。付邀今单手抵着额头,气到无奈:“那你们倒是说重生者初始心愿达成之后不肯轮回怎么办?他们的心愿不停更新迭代又怎么办?”
“你并没有尝试完成重生者的心愿,也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重生者心愿完成之后还会留念人世,就纯靠个人主观臆断给对方定了性。”丰麒翻过一页核实报告,“这是极为错误的行为,你如果始终以这种危险的心态执勤,迟早会出大问题。”
“……但是他的心愿不断在膨胀这是事实吧?从母亲和妹妹活命,变成继任鹰王,再到垂涎他的继母,接下来他要是渴望一统中原怎么办?”
“你不能为了任务效率将一些未发生的事情当作行事依据。”丰麒面无表情地说,“付邀今,我们身为世界管理员,拥有近乎世间最大的权利,也就需要以更为严格甚至是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
“那若是我因为优柔寡断耽误了时间,副本无限增值又怎么办?”
“届时你可以向管理局求助,我们有专门的应急方案。”
“你们的应急方案不就是灭世么?”付邀今情绪冷静了不少,语调也逐渐变得平稳淡然,“丰麒,你曾经也是灭世部的职员,知道灭世需要以寿命为代价。若是每一名外勤人员都为了保全自身不受责罚,不断地拖延任务时间,灭世部又有多少寿命为我们兜底?”
“……”丰麒一双碧色眸平淡无澜地看着付邀今,倏然垂下眼睫,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核实报告书尾页签了个字,“付邀今,监督部的建议是你抹除记忆,投放小世界进行工作水平和业务能力考核,如果考核通过,将归还你本次任务的全部工分,并增发25%的年底绩效。”
听到前半句话的时候,付邀今已经开始计划辞职回老家种红薯了,但丰麒的最后一句又可谓是峰回路转,他愣了下,狐疑地重复:“25%?”
“25%。”丰麒面无表情地转过报告,将笔搁在纸上,推向付邀今,“同意这个解决方案就签字。”
“……”
十分钟之后,付邀今心情沉重地坐在谈话室里思考人生,感觉签下名字的他变脏了。
他努力平复心情,伸手取过丰麒留下来的考核文件,查看上面关于下个任务副本世界的重生者信息。
丰麒先行拿着核实报告书出了房间,打算去找领导批阅盖章,结果刚走出两步就被外面等候多时的陆离拦了下来,那份签字盖章的报告书也不知怎么就落到了这只贼人的手里,丰麒想抢但又打不过陆离,只能一脸无奈地试图用言语叱责来让他幡然悔悟,交还文件——
肯定不会管用就是了。
“即日执行?”陆离一目十行地看完文件内容,惊了,“他才刚回来,你也不让他在管理局休息几天?”
“领导的意思,我也只是奉命办事。”丰麒说。
“……那头老牛,可真是会剥削人。”陆离小声嘀咕道,没好气地合上报告书,拍进丰麒怀里。
丰麒甚至不要在背后妄议领导的打工人准则,默默地低头整理文件,结果不经意间就看到陆离眼珠转了几圈,倏然露出个狐狸偷鸡似的笑,坏得冒黑水的形象呼之欲出。
“……”他整理好文件,忍不住开口:“陆离,你的第二个五百年快到了,别忘记了,你丢失了一百岁。”
“忘不了。”陆离懒洋洋地朝他摆了摆手。
丰麒认真地将话说完:“你不是八百九十七岁,是九百九十七岁。”
“怎么又长了一岁?时间过得这么快?”
“尽早去。”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
……
谈话室内,付邀今翻开写有‘绝密’二字的考核文件封面,只见扉页写着——重生者身份:缺失。
再往下——
重生原因分析:缺失。
小世界背景信息:缺失。
管理员莅临方式:随机虚构身份。
可公开信息1:伪人,外星生物,具有一定智力,在某次人类外星探索之后跟随返回舱来到地球。
伪人本体人类肉眼不可见,可吞噬人类尸体之后变化成该名人类的外形,随后进入1个月至6个月不等的潜伏期,具有一定的模仿能力,期间会频繁尝试接触人类群体。
潜伏期过后伪人将进入1至3天不等的成熟期,具有强烈的攻击性,潜伏期越长攻击力越强,会击杀身边一切活人,帮助同类吞噬尸体。成熟期后伪人回归本体形态,等待新一轮潜伏期。
可公开信息2:异能者,在伪人出现之后半年内陆续有人类变异,出现超能力。
异能共分两大类,一为自然系力量,譬如操控火、水、植物、雷电等;而为特殊系力量,譬如治愈、体能加强等。
备注:管理局会在考核人员潜意识中植入深层暗示,告知虚构身份信息和任务说明,请勿担心失忆之后忘记考核内容。
“……”
这种垃圾文件到底有什么好绝密的?摊开放大街上都没人乐意捡。
付邀今一分钟就浏览完全部信息,随手塞进碎纸机里碎了,走出谈话室,去发现某位号称等他出来喝咖啡的红眼睛锦鸡男士消失了。
他今日之内就要再次离开管理局执行任务,没空和陆离玩躲猫猫的游戏,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没见到人影还有些烦躁,再点开管理员内部通讯系统,就想到两人至今还没加上通讯方式。
“……”
算了,要不就当没这个朋友。
但很快付邀今就想到一种可能,回到维稳部的任务执行间,推开门,就看见世界之树的半透明枝桠正在捶打地面,疯狂发脾气,见到付邀今走进来,立刻挥舞着枝桠冲上来告状,甚至流出几滴晶莹剔透的树脂,给他看自己被折断的树枝残缺处。
“陆离干的?”
树枝上下摇了摇。
“他去哪儿了?”
树枝摆出拱门形态。
付邀今惊讶:“……我的考核世界他也能进?!”
树枝左右摊开,像是叹了口气。
考核世界里莫名其妙多出一名管理员,付邀今总有不好的预感。
会不会监督部检测到陆离的存在之后强行给他增加考核难度……?
或者说陆离的存在才是增加他考核难度的那一个……付邀今绝对不相信陆离会好心到帮他消除重生者执念,能老老实实在旁边看戏都不错了。
付邀今也和世界之树同步叹了口气,为了25%的年终绩效增核,他闭上眼,召出时空之门,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入,身影缓缓被黑暗吞噬……
……
2324年9月13日
爸爸说避难所里面已经不安全了,他看到了伪人,但是伪人的父母坚称这是他们的女儿,只是精神出了点问题。爸爸让我和爷爷尽快收拾行李,明后两天内带我们离开避难所。
2324年9月18日
新的基地不欢迎我们,因为我和爸爸没有超能力,爷爷的异能等级只有C,他们只同意收留爷爷。爸爸让爷爷留下,但爷爷执意要一起走。
2324年10月2日
我们准备的食物快见底了。
2324年10月5日
爸爸昨天独自出去找食物和饮用水,今天都没有回来,我很担心他。
2324年10月8日
爸爸还没有回来。
2324年10月9日
爸爸,求求你快回来。
2324年10月12日
爸爸,我和爷爷继续往北边走了,有人说伪人怕冷,你要是回来看到我的这页日记,请往北边来找我们。
2324年10月23日
我们遇到了一个受伤昏迷的男人,我担心他是伪人,但爷爷执意要救他,他说如果我们不施以援手,这个男人一定会死在这里。
我拗不过爷爷。
……拜托不要是伪人,爷爷为了治愈他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累得快虚脱了。
2324年10月24日
谢天喜地,好消息,他是人类。
坏消息,他的右手爷爷治不好,整条胳膊都动不了。或许A级的治愈超能力者有办法。
他说他叫付邀今,好奇怪的名字,妖精?
2324年10月26日
幺斤他好厉害,会制作陷阱逮兔子!他说他还会逮刺猬和狍子,有猎犬的话,他甚至能捕野猪,天呐,太厉害了!他到底在哪里学的这些?
2324年10月27日
幺斤他杀了一个伪人!他说那个伪人大概潜伏期只有1个月,很弱,但是,他杀了一个伪人!他还只有一只手能动!
爷爷说我一惊一乍的,一点不像女孩子家家。
女孩子家家怎么了!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成为幺斤哥哥那样能干又可靠的人。
2324年11月19日
天越来越冷了,现在气温白天都逼近零下十度,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有火系、电系异能者供暖的基地,不然一定会冻死。
2324年11月25日
又一个避难所拒绝了我们,他们愿意接受爷爷和幺斤哥哥,但是要求他们上交全部的食物,而且提供的住所是铁皮箱那种,必须干满工时才能换住所。
爷爷不同意抛下我,幺斤哥哥也没有留下。
爷爷说幺斤哥哥没必要为了我们离开,但幺斤哥哥一句话没有说就拎着行李走了。
我知道哥哥虽然话很少,但是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2324年11月26日
现在气温是-15°,我太冷了,写不动字了。
爷爷说我们目前只剩下唯一的选择,莫姆小镇,那里非常靠北,资源短缺,但治理很好,并且前几个月有一名S级火系异能者投靠小镇,我们打算去碰碰运气。
说实话,我并不看好这段行程,但我们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01:工分难挣,任务难顶
第44章
莫姆小镇三面环山一面傍水,总面积只有50平方公里,在末世之前就是一个人口不到千人的封闭小镇,与外界联系只能通过唯一的一条百米长隧道,或者乘船走水路。
镇里的所有居民都统一住在一幢有14层高的住宅楼里,楼内共约150个房间,设有政府、学校、医院、警局、超市等等,几乎等于一个微缩的城市,居民们足不出户就可以完成任何事。
末世后人口锐减,小镇原住民更是只剩下两百余人,无法再支撑大楼正常运转,直到新任镇长觉醒了A级超能力,这才陆陆续续多了不少到此避难的外来人口。
数月前一名S级火系异能者的投靠,更是让莫姆小镇的人口达到峰值,他们不得不从无条件接收所有幸存者,到有选择地挑选青壮年以及异能者。等到夜间温度逼近零下四十度的12月,莫姆小镇更是人满为患,原本还能在外界游荡的难民因为寒冷必须寻求基地的庇护。
为了保障大楼内更多人的利益,他们只能硬起心肠不断地提高接纳条件,驱赶那些无法给小镇提供更多利益的人。
……
天寒地冻,出了狭窄逼仄的隧道,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地面上积满了膝盖深的厚雪,树林和远处的山峦都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停泊在岸边的游轮和零星几间房屋也被白雪覆盖。
道路上有前人踏足过的脚印,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付邀今顺着踩过去,隐约已经能看到那间最高的蓝色公寓房顶。他回过头,等待徐阳和徐乐珊一老一小搀扶着靠近,看着他们被呼啸的风雪冻得缩成一团,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又为他们减轻了一件行李的负重。
“哥。”徐乐珊冻得整张脸都是红彤彤的,说话间喝出热气,睫毛上也结了一根根的小冰柱,她很不自信地问:“你说他们会接收我们吗?”
很难。付邀今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在前方挡风前行。
“会的,”徐阳认真地安慰她,“这里这么偏,又冷,没有多少人会来,我们一定有机会的。”
爷爷的话让徐乐珊重燃了一线希冀,但残酷的现实却又在她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莫姆小镇唯一的那幢住宅楼外前来投靠的幸存者多到甚至排起了一条长队,有一名裹着厚重羽绒服的男人举着喇叭大喊:“异能者数量低于12的队伍可以直接离开了,异能等级C及以下视为普通人,请勿心怀侥幸,天黑之后路更难走,不合格者麻烦尽快离开,寻找其他的避难所收留。”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正在队伍旁边,耐心地给每一个人登记信息。前面的那人拿着纸笔,戴着一副可爱的白兔连指手套,认真细致地询问对方姓名来历,时不时再突然聊些别的,观察对方的反应,而站在她后方的男人右手全程放在腰侧的枪套上,警惕地注意着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爷爷,”徐乐珊绝望地握住徐阳的手,“听到了吗?要不咱们走吧……”
徐阳心中也万分凝重,抬头看着公寓透明大门内来往的人都仅着单件毛衣甚至是卫衣,一墙之外即是天差地别,他暗自咬了咬牙,回握住徐乐珊的手,说出口的话自己也不信,“前段时间你不是发过一次烧么,乐珊,万一那时候觉醒了什么特殊异能只是我们不知道呢?……或者小镇里有我过去的熟人愿意收留我们呢?”
恰好这时登记人员问过来,徐阳硬着头皮说:“我们三个人,我和孙女都是B级。”
女人抬眼望了望一脸心虚的徐乐珊,有些无奈地说:“老爷子,我们前台就有测量异能等级的工具,撒谎是没用的。”
徐阳梗着脖子不吭声,登记员叹口气,只好写下两个B,接着又将视线投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银灰发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付邀今。”
男人的外貌条件异常优异,一双罕见的金色瞳更是璀璨至极,但登记员在零下二十度的天里还要露天工作,冻得瑟瑟发抖,根本没空犯花痴,仅仅是礼貌性地多看一眼就继续例行询问:“几岁?”
“……”付邀今沉默了两秒,然后才缓缓开口,“二十八。”
但就是这短暂的停顿引起了两名登记员的怀疑,他们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持枪的那个男人微微上前半步,女人接着问:“之前从事的工作?”
付邀今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警觉地压低了嗓音:“……大学老师。”
“哪所大学?”
“D大。”
“……有这所大学吗?”女人侧过脸问,男人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付邀今缓缓皱起眉心,身体紧绷,目光落在男人拨开枪套暗扣的手指上。
徐乐珊有点着急,攥住付邀今垂在身侧的右手大声喊道:“哥不是伪人!”
一直在观察付邀今反应的女人倏然咧嘴一笑,氛围陡然轻松起来:“我们也没说他是伪人啊,你们通过测试了,往前走吧。”
徐阳长抒一口气,只觉得他六十来岁了,心脏真经受不住这种惊吓。他安抚性质地拍拍付邀今的背,又拉起孙女往前走,就听到身后登记员再次向排在他们后方的人问起熟悉的问题:“姓名?”
冗长的沉默之后,就听到一阵仿佛从喉腔里努力挤出来,沙哑又粗糙的声音:“f,fu,付,邀,一,一,一……”
付邀今猛地回过头,就见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呆滞表情,执拗地重复着同一个音节,如同一台损坏的机器,细看他的站姿也很奇怪,仿佛四肢都是后天拼接重组,不服管教地扭曲着。
在中年人开口的一瞬间,前后排队的人都惊恐地远离他,登记员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开枪,而是打开别在领口的传呼机,通知保卫科的值班人员来工作。
通常的方式并不能杀死一只变形后的伪人,他们有极强的再生和修复能力,即使是砍断手脚也能在一定时间后长出,只有彻底焚烧火化,亦或砍碎才能抑制它们再生。砍成碎块又太费功夫,所以焚烧是最合理、最省力的方式,这也是火系异能者在末世里非常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很快,就有两名背着粗绳的黑衣男人从公寓里走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抱怨这些该死的伪人给他们增加工作量。
潜伏期的伪人很好对付,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地就被按在地上,牢牢捆住手臂,随后踉踉跄跄地被牵走,前往小镇建在住宅楼外的火葬场。
小插曲很快过去,幸存者们继续排队。有人侥幸留下,也有人被不留情面地驱逐,有人自知无望迅速踏入风雪离开,也有人不死心地蹲在玻璃大门外的屋檐下,侥幸地祈求着奇迹的出现。
很快,徐阳一行三人就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玻璃门内暖气十足,冻得僵硬的四肢缓慢回温,但前台的工作人员并没有留给他们过多休息的时间,开门见山地向他们指了指异能等级测试的机器,“请握住把手。”
徐阳摘下手套,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握住把手的一瞬间,机器就报出了结果:“特殊系,治愈,C级。”
治愈是缺医少药的末世里非常吃香的超能力,可惜是个C级,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如果是在半年前,C级治愈系他们一定会留下,但是当下……工作人员惋惜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是徐乐珊,她明显不擅长说谎,紧张得手都在抖,脸色涨红,等到测试仪器报出‘无异能’三个字的时候,她眼泪都快溢了出来,羞耻地跑回爷爷身后,被搂住肩膀安慰说没事的。
付邀今习惯性地想抬右手,动了动胳膊才想起右手使不上力,他转而用左手握住测试仪器把手,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清清楚楚的三个字:“无异能。”
“你们在小镇内有认识A级及以上的异能者吗?”工作人员问,“如果没有的话,很抱歉。”
排在他们后方的两对情侣小队也听到了这句话,焦急地问:“你们之前不还是说C级以上异能者就能入住吗?怎么改成B了?”
“目前我们只接收B级以上的异能者,A级异能者可以赠予一名入住名额。”
“A级只能带一个人了?不是说两个吗?我多上交点食物可以吗?”
“实在抱歉,冰寒期马上就要到了,小镇内居民骤增,人满为患,我们也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才不得不上调入住条件。镇内所有居民的食物供给都已经缩减再缩减,我们不可能压缩再去外勤人员的补给。C级人员除非上交大量的食物或着极为罕见的稀缺品才有可能向上级申请,获得入住资格。”
两对情侣着急忙慌地挤开挡在前台的徐乐珊,放下行李询问道:“什么才叫极为罕见的稀缺品?”
工作人员朝徐阳三人露出一个遗憾的眼神,低下头在他们三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随后才给这两对夫妻解释起小镇的入住条件和细则。
前台旁划分出一个专门的区域,给予一些条件不合格的人暂作休息使用,有些心思活络的问他们就睡在这里可不可以,不需要其他任何资源,只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但小镇工作人员的态度温柔却又强硬,不容置喙地摇了摇头。
休息区中间有几本内容一致的A级入住人员名册,不少人犹不死心地在其中翻找,绞尽脑汁地尝试从记忆深处挖掘出熟悉的名字,从而拿到莫姆小镇的入场券。
徐乐珊也抢到了一本,坐在行李背包上,瞪大了眼睛查看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和身份简介,不停地询问爷爷是否认识,还严肃地喊付邀今不要走神,也一起认真看。
付邀今只垂眸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不会认识这本名册上的任何一个人。
事实上,他始终觉得自己的记忆非常奇怪,就像是一张言简意赅的个人生平简历,用枯燥的文字记录了他的过去:付邀今,男,2296年出生,D大艺术系教授……
他的回忆中没有细节,没有画面,只有一排排黑字,强塞进他的大脑里。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伪人。
但纵观所有伪人,它们虽然具有一定智商,但没有独立的思维能力,且不具备正常人类的情感和需求,它们的行为更多出于生存的本能。
思索间,站在前台的那两对夫妻已经吵翻了天,这是一支1名A级,1名B级,1名C级和一名普通人的队伍,其中A级男人和无异能的女人是一对,B级男人和C级女人是一对,在原本的计划中,他们正好都能入住莫姆小镇,但是现在条件提高,A级异能者只能带一人入住,也就是那名C级异能者无法入住。
他们四人一开始尝试恳求工作人员通融,尝试塞给她一包烟进行贿赂,但前台坚定地拒绝了他们,表示规定就是规定,她无权更改。
接着他们又开始搜刮身上的一切食物、物品,询问里面是否有所谓的稀缺品,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无异能的女人还在徒劳翻找着背包里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堆到台面上,焦急地说这些都能上交,询问工作人员是否能给个机会,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哭腔,唯一无法入住的C级女人已经哭红了眼睛搂住普通女人男友的胳膊,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不能这样,你说你喜欢的人是我的,你昨晚还睡了我!”
B级异能男人脸又黑又绿,强忍着怒火去扶他女友的胳膊,“起来,都在看着我们。”
“滚!”女人甩开他的手,撕心裂肺地尖叫道,“你们都不肯走,就是要放弃我,这时候丢下我一个人就是要我去死!我还是C级异能者,那个女的就是个普通人,凭什么不抛弃她!”
A级异能男人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特别是看到自己的女友呆呆地看着他,其余大厅内的往来人员也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
“你们为什么故意刁难我们,设置那么严苛的条件!”A级男人倏然将矛头调转,指向莫姆小镇的工作人员,他煽动性极强地对着旁边休息区里那几支被拒绝但不肯离开的队伍喊道,“都是他们的错!我们凭什么不能入住!”
这种时候,正义已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符合自身的利益,利益即是正义。休息区的人意识到什么,互相对视,瞬间全都跟着站了起来,“对!你们明明还有很多资源,为什么见死不救!”“把我们赶出去不就是让我们白白送死!”
徐阳见状连忙护住年幼的徐乐珊,缩紧身体,没有参与到这场即将掀起的暴乱之中。付邀今也警觉地四处观察,防止有人趁乱来抢劫他们这老弱残三人组的行李。
眼见着浩浩荡荡十几个人围住前台,前面的几人作势直接要强闯进去,两名可怜的工作人员抱住脑袋防止被攻击,忽然,一道蓝色的蛛纹状电流打在为首的A级男人身上,从他的脚底一直电到头发丝,他瞬间软倒在地,全身不住地颤抖,像一条砧板上的鱼。
周围人瞬间让开一个包围圈,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闹什么呢?都让开。”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一个黄毛年轻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摘掉落满雪的兜帽,又拍了拍毛领上的雪花。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少许电弧,瘫倒地上电得不轻头发都炸开的男人显然是他的杰作。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还打算聚众闹事的人群唰得散开,各个噤若寒蝉,一声不敢吭。
黄毛身后又陆陆续续进来三四个人,各个穿着厚重的冲锋衣、羽绒服和长靴,身上落了雪,显然是出了远门执勤回来。
其中一名走在中间偏后的男人最特别,只有他的身上没有一丝雪珠,其余人的外套或是头发上多多少少残留着雪融化后的湿痕,而这名有着一头齐膝长发的男人全身上下干燥清爽,甚至衣服都比其他人少穿两件,更显得整个人清瘦挺拔,摘下护目镜之后,一双赤红的眼眸更是如火焰一般瑰丽夺目。
黄毛嗤笑着踢了踢躺在地上的男人,“没死就起来,别挡路。”
在他身后,长发男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眼角余光却倏然瞥见什么,转过头,和人群后方一个银发金瞳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06:哟,这不是那个谁吗?
01:你谁?
第45章
长发男人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得付邀今都误以为对视只是他的错觉。
可就在下一秒,在场所有人都看到这名赤眸男子抬起手,咬字清晰:“他是谁?”
众人的目光立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休息区,最终汇聚在一支老幼残三人组上。
徐阳紧张地上前一步,让徐乐珊和付邀今都站到他身后,努力挤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陆队,他们是前来小镇投宿的人。”工作人员拿着登记单快步走到陆离身侧,“那位老先生是C级治愈异能,其余两位是普通人,因为不符合入住条件,所以申请被我们打回了。”
陆离摘下手套接过登记单,翻看上面的人员信息,又抬起眼看向那位名叫付邀今的银发男人,对上号之后,他随手将登记表还回去,撩了撩垂落肩前的长发,扯正外套领口,接着慢条斯理地朝男人勾了勾食指。
“……”付邀今警惕地蹙紧眉心,眸色低沉,盯着不远处这个目的不明又显然动机不纯的异能者。
徐阳一直知道付邀今长得好,先前就担心过这个年轻人的容貌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庆幸的是这一路上都没出什么大问题,只有少数过路人向付邀今表达过好感,但被拒绝之后也未曾强求。可现如今,该来的似乎还是来了……
明知道大概率是无用功,他还是故意装傻地指了指自己,试图替付邀今上前。但付邀今侧身挡住了他,卸下肩膀上笨重的背包放在地面,一步一步缓慢靠近朝他勾手的男人。
包括黄毛在内的几名外勤队员都一脸困惑,怀疑的目光不断在陆离和付邀今身上来回转,不清楚他们这位实力强劲的S级火系异能队长这是闹的哪一出?
前台登记员也非常紧张,她第一反应是陆队点名的这伪年轻人是一只伪人,他们全都看走了眼。但很快她又否认了这个猜测,只因陆离全身放松,没有流露出一丝攻击的意图,嘴角还勾着一抹兴致盎然的笑。伴随着付邀今的靠近,他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直达眼底。
“……您有什么事吗?”付邀今尽量想要以一种谦卑温顺的口吻问,但结果不尽人意,语气听起来十分僵硬,敌意还是很强。
陆离和他则完全相反,整个人非常松弛,甚至是有些过分的亲昵,他伸出手,在付邀今的注视下轻轻掸了掸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付邀今的睫毛和发色相近,是非常浅淡的银白,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离动作,只有不受控制轻颤的眼睫暴露了他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澜的内心。
陆离显然是个实力强劲的异能者,在整个莫姆小镇都说得上话的存在。按道理他的示好应该让付邀今受宠若惊,但就因为这个长发男人触碰他的姿势太自然,也太暧昧,反而处处透露出一股诡异令人不舒服的味道。
感受到手指虚虚触碰过付邀今肩膀,衣服下方的肌肉瞬间硬得像块石头,陆离禁不住为付邀今的反应笑出了声。欣赏了一会他脖颈紧绷凸出的筋脉,陆离倾身故意凑到付邀今的脸侧,却又不完全靠近,似乎在示意他主动附耳过来。
付邀今下意识就想避开陆离的靠近,却还是强忍着本能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在短暂的犹豫过后,他乖顺地垂下头,也朝陆离的方向微微侧脸,如对方所愿将耳朵靠过去。
陆离心脏快速泵动着,瞳孔轻微颤栗,付邀今隐忍臣服的姿势就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搔刮着他本就不多的理性。看着眼前这名年轻男人鬓角柔软的银白色发丝,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手大力攥住,呼吸逐渐粗重,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夸张,强行压抑着内心激动的情绪低声道:
“想要留下来可以,你陪我睡一觉。”
“……”付邀今垂下的眼睫倏然抬起,鎏金对上猩红,如同冰潭撞上烈焰,漫开滚烫的白雾。
付邀今并不意外陆离会对他说出这句话,甚至早有预料,但当事实确实如他猜想那般发生的时候他的心情又止不住的沉重。
陆离还未放过他,用指腹轻轻拨弄了一下付邀今被他说话时口中呼出热气而染红的耳垂,“你们在这里待几天,你就陪我睡几天。”
说罢,陆离终于站直身体,好整以暇地瞥了付邀今一眼,却没有在原地干等他的回答,而是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前台登记员,指了指身后:“派个人去清点,我们负责交接的队员还等在外面。”
“哦,哦!”前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找负责人出门干活,却又听陆离开口问:“我名下有几个位置?”
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太多,前台的脑回路有些转不过来。及时赶回的外勤人员正在暴力驱赶方才那些想要闹事的人,两名后勤急匆匆裹了厚羽绒服出去交接外勤队伍带回来的装备、货物和其他资源,而她站在陆离对面,想了许久什么叫‘名下的位置’,好一会过去才恍然大悟,匆匆忙忙地回答:“呃,陆队您的名下还有……”
她其实能脱口而出陆离名下可携带入住的名额,因为这名S级火系异能者是孤身一人来到莫姆小镇,没有任何亲人和朋友,也不曾提出任何过分的条件,甚至至今未动用过任何入住名额,而莫姆小镇当初为了挽留S级异能者提供了五个可携带入住名额。并且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仅仅是写在明面上的待遇,只要陆离开口,莫姆小镇能退让的地方还有很多。
前台翻开厚重的登记簿,装模作样地翻阅,实际上大脑在飞速运转,再三斟酌考虑过后谨慎地说:“您还有三个名额。”
住宅楼内外还有许多无法入住的幸存者,名额说少了,她可以再去‘争取’,但名额说多了,生死关头,一定会有人向陆离道德绑架。
“嗯。”陆离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付邀今,“都用了。”
前台不敢多说什么,低下头快速操作入住手续,而不远处的徐乐珊难以置信有这么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惊讶不已,想要跑到付邀今身边问他发生了什么。但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就被身旁的爷爷拽住手臂。
徐阳面色凝重,脸上不见一丝高兴的情绪。
很快,手续办理完成,陆离再一次回过头,发现付邀今还以同样的姿势站在原地,于是朝他小幅度抬了抬下巴,态度甚至有些倨傲:“过来签字登记。”
“……”付邀今并没有因陆离的神情产生反感或者退缩的情绪,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自然不会再作扭捏。
在陆离的示意下,他没什么表情地走上前,用左手接过前台递来的签字笔,很不熟练地握住,一笔一划歪歪斜斜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你的右手怎么了?”陆离忽然问。
付邀今低着头还在写稍显复杂的‘邀’字:“之前断过,一直没治好,动不了。”
陆离牵过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举到眼前,看着修长的五指无力垂下,指腹一一捏了捏每个指节,又半握住付邀今弧线流畅的手腕,“有知觉吗,这样疼不疼?”
“有知觉,不疼。”付邀今放下笔,任凭陆离拿他右胳膊跟玩具似的捏来捏去,转头看向目露担忧的徐阳和睁大眼的徐乐珊,“来签字。”
徐乐珊大喜,但等了好一会不见爷爷动弹,连忙用力推了推徐阳,“爷爷,走啊,你发什么呆呢?”
“……”徐阳为难地挡住徐乐珊,不让她上前,却发现付邀今朝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爷爷?”徐乐珊困惑地抬头看徐阳,察觉到握住她的手缓缓撤了力,她立刻挣脱开来,快速跑到付邀今身边,兴高采烈地问:“哥哥,这是你的朋友吗?他愿意让我们都留下来?”
付邀今没说话,只是将签字簿和笔递到徐乐珊手上,看着她生怕陆离反悔一般签下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信誓旦旦地替爷爷也签了字。
前台登记员确认全部手续无误,从上锁的抽屉里递出两把房间钥匙,“这两把分别是三楼308和309两间房的钥匙,其中308房间是六人间,有两张空床,309是四人间,有一张……”
不等她说完,陆离就伸手取过其中308室的大门钥匙,转身抛给了徐乐珊,接着又对还呆愣愣托着309室门钥匙的登记员说:“给我的房间加一套洗漱生活用品。”
“……”
事实上,陆离在付邀今耳侧究竟说了什么,付邀今又答应了何种条件,在场的众人心中早有猜测。此时此刻,听到陆离几乎已经将窗户纸彻底捅破的话语,答案更是呼之欲出。
徐乐珊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徐阳却直感觉呼吸困难,心乱如麻。
队里性格最为跳脱的黄毛忍不住哟了一声,想要说点什么骚话,但念及队长的脾气,又怕自己拿捏不好玩笑的度,别到时候惹恼了陆离得不偿失,所以他纠结了一会,还是规规矩矩地闭上了嘴。
“走吧。”见门外负责交接工作的队友也进了大楼,陆离清点了下人数,率先往楼里走。
付邀今转身想要去帮徐阳拿行李,却发现陆离队里两名有眼力见的队友已经走过去帮忙拎起了包。而黄毛拍了拍他的后背,挤眉弄眼地说:“走吧~”
住宅楼内共有四部电梯,通常情况下只运行其中两部,所以大多时间都很拥挤。陆离住在十楼,懒得走楼梯,按下上行按键之后就耐心地等待着,而其他楼层住得低些的队员纷纷在电梯间和队长告别。
徐阳看着一层一停的电梯也有些焦虑,特别是帮他们拿行李的两名年轻人已经从楼梯上去,他担心对方可能会在过道上等他们,忍不住观察陆离两眼,拘谨道:“长官,那我们也走楼梯了。”
陆离漫不经心地移过视线,朝他点了下头。
可徐阳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将目光投向了付邀今,“……阿今,你的行李还在我们那儿,要不你先来一下?”
闻言,陆离转头看向付邀今,微微挑了下眉梢。而付邀今没有看他,但也没有挪动脚步,只是语气平静地对徐阳说:“先放你们那里,我下次再来拿。”
徐阳明白付邀今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带徐乐珊离开。
付邀今的识相令陆离很是满意,勾起一个笑,手指伸到付邀今右手掌心,轻轻地搔了搔。
唯二两名还在和队长一同等候电梯的队员,就是等在楼外交接工作,错过了接待厅发生种种的那两名倒霉队员。他们先前还在疑惑为什么这一次就连住在十二楼的黄毛都主动要求走楼梯,就这么迫不及待回房间睡觉吗?
然而现如今,看着他们一向不近女色的队长暧昧地调戏着一名陌生男人,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在心底狂骂其他不告诉他们这件事的队友,非常想要遁地溜走。
但不幸的是,电梯门开启,陆离和付邀今一前一后走进去,队长冷冷地看着他们:“发什么呆呢?”
两名心如死灰的队员努力将自己缩在电梯的最角落,从未如此希望可以拥有隐形的超能力。等到了他们的楼层,他们立刻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招呼也忘了来不及打,看得出来陆队长积威甚重。
陆离心情还不错,转着钥匙走在十层的过道上。来往的小镇人员似乎都认识他,尊敬地喊一声陆队长,再好奇地看一眼跟在他身后的付邀今。
房门打开,陆离让付邀今先进去,而后才反手带上门。
屋里比外面还要暖和,陆离的房间自然是整幢楼里配置最好的,干净明亮,家具齐全,落地窗外可以看见雪景,美好得宛若末日前才会有的景象。
付邀今手落在外套领口的拉链上,但就在这时,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忽然攥住他的衣领,紧接着便被强行按到房门上,随即一道黑影压下,他的嘴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陆离吻了上来。
第46章
陆离的吻来得突然又很激烈,即使付邀今在进门之前就做好了会有亲密接触的准备,被这么猝不及防地吻住还是忍不住下意识抬手抵住陆离肩膀,但他的五指却只是攥皱了对方肩头的衣服,没有用力将人推开。
很快,付邀今紧绷的身体强行放松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配合地让陆离碾磨轻咬他的嘴唇。又在陆离舌尖再三舔过他的唇缝时,顺从地启开唇,让男人将舌探进来,吸吮他的舌头,舔舐他的上颚。
与此同时,付邀今感觉陆离抽出了他为了保暖紧紧塞在裤腰里的衣摆,外面零下几十度,他穿得很厚,外套里有棉衣、毛衣还有贴身内衣,陆离剥笋皮似的剥了两件,有些不耐烦,干脆急切地一股脑抓住来,终于如愿触碰到付邀今腰身细腻紧致的皮肤。
在陆离的手伸进衣服里,掐住侧腰暧昧地摩挲时,付邀今小腹肌肉忍不住一抽一抽的颤抖,这是他强行忍耐攻击欲望的生理反应,他眉头皱起,差点就要咬断在他口中肆虐的舌头。
但终究付邀今还是全盘接受下来,任凭陆离探手勾住他的后颈,暧昧又有掌控欲地缓慢揉捏他颈后的皮肉。
过了一会,陆离惊讶地察觉到付邀今竟然在微弱地回应他,当然他收回舌准备换口气的时候,付邀今乖巧又柔软任他戏弄的舌尖会轻轻勾一下他的,仿佛不舍一般。
被亲得深了,还会压抑不住喘息,从喉咙里发出低沉舒缓的一声‘嗯……’,听得陆离大腿都有些麻。
他倏然睁开眼,一双赤眸眯得狭长,拉开与付邀今之间的距离。陆离用拇指指腹擦去唇角沾上的少许唾液,情绪难辨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付邀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谁都可以这样亲你吗?谁亲你,你都会是这种淫荡的反应吗?”
付邀今靠在房门上,呼吸凌乱而破碎,喘息着没有说话,大脑里充斥着‘原来这就是接吻’的震惊,只有一处角落在思考:他分明什么也做,为什么就被扣上‘淫荡’的标签?
他先前没有被人吻过,至少也是没有被这样吻过,嘴角生疼,舌头发麻,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抬起眸,就看到陆离的一双血色眸里逐渐浮现一些阴暗又晦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