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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水色四溢,数双修长骨白的指节深入水中,像是自水中生长而出的生白莲藕。

它们小心翼翼地自男人玉色的肤间游移,缠绵的膏药寸寸溶解在水中白色的肌理间,化成某种令人口齿生涎、活色生香的珠白粉糕。

周围的水声逐渐带上几分隐晦不明的炽热,几个小心翼翼伺候的小侍面色不知不觉间已然赤红,他们自小长于蓬莱,学的是止欲之术、习的是克制之法,素日甚少见到外人。

如今,这寡淡的蓬莱终于来了一位外来之客,难免目光聚焦于此。

更遑论,这位大人生得这般面如冠玉、风仪翩翩,说话间也总是含着几分隐约轻懒的轻哄与笑意,仿佛无论是谁都能够亲近得。

实在…实在令人忍不住心生妄念,期盼他的目光再多一些地聚集在自己的身上。

指腹的力度逐渐增大,一个围拢的小侍甚至已然面色潮红地半躬下身,他情态忍耐地垂头轻颤,唇齿寸寸贴近那泛着雾气的修长指骨。

被人这般垂涎、注视、抚弄,江让却依旧懒散、乃至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随意抬起溢满清香的指骨,被热气蒸腾得微红的面颊骨相浓美、俊艳至极。

男人轻轻将温热的手指搭在那小侍的柔美的下颌处,寸寸抬起,眼见对方愈发面红耳赤、慌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江让笑了。

他清浅温吞道:“怎么这样怕我?”

那小侍颤着黑睫,面上分明涌满了羞色,可骨子里长期被养出的清冷之色却又不受控制地涌出,衬得他既主动、又故作姿态。

一瞬间,江让竟隐约从这小侍的模样中找出了几分纳兰停云的情态。

他心中好笑,指尖越发放浪地顺着对方的衣领朝下摩挲而去,一边想,这仆从倒十分肖似其主。

眼见那指尖将要剥开那层美丽的外衣,周围的目光也变得愈发妒忌、躁动,江让的动作却忽地顿住了。

男人面中含笑,十分克制有礼地收回了指节,眼中染了几分歉疚道:“方才失礼了,只是见你实在像极了我那枕边人,一时恍了神。”

那小侍面中的红晕霎时褪去,眸中隐约闪过几分失落之色,默默摇头,轻声道:“大人不必如此,奴本就是来伺候大人的。”

江让却像是起了几分兴致一般,继续随声攀谈道:“说来,这三日缘何不曾见到国师?”

旁边有小侍见状耐不住抢道:“回禀大人,阁主这三天日日都在神庙之中卜卦吉凶,这才不曾出来待见大人。”

江让略微眯眼,潮湿的乌发如水蛇般蜿蜒至那小侍雪白的腕间,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中却是耐不住的想,这人该不会是没办法接受那道荒唐的谶纬,于是连着三日问神吧?

不过,三日之期已至,连祝服都已然选好了,只怕此事约莫无力转圜了。

这般想着,男人眸中显出星点兴味。

一想到那张古韵神性、冰清玉洁的面容染上不知所措、忍耐抗拒的潮红,他就控制不住心中涌出的恶意。

毕竟这天下的男人都有这样的爱好,拉良家子下水,劝风尘人从良。

约莫是心情好极,焚香沐浴完毕后,江让踏出卧房,趁着夜色,自奇巧楼阁间漫步透气。

也不知转了多久,男人偶然在一处偏殿发现了一桌仅下了一半的白玉棋盘。

夜晚的山风挟裹着冥海幽冷的气息层层叠叠袭来,殿内的长生烛却纹丝不动,只静谧矗立于烛台间,仿若一尊亘古不变的神像。

江让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与人对弈了。

年少时期,他也曾是众人仰止、算无遗策的棋艺天才,后为生计所迫、为战事所逼,他早已被磨平了心性,再无十步九计、一步三算的闲情逸致。

如今,也只有商泓礼偶尔邀他闲来落子。

江让生性谨慎、擅于察言观色,面对这位与自己有年少之谊的帝王却也不敢放松,下棋更多也只是顺着对方,着实无趣。

指腹轻轻抚摸着盘中的黑玉棋子,好半晌,他微微躬身,思衬着将指尖的黑子落至盘中。

不过瞬间,那被白子围困至死路的黑子便重获新生。

江让唇畔带了几分闲散的笑意,正打算继续下下去,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道冰冷冷的声调。

“丞相大人自重,莫要随意碰此地之物。”

江让动作微顿,好半晌,方才含笑侧身。

只见来人一身白衣,恍若朔风回雪、清冷绝尘,他长身鹤立,眉心一点朱红吉祥痣,头间发髻盘起,唯有那层叠的白纱自发顶盘踞而下,真真恍若姑射神人。

只是,男人的眼神实在冷寒,说出的话语也十分不近人情。

江让心中耐不住思衬道,此人果真性情古怪,三日前方才对着他脸红慌乱,如今却又是一副高岭之花、仿若不曾识他的模样了。

他心中如是想法,手中却微微拱起几分,端得风清月朗、谦谦如玉之态道:“国师见谅,是本官见此棋局实是有趣,这才擅自动了一子,冒犯了。”

纳兰停云并未言语,他垂眸无情,柔惑的烛光散在他的面中,非但没有融了那逼人的寒气,还愈发显得其冷清严肃、不近人情。

指节一寸寸束紧。

纳兰停云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注入了他丝毫神魂的傀儡分身今日带回的艳情记忆,男人心中愈发慌冷、乃至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感。

他不喜欢、甚至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这会令他生出一种自己立于悬崖之侧,随时便会跌入万丈深渊的错觉。

可荒唐的是,他越是憎恶,那傀儡所带回的记忆便愈发鲜明、蛊惑。

分明是这傀儡触了情欲之苦、生了妄念,可他却控制不住一遍又一遍回忆起那人肩胛的清香、含笑对视的桃花眸、指尖缓缓下滑的酥痒。

心中烧起的火焰仿若永恒不灭的三昧真火,而纳兰停云则是被架在火上堆烧献祭的白色牯牛。

血液翻涌,粘稠的液体在身下泛滥。

被他压抑了数十年的、如同诅咒般的成年期愈发蠢蠢欲动。

纳兰停云的眼窝开始泛起一种近乎病冷的青意,眼前泛起模糊翻涌的血色云雾,双手的颤意愈发压抑,他几乎用尽所用的力气克制自己想要在这人面前显露出鱼尾的淫荡求欢的行为。

“……怎么了?”

略显焦灼诧异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回荡,恍若一粒埋在耳蜗中的种子,逐渐生出鲜艳渴血的食人花。

别说了。

“你还好吗?”

别说了。

“纳兰停云,你——”

穿着白衣的蓬莱圣子抬起猩红的眸,他喉头急促滚动着,霜白的耳后显出银白的扇状腮裂,额心的吉祥痣宛若一点刺目的血珠。

“江让——”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在触及到男人深黑瞳孔中自己半鱼半人恐怖的模样时,惊得后退了一步。

纳兰停云哆嗦着肩胛,控制不住地捂住自己异变的面庞。

太丑了、太怪异了。

他是太华国师,怎能露出这样不雅的、人不人、兽不兽的模样?

怎能在这人面前,露出这般的丑态。

稳重却略显慌乱的脚步逐渐远去,江让微微拧眉,纳兰停云如今的模样显然不对劲极了。

实在说,对方若当真如此不情愿,大可不遵神谕,毕竟神谕之意也只是提供一个所谓化解的可能,并非强求。

这般避他如蛇蝎,就实在没意思了。

月升月落,日光渐暖。

正午的光晕如圣光般播散云雾,海浪击打岩石的声音不绝于耳。

蓬莱之巅,一座通体银白的浮雕石柱建立的神庙于日光下显出熠熠的光辉,而最吸引人的,是那神庙上方错综盘桓的古老树根与藤蔓,远远望去,它们宛若一只巨大的、匍匐于神庙之上的八爪鱼。

随着古老的编钟、箜篌、铃铛声响起,神庙高耸的阶梯之下,身着玄黑祝服的男人脚步微顿,步步朝着那圣洁、怪异、仿若异世之门的神庙走去。

戴着傩面具、手持巫杖的白衣巫子们于一层层阶梯之上踩着禹步舞起怪异的祝姿,他们苍白敷粉的嘴唇吟唱着怪异的、常人无力听清的古语,其声调宛若从天顶传下的一般。

江让微微掀起拖长的祝服,他漆黑的眼紧盯着盘桓于神庙之上怪异的巨大树根,每走一步,便能自上窥见传闻中变幻莫测的海市蜃楼。

江让看见了很多。

他看见了曾经破城后诅咒他的一张张憎恶的面庞;

他看见了曾与自己并肩而立,最终却死于敌人刀尖之下的诸位好友笑着对他招手;

他看见了自己逐渐变得阴鸷、沉冷、麻木、不近人情的苍白面庞;

画面纷繁流转,最终,他看见坐在金銮宝座之上、面色威严的男人,他像他、却也不像他,画面逐渐拉远,江让呼吸瞬间一窒。

他看见,宝座之下,伏跪于他脚边、神色暧昧的宜苏与妄春,随着阶梯的延展,二妖之下伏跪的则是面容坚毅、面颊带疤的江飞白,神色尊崇的崔仲景,再往下,则是鹿尤等人。

而那面挂白纱、庄严圣洁的国师,则是半匿于暗色之中,面带神性的笑意,亲手为他加冕。

“吱呀——”

随着神庙大门自动展开,一切如梦似幻的海市蜃楼全然消失。

江让脚步霎时顿住,瞳孔一瞬间无意识地放大。

眼前的画面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神庙的大殿空旷无比,四周的石壁古旧而潮湿,密密麻麻、飘飘若仙的巫神像雕刻其上,缠绕的藤蔓自神像的胸口处钻出,宛若一颗又一颗绿意葱茏、跳动鲜红的心脏。

大殿的中心雕刻了一尊面庞空白的巨大巫神像,祭香笼罩在它的四周,幽幽浮起的香雾如同人世间的信仰之力一般,齐齐笼聚于它的周身。

而最吸引人的,则是神庙穹顶凿开的一扇天窗。

那天窗恰在神庙祭坛的正中央,正午的日光灼烈,明亮的光晕透过天窗直直照在那宽大的蒲团、不,蒲团上的圣娼身畔。

缘何称他为圣娼?

禁欲为圣、放荡为娼。

而如今,这两个词却能恰好不过地应在男人的身上。

只见,那从来古韵清冷、神性孤高的太华国师,如今周身只披了一层薄而再薄的白纱,他双手合十,双膝跪地,面容安详,口中念念有词,仿若只是在遵守神的命令行事。

他抛却了耻辱、抛却了肉身、也抛却了世俗的爱欲。

——此时的他,只是作为一个净化灾戾的容器而存在。

许是听到了来人的动静,纳兰停云浅浅睁开银白的眼眸,他静静地侧头仰望而去,见到江让的一瞬间,他眼睫轻颤,嗓音沙哑道:“江大人,烦请移步,与余同观此卷避火图。”

江让眉头微挑,他确实有些惊讶了,没想到这白雪似的人居然也会看这等污浊之物。

还有,方才这人口中念念有词的,该不会是春宫图内的技巧与动作吧……

江让脚步微顿,一瞬间,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忍耐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眯眼试探道:“国师大人,此意为何?不若直接开始,也省得多事。”

“江大人,”纳兰停云银色的眸微微转动,他平静而认真地半捧起那厚厚一卷的避火图,掀起眼皮,对江让冷淡道:“此为净化的仪式,需全然按照神庙中的书籍行事。”

江让身形一僵,他喉头莫名干涩了一瞬,语调也慢慢带了几分怪异:“国师大人,你的意思不会是我二人需要从头到尾、一个不落的将这卷书中的动作全然做完吧?”

纳兰停云抿唇,清冷的面容映照在光晕中,显得愈发神圣、不可侵犯。

他略微颔首,平静道:“确是如此。”

江让嘴唇微动,一时间心中难得生出几分微妙的抗拒之意。

这实在不是他不愿意,而是那卷避火图,实在太厚了……

作者有话说:

小江大人:?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日子还过吗??

纳兰:我只是个净化容器我只是个净化容器,不管了,反正都是容器了……

第247章 佛口蛇心伪君子21

江让的担忧还是多余了。

许是在蓬莱之间避世久矣,纳兰停云被养成了极其含蓄且止欲的性情。

纵然面不改色地将整卷避火图都看了个遍,可若是叫他应用到实际,却是难之又难。

这位清冷脱尘、神性疏离的太华国师似乎连摘开玉带钩都耻于动手。

仿佛于他而言,连凡人寻常的念想,都是一种恶劣的不敬与肮脏的亵渎。

而与他全然相反的,却是那位身披玄黑祝服、从头到尾都仅是闲情逸致地端坐在小榻畔的江丞相。

男人深黑潋滟的桃花眼中满是漫不经心的笑意,玉白的指尖扣握住杯盏,不主动、不催促,被遮挡住的绯色唇弯看戏般地浅浅勾起几分弧度。

在这样打量、凝视、若有似无的视线中,纳兰停云即便表现的再如何冷静自持,面中却仍旧不可抑制地显出几分狼狈与潮湿的胭脂晕红。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冒犯这位笑意盈盈、俊美鎏金、令人心脏鼓噪的江大人。

譬如神庙间的此卷避火图,开篇便是荒唐的缠合,连任何的试云寻雨、渐入佳境的提示都不曾有,或许本也不必有,可是——

本能令他不愿自己成为江让眼中的一头丑陋的野兽,或是冰冷的玉……件。

归于蓬莱的这三日以来,纳兰停云跪坐于侍奉数十年的巫神像前,就着冰清玉洁的心脏与雪白无暇的指节捧起了一卷卷肮脏、艳俗的避火图卷。

他自画卷中不停地埋头翻阅、寻觅,日升日暮,在数次迟钝的黄昏中,他仍旧参不透自己究竟想要找什么。

过分直白糜烂的肉欲令他感到作呕、过分隐晦遮蔽的凡人欢乐却又令他全然看不明白。

直到去日,纳兰停云翻到了一卷印有情节的春宫图卷。

比起避火图来说,春宫图卷多有情节,有的是书生与艳鬼夜间相遇,欢爱一场,艳鬼自此便痴缠上书生,可书生却仍要进京赶考、成就功名,被纠缠无奈之下,竟请来法师灭了那鬼物。

有的则是世家懵懂的小公子,于街头打马遇见一位心机深沉、欲谋夺家产的俊美郎君,小公子对其一见钟情,那郎君亦是虚情假意,虚与委蛇之下,两人当真过上了一段郎情妾意的日子。

纳兰停云反复将那两人情意融融的时日看了数遍,甚至迟迟不肯翻至下一篇章。

心脏泛起恍然的涟漪,仿若那亘古平寂的心湖游入一条花尾摇曳的毒蛇,它蜷缩着极具攻击性地张开锋锐的毒牙,搅动起翻天波浪。

恍惚间,在仙气氤氲的神庙中,昏黄皱起的书页仿佛化作一面斑驳的水镜,倒映出那雪山圣子潮红的、动情的、臆幻的面颊。

没有人知道男人缘何面红耳赤;也没有人知道,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是如何伸出雪色指节,一寸寸拂过图卷中郎情妾意、花好月圆的二人。

更无人知晓,在那天仙似的男人中,卧于蒹葭间的画中人,究竟替换成了谁的面庞。

日头渐移,即便看高岭之花堕为娼妓趣味十足,但见久了,也不过如此。

青烟袅袅,钟鼓琴乐之声余音渐消,连带着合衣侧卧的男人也渐渐拢上了薄艳清明的双眸。

自与商泓礼的朝堂之争愈发争锋激烈以来,江让已经许久不曾睡过一次好觉了。

置身于京都,那些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勾心斗角便会日复一日地上演。

行至今日,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漩涡早已将他彻底缠死其中,便是江让再如何七窍玲珑,行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殚精竭虑至此,他又怎敢日日闭眼?

朦胧清幽的香雾逐渐弥散至鼻息之间,一瞬间,恍有潺潺水声至耳畔摇荡,江让被扰得眼睫微颤,半晌,他微微偏头,睁开了那双多情却胜无情的桃花眸。

几乎是在他睁眼的一瞬,一条幽幽散落、带着丰腴香气的白纱便缓缓飘落、蒙上了他的眼。

喉头颤动,男人黑睫微微扇动,透过那层欲语还休、朦胧躲藏的白纱,他看到了一道模糊的、泛着金色光晕的身影。

江让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可随着那人逐渐靠近的、泛着羊脂玉般旖丽色泽的躯体,他的呼吸慢慢重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此人是谁,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丢弃廉耻、朝他缓步屈服的人是谁,男人才会如此…兴奋。

江让以为,这位冰清玉洁、冰魂雪魄的太华国师大约无法突破内心的煎熬与贞洁。

却没想到,这人到底还是选择屈从于所谓‘神’的旨意。

江让有一瞬间不知是该笑他过于纯粹,还是感叹此人过于可欺。

可不是好欺负么?

此番卦象,不便多想,江让都知道定然有那商泓礼从中作梗。

只是不知为何,最终的结果竟会偏于此人。

而纳兰停云竟也信以为真,哪怕再如何挣扎、不解、抗拒,最终却仍旧愿意献出自己的贞洁之身。

江让缓缓放松身体,被白纱笼盖住的唇弯牵起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高挑、芙蓉般的阴影在他的轻巧的视线中如秋叶般缓缓降落……直到,那轻而冷的触感落于他的唇上。

江让眼皮微跳,隔着那层雾纱,对上了那双银辉熠熠的、潮湿发酵的眼眸。

两人皆是静了片刻,下一瞬,乌发素面的纳兰停云却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了一般,张开淡色的唇,衔吞住雪纱下被覆盖的、始终端坐于钓鱼台的男人的红唇。

他努力学习着图册上黏腻的姿态,如巍巍将崩的雪山般,将自己全部颤落的吻印在江让微弯的唇吻边。

纳兰停云一边舔吻,雪白的指节寸寸蜿蜒,惶然地轻轻解开男人的腰带。

可他颤得实在太厉害了,仿佛骨头中都承担了某种生命不可及之痛。

当然,那竟是痛,或是其余的什么,旁人也不可得知了。

铃铛随着两人间晃动的白纱动荡,叮琅作响,下一瞬间,江让忽地按住了男人冰冷的、覆上他腰身的腕骨。

只是这一个动作,纳兰停云便彻底停下了动作。

明明他才是神意的执行者,明明他可以不顾对方的感受、喜怒、爱憎,只需冰冷地交合动作、羞辱对方,可他却被动地、无声地将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了江让。

江让并不清楚男人冰雪般凝冷面容下的躁动与潮热,他只是伸出一根削葱般的指节,轻轻地、煽情地掀起那半面濡湿的白纱,毫无遮蔽地露出那张含笑的面颊。

江让随意地将那白纱丢弃,指节轻轻钳住那人削尖的下颌,低低笑道:“国师大人房中术钻研的只怕还不够透彻,交颈云雨并非这般,而是——”

他说着,手中使力,引着对方玉面赤裸地吻上自己湿润的唇弯。

水声交缠,蜿蜒的青脉缓缓如游蛇般,自那人清冷的颈侧浮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乌眸含笑的男人方才松开几分手部气力,他轻轻以微粉的指尖拭去纳兰停云唇畔的水液,轻声呢喃道:“国师大人莫要如此羞怯,道医曾言‘饮津液,吸精气,以养五内。’此为养生之道,寻常闺房之乐,何必抗拒?”

纳兰停云约莫已然不知该如何反应了,那雪山般的圣子被亵渎的满脸潮红,半边身体压上云塌,只知道呆愣地盯着江让的嘴唇。

模模糊糊间,他想到了那世家公子与俊美郎君被翻红浪、荒唐爱吻时,昏黄书卷上隐约浮现的一行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心口的热意愈发升腾,失控的浪潮逼近他的胸口、喉头,乃至他逐渐晕化的银眸。

耳畔的银光熠熠的腮裂逐渐张开,眉心的吉祥痣愈发鲜艳,恍若一道溢散的血痕。

不仅如此,空气中不知名的香气愈发秾艳起来,摄魂夺魄、潮热诡谲。

连带着江让的眼神也几欲变化,从容不再,只余下缓缓溢出额间的细汗。

与此同时,男人并拢修长的腿弯一寸寸覆盖上银色的鳞片,不过片刻,一条矫健瑰丽的银色鱼尾便自小榻间重重垂落至玄纹纂刻的地面,垂落的瞬间,无数香浓的黏液自鳞片中溢出,逐渐于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湿润的洼地。

许是化为人鱼形态的模样令他感受极度不安,纳兰停云修长的、透出蹼膜的指节失态地紧扣住江让逐渐滑落的祝服衣带。

他面色潮红地抓住它,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人鱼的抓握很快便变了意味,他开始趋于本能地欲将伴侣囚困于身侧,连带着厚重美丽、不断溢出黏液的鱼尾也粗暴地压缠上男人的双腿。

骨子里传承的兽性告诫他,他的成年期到了,他决不能放他离开他的巢穴。

这是他的爱侣,他要将他钉在身下、要将所有的繁殖黏液全部喂给他。

湿漉漉的汗湿完全染湿了人鱼垂落的发髻,他面色恍惚,耳畔全然是源自海洋的轰鸣,亘古的本能令他完全脱下了洁白无暇的圣子皮囊,只知道一味地凑近爱侣的嘴唇、颈窝、胸膛嗅闻舔舐。

触到了古怪的地方。

许是化作人鱼的缘故,纳兰停云红艳艳的舌尖也变得比寻常人长了不少,他一下下地舔着被人鱼成年期的气息强迫着逼得逐渐神色恍惚的男人露出的白肤,垂涎的涎水一滴滴自舌尖落下。

此时,纳兰停云的脸上哪里还有先前的半分冷静与抗拒,他面上一片空白,雪白的面颊化作痴欲的、水淋淋的深渊。

人鱼浑身颤抖、周身鳞片如同浸水了一般自主翕动,他控制不住地拥住眼前的男人,狂乱的舌尖略过对方的唇弯。

便是如此,他的喉间还要含糊、催眠一般地痴迷唤道:“江让、江让,卿卿……”

已经完全从圣子堕为理智全失的兽类了啊……

江让根本没想到局面会发展成眼下这般模样,体会到浑身发软、毫无余力反抗的糟糕之感后,面上的镇定终于不再,他眉宇皱起,心下隐隐多了几分后悔之意。

怎么会如此?

这些香味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嗅闻到后会通身发软,甚至,在听到对方迷乱呼唤他的瞬间会生出几分怪异模糊的,为对方产卵繁殖的冲动?

古书中从未记载过这些,只言人鱼天性淫荡,成年期则更甚,早年为人所唾弃,后遂不再出现于诸国间。

江让心中惊疑不定,但他从来意志坚定,或者说,那香味还不足以令他完全失去理智。

江让手握大权多年,一举一动皆慎重不已,最不喜的便是失控。

他冷静思衬着该如何挣脱人鱼陡然变得大力无比、固执狂乱的压制,但陷入兽性控制的男人显然已然不能称作一个正常人了。

于是,在纳兰停云变得更加不可控之前,江让敏锐地抓住对方依赖自己、渴望亲密的隐晦动作。

男人迅速地敛眸,牵起对方湿漉漉的、溢满蹼膜的手骨,轻轻落下一个个缠绵的细吻。

感受到对方冷霜初融的眉眼泛起愈发淋漓的春潮,江让微微抬眸,牵住对方的松软的指节,一寸寸抚上自己的冷潮起伏胸口,沙哑着低声,一字一句道:“别着急,今天,这里都是你。”

言罢,趁着对方愣仲痴欲的瞬间,江让瞬间用力推开对方,挣扎着起身欲离。

可他并未来得及踏出两步,便被身后的重力压倒在地。

玉貌昳丽的男人凌乱的乌发交叠着神庙地板上的,晕出一片如墨的色泽,香味已经越来越浓了,江让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绷直腰身。

而他身上的人鱼那张冰肌玉骨的清冷美人面则是扭曲为凶戾无比的、如同肉食动物捕猎般的狠辣,他张开满嘴控制不住的獠牙,威胁似地对着江让龇牙低吼。

人鱼似乎被激怒了,他开始躁动起来,矫健的鱼尾开始不住地在江让的腰腹抵动。

江让已然失去抵抗的气力,他似乎已然知道自己注定逃脱不得,于是,男人努力吐气,低低喘息道:“莫要气了,方才是我错了,我不会再逃。”

“纳兰停云,我自己来,好不好?”

他可以任由纳兰停云下贱勾引自己,也可以将对方当做器具一般随意把弄,却绝不能容忍对方将他当做玩物亵渎。

江让说着,慢慢抬头吻上人鱼充满獠牙的狠厉面颊。

许是江让实在太过温柔,人鱼竟仿若自卑般地瞬间收缩了獠牙。

江让深呼吸一口气,哆嗦着绵软的腿弯,轻轻将纳兰停云推至一畔,骑上那条美丽的、不住扑朔摇摆的鱼尾。

空气中的香气浓厚得近乎要滴出水液来。

视线开始发颤、模糊,江让从未想过,这人鱼竟是比蛇妖更加难缠孽怪。

他只觉自己的骨缝都有些钝痛。

男人多少年不曾受过这般苦楚,他若是想,那些美人无不是柔软缠上、讨好于他……

可眼下,他到底只能咬牙忍下了。

其一是这人鱼凶性为泯,若是再被对方察觉到自己想逃的心思,只怕人鱼发狂之下,他会受伤。

其二,江让实在无法忘却进入神庙前亲眼所见的海市蜃楼。

潮湿泛滥的桃花眼恍惚地看向身下那几乎化水、舌尖追逐他,摇尾乞怜的人鱼。

江让面色微白,被迫迎接对方近乎窒息的吻,

他想,纳兰停云这般冰清玉洁、注重贞洁的人,如今被自己夺去了处子之身,日后若要驱使,便再容易不过了罢。

左右天下都知道他们二人敦伦之事,如今不过坐实而已。

第248章 佛口蛇心伪君子22

朦胧古老的咒语如坟茔边鬼魂喃喃的自语,迷糊沉浮间,江让半撑开水沉烟色的眉眼,一时间竟险些分不清此地为何地。

耳畔散开的乌发仍泛着潮热的湿气,丝丝缕缕的湿发缠在男人素白的颊侧,于烛火摇曳的神庙中多添了几分近妖的异美。

江让半支起酸痛的臂弯,肩胛处颗粒的硌痛感令人不适,他微微一顿,眼眸偏去,却见那小榻上、腰腹侧,竟堆满了颗颗饱满的珍珠。

它们层层叠叠、此起彼伏,近乎要将他淹没了。

恍惚的回忆掠过眉眼心间,江让喉头微动,眸中竟闪过几分怪异尴尬的意味来。

他从未想过,得到安抚后的人鱼竟是个这样容易……落泪的性子。

他累了,抵着对方手臂休憩片刻,他要哭;他捂住对方的唇齿,不允对方用獠牙磨蹭他的颈窝,也要哭……后面甚至发展到江让耐不住低骂他一句,他也会哭。

当然,若是哭得难听,便也罢了,偏生纳兰停云此人哭起来静谧而美丽,眼尾泛红,令人想到池塘间飘摇的浅色菡萏,且得益于鲛人与生俱来的天性,溢出眼窝的泪水不出片刻便会凝为一颗颗饱满的珍珠,滑落至两人周身。

江让好几瞬都在怀疑自己是否在洗宫妃们所偏爱的珍珠浴。

耳畔喃喃低语声愈发明显起来,江让半伏起身,修长的指节随意扯过一畔泛着鲛人薄香的衣衫披于肩畔,眯眼朝着那不远处的人影看去。

方才看到的一瞬间,江让便忍不住笑开了。

江让相貌本就丰神秀丽,身形弧度亦是不凡,说是玉树临风也毫不为过,只他此时面色泛红,往日的风仪便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流转的蛊意。

他似笑非笑看着不远处那跪在蒲团上,身披素净白衣、一副寡丧颓然模样的男人正半垂下头,双手合十,面对着那高大威严的巫神像低低念着什么。

约莫是什么忏悔的话语吧?江让想,譬如请求巫神原谅侍奉者不贞之类的话语。

可他便是如此忏悔,映衬着颈窝与手骨侧隐约露出的或轻或重的印记,却显得格外的…放荡虚伪了。

江让忍不住动了动手骨想,男人在床上床下,果真是两种模样啊。

这句话在纳兰停云身上尤甚,榻上时,此人一副眷恋痴情、恨不能将他困于身畔的模样,如今下了床榻,便又捡起那雪山圣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了。

许是江让的视线实在太过显眼,口中喃喃有词的男人狭长浅淡的眸细细偏移一瞬,在察觉到对方正盯着自己时,纳兰停云当即猛地闭上眼眸,乌黑的眼睫不住颤抖,于他瓷白的眼睑处打下一片柔柔的乌色。

那副高岭之花的壳子便又被打碎得仿若秋日将融的细霜了。

纳兰停云面颊上的胭脂色自面中红至脖颈,他紧闭的眼眸不住转动,绷紧的嘴唇显出一种苍白的脆弱之色。

许久,他忽地颤抖着放下合十的双手,齿尖紧绷,薄白的眼皮掀开,银光熠熠的眼眸竟于烛台与天光间显出丝缕温柔之色,他抿唇,沙哑道:“江大人,昨日,是余冒犯了。”

他说得认真坦荡,并未用所谓的神谕谶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遮羞。

江让尚未回话,眼前身着素衣的男人却再次张唇,一字一句认真道:“如今,我二人已有夫妻之实,按照氐人国的婚配规矩,余定然会对你负责。”

其实他本可以不说的,毕竟氐人国锁国隐匿已久,所谓的婚配规矩,他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呢?

像是终于将心中所思诉诸于口,纳兰停云反倒不再躲闪心意,甚至于,他看向江让的眼眸中都显出了几分窸窣的、如堕凡尘的微光。

可在他这般的眼神中,江让却显得平和稳重许多。

一时间,空气中只余下扣系衣带不急不缓的声音,好半晌,江让已然将松垮的青衫整理妥当,方才平静薄淡、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于蒲团上的圣子,温声道:“国师大人不必为此事烦忧,我二人如此也不过是迫于神旨,为天下而献身。”

“再者,国师侍奉巫神、为太华的守护者,本官怎敢亵渎?”

纳兰停云呼吸微窒,好半晌,他抬起水汽氤氲的银眸,哑声道:“怎会是亵渎,余虽为巫神侍奉者、蓬莱之主,却也知道,何谓心悦。”

“江让,”乌发银眸的圣子敛眸,轻轻道:“若谶纬中人非你,余不会应下。”

这句话对于从来保守清高的纳兰停云来说,简直与表明心迹无异、乞怜稽首无异。

可他的心意到底要落空了。

世间事,情字最难勘破,尤其当一人将整颗心都捧出之时,便是给予了旁人伤害他、冷落他、利用他的权利。

神庙的石门已然被推开了一道金色的裂隙。

停留在原地的纳兰停云双手绷紧,指骨显出苍白的、镜花水月之色。

而站于那道金色悬崖边的男人只是微微侧首,青衫随着清风烈日轻轻飘摇,袅袅若天上云烟。

江让浅淡的声调仿佛下一瞬便会逸散,他说:“若国师当真为昨夜之事烦扰,不若将此当做一道交易,了却因果罢。”

“日后,”他弯弯唇,“若本官有求于你,还望国师…指点一二。”

言罢,江让便敛眸,微微蜷缩的、仿若抓握着什么的指骨推开那扇曾锁困二人的石门,逐渐远去了。

纳兰停云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被那人冷淡远去的举动刺伤跌倒,他自小于师尊身边长大,从未体会过世间情爱。

如今方才付出一颗心,却只得到一个遍体鳞伤的结局。

想来,本来只是他的妄想罢了。

那春宫图卷中的世家公子与俊美郎君的结局也不过如此,只是他固执的不肯相信罢了。

纳兰停云失魂落魄的起身,他步步朝着方才与那人云雨过的小榻走去,回忆中的江让仍于他心间轻声喘息、面目含春,可此时此刻,他却只觉难堪伤情。

男人呼吸稍窒,好半晌,他控制不住地轻轻呼气,将冰雪初融的面颊覆于小榻上濡湿香烈的被褥之中,指骨收缩。

尚来不及继续悲忧,纳兰停云的手掌却触及被褥间一根青玉簪。

乌发素白的男人迟钝地展开修长指骨,好半晌,他恍若意识到什么一般,颤抖的指节下意识捏诀。

小榻上、地板间散落的珍珠慢慢于半空汇聚。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少了一颗。

鲛人之泪于鲛人来说,与身体发肤无甚区别,都是能与其生出感应的。

昨夜,他应当落了一百零一颗珍珠。

所以,那一颗,去了何方?

纳兰停云握着青玉簪的手骨愈发用力,对情爱懵懂的人鱼陡然回想起师尊曾传授与他的知识。

人族擅欺诈与心计,有时,对方说出的话语,或许并非出自真心。

真正要看的,是对方如何行动。

此情此景,纳兰停云还有什么不明白?

江让留下青玉簪给他,又取走他的一颗珍珠,正是人族礼仪中交换定情信物之举。

但对方缘何不说明白,却如此暗示?

纳兰停云霎时间便想到了对方最后余留下的话语,一瞬间恍然明悟。

江让此举,只怕是不希望他搅于朝堂纷争、落得污名。

太华国眼下正是动荡之际,江让又被传出是“荧惑之星”,深受帝王猜疑,只怕是举步维艰。

他若现下与对方结下姻亲,只怕会将男人彻底推入风口浪尖,坐实了‘荧惑之星’的灾言。

纳兰停云虽久居蓬莱,却深受前任国师熏陶,对于朝堂之事知晓不少,眼下被点醒过来,惊觉江让如今只怕已是被逼上了绝路。

但如今细细想来,荧惑之星虽是不祥之兆,却唯独针对帝王将星,也代表着——改朝换代、谋权篡位。

纳兰停云忽地通身一静,陡然想到了师尊遗留给他的那道谶纬。

他指节微微颤抖,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道天命谶纬令他于恰当时机下山,协助人皇达成所愿。

可自古以来可称为人皇的帝王又有几位?

自太华繁衍生息以来,大有作为的帝王,屈指可数。

是他一叶障目,竟将那刚愎自用的商皇当做了人皇。

如此看来,只怕这位平四海、定四方的江丞相,才是他要辅佐的,太华人皇。

纳兰停云微微垂眸,得出了这般的结论,他的心口反倒潮热了几分。

他想,原来他和江让之间的缘分,竟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

江让方才离了蓬莱,再入朝堂,便能十分明显地察觉到官场上细微的变化。

前些时日,他安插的几个重要的位置的官员,全部都被调换成了商泓礼的人。

商皇确实是个颇有手段的枭雄,先前谶纬一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吃亏。

当日,若是被他得逞,江让自此便要委身于他。如今对方不曾得逞,却趁他不在朝时将丞相党几个要员扯下了马。

当真是狡兔三窟、物尽其用。

当然,江让与他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蓬莱向来独立于世,虽说有一个太华国师的名号,却不归属于任何势力,而占星台为诸国卜卦吉凶,更是招招手便可获得银钱万千。

纳兰停云此人清冷孤高、观念陈旧,你进他则退,你若退了,他方才愿意主动走近。

如今,对方一定已然发现了他留下的青玉簪和取走的珍珠——

江让随意捏着指尖饱满圆润、光华万千的珍珠,他微微抬腕,将那美丽的鲛珠对准了朦胧的烛火,唇畔笑意散漫而浅淡。

身畔覆上一道柔软纤细的臂膀,穿着轻薄红纱的美人轻轻依偎在男人身侧,红唇微张,柔媚讨好道:“大人,这是珍珠么?好漂亮啊。”

江让微微眯眼,他单手收拢了那光华流转的鲛珠,另外一边修长的骨节随意抚了抚美人凑上的面颊,温和笑道:“是啊,确实漂亮,这可是本官费尽心机方才取到的。”

“怜怜喜欢它?”

那美人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他是个伎子,虽然从达官贵人指缝间收到不少珠宝首饰,却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通透美丽的珍珠,如此珍贵,只怕是万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珍品。

最近他也是走运,连着接待了这位江大人数日,得到的宝物都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这般想着,他眼眸亮晶晶的,却聪明地软声道:“如此珍品,怜怜自然喜欢,却也不敢夺爱,怜怜只期望日后能得到大人更多一些的怜爱便足够了。”

江让轻笑一声,指腹随意碾过他唇畔鲜红的口脂,轻哑道:“真乖,这东西可是你肖想不得的,若是被它的主人知晓了,怜怜可就要小命不保了。”

蓬莱之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怜怜当即被吓得面色一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看你吓得,”江让笑了,他面色温柔,如沐春风,指骨轻轻挑起那伎子削尖的下颌,柔声安慰道:“莫要怕,方才只是吓你呢。”

怜怜当即缓和过来,姿态羞怯道:“大人真坏——”

两人还没调情两句,香木的门便被人猛地撞开了。

来人身穿一身紫袍,发束玉冠,腰挂象征身份权势的玉璜,面颊板正,端得一副清正风骨之态,正是那御史大夫崔仲景。

随着男人走入,他身后穿着盔甲的官兵更是齐齐踏入,将其间的伎子全部压制了起来,连带着江让身畔的怜怜都被人毫不留情地压在一边。

崔仲景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放荡暧昧的场面,黑眸冷凝地看向坐在首席面颊微红,乌发稍散、玉冠歪斜、毫无正形的江让,冷声咬牙,一字一句道:“江丞相,本官此番奉陛下之命,前来查封青楼,肃纪正风,还请江大人同我走一趟。”

江让微微眯了眯眼,这些天,为了降低皇帝的心防,他于朝堂之上不曾动作,私下更是故作颓靡,留连青楼。

此举到底还是有些作用的,商泓礼当真信了几分,于丞相党不再步步紧逼。

如今,对方连崔仲景都派来了,也是在告诉他,适可而止。

江让当即眯眼轻笑,眼见那人如当年在学堂中般一板一眼,忍不住便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单手撑颊,昳丽的桃花眼轻轻扫来,哼笑道:“崔大人,如今是下朝时间,本官不过想放松片刻,也不曾嫖妓,此事你也要管?”

崔仲景清正冷凝的眸定定瞧着他,好半晌,再次道:“本官此番奉陛下之命,前来查封青楼,肃纪正风,还请江大人同我走一趟。”

“江大人身为百官之首,更应该以身作则,天子触法且与庶民同罪!”

江让索性佯装迷醉,身体微微后靠,嗤笑道:“本官不管那些,本官醉了,今日偏不走了,我看谁敢动我?”

崔仲景显然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他眼神冷厉地扫过一畔瑟缩的怜怜,忽地几步向前,一手握住江让灼热的手臂,将对方压上自己的后背。

江让没想到他真敢动手,一时不慎,鼻尖撞到对方结实的后背,撞得生疼。

许是听到了动静,崔仲景当即松开铁箍般的手掌,他轻轻放下男人,凑近些许,语调带了几分急促道:“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

江让捂住鼻尖,桃花眼已然晕开了几分水色,他下意识想后退几步,崔仲景却步步紧逼,偏要问出个好歹。

江让实在烦不胜烦,拿开手掌,露出微红的鼻尖,皱眉道:“崔大人,非礼勿近。”

崔仲谋却愣了一瞬间,忽地脚步狼狈地后退一步。

他抿唇再三,好半晌才低声道:“江子濯,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小痛,你哭什么?”

江让:“……”

江让:有病?

作者有话说:

江让:excuse me?

崔仲景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古板直男……妒忌也是一板一眼的妒忌

第249章 佛口蛇心伪君子23

玉烟袅袅,檀香自香炉鎏金顶的铜雀尖喙间逸散。

青玉砖瓦就着烛火与天光,折射出寒潭般的色泽,那光芒飘忽在殿顶的八卦玄龙阵上,映衬着其下的帝王玉座,更添几分神秘威严之感。

金丝楠木案后,身着暗纹锦缎常袍的帝王眉目微蹙,修长的指节微微曲起,漫不经心地敲击桌案,而分别坐于他下首左右两侧的臣子则是眉目稍敛,看不清情绪。

好半晌,商皇方才叹气,指节按头,语调颇为无奈道:“……此事实是难办,但偌大朝野,太尉又因公无法脱身,朕实在难以找到其他能够平定此事之人。”

自江让从蓬莱回了太华,也不知是否当真有鬼神之力,抑或是政令下调得颇为顺利,各地祸端当真渐平。

但百废俱兴之下,朝堂内可拨出的官员、米粮、钱财已至甄尽。

此次商皇召来江让和崔仲景,便是为这极西之地盛起的匪灾。

一月前,极西之地的双日异象已然消失,但因着多日无雨,庄稼粮食旱死无数,百姓民不聊生,朝廷的赈灾粮经过层层剥削,发放下去也不过杯水车薪。

且极西之地本就位于太华国的边界线,此地天高皇帝远,民众多数不曾开化,原先便有不少不成气候的匪贼盘踞此地。

如今,在灾害的催化之下,那些匪贼吸纳了不少当地青壮年,竟拧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起名为渡生寨,意为众志成城、渡过生劫。

若仅是如此,便也罢了,可它们竟还在不停地朝外扩张,不出多时,便已然聚成了一股颇有组织性的反叛势力。

连当地的官员都对他们无可奈何。

眼看那渡生寨愈发势大,当地郡守再也耐不住,连夜急催驿站,快马加鞭地派人赶来京都回禀求援……

空气沉凝半晌,位于帝王案下左畔、身着岫玉色长袍的男人稍稍理了理衣袖,方才侧身,不急不缓地对着商皇拱手垂颅道:“陛下,此事臣可应下——”

此话尚未说完,帝王右畔那一身青衣、清正雅俗的崔仲景却同时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危机四伏,臣愿同丞相同往!”

江让稍显意外地偏了对方一眼,极西之地的匪灾十分严重,此行大概率极不讨好,甚至有性命之忧。

江让愿去也不过是也不过是为了自己于此地圈养的私兵,当然,若是能收复这些个匪贼,那么于他日后搅弄风云则有极大的助力。

可崔仲景根本不必犯这等风险,前往此等穷凶恶极之地。

许是隐约察觉到了男人的视线,崔仲景微蹙的眉头下意识地松开几分,脊背绷紧,眼眸不自觉地偏向对方。

触及到江让意味不明、如狐如狈的笑意后,他忽地动作一顿,迅速地、欲盖弥彰地转回了头,掩埋在乌发间的耳根绯红一片,恍若烧红的雾云,那红晕最后直直烧到那张正义凛然的面颊正中。

江让稍稍挑眉,眼见对方如此模样,一时竟萌生出几分好笑之意。

崔仲景此人面皮极薄,十分容易羞恼,年少时期,两人时常因着学堂之事争得面红耳赤。

当然,大多时候都是江让把他气得仰倒。

以至于这人后来似乎对他应激了,很长一段时间内,江让哪怕只是随意偏瞧他一眼,此人便会迅速变色,十分有趣。

更不用提,去年不久,两人奉命出使轩辕国,轩辕国君心存的交好之意,奉上不少人首蛇身的美人来伺候,但阴差阳错的,饮醉失智的江让竟推错了门,进了崔仲景的屋子。

江让至今仍记得此人当时狼狈不堪的情态——

从来清正廉明、刚正不阿的崔御史被他随意按在床榻之上,齐整的官袍被扯得凌乱、正直凌然的面上满是慌张与呆滞。

很难说当时的江让是否留有意识,或许,他本就是借着酒意在欺辱作弄此人。

可崔仲景不知此事,于是,不知不觉的,那双推拒的手腕从刚开始的惊惶,到后面逐渐被亲吻得松缓、克制,乃至留连。

他像是一锅被火焰烧开的沸水,不过寥寥几个吻,面颊上的汗水便止不住地下溢。

对于崔仲景来说,他如此动荡而漫长的大半生几乎都在践行一个如枷锁般的信条。

克己守礼。

小时每每他犯了错事,便会被父亲责令跪在庭院中抄写反思。

他不知自己在多少个月夜抄到麻木、荒寂。

乃至多年后的他,心脏依旧被年少的庭院、月夜、墨漆的气味囚困。

可他当真如此正气凛然、毫无脏污吗?

事实证明,不是的。

他是人,便注定有人的七情六欲、贪嗔痴恋。

他忘不了少年江让蹲坐在树枝间,肆意朝着他笑,拿毛桃砸他的模样;

他忘不了少年江让与他因为课业意见相左而在夫子的课堂间认真辩论的模样;

他更忘不了江让曾为了作弄他,起早蹲在他床头,面上挂着凶恶的鬼面,只为吓唬他的模样。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或许便是这般罢。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违背被规训出的本能,将这人刻入骨缝与呼吸间,茫然而珍惜地收藏了起来。

是以,即便崔仲景明知自己现下是趁人之危、是背信弃义、是无耻下流之举,可他仍舍不得推开轻轻吻着自己面颊、眸光含情的江让。

入骨的礼义廉耻令他心如刀绞、痛苦茫然,可眼前垂怜他的、于他年少时期便全然盛开的荼蘼花,却令他额汗流淌、喉头翻滚、手骨攥青。

当那人的舌轻轻落在他蠕动的喉骨边,崔仲景闭上了眼。

他颤抖的、满是汗液的手腕左右轻轻搭上江让线条美丽的肩膀,天地翻转,他的手骨撑在江让发丝缠绕的颊侧,崔仲景恍然只觉自己也醉了。

醉得不分朝夕。

醉得朝生暮死。

烛火摇曳、屋外花影轻拂,偶尔有几瓣碎叶残花落在他轻微凹陷的、如藤条间隙的脊背间,如划着白帆般,一路驶远。

崔仲景垂头合目,私吻只淋漓地、如一场密密的雨水般降临。

一直到他发现江让其实根本从头到尾不曾对他有半分欲望,这场淅淅沥沥的雨,才近乎困焦地停下。

他猛地抬首,看到了江让隐约睁开的、含着水液与浅笑的眸。

慵懒弯眉的江大人如此道:“崔仲景,怎么停下了?”

原来他没醉。

原来,他只是在作践他。

崔仲景只愣愣地、通身发冷的停滞在被褥间,像是一尊即将溶解的泥像。

烛火随着冷风颤抖,他近乎狼狈地下了塌,连衣带都不曾系好,脊骨近乎坍塌地躬下几分。

他在江让含笑玩笑的眼神中,抬起手腕,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

眼见江让诧异后逐渐变得疏冷的眸色,他简直如丧家之犬般逃开了。

那天夜里,崔仲景抄了将近一千遍的‘克己守礼’。

他熬得双目通红,如果他还有些风骨,便该以死谢罪。

崔仲景想过投湖,可他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江让的作弄、还是因为心底被突破的底线而渴望死亡。

直到第二日江让按着额角,疏冷从容的告诉失魂落魄的他,他昨夜确实是喝醉进错了房间。

临走之前,江让看着他的眼神闪过些微的波动,他说:“崔仲景,我还是无法理解你,这么多年了,你我早已位极人臣,何必再用从前的枷锁困扰自己?我们早已有能力改变规则了,不是么?”

“昨夜只是一个意外,你我都不必放在心上。”

崔仲景却不敢抬头看他,指骨却愈收愈紧。

直到脚步声渐离,男人才大汗淋漓地抬头,他任由咸湿的汗水淋入眼眶、激起泪液,于一片模糊的光影中,看着那人与自己,渐行渐远。

是了,他心悦江让。

他怎么能不心悦江让呢?

枯燥的年少时光中,那人是带来春光的白鸟;战火缭乱之时,那人是所有人心中的一枚定心丸;朝堂战争中,那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前行者……

多年的光阴穿梭,他们已经走到逐渐看不见彼此的地步了。

江让的心太大了,没有人看不出他的野心。

那人的欲图不仅仅是谋夺太华,甚至涉及整个建木诸国。

崔仲景始终忘不了,年少的江让曾同他说过,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诸国分裂已久、纷乱渐起,若无人能自波诡云谲的大势中得出平衡之道,那么,他来。

崔仲景是被举家托起、培养的直臣,只要侍奉的帝王不曾犯下大错,他永远不会冒着风险,让自己、乃至自己的家族,背上霍乱朝纲的罪名。

是以,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如此背道相驰,终有一日会兵戎相见。

空气中的沉寂被一道听不出深浅的笑意打断。

商泓礼指节握住朱笔,笔尖的墨色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晕染成一潭极弄的深渊。

他怎么会不知道眼前两人年少的情谊?

可纵然再妒忌、猜疑,他也不得不放这二人同去。

其一是朝堂之中再无谋略胜其二人之人了;其二便是,这崔仲景是个刚正不阿的直臣、又是三公之一,正好可与江让互相制衡,不至于令二人任何之一一家独大。

如此,商泓礼即便心中再如何妒忌、忌惮、猜疑,明面上却故作不知,他笑笑,如同一位再合格不过的君王,利用他的制衡之道,笑道:“朕本就嘱意你二人一同前去,如此还能互相照顾。”

“此行凶险,”商皇用力按下手中朱笔,平冷而缓慢地碾压,意味深长道:“朕会拨给你们一些武力高强的影卫,还有几支军队,你二人自行安排,务必要将那极西之地的匪贼——”

“一网打尽。”

话音方落,江让和一畔的崔仲景均微微拱手,恭敬应是。

第250章 佛口蛇心伪君子24

黄土漫天,炙阳高悬,河床中焦黄的泥土与砂砾混在一起,顺着宽大的土缝往下渗落。

不远处,马车的车轮倾轧而过,带起一阵炙热的尘土。

说来,这辆不大不小的马车自外看是平平无奇的不起眼,可当那热风掀起布帘的瞬间,却是显出一片雅致不凡的内景来。

只见那马车内部铺着柔软的绒毯,内壁乃是乌木所制、雕刻着精美花纹,大气风雅,哪怕是不起眼的牟钉,皆是以金银装饰包裹,颇为不俗。

马车内部并不宽敞,其间面对面坐着一蓝一青两个男人,两人皆是相貌俊秀、身形高挑,因着行车的路途并不坦顺,两人膝头时不时便会因着惯性而依偎相触。

薄衫下温热的触感逐渐蔓延,崔仲景喉头微动,他从来对外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又因曾与江让有过风月,是以,眼下两人仅仅是若有似无的相触,便令他克制不住地膝骨发软。

只是,他膝盖软便软,腰脊却挺得愈发直了,仿若一株强撑着、难以被摧折的白杨。

相比较崔仲景,江让便显得随性得多。

他今日披了一身简单的青衣,腰封紧束,发间仅简朴地束了一道普通的白玉冠,因为马车内燥热,男人修长的右手随意摇动蒲扇的扇柄,眉目轻懒、似是陷入沉思间,膝骨浑然不觉地抵着对面那人。

远离庙堂的江让卸去了一身官场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倒显得愈发轻懒、恍若一株倾斜而下的琼枝玉树。

江让手骨摩挲着扇柄,好半晌,方才从思绪中抽身而出。

男人敛眉,对着那神思不属的崔大人平声道:“一路走来,根据情报来说,陛下谴下的玄武军已按照你我商议之法,提前扮做民众融入此地。”

“此番我二人既是奉了私令来此,便不能惊动此地之人,既是如此…”江让说着,翩翩身形稍稍前倾几分,像是一只伏在岸边的、欲要以爪牙去够那水中鱼的狡黠狐狸一般。

他盯着崔仲景那张因不知所措而显得木然的面颊轻笑道:“崔大人,若我没记错,你比我大上一岁,我们便扮做兄弟入这西陵郡罢。”

许是觉得新奇,江让狭长漂亮的桃花眼微微转动,显出几分细微的笑意。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昔日青涩好动的少年了,现下的他风度翩翩、霞姿月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成熟的修养仪态。

岁月不曾带走他的俊秀的容色,反倒将他雕琢如混金璞玉般美好。

而眼下,他就这样轻笑着,唇舌轻碰,散漫而笑意地对身前近乎失神之人道:“兄长,一路上,得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崔仲景哪里还能回得过神?

光是那人的一句‘兄长’,便令他神魂涤荡、心慌意乱了。

两人尚且不曾多言,不远处陡然传来了影卫示警的哨声。

那哨音尖锐而刺耳,江让和崔仲景霎时面色稍变,门帘外驾车的侍卫稍稍靠近几分,沙哑着嗓音道:“两位大人,影卫鸣哨,有敌袭,请大人坐稳!”

说着,他抽起鞭子,用力策马,带动着马车愈发迅速地前行。

不过多时,刀剑的声音便猛然响了起来。

江让眉头稍蹙,修长的指节方才轻轻挑开马车一角的帘布,一支寒气凛冽的利箭便擦着他的面颊,刺穿帘布,带着那布帛死死钉在身后的马车壁上。

呼吸微顿几秒,江让脸色有几分难看,却并无畏惧之色。

他已经很久不曾遇到这般粗鲁无礼的劫杀之事了。

江让就着方才掀开窗帘的姿态,打眼看了出去。

黄土漫天,隐有几块覆着尸体的土地色泽极深,空气中甚至泛起一股砂砾般的血雾,血腥与煞气四溢。

数个影卫正与穿着焦黄短褂、腿间绑着刀刃、手中执大刀的精壮大汉缠斗。

其中一人最是显眼,那人肤色黝黑,穿了一身开领至小腹的劲装,将周身肌肉崩得夸张而紧促,宽厚有力、泛起青筋的手腕绑着软甲,胸口悬挂着一串骨白串链,半长的卷发未束,就这样乱糟糟地搭在肩胛侧。

男人面容硬朗无比,他有力的双腿夹着马腹,手挽长弓,许是注意到马车中有人在窥看自己,他灰扑扑的嘴唇咧出一个近乎邪气的笑,唇畔立时便露出两颗尖锐到媲美虎狼獠牙的虎牙。

只是,当他真切打眼看过去时,那双眼窝深刻、狭长如刀的眼眸却微微眯了一瞬。

男人的狼瞳中映出了一个面容微白、不不不,是整个人通体如白玉一般的漂亮男人。

或许用漂亮形容也不恰当,可他就是觉得那人漂亮死了。

那人乌发浓稠的像寨子里从前抢回来的珍惜黑玉似的,脖颈修长,黑眸如星,还有…便是这么远的地方,他都能清晰看见那人朱唇间的一点红。

像是山间每到深夏便会结出的莓果,酸甜可口、有滋有味。

许是贼匪茹毛饮血惯了,男人想着想着,下意识舔了舔锋锐的虎牙牙尖,直到将舌尖磨出几分血腥气来,他才缓下几分心口的燥热。

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却炯炯有神的、如同盯上猎物的豺狼一般死死看着面色冷淡的江让。

大约是注意到了他侵略性的目光,男人眼睁睁看着那霞姿月韵的美人平静收回眸,玉白的指节拔下利箭,就这样当着他的面丢弃在窗外,合上了帘布。

他突然忍不住咧唇笑了,整个人如同一只热血沸腾的斗兽一般。

许是见到他笑得怪异,一畔有被影卫打退的弟兄忍不住道:“大当家的笑啥呢,这些家伙身手不俗,我们只怕打不过,不行就撤罢,今儿从西陵郡掠来的够多了!”

魏烈,也就那卷发男人,将那弓箭被于身后,利索下马,接过长枪,畅怀大笑道:“我笑啥?笑今儿真劫对了!大伙儿且等着,待爷将这些酒囊饭袋都弄死,给你们抗回个压寨夫人来!”

弟兄们顿时精神了,听说大当家的要解决终身幸福,几乎是一呼百应。

魏烈是个颇有身手的人,加之人数占优势,不过多时战场胜负便已然水落石出。

许是知道赢下战局无望,那马车早已转弯离去。

眼见弟兄们争抢着要追上去,魏烈却只是嗤笑一声,他稍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几步跨上马背,健硕的身形微微俯下几分,他双腿夹住马腹,一手挽弓搭箭。

利风吹得他卷发乱舞,恍若某种落幕的纱帘,男人黝黑的眸中透露出眸中狠厉的兽性,右手松开,那如狼犬般的利箭便随着他的心意,直直刺入驾马之人的脖颈。

那侍卫当即滚落马车,身死当场。

因着没了人执掌方向,马车顿时不受控制起来,魏烈正要纵马而上,却见那车内又钻出一个面色青白的蓝衣男人。

那男人十分冷静地抓住马鞍,稳住方向,一边厉声喝道:“驾——”

魏烈的脸色顿时显出几分阴沉来,这蓝衣男人又是谁?缘何能与那人同处于马车之内?

未婚夫?私奔情人?心悦之人?

没关系,魏烈眯着眼阴森地想,遇到他,他们二人便是再情真意切,都算是完了。

于是,他驱动马匹,遒劲有力的手臂微微绷紧,再次挽弓搭箭。

嗖——

一道破空的声音之后,牵拉着马车的马匹尖锐嘶鸣一声,踉跄倒地,连带着它身后的马车都彻底翻滚在地。

崔仲景坐在马车外,摔得最是严重,他本就文臣,便是会一点身手,却也不管用。

此时摔伤,更是脸色惨白,偏头于沙土中呕出几口鲜血,凄惨无比。

但便是如此,他却还是挣扎着去扶自马车间的江让,试图将对方护在自己怀中。

江让此时也是一身狼狈,他本就肤白,如今受了惊,面中更是显出几分森白之意,唯有一颗颊边痣,恹恹生红。

两人还未曾站稳,凌空中却是再次飞来一道刺骨利箭。

一瞬间,崔仲景便吞忍着惨呼,汗如雨下,双手扶腿,膝盖重重跪地。

江让漆黑的瞳孔微微转动,他看到崔仲景膝头处,彻底贯穿腿骨的羽箭。

猩红的血液顺着森冷的银箭头滴滴流淌而下,最终被贪婪干裂的地面吞吃,只余下一片深褐的疤痕。

有一瞬间,江让只觉自己的头颅开始无端剧痛了起来,仿佛有一柄利刃在其间搅弄。

一双又一双被遗忘在幽深心海的眼瞳静默而幽怨地盯着他,它们如同一盏又一盏冥灯,仿佛在说,江让,你为什么还不来陪我们?

当年的战场,凭什么死的是我们?

江让,你不是自诩算无遗漏吗?为什么那场战争,我们会输?为什么就你活下来了?

该死的人是你——

江让努力闭眼,试图驱散耳畔古怪的怨恨声。

这是当年他于战场之上遗留下的创伤,只要见到亲近之人受伤,很容易便会引起应激性的反应与幻觉。

大约是老天爷看不过眼罢,太多条人命曾丧于他的计策之中,他得背上报应,才算两全。

“呃——子濯,”崔仲景努力调整呼吸,大约是注意到江让不对劲的模样,他哆嗦着手掌,试图去捂住那人漆黑无神眼睛,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沙哑地、断断续续道:“别、别看,我没事,子濯、我不疼的,我——”

“啊——”

又是一道利箭,伴随着男人的惨嚎声响起,江让察觉到,有血液溅落在自己的颊侧。

人类承受痛苦是有极限的,一旦超过了阈值,要么便会陷入疯癫,要么,便会短暂丧失对外、对内的感知,以求自保。

江让颤抖着轻轻将对方被利箭扎穿的、无力垂下的手腕牵起,复又轻轻拿开,脸颊侧的小痣凝着崔仲景的血珠,愈发鲜妍猩红。

大约是看不得男人为旁人这般伤心的模样,这一次,那匪贼的利箭,带着威慑性一般地深深刺入江让脚前一寸。

随之而来的,是第二箭、第三箭……

直到江让整个人都仿若一只被冰冷寒铁囚禁的猎人的战利品,再无法动弹逃脱。

哒哒哒……

马蹄声渐近,那匪贼头子坐在高马上,狭长阴鸷的眼眸显出一种下三白的冷漠与掠夺的意味来。

他随意扯了扯马鞍,精壮的胸膛隐约露出结实的肌肉,卷发与骨白链子缠在一起,像是毒蛇与人骨交缠一般。

魏烈咧唇,居高临下地露出一个草莽的笑来,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一双眼如同舌头般纠缠在江让神色薄淡、看不清面色的颊上。

他笑着说:“还跑吗?”

江让动作稍微地轻轻抬头,几乎在他抬头的瞬间,他发间束起的玉冠便发出如负重荷的碎裂声。

哗啦——

它们落了一地。

男人一头乌发瞬间便如水液般流淌而下,它们隐约掩盖了他眸中的异色,随着主人薄白的眼皮轻轻垂下,竟无端显出几分诡谲的艳色。

魏烈盯着他瞧了一会儿,不多时,他忽地利落地翻身下马 ,径直几步走向他心心念念的美人面前,手臂青筋微鼓着用力,将对方抱入怀。

他虎牙微露,粗鲁而满足地颠了颠怀中的人,胸前的骨白链子时不时蹭上江让的手骨之上,男人笑得身体颤动道:“你叫何名?生得这般好看,合该当我的娘子,日后做咱们渡生寨的压寨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