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1 / 2)

第131章 耳根软的妈宝男46

乌黑溢水的眸子猛地睁开,红色的血丝如同被刀刃割开的细密皮肉。

鸦发披散的青年半坐起身大口呼吸着,红润的唇如渴水搁浅的鱼儿一般翕张,雾水般的细泪自惊惧微红的眼眶不断滑落。

他周身都在不住颤抖着,微微凸起的脊骨将霜色的衣衫都撑起了小片振翅欲飞的弧度。

“阿阏,怎么了?又做噩梦了么?”

一双幽白细长的手腕轻轻抚着青年的后心,动作温柔至极,像是慢慢翻滚的温泉水,柔缓、不动声色。

江让却反应巨大,他几乎像是浑身被电了一般,猛地往后仰避开对方的动作。

银灰卷发的男人僵在半空的手掌慢慢曲起几分,骨感的手背隐约浮现的蓝色青筋衬得那雪肤愈发透明、美丽。

卷发在月色下宛若水色的纱帘一般,隐晦朦胧地遮挡住男人幽美失落的玉面。

事实上,自从那日青年从蛇神庙中回来就一直是这般惊弓之鸟的状态。

不仅夜夜噩梦缠身,甚至还越来越惧怕本该与他亲密无间的枕边人。

蛇神庙中荒淫的人与兽的盛宴似乎还在脑海中久久无法散去。

江让甚至还能回想起自己被蛇尾吊起来舔舐的冰冷濡湿、撑开的薄白肚皮、无力呼吸的几近折颈的狂潮。

蛇腥味冲天,仿佛连同他都被感染成了一条只待产卵的雌蛇。

莫名涌起的恶心感令青年忍不住偏头干呕了几声。

江让吐不出什么,只余下那张俊俏的面颊覆满汗涔涔的潮红,他的指尖紧紧扣住丝绸的被褥,绷紧的手背白得宛若坟茔上的招魂蟠。

轻轻的叹息声在耳畔如涌动的湖水涟漪一般鼓动,楼胥回轻轻矮身拍了拍青年的愈发消瘦的身骨。

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浅淡的懊悔道:“阿阏,是我太心急了,你本就不是沂高族人,圣水对你的影响太大了……”

江让抖着手擦干了唇畔的口涎,他的眼眶红艳艳的,眉目陡峭如即将崩开的山玉,他像是实在被吓怕了,忍不住再次开口确认般地颤声道:“……那日、那日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青年紧紧咬牙,语速越说越快,连舌尖都恍若将要打结。

他近乎魔怔般道:“明明……明明那座蛇神像会动,它、缠着我,甚至钻进我的身体里面,我怎么求都没用…好恶心……”

说着说着,江让陡然偏过头,一双猩红焦黑的眼死死盯着男人,他哆嗦着唇道:“还有你…你不是楼胥回、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温凉的怀抱紧紧揽住了几近癫狂的青年。

江让不住地挣扎,却被男人愈发用力地抱紧,楼胥回语调带着心疼与悔恨道:“阿阏、阿阏,是我错了,我不该带你去的,可那只是一场梦魇,阿阏,那不是真的……”

男人的声音仿若有魔力一般,青年动作竟慢慢缓下了几分,他依旧是害怕的,但至少不再抗拒,也愿意慢慢依靠、瑟缩在男人的怀中。

江让已经没有办法了,此时的他记忆全失、孤立无援,若是连一直照顾着他的未婚夫都不信任,便只能面对更加残忍的、来自陌生妖物侵犯的真相。

面对承受不了的事实,人总会试图下意识地去避让、遗忘。

楼胥回削尖的下颌抵着青年的颈窝,口舌中呼出的温凉气息如同洇洇的晚雾。

他轻声道:“阿阏,你要信我。”

男人的语气是多么的温软、恋慕,可谁也看不到,背对着青年的那张幽艳面庞上的神色却慢慢开始变了,挣扎的、不甘的……最终,扭曲的皮肉开始缓和下来。

楼胥回、不,或者说,住在这具身体中的另一个妖物,慢慢地操控着那张深邃异域的面颊,无声地笑了。

他一边笑着,唇中粉红肥厚的舌尖慢慢化作细细长长的蛇信子。

猩红的蛇信子随着美丽的玉面鬼每一次轻柔拍抚的动作,一颤一翕地吐出、缩回,诡谲至极。

可怜什么也不知道的江让,被蛇妖披着的一张人皮骗得迷糊而哆嗦地放下了心中的惶惑。

失忆的青年人如今再无从前那般坦然开朗、坚守自我的信念。

他像是一捧飘荡的无根浮萍,只能依赖着春水的托举,方能存活于世。

可浮萍也并不总是无力的,正因它根系短促,无力扎入土壤,所以,它永远不会对任何地方产生归属感。

若是惧怕、便逃离;若是遇上大风大浪,便彻底分散消弥。

流水无法留住它、风雨亦无法禁锢它。

它的灵魂始终是自由的。

*

时间一日日过,江让与楼胥回的婚期将近,但因为青年的精神状态并不算好,所以便又往后推了些时日。

但推迟婚期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缘故。

沂高寨中近期大约是发生了什么事,近两日楼胥回颇为忙碌,时常直至深夜才会赶回竹楼陪着青年睡觉。

江让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些天他自半开的竹窗边见到不少相貌古怪的人。

不、那或许都不能被成之为人。

毕竟,哪有人会长出怪异的口器、锋锐的尾针、粗壮无比的兽身?

失去记忆的青年不知道该用什么去称呼那群‘怪物’,但他本能告诉他,那些怪物是危险的、肮脏的、不容于世的。

它们如死去的幽灵一般飘荡在街角,空洞的眼神仿佛一具具残破的、等待被注入灵魂的傀儡。

江让不是没试探性地问过楼胥回。

但男人只是微笑着告诉他,沂高寨的族人与蛊共生,偶尔身体出现蛊虫的特征也都是正常的。

说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青年察觉到男人似乎在若有似无地试探他对那些怪物的态度。

强烈的直觉令江让根本不敢吐露实话,只草草敷衍,不敢多提。

毕竟,楼胥回的眼神、表情都太奇怪了。

温柔与笑容像是刻在脸颊上的一层人皮面具,谁也不知道,那美丽深邃的表皮之下,是否藏着一只暴戾的怪物。

因为记忆的缺失,江让的心思其实一直都比较敏感。

这些时日以来,他总会隐隐约约地察觉到,眼前的楼胥回、他的未婚夫,似乎有哪里变了。

具体说不上来,但男人偶尔怪异的、陌生的举动总会让青年觉得,这具皮囊之下,早已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人了。

譬如,只要在一个空间中,总是无法忽视的阴森、贪婪的目光;夜半梦回之时如毒蛇般绞缠的动作;阴雨天气时候对方时不时抚摸脖颈、关节时隐痛又痴迷的表情……

一切都太奇怪了,奇怪的像是话本中荒诞怪异的鬼故事。

雷电的嗡鸣声响彻天际,闪电惨白的光透过竹窗的罅隙,刺在青年微微震颤的薄白眼皮上。

许是因为沂高寨地势较低,位于丛生的沟壑、水畔,所以,便是在竹楼的最高层,空气中的水雾依旧浓得仿佛能够凝结成实质性的水液。

湿气逼人。

床榻上的青年睁开眼,消瘦却难掩俊秀的眉目微微拧起。

江让的眼眶下泛着淡淡的乌黑,他忍不住支起手腕,修长的指节缓慢地按着额头刺痛的穴位。

青年的睡眠情况一直都不太好,总是断断续续、梦魇丛生,一点动静都能将他吵醒。

今夜有雷,他更是难以入睡。

已是五更天,或许是因为骤雨不歇、乌云不散,天际仍不见分毫光彩。

屋内烛台的蜡烛早已燃尽,只余下点点白色的混合着水雾的烛泪。

江让眯眼,侧身往身畔看去,一直以来,只要他睡醒就必然能够看见的枕边人此时却毫无踪迹。

青年微微蹙眉,刚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暖白的中衣上悠悠荡荡地飘下了一张明黄的符咒。

江让矮下身子拾起那张符咒,如水般的长发自肩颈侧往下流动,像是有生命的、美丽的水蛇。

他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一张简单的昏睡符,江让前些时日睡眠很差,精神恍惚,是以男人特意为他准备了不少张昏睡符。

但如果没记错的话,江让垂眸,将符咒轻轻收拢入掌心。他想,今晚入睡前,他似乎并没有用昏睡符。

闷闷的雷声逐渐变得愈发大了,暴雨倾盆而下,一时间,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尖叫。

但江让却忽地眉心微凝,起步往门边走近。

他好像,听到楼下有什么声音。

莹白的指尖慢慢触碰上竹雕的木门,心脏跳动的声音逐渐变得嘈杂、鼓噪、恐惧,甚至于连耳膜都像是被牵动着跳动了起来。

江让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抖着手推开了门。

竹楼的走廊中吊着细小的夜明珠,光照的区域并不大,可因为走廊过于幽深曲折,衬得那小片可怜的微光像是夏夜湖畔舞动的萤火虫。

冷风幽幽吹过,江让忍不住紧了紧身上浅薄的中衣,脚步微微加快。

青年削瘦漂亮的影子穿梭过一道又一道的黑雾、越过一阶又一阶的斜梯,越是靠近一层,那古怪的动静便越是大。

江让甚至隐约听见诸如锯齿咬合筋骨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野兽正在满足地吞吃人骨一般。

青年的脚步最终停在一楼斜梯边的宽厚木柱边。

他小心地探头出去,却在看见的一瞬间,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不敢泄出分毫动静。

江让漆黑的眼瞳中,正倒映着一副堪称血腥恐怖的邪典画面。

宽阔的一楼中间,天空中劈下的闪电光亮时不时如利刃一般砸入其中。

而那森冷的、恐怖的电鸣之中,正立着一只蛇身人首的怪物。

怪物通体银白,鳞片摩擦在地面窸窣刺耳,像是利爪摩挲的在墙壁上的声音,听得人头晕目眩。

唯有那颗头颅,美丽的、端正的、诡谲地架在那具恐怖而庞大的蛇躯之上。

它甚至没有脖颈,只是连接在蛇身之上,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被半遮掩的面颊莹白美丽,眉如远黛、唇如朱砂,色如春花。

江让的嘴唇几乎煞白。

他不会忘记的、他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蛇神庙中,那场梦魇中,就是这张脸的主人,连带着那条巨蛇,将他奸淫透顶。

青年站立不稳,整个人呼吸错乱,瞳孔发直,近乎癫狂。

他实在太过惧怕了,惧怕到灵魂、骨头都在发抖。

可是,为了避免发出声音、被怪物察觉到,江让甚至只能死死咬住手臂,克制喉头时刻崩盘的尖叫声。

于是,青年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那庞大无比的蛇妖慢慢弓下蛇躯,垂涎地长开血盆大口,将一侧缺失了一条腿、血淋淋的、穿着破烂的男人扯向身前。

站在暗处的江让只能隐约看见,那可怜的男人相貌昳丽、一身红衣,纵然满目污浊,却依旧难掩昔日的美好颜色。

他似乎被虐待了许久,身边的丽格海棠垂垂将死,整个人都像是披着架子的骷髅。

但还是会痛的。

——当蛇妖再一次撕咬下他的另外一条腿,咬入口中优雅地、古怪地细嚼慢咽的时候。

画面实在过于血腥,江让脸色惨白,忍不住的想吐。

或许是意识混沌时难免克制不住发出响动,那沉迷在进食之中的蛇妖未曾发现青年,倒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红衣男人注意到了。

轰隆。

巨大的雷鸣闪电之中,江让看见了,那人对他惨笑一声,无声地翕动裂开的惨白的唇角。

他说:阿让,快逃、快点逃出去。

他说:我是罗洇春,阿让,对不起,你一定要活下去。

几乎是刚说完这句话,江让就看到眼前红衣男人的残躯被张大到不可思议的蛇唇用力吞了下去。

血光四溅。

江让愣愣地抹了一下自己脸颊上温热的血液,突然整个人都后退了一步。

对、逃!快逃!

可青年没法朝着外面逃,便只能尽量放轻步伐,疯了一般地朝着楼上跑去。

身后嘶嘶的蛇鸣也在慢慢靠近,蛇尾摇摆、蛇鳞刺剐的声音几乎能将人逼疯。

青年慌不择路、面色煞白地逃回了三楼的卧房之中。

他哆嗦着身子,迅速地爬上床榻,整个人背对着外床,努力装作熟睡的模样。

嘶嘶的蛇鸣声停在门外。

江让几乎能听见心脏在嗓子眼条跳动的声音。

吱呀——

竹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江让能感觉到,来人一步步行至自己身前,危险又怀疑地凝视的模样。

男人身上幽幽的药香裹着一层细细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一双冰冷的手腕轻轻揽住了青年不住颤抖的身体,冰冷的鼻尖、嘴唇柔柔地覆盖在江让露出的白皙后脖处。

蛇妖化作的楼胥回正细细密密、怜爱又温柔地吻着它心爱的情人。

江让一动都不敢动,纵然他已经怕得眼眶湿润、临近崩溃。

身后的‘楼胥回’却仿若浑然不觉一般,他轻轻问道:“阿让怎么这样害怕,是又梦魇了吗?”

江让知道对方清楚他没睡着,于是,青年只能努力装出一副方才睡醒的模样,嗓音故作迷糊却难掩颤抖道:“……嗯,又魇着了。”

‘楼胥回’无声咧唇笑了,他黑眸闪烁,银灰的发一缕缕卷在胸前,缠绵悱恻。

他柔柔地将头颅搭在青年的颈间,捏着嗓音柔声道:“不怕,我会陪着阿让的……对了,阿让不问问我方才做什么去了吗?”

江让哪里还敢说话,现下的他哪怕再漏出一个字音,都足以显示出异常的恐惧与胆战。

‘楼胥回’半晌不曾得到青年的回话倒也不气。

他只是轻声抱怨一般阴声道:“睡着了吗?那我也要和阿让说清楚。”

“我刚刚啊,弄死了一个很喜欢趁虚而入的贱人。”

“阿让以前也很讨厌他,知道他死了,你也会高兴的吧?”

第132章 耳根软的妈宝男47

直至黎明破晓,哪怕浑身惊惧得虚汗频出、黏腻不堪,江让也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他就这样头痛欲裂地熬着,整个人湿淋淋的、宛若从水中打捞上来的一般。

时间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总之,当身后窸窣的穿衣声逐渐远去,青年才浑身颤抖着半侧过身。

修长的指节泛着可怜的惨白、用力地捏着遮住半张脸颊的被褥,他甚至只敢露出自己的半只眼睛去小心窥望。

一直到确定男人离开了竹楼,江让才宛若将死的白鱼一般,猛地掀开被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跳动的速度已经快到令他的头颅都感到晕厥了。

江让面色苍白,头重脚轻地胡乱穿着衣物。

他什么也不敢多想、什么也不敢多看,空洞森冷的脑海中几乎只余下一个血淋淋的字。

逃!

不管怎么样,趁着还没同那怪物成亲,他必须要快些逃出去。

青年眼眶泛红,垂着头努力系上腰间的玉色的腰带,可他的手腕实在抖擞得厉害,以至于努力了几次,都不曾系紧。

最后,江让索性随意地乱扎一通,只在外披了件裹面的白色长袍。

青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收拾出来一个简便的包袱,他什么记忆、常识、经验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该带上什么才能在沂高寨外的万里大山中存活下来。

总之,只要能逃出去就好了。

这样想的仓皇青年无视了桌边热腾腾的餐点和竹楼中密密麻麻的木架上齐刷刷盯着他的蛊虫,踉踉跄跄地推开了竹楼的大门。

惊恐早已令他丧失了一切的理智。

自从失忆醒来,江让几乎就没怎么出过门,仅有的几次,还被街道上那些不正常的‘人’给吓退了回来。

沂高寨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街道巷口纵横交错。

可以说,青年甚至连沂高寨出入大门的位置都不清楚。

裹着白袍的青年红着眼、紧紧咬着齿尖,如一只可怜的、被豢养的到失去方向感的小犬。

好在近日街道上行人极少,否则若是遇上什么人首兽身的怪物,只怕又要被吓得不敢动弹。

日头高照,白袍青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而那张仅仅露出黑眸的面颊上早已布满了汗水。

一阵热风吹来,细密的汗液粘着那颇为透白的袍子,袅袅轻轻地黏在青年的额头、面中、脖颈处。

于是,那白袍上霎时便显出了浅红的肉色,隐绰又恍惚地露出几分欲盖弥彰的俊艳之色。

“啊——”

只听一道短促的惊呼声后,慌乱失措的白袍青年蹙着眉,面上的白纱飘忽地坠落在地,他捂住肩膀,下意识看向自己不注意撞到的男人。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面容。

雪肤乌发、松风水月、琼枝玉树,似乎如何形容都不够恰当,尤其是那人眉心一点神然慈悲的朱砂痣,几乎令人头晕目眩。

江让怔怔地看着对方,说来奇怪,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并非是男人慈美无双的面容,而是那双碎金的,闪烁着无尽哀伤与自责的眼眸。

青年心中微震,一时间,无尽的、怪异的情绪猛的泛上心头,心脏处酸麻得像是有无数种蛊虫在用力啃噬。

江让抿唇,乌眸颤了颤,忍不住开口道:“……你、你认识我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几乎是话音刚落,江让便看到对方白而薄的眼皮一颤,隐隐泛红的眼眶中竟径直滚落下一点透白的晨露。

青年此时也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了,看到男人落泪的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逃亡的路上。

江让手足无措地走近两步,抬手便想为对方擦拭泪水,忽觉不适,又硬生生顿住了。

他张了张唇,忍不住放轻声线道:“你、你别哭啊……”

话音未落,青年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泛着陌生又熟悉的冷香的怀抱中。

很难形容这一瞬间的感受。

与楼胥回拥抱他时的占有和潮冷不同,这个怀抱让青年生出了一种困倦、安心,甚至是整个人都想要蜷缩进去的冲动。

像是回归了母体的羊水中,江让忍不住用苍白消瘦的脸颊蹭了蹭对方的颈窝,向来消瘦高挑的身形此时竟无端显出几分乖巧与顺从的意味来。

“阿宝……”

一道近乎叹息的声线消弥后,男人乌发凌乱、眼眸微红,他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怀中孩子的发顶。

很温柔的动作,像是为幼崽顺毛的雌兽。

年轻的孩子听到了对方的称呼,有些好奇地抬起了眸。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对方,他只是小声问道:“我以前叫阿宝是吗?”

“你是谁?是我的亲人吗?”

男人久久不曾言语,微风卷起他玉白的衣角,层峦叠嶂间,模糊了他如海潮般的悲苦、涩然、疲惫不堪。

好半晌,像是时间都被划出了一丝裂缝,江让才听到对方轻哑压抑的嗓音。

“阿宝,你瘦了。”

没有解释、也没有长篇大论或是感人肺腑的相识桥段。

有的只是一句最平凡、却又最令人心颤委屈的话句。

江让怔怔地呆在原地,整个人的感官像是被封锁在一层不不见的透明囚笼中,他想伸手去触碰,却只摸到了自己满脸的泪水。

江让忍不住眼中不断滑下的泪,他只觉得太奇怪了。

明明他已经失忆了,明明心里没有丝毫的悲伤,为什么会哭呢?

年轻的孩子努力地试图去回想,仍旧找不出一个答案。

颈窝中连续不断落下的温凉水液猛地唤醒了江让的思绪,像是另一个人成堆的思念、哀伤化作潮水,涌入他的脊背、血肉之中。

青年实在有些手足无措了,一张白皙俊朗的脸颊都涨得通红,他显然不怎么会安慰人,到最后,竟只会学着对方的模样,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脊背,小声道:“我不瘦,我其实很能吃的,只是最近的胃口不太好,你别难过……”

江让结结巴巴道:“你伤心,我、心里好像也会很难过。”

青年似乎还想安慰什么,或许是他落在男人眼中的姿态太可爱了,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将他的脸颊捧了起来。

江让愣愣的看着对方慈美若神像的面容缓缓朝自己靠近,随后,额心被爱怜地点上了几分潮湿。

心脏跳的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用无数只小鼓在心间不断地敲砸着。

不过是一个额心吻,青年的脸竟红了个彻底。

而见到青年这般情态的男人却轻笑着动了动唇,那张光华流转的菩萨面上隐约显出几分亘古不变的爱意,他低笑着垂眼道:“还是第一次见阿宝对着吾害羞。”

江让眼睫不断轻颤,一时间喉头紧了紧,竟不知说什么。

谢灵奉浅笑着揉了揉孩子毛茸茸的发丝,轻声道:“吾很高兴,也很喜欢。”

江让抿唇,听着对方这般说,心口竟又不自觉鼓噪起来。

不可避免的,青年突然对从前的自己好奇了起来,冥冥之中,他总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才是他从前真正亲近的人。

可还不待他多问,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蓝衣袍的中年男人面色慌乱地对着谢灵奉道:“仙尊,沂高寨内血祭已然开启,外界联络中断,最后传递来的讯息是——”

“封印已解,妖族倾巢出世了!”

谢灵奉面色陡然一变,肃冷的面容带着几分厉色,他压下声线道:“吾入沂高寨之前便已然通知好各修仙世家、宗门排兵布阵。其余小妖不足为惧,大妖皆借皮复活在这沂高寨中。只要此妖寨阵法消解、血祭被破,太初宗即刻带人攻入其中。”

那中年男人却咬牙道:“可是、可是,仙尊,受沂高寨血祭影响,我二人的修为皆被压制,甚至灵力极易受到妖气污染,根本无法敌过那大妖烛九阴,破除血祭!”

这几乎是个死局。

谢灵奉轻轻闭眼,好半晌,他忽地看了眼面色惶惑的青年,低叹一声,对中年男人道:“吾方才寻到阿宝,他记忆全失,你且带着他离开,吾能撑开阵法几息,足够你带他离开了。”

中年男人却眼眶微红,语气激动道:“仙尊不可,我追随您入此妖寨,就没想过独活!”

“况且现下也并非山穷水尽,只要我们有法子将那刺魂钉扎入烛九阴头颅中,血祭便能中断,一切就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正说着,身旁始终沉默的青年却忽地出声道:“……你们说的烛九阴,是那占了楼胥回皮囊的妖物吗?”

中年男人刚要说什么,话头却全然被谢灵奉堵住。

玉白衣袍的男人面色冷肃道:“阿宝,此事与你无关,你们出去,我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江让却定定看着眼前令他产生无尽孺慕、亲近、喜爱、依恋的男人,心口有什么在颤动,他忽地轻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我是你的什么人。”

谢灵奉抿唇,眉心的朱砂痣刺目逼人,他哑声道:“徒儿,你是谢灵奉此生唯一的徒儿。”

一瞬间,青年只觉脑中似乎闪过什么,可终究还是了无痕迹。

江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胆大,可他知道,当谢灵奉说出他的身份时,他心中从未有过地生出一种奇妙的归属感。

就好像,他本就与男人生生相依、同根而活。

他们该是扎根在土壤深处的子母藤,谁都离不得谁。

于是,青年哑声道:“既然是徒儿,怎能在紧要关头抛下师尊。”

年轻的孩子分明说的是师徒,却又恍若与生死不离的道侣一般无二。

谢灵奉几乎唇色发白,他始终是舍不得那自小在他身畔长大的孩子,他甚至弄丢了他的阿宝,如今,他怎么能让阿宝跟着他去送死?

这么多年来,即便无数次对靠近江让的人生出过嫉妒之意,可他始终不曾自私地将孩子留在自己身边、限制孩子的成长。

谢灵奉就是怕有这样一天。

怕他终有一日会离开他的阿宝。

他的阿宝,应该是天上翱翔的雄鹰,肆意、乐观、一往无前。

他该有更好、更自由的人生。

谢灵奉抖着手,忽地厉声对中年男人道:“刑长老,时间不多了,快些带着阿宝离开!”

中年男人没动,江让也没动。

谢灵奉点头,气极之下面色竟泛出白意来,他哑声道:“刑长老,你该知道违抗仙尊之命的后果。”

那刑长老只是沉默的鞠躬行礼,哑然道:“仙尊,太初之人,决计做不到遗弃同伴之事,此事九死一生,我等绝不会退缩一步!仙尊若是担忧徒弟,大可将他先送走。”

江让却已然主动握住了男人发冷的手腕。

青年忽地笑道:“师尊,其实自我失忆以来,一直都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归属感,直到看见你。”

“可能说起来很奇怪,但是一看到你,我的心就告诉我,就是你了。”

江让眉眼弯弯道:“其实师尊不必担忧,那妖物似乎对我感情颇为复杂,我是最能靠近他的人,刺魂钉一事,本就非我莫属。”

眼见谢灵奉还是不同意的模样,江让忽地抱住他的腰身,自然地像是孩子撒娇一般小声道:“再说了,师尊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谢灵奉微微颤唇,金色的眸中几乎溢出水色的光晕。

江让和刑长老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江让拿到刺魂钉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的。

说是钉,实则却与普通细长的银针一般无二。

为了不被发现,江让将银针刺入自己的衣襟前隐匿好。

放开了心结的谢灵奉此时倒是开始不停地絮叨了起来。

一会儿又是询问青年近来的吃食、住行、情绪,一会儿又忍不住自责自己当初并未发现罗洇春和他的异常。

“罗洇春?”

江让微微一愣,想到了夜中惨艳死去的红衣青年。

但异样的情绪终究也只是一瞬,雁过无痕。

青年无比认真的听着师尊同他说的使用刺魂钉的注意事项。

“阿宝,刺魂钉锋锐无比,是天铸神器、专克妖物,必须直刺入眉心方才能锁住烛九阴的大半妖力与妖骨,你一旦得手、或是出了任何事,须得及时唤吾……吾会一直在你身边。”

谢灵奉的相貌实在举世无双,尤其是面对青年时耐心又担忧的模样,温柔得简直堪比人间怀抱着婴孩的慈母。

江让一时间看得耳根有些发红。

他忍不住想,原来,他从前也是个受宠的孩子。

而不是像楼胥回说的那样,只能依靠着对方所谓的爱,被困在竹楼中,不得挣扎。

第133章 耳根软的妈宝男48

吱呀——

长年累月被侵蚀得发黄的竹门随着来人推开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朦胧的月色如幽幽的雾水,汩汩泄入烛火摇曳的屋舍。

出逃方归的青年方才勉强鼓起勇气踏入屋中,便瞧见端坐在铺着白狐裘竹椅上的男人。

不知是否有夜色与月光的照拂,男人昔日里微卷的银灰长发如今竟显现出一种近乎夺目耀眼的银白。

深邃异域的面容不知不觉间似乎有了末微的变化,尤其是那双紫眸,愈发深浓,如今竟与无光的黑泥并无不同。

藤木桌上摆着的菜食正散着浅晕的雾气,袅袅升腾的烟火半遮蔽了男人冷玉般无色的面庞,叫人看不清眸底的神色。

“阿让回来了。”

他微笑着如此道,挂在皮肉上的笑容乍一看上去竟显出几分贤良柔和的意味。

浑身带着夜风凉意的青年眼皮微颤,他几乎是挤着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低低应了一声。

‘楼胥回’似乎并未看出来江让的小心与异常,他只是含着温和的笑,如同话家常般地唤青年入座饮食。

桌上的菜食都是江让喜欢的,每一道都色泽美丽、令人单看便食指大动,显然是用了心的。

但青年此时哪里能吃的下多少,他时时刻刻吊着精神,薄白得泛出些微蓝色青筋的眼窝微微垂着,整个人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弦。

一直维持这样的态度显然是不正常的,江让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于是青年忍不住动了动袖口,感受着手腕侧多出的一只绛红古朴、半掩在衣袖内的手镯,心口的惶然才勉强被安抚下几分。

临行前,师尊告诉他,此物名为连心环,只要戴上此环,两人便能同时感受到彼此一切的情绪、感觉、位置。

因为江让被封了灵力与记忆,是以便只能隐约感触几分,并不清晰,却也能叫人安心几分。

整个用餐的途中,几乎只有‘楼胥回’在替青年夹菜,含笑聊起一些极其普通的日常。

某一个瞬间,江让甚至恍然生出一股极其迷惑的感受来。

就好像,他曾经也同对方这般生活在一起。

而那时,或许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的忌惮、恐惧、胁迫、欺骗。

或许他们也曾相爱过。

恍惚的错觉只是一瞬便消散了个干净,他怎么会这样想呢?江让咬牙想。

他不是看见了吗,那分明是个彻头彻尾、毫无人性的嗜血妖物。

师尊也告诉过他,妖族暴戾,极其善于伪装、欺骗、蛊惑人心。

对方昨日能吃了旁人,日后便也能兴起来潮吞吃了他。

人在这些妖的眼中,不就如食物一般么?

怎么能愚蠢的相信捕食者会爱上食物呢?

青年想得出神,冷不丁的忽然听到身畔人不经意地轻声问道:“阿让今日怎么想起来出去了。”

话音刚出,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江让几乎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一阵阴风扫过。

似乎有无数道窥探的视线正在屋舍的阴影处冷冷盯着他。

青年头皮一麻,他努力装作平静的模样,颤抖的指节被掩藏在桌肚之下。

他道:“最近在竹楼里待久了,有些无聊,所以想出去逛逛。”

‘楼胥回’幽黑的眸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好半晌,他忽地笑了,竟也没有继续追着话题问下去。

江让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今日依旧和从前并无不同,两人用完餐食,便一起上楼休憩。

江让不敢今夜下手,男人今日这番问话显然是对他并不全然信任,现下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刑长老也提醒过,他只有一次机会,若是失手,立刻便会被那妖物察觉到用意,届时只怕再无任何阻止血祭的机会了。

许是近两日经历的事情过多,青年晚间不过方才靠上床榻,片刻后便支撑不住眼皮昏睡了过去。

睡得迷糊间,江让恍惚只觉自己的身体愈发轻盈,悠悠荡荡的暖风包裹着他,将他慢慢吹入另一方天地。

那是一片青年从未见过的血红、惨败、焦土遍地、杂草丛生的天地。

黄昏的金乌光线缓缓坠落,整个空荡的、布满灰尘与血腥的世界像是即将走至末日。

而那灰败尽头,慢慢走出一位身披霜色、白发黑瞳的男人。

男人面容恹冷,他的皮肤几乎是透骨的白,像是古时枝头绕仙而吟的白凤凰的羽翼,一头白色的长发被一根红色的绸布半束起,随着男人走动的步伐,摇曳生艳。

江让几乎要被那般盛丽的容貌震慑住。

青年愣愣的看着对方朝自己走来,可那张美丽的脸越是靠近他,却越是令他心颤。

瞳孔微微缩起的某一瞬间,江让认出来了,眼前的男人正是那日在蛇神庙辱夺自己的妖。

江让惊恐的忍不住后退一步,却发现对方从始至终都并未看到过他,男人削瘦恹冷的身影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朝着远处走去。

青年愣住了,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梦境、又或许是旁人的记忆。

江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但他很快便发现了,自己无法离开那白发男人超过十步的地方。

于是,青年只得身不由己地跟在对方身后。

他看着男人一步步走入传说中的妖界。

这个时代是千百年前的修真界,那时修真界分为人、妖、鬼,三族各占地盘,但因为妖族生性凶戾、极其善战,尤其还有妖主、上古大妖烛九阴血脉坐镇,妖族更是嚣张无比,不过短短数百年,便将人、鬼二族驱赶得将近逼入绝路。

江让如魂灵般不受控地跟在男人身后,他看着无数的妖物跪倒在男人脚边,所有的妖物都称呼他为——吾主。

白发男人面上却并没有什么神情,他看上去太寡淡了、仿佛对什么都没有兴致,像是一抹即将融化的雪。

但这样的错觉很快便被打破了。

妖族大多野性不驯,以强为尊,各方大妖明争暗斗,内斗从未停止过。

是以,在这段加速的时空中,江让看到他以堪称酷戾的手段处罚那些不服他的大妖,灰飞烟灭都称得上是赏赐。

在这个过程中,江让倒没有太多害怕的情绪,毕竟眼前的一切于他来说,更像是话本中的情节,并不真实,甚至令人疑心是否只是一场过分长久的梦境。

而在这样流动的时光中,江让很快便知道了对方的名讳。

祝妙机。

奇怪又温柔的名字,像是潺潺的流水、有花束浸泡在其间,于是,那流动的湖水便愈发芬芳清甜。

江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明明它们与眼前的男人毫不相干。

眼前的时间依旧在快速流转。

处理完那些起乱的大妖后,男人又似乎厌倦了妖族时不时兴起的战争、贪婪。

他从不过多管束那些贪得无厌的妖,只冷眼看着,像是在看着贪婪的蝼蚁一日日蛀空天顶楼城。

祝妙机开始来到人族的城界。

在妖族的压迫下过得并不算好人族很喜欢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

像是萌发了某种恶趣味一般,男人开始‘造神’,并试图通过信仰之力获得突破自身。

他向人族散播蛇神的信仰,信徒若想要实现心愿,便要付出代价。

至于这代价是什么。

或许是珍贵的器官、挚爱之人、甚至是自己的一条命。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被无数人族所追捧。

看到这里的江让几乎一瞬间便想起了沂高寨的遭遇。

这样多年以来,沂高寨的族人在一次又一次的许愿与献祭之下,只怕早已成为了空壳傀儡。

江让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脊骨处泛起的悚然。

青年此时才真正明白,妖是没有人性的。

天地一瞬间变得昏暗,江让只觉眼前一黑,待他再次见到光亮的时候,青年发觉自己来到了一片幽冷丛生的巨大湖泊之中。

天道轮回,恶事做尽的蛇妖在他最脆弱的蜕皮期时遭到了算计。

蜕皮险些失败的男人自此失去了一切的记忆、法力,沦为了昔日最为普通的、在他眼中与养料无异的‘凡人’。

江让几乎想要嘲笑出声,但他只是魂体,便是嘲笑也无人能听得见。

或许是天道的诅咒,祝妙机成为了白纸一般的、如方才出生的孩童一般的凡人。他没有任何记忆与能力,什么也不懂,可偏偏,这样的他走到哪里,哪里便会迎来灾难。

甚至,他拥有不死之身、不老容貌。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让本是认为,恶人本该有恶报。可很快,青年却又沉默了下来。

他看着祝妙机被人踩进淤泥中肆意羞辱,看着对方一次次信任别人、又一次次被遗弃。

他看着男人因为不死之身被发现而被作为神丹妙药割肉吞吃,也看到对方因灾祸之体被所有人驱逐、厌恶、避之不及。

他看着他迷茫的眼神一日日变得沉默、自卑、死寂。

江让几乎看到整个世界倾注在男人身上的恶意。

这一幕幕的画面都是灰暗、冰冷,毫无色彩的。

祝妙机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寻死,最后一次,男人的灾祸之体害死了对他施以援手的夫妇。

江让从来都不知道,求死之意居然是可以实质化的。

祝妙机甚至选择进入小秘境,隔绝天地之力,以求得一死。

江让不知道这是否是天道的惩罚,但他实实在在的看到了那本毫无人气的蛇妖慢慢变得越来越像人。

他不再被高高在上的兽性占据灵魂,而是逐渐拥有了脆弱的人性。

时间便是在此处变得缓慢。

江让静静坐在河畔,他看着白发弥散的男人平静地垂头,美丽的宝石利刃毫无留恋地割开了他的手腕。

血液汹涌流淌,祝妙机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一般,他只是默然地看着、感受着,直至那具削瘦、病弱的躯体一寸寸如粉碎的雕像,白玉倾颓、坠落在美丽无比的镜湖中。

草药与鲜花团团包裹着他,红色的血液一寸寸蔓延,像是悲剧的落幕。

不远处的草丛微微翕动,其间钻出来一位俊俏的、生机明朗的青年。

江让抬眸看过去,突然喉头微动。

那青年同他长得一模一样。

视线相接,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他们注定在此对视一瞬间。

灰暗的世界忽地由此开始变得富有生机,江让微微颤眸,他看着周围的一切开始飞速的染上色彩。

像是终于度过灰暗的冬日,迎来了温柔春天。

与此同时,江让也亲眼看到了昔年的自己是如何对男人一见钟情。

第134章 耳根软的妈宝男49

天光大亮,床榻上的青年迷蒙地睁开眼。

颈窝侧属于另一个人的银白发丝缠绵地与青年披散的乌发纠缠在一起,像是交织的白日与沉夜,密不可分。

江让微微侧眸,近乎愣仲地看着眼前那张再无掩饰、透白的清美面颊。

迷迭的鹏游蝶梦还恍然晕现在眼前,心中却不知是何滋味。

像是看尽了有情人相知相爱的小半生,如今一朝梦醒,竟也难免生出几分怅惘。

江让从未想过,他与祝妙机之间会有这样一段近乎神仙眷侣的过往。

初见时的一见倾心、再见时的面红告白、日日夜夜的红袖添香、甜蜜柔软的山盟海誓……

甚至,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客不惜褪去了那一身仙骨、沦为凡人,也要同爱人不离不弃、相伴相爱。

一幕幕温柔、炽烈、真挚的爱情幻影像是一轮永不陨落的明月,它绝无仅有的光辉永生高悬在刻骨的回忆中,永不磨灭。

人总是容易受到情感的影响,江让也不例外。

在那样长而冗杂的时间洪流中,哪怕是被迫,他也时时与男人捆绑在一起。

他见过他的冷僻阴郁、清楚他的暴戾无常、明白他的野心勃勃、势不可挡。

偏偏,当青年厌恶他的时刻达到峰值的一瞬,他变作了一只湿漉漉的、被雨淋湿的小狗。

他可怜、无助、不醒、荒芜,是被风割断的藤蔓、被雪砸伤的小苗。

江让可以无视他、可以幸灾乐祸他的自作自受,嘲笑天道好轮回。可偏生唯一吊着他一条命的,是昔日里青年热烈又灼烫的爱。

至此,江让再也无法置身于事外。

青年看着眼前醒来的祝妙机,男人似乎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江让梦见了过去,也不知道青年其实已然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他只能可怜无声地扮演着另一个人,在青年的面前温柔讨欢。

祝妙机知道、或许不知道,他与楼胥回性格实在是全然相反的两人。

楼胥回生性偏执,独占欲极强,他见不得任何事物占据青年的目光。

可祝妙机是不同的,他从不会过多拘束江让,甚至于,他会想尽法子地去替青年解闷。

无论是江让从前喜欢的木雕台、水凝花……他甚至丝毫不曾犹豫地送出了那柄存在于梦境之中锐不可当、与青年相伴不离的黑色玄剑。

不可否认,那一瞬间,江让的眼睛都亮了。

再次摸上那柄玄剑,青年甚至控制不住内心的澎湃与激动,活像是见到亲人了似的,一遍又一遍爱惜地抚着玄剑刻满密纹的剑身。

他是剑修,哪怕忘记了一切,他也是名剑修。

祝妙机自然看得出他很喜欢,于是当日晚上,便送来了数本搜集来的珍藏剑谱。

江让喜欢得不得了。

祝妙机明白如何去爱一个人。

而这些,正是他从曾经的江让身上学来的。

时光似乎变得柔缓了下来。

直到某一日,青年在竹楼前的庭院中舞剑,手肘间赤红的连心环微微震颤,一道模糊又熟悉的声线在他耳畔提醒他。

“阿宝,时机差不多了,今夜便是血祭最后一日,若是血祭完成,叫他彻底夺了楼胥回的躯体,大妖烛九阴便要彻底出世了。”

江让手心微微收紧,他努力维持面上不变的神色,眼尾撞见端着切好的果食、朝着他露出温柔笑意的白发男人,眼神偏过,不再多看。

耳畔的声线继续道:“阿宝,今夜子时,只待你将刺骨钉扎入那妖物的头颅,我便能配合你杀灭那烛九阴。”

手心力道微微失控,身着玄衣、神清骨秀的青年右手收拢了掌心的长剑,视线落在左手的虎口。

白皙的手掌中,正殷殷划出丝线般的血水。

不远处,白发的美人动了动左手的手掌,轻轻垂下的面庞遮蔽眉眼中一切的晦涩,只余下一张艳红的、弧度饱满的嘴唇微微勾起。

江让整整一下午都埋头蹲在木雕台边捣鼓。

玄纹的衣衫边布满了细碎的木灰,甚至连那张俊俏的面颊都沾了几道灰黑,可青年却并不在意。

他黑眸认真,只顾着专注地打磨着手中光滑的木簪。

……

祝妙机是在晚间收到这根木簪的。

两人方才用完餐,青年才磨磨蹭蹭将木簪递给了男人。

迫于记忆的缺失,江让并不会嘴甜地说什么好听的话,他只是抿唇,颇为不自在道:“送给你的。”

江让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送簪子给对方。

或许是梦境的记忆中,祝妙机发髻上始终佩戴着的那根他随意赠送的流苏发簪。

又或许,这是青年无声的道别与叹息。

祝妙机倒是表现得颇为惊喜。

他几乎是立刻爱不释手地接过木簪左右细看,暇白的面上无端飞上几簇暖红,他小心地确认,眉眼弯弯道:“阿让真的是送我的吗?”

江让肯定点头。

穿着暖白衣衫的男人抿唇轻笑,漆黑的瞳孔几乎能倒映出青年俊秀的眉目,他道:“那阿让快些替我簪上。”

江让第一次这样有耐心。

青年其实并不擅长挽发,偏生祝妙机白发长如丝缎,他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却始终不曾停下。

便是这般场景,江让自然而然便回想起了当年他第一次替男人挽发的情形。

似乎也是这般无二。

时光重新汇聚,他们似乎也从未变过,依旧白首同心、恩爱不移。

夜间,雾气慢慢透过窗隙丝丝缕缕如游蛇一般钻入屋内。

沂高寨的夜晚出奇的安静,甚至连动物、蛊虫爬动的声音都彻底销声匿迹了。

江让听着身后人逐渐缓和的气息,一双手掌紧紧捏拳,指骨泛起几分近乎透明的青白之色。

竹屋内,细弱的烛火散发出的光线如银蛇一般,顺着摇坠的雾风颠倒摇晃。

一时间,整个世界似乎都开始诡怪地调转、无谓地松动碎裂开来。

江让能感觉到心脏处近乎尖叫的哀嚎。

青年脑袋空白一片,他慢慢爬起身,被推开的暖色被褥层层叠叠堆在塌中,像是一捧又一捧被人遗弃锤烂的花束。

江让定定的看着睡在他身畔、双手交叠的美丽男人。

哪怕是夜色如此昏暗、天光如此不显,祝妙机依然是美的。

透骨一般的白令沉睡的男人看上去脆弱的宛同玉石琉璃雕刻而成的玉美人,他如此静谧、信任地依靠在爱人的身侧,柔软地展露出自己的一切。

——包括那敞露跳动的心脏、易碎美丽的头颅。

江让不知道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多久,灰暗的烛火打在他的颊侧,替青年细细密密地铺上了一层晦暗的、仿若刽子手行刑前的不详之色。

江让深呼吸一口气,抖着唇,慢慢、慢慢地从水白的衣襟前抽出一根闪耀着锋冷光芒的细长银针。

柔软的床帐上倒映着青年举起的手臂,以及毫不犹豫落下的影子。

锋锐的银针停在男人眉心一寸处,便再也下不去了。

江让抖着苍白的眼皮、煞白的唇,近乎失色地看着面前缓缓睁开眼、平静与他对视的祝妙机。

男人冰冷的手腕扣住他的手臂,一瞬间,那冷意便像是冬日复活的蛇,阴毒地往青年温热的血液中钻去。

“阿让。”

祝妙机深黑的眸颤了一瞬间,浓密的黑睫宛若被毒素染黑的白蛾。

“这是第二次。”

江让浑身颤抖,他空茫地看着眼前安静到几乎诡谲的男人,似乎根本不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祝妙机的眼睑已经如幽魂似的浮上了几分异常的猩红。

他哑声着,隐约显出几分可笑的哽咽:“你就从不曾有一瞬间心疼过我么?”

“是人是妖,就这样重要吗?”

江让没说话,他不停恐惧地蠕动着嘴唇,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唇塞上堵住了一般,无法发出任何声线。

祝妙机面色惨白,嘴唇失色,他轻声道:“即便失去记忆、即便看到了我们曾经的幸福,你的眼里也依旧只能看到你那好师尊。”

“他一句话,你便为他赴汤蹈火,你甚至从不曾认真看过我。”

“你只知道我是妖,却从未想过,妖也是有心的。”

江让咬着唇,眼眶竟红了几分。

祝妙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虚无而阴冷,他轻声道:“既然你已做出决定,我便也无需再继续瞒着了。”

屋内的竹窗不知何时被厉风撞开了,男人森白的长发被阴风吹得胡乱舞动。

他嘴唇微动,似是念了一句什么古语咒。

江让面色凝固片刻,随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腕处慢慢钻出来一条极细的银蛇。

楼胥回提起过,沂高寨的王蛊,是一条银蛇。

原来,这条王蛊被下给了他。

为什么下给他呢?

这个疑问似乎已经无需多想,因为随着王蛊的脱离,无数的记忆纷至沓来。

青年一时间承受不住,竟然脸色苍白得险些晕厥过去。

几乎是在记起所有记忆的一瞬间,江让看向男人的脸色便变得极端惊惧。

他甚至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活像是白日见了鬼一般,苍白的唇抖着,颠三倒四道:“……祝妙机……你、你不是死了吗?!”

“师尊呢?师尊、师尊快些来救我——”

祝妙机静静看着,面无表情,嘴唇却慢慢弯了起来,殷红的眼眶不住地流出水液。

他哑声道:“阿让,你那好师尊早已被我抓起来了。”

江让黑发披散,整个人愣了一瞬间,旋即近乎疯癫道:“不可能!师尊明明今日、今日还同我一起商量好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陡然一消,猩红惨然的眸子慢慢看向男人。

江让抖着嗓音道:“是你。”

祝妙机微笑,古怪的蛇鳞一寸寸淹没他透白的皮肤。

长而粗壮的蛇尾慢慢囚住青年瘦美的腰身,蛇妖猩黑的竖瞳微微转动,他轻轻道:“是啊,我的阿让真聪明。”

第135章 耳根软的妈宝男(完)

在江让心中,昆玉仙尊法力高强、从无敌手,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人,也是青年自小仰慕至大的人。

所以,即便男人那般说,从恐惧中勉强镇定下来的青年也并不会全然相信。

但祝妙机何其了解他,他比谁都清楚江让对谢灵奉近乎畸形的仰慕与信任。

也正因为清楚,所以,他一定要亲手将谢灵奉孤高虚伪的模样彻底撕烂,按着青年的头颅、压开他紧闭的眼,逼着青年好好看清楚他那师尊究竟是何等的伪君子。

银辉的蛇鳞在凄冷的月色下反射出粼粼刺目的光芒,长而粗重的蛇尾紧紧缠着不住挣扎的玄衣青年,拖抱着慢慢游移进竹楼侧布满蛊虫的木架。

幽光森森,烛火阴阴,昏暗巨大的置物木架竟缓缓向两边移开,赫然露出一道凄寒的石道。

被紧紧桎梏的青年黑睫剧烈颤抖,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尾本就被泪水洇湿的红愈发病艳。

蛇鳞剐蹭在石壁上的声音阴冷作响,好半晌,逼仄的甬道行至末终,眼前的世界陡然变得开阔而森寒。

数条玄黑的锁链自石室的顶部蜿蜒而垂,宛若巨蛛织罗的毒网。

而被它们笼在最中间的,被穿透琵琶骨、手腕、脚踝、骨节的红衣男人早已死寂地垂下头,乌黑凌乱的长发如湖中潮湿的水草,冷幽幽地爬上男人的脊背、肩骨。

男人整个人湿漉漉的,近乎被绞断的手腕处不断滴下潮红的血液,于地面汇聚成一滩近乎刺目的红潭。

或许那红衣原也并非红衣。

江让猛地攥紧身侧那人身蛇首的妖物浅透的薄衫,喉头不断分泌唾液,一双眼更是失了魂一般地盯着那被囚之人。

那是师尊吗?

青年颅内一片空白,面部不断抽搐,甚至失去了控制身体的权利。

他细细地、溢满泪水地逼着自己一遍遍去确认。

师尊最喜爱的白金纹衣衫,即便被血水染得近乎发黑,也是显眼的。

那人被黑水般的乌发遮蔽的菩萨眉隐隐绰绰地显出几分静美之意,尤其是那眉心一点的朱砂痣,熟悉得叫人灵魂都忍不住震颤起来。

江让近乎不知如何动作,只余下赤红的眼眶无力而可悲地落下蜿蜒的泪水。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去看他从来手握权柄、从容若仙的师尊如此的堕世之姿。

青年空茫的想,师尊向来很爱干净,衣衫从来一丝不苟,不染尘埃。

这样一定会很难受吧?

可还不待他多想,眼前的画面便又是一变。

那数条禁锢着男人的玄色锁链上开始缓缓爬上数条儿臂粗的毒蛇,一双双森绿的蛇眼阴诡地盯着锁链中央的‘食物’,它们几乎迫不及待的要去一饱饥腹。

江让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他的嘴唇、眼睛、脸庞、手臂,甚至是整具身体都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剜心之痛,剧烈地开始颤抖起来。

人在极端痛苦之下极易失去所有的理智。

江让窒息地张唇,整张脸都憋得通红,分明自己此时也不过是旁人的手中玉、笼中鸟,可青年却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近乎疯癫地撕扯着身畔的妖物,尖声痛苦道:“住手、住手!祝妙机,你不是恨我吗?你杀了我啊,你杀我啊——”

他一双眼通红,眼球睁得近乎要凸出,疯了一般嘶吼道:“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师尊?!”

青年毫无理智地撕咬让男人的脖颈、脸颊、手臂、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可他从头至尾都不曾反抗过一瞬。

祝妙机只是沉默地、铁石心肠地禁锢着憎恶他至极的爱人。

可他到底也会疼,男人漆黑的瞳孔中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露骨的痛苦令他惨白的面庞都显出几分易碎的绝望。

好半晌,待青年发泄够了,祝妙机才抖着手,平静地、甚至带着几分无谓的笑道:“阿让,其实你知道你那好师尊对你的心思吧?”

耳畔毒蛇撕咬的声音清晰入耳,江让抖得更厉害了,他已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男人怀中,不得动弹。

祝妙机垂眸看他,轻轻撕扯惨白的唇弯道:“他对你可不只是亲情啊,他爱着你,无时无刻不在嫉妒你身边的人。”

“谁知道他那张圣人皮下是何等肮脏的心思?”

眼见怀中的青年面上煞白如鬼,蛇妖慢慢垂头,以一种交缠的姿势,俯首至江让涨红的耳畔轻声道:“阿让,你总是那么天真,那你猜猜,每一次,他笑着安慰你、故作长辈姿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你这个乖徒儿多么听话,还是想把你草得下不来床?”

“闭嘴闭嘴闭嘴——”江让的面色已经隐隐显出几分崩溃了,他口中说着闭嘴,却活像是被人撕开白茧的赤蝶,痛苦而无力。

祝妙机却并不肯让青年继续逃避,他面色阴白、蠕动的蛇尾闪着潮湿阴戾的光辉,男人活像只冬眠的冷血动物,轻声道:“说来有一事我始终耿耿于怀。当年,你接我入云泽峰,你那好师尊手段耍尽,偏要叫我亲眼瞧见你二人厮混的模样……”

“如今,他既是沦落我手,我定然要让他也好好尝尝这剜心之痛。”

说着,玄色锁链捆缚的红衣男人猛地被毒蛇绞缠逼迫得睁开了眼。

祝妙机苍白如月的指尖轻轻扯开青年腰间的系带,他面色潮红,眉眼带上几分古怪的如同发了情的春意。

江让浑身一冷,脊骨处猛地泛上如被蚁类啃噬的酥痛。

青年约莫是明白了祝妙机的意思,他活像是已经被逼至无路可退的地步,抖着唇不敢看再多看谢灵奉一眼,咬牙的声线中带了几分近乎心碎的哀求意味。

“阿妙、看在我曾放弃一切同你恩爱的份上,别这样对我……”

祝妙机只是定定看着他,好半晌淡淡勾唇,冷白的指尖勾着青年削尖的下颌,哑声道:“阿让要我顾念情分饶过你,可当初你与你那好师尊残忍将我分尸、于我尸骨未寒之时缠绵厮混,怎么不想想我们的情分呢?”

江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男人手中不停,直至他冰冷的指尖触碰到青年炽热的春水之地时,青年浑身剧震,无尽的耻辱感令他再也无法冷静,唇中不住痛苦地呢喃着‘不要’。

祝妙机动作顿住,他低眸,苍白艳冷的面上慢慢凝成几分怪异的、引诱的笑。

他轻声道:“阿让,烛九阴一族生来只认一妻,也只有认定的爱人才能与我族平起平坐,你让我停手,是用什么身份来说的呢?”

江让恍然一愣,像是听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再也顾不上满面的泪水,哽咽着哑声道:“我、我嫁给你,只要你放过我师尊,怎么都行。”

祝妙机微微一笑,他慢慢抽出潮湿的指节,满腹柔情地吻了吻青年的面颊,温声道:“我信阿让,也定会留下你那师尊的命,但阿让可要记清楚了,日后你若是想要离开,你师尊的命可就不保了。”

江让薄红的眼皮微颤,近乎透着粉的泪水从光洁的颊侧一滚而落。

此时的青年终于明白,他再也没有拒绝的权力了。

*

仿佛是担忧时日拖得愈久,便愈是容易生变。

那日后,祝妙机便一直密锣紧鼓地开始准备婚事。

其实他大可直接同青年结契,但男人到底还是不甘心的。

尤其是想到江让还曾同那罗洇春正儿八经成过婚,他自是不愿落人一步,也不希望日后爱人想起结契大典,只会想起那早死的废物。

红色的喜烛摇晃,仍是青天白日、暖阳普照,身穿着一身炽红喜服的青年却疑心自己落入冰窟。

江让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只昔日里自己最为憎恶不耻的妖成婚。

青年近乎漠然地看着满目堆叠的艳红喜字,竹楼中挤满了来观礼的沂高族人,但或许,它们早已不是人了,只是套着那层躯壳,伪装成人。

祝妙机今日看上去显然十分高兴,男人很少会穿上艳色的衣衫,如今穿上正红的婚服,白发雪肤,面颊潮红、黑眸含情,整个人倒像是被春露浇灌着彻底张开的艳美花朵。

他小心翼翼牵住江让的手,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青年的微微凸起的、漂亮的指骨,柔声道:“阿让,今日后,我们便是一体的家人了。”

“从前,我总是幻想着这一幕,可清醒时,却唯有腐虫作伴……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江让从头到尾都不曾开口,倒是男人牵着他的手腕,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阿让,”他蠕动着嘴唇,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出口,可最终,千言万语不过凝成一句:“我爱你。”

热风烈烈,结契台上摆着一张贡桌,其上摆满了各种琳琅满目的贡品。

祝妙机其实从来都不信所谓的神佛庇佑,毕竟,当初的他甚至能做出掠夺信仰、伪造神祇的逆天之行。

可如今,当他与爱人携手站在结契台上、面对诸天浩荡之时,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希望得到神祇的庇佑。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正因为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是在强求,所以他的心脏永远惶惶难安、不得安稳。

可拥有此刻、拥有一个得到青年承认的身份,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遗憾了。

祝妙机微微抬眸,结契印已然凝成。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成为天地所认的青年的道侣。

沂高寨上方的幻境晴空已然被外界的人一寸寸击碎,明朗温暖的日光逐渐消退,漏入其中的,是苍冷覆睫的大雪。

无尽皑皑的大雪中,一手持霜剑、面容冷凝的白衣男人缓步而来。

几乎是在男人出现的一瞬,祝妙机便能察觉到身后青年迫切的、喜悦的、欢快的目光。

它们纷至沓来,像是一柄又一柄的利刃,扎得他痛不欲生、心如朽木。

祝妙机冷冷地看着眼前一众逼近的修真正派,涟凉目光每行至一处,便能看见一只死亡的妖族。

最后,他的视线钉在谢灵奉毫发无损、面若冷霜的身形上。

祝妙机冷笑一声,四周狂风大作,雪花乱舞,近乎刺目的银白蛇尾陡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巨大的蛇尾盘踞在地,倒竖的湿黑蛇瞳阴冷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嘶声道:“不愧是当年妖族一战闻名的昆玉仙尊,竟能舍得以分身数百年修为,任由其葬身蛇腹、瞒天过海。”

谢灵奉并未多言,他的目光偏过被蛇妖禁锢的青年,好半晌,霜冷的剑凌厉地朝着蛇妖飞刺而去。

这一战,刺目的光芒近乎令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雪花纷飞,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锋锐的撕裂声后,那巨蛇身形猛然缩小,自半空中颓然落下。

谢灵奉白衣褴褛,唇畔也隐隐显出血痕。

他慢慢抹开那丝丝猩红,眼眸再次扫过蛇妖身后的青年,随即冷声道:“祝妙机,你血祭未曾完成,身体的同化也并不彻底,还不速速交出吾徒,束手就擒。”

祝妙机怎么可能任人宰割,他穿着一身灼烈的红衣,精致秀美的面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痕。

可他什么也管不上了,男人白发纷飞,迎着刺骨的寒风,一手扣住青年的腰肢,哑声道:“阿让,我们……”

他说着,身前陡然传来一道匕首入心的撕裂,潮黑的瞳孔猛地一缩。

祝妙机慢慢垂头,看着心脏处插着的一柄匕首,近乎失去一切表情。

他的爱人,他日日夜夜喜爱得辗转反侧的爱人,在他伤重之时,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刺向他最脆弱的心脏。

祝妙机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加绝望。

他分明痛的满面扭曲,喉头的血液不住外溢,可唇畔的笑意却越来越夸张。

赤红的泪眼死死盯着眼前惊恐而厌弃他的爱人,男人忽的如释然一般的,轻笑一声。

他哑着嗓音道:“阿让,两载夫妻,如今不能共生,便共死吧。”

“若是有转世,我定会比他先找到你。”

祝妙机笑着笑着,面上的潮红逐渐褪去,整个人也缓缓趋近于透明。

便是在此刻,不远处的白衣男人悚然一惊,他抖着唇道:“……同生共死,他给阿宝种了同命蛊!”

谢灵奉欲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了。

祝妙机已然自断命骨,他身畔盘踞着一条银白的小蛇,也渐渐垂下头,无声无息地死去。

而手中猩红的青年,则是慢慢如坍塌的山脉,一寸寸弥落在地。

谢灵奉双目一瞬间变得通红,他伸手接住年轻的孩子,眼看着那张开朗的、英俊的、肆意的面颊逐渐变得苍白、失温,逐渐被凄冷的白雪覆盖时,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泪。

男人哑声慌乱道:“阿宝,阿宝别睡,师尊在这儿——”

他说着,手中的灵力疯了一般地朝青年身体中输送。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青年的身体像是一个八方密布空洞的布袋,便是再多的灵力进去,最终也只会逸散开来。

并且,逸散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散去的,是青年的生命力。

江让并没有太多的痛苦,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困、很困。

同命蛊青年也曾听说过,同感同受、共享生命,可他明明用刀刺进了祝妙机的胸口,为什么他的心脏不疼呢?

江让不知道原因,也没有思绪再继续想下去了。

他实在太累了,累得想立刻闭上眼,就此沉沉睡去。

可师尊哭得他心脏都揪起来了。

这般毫无仪态,满目痛苦与泪水的师尊还真是少见,他想。

想着想着,难免心疼,于是苍白的青年慢慢举起手,白色的雪花一簇又一簇地落入他的掌心,融化为雾气。

他捧住了师尊惨白的脸,很小声的道:“师尊,其实我知道,我们是不对的。”

江让说着,口中的白气不断呵出,他费力地睁眼,想露出一个笑,却失败了。

他说:“可是我太胆小了,离不开您,很多事情……也始终不敢承认。”

青年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道:“师尊,别难过,我只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青年依旧是微笑着,只留下了一具苍白的尸体。

谢灵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起身的,他紧紧抱着青年冰冷的、覆满霜雪的尸身,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困住青年的万里大山。

*

光阴流转,岁月纷飞。

自大妖烛九阴被昆玉仙尊杀灭已然过去数百年,修真界与人界一片安宁。

只是,自那日之后,就再无人见过昆玉仙尊。

众人众说纷纭,只道是世间大患已除,仙人云游,再不问世事。

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一路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座远离修真界的边沿高山。

此地远离世事纷扰,常有凶兽猛虎出没,且山中自有禁制,法术与阵法皆不得入,所以,此地基本毫无人烟。

中年男人爬了好一会儿,方见眼前开阔,一栋铺满绿意藤萝的林间屋宅乍现于眼前。

男人以手拭去额间汗水,叹了口气,步行而入。

这屋宅绿意葱茏,霎是美观,周围种植着许多花束灵草,显然是有主人在此精心侍弄。

中年男人推开内殿的屋门,忽见一白衣男子身披宽松玉衫,乌发如云般堆积于肩侧,听到动静,他缓缓侧眸,一张慈美端庄的菩萨面便显露无疑。

尤其是男人额心的一点朱砂痣,更衬其圣洁善目。

“掌门师兄,多年未见,今日怎么来了?”男人轻声细语道,腹部的弧度明显,整个人显出一种极其慈美的母性光辉。

太初掌门眉头微蹙,他定定地盯了男人半晌,方才抖唇道:“谢灵奉,你莫不是疯了。”

白衣男人并未说话,他轻轻坐靠在摇椅上,似乎因为孕育生命而导致腰部酸痛,于是,他不得不往后更靠几分,缓解酸麻的痛意。

掌门却已是站不住,他咬牙道:“阿让已经死了,该去投胎!你却拘了他的魂,放于自己腹中孕育,简直荒唐至极!我先前只当你是过于悲伤思绪紊乱,没想到你竟当真如此……疯了、真是疯了!!”

谢灵奉闻言只是平静抬头,他双手抚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轻声慢语道:“我早就疯了,你不是知道吗?”

“从前我便惋惜阿宝与我并非世间至亲,如今,我来当他的母亲、夫君。”

掌门额头青筋微露,忍不住低吼道:“荒唐、简直荒唐,你这般胡来,违背天理伦常,日后你要叫阿让如何自处?”

谢灵奉微微低眉,他轻笑一声,哑声道:“师兄,此事便不由你担心了。”

“阿宝出生后,便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会守着他长大。日后,他若是对我有意,我们便携手过尽余生。”

“若是对我无意,我便也认了,他尽可去过他的人生,我唯愿他偶尔来看一看我,了此残生。”

风铃声再次轻轻响起,来访的客人已然被气得甩袖而去。

谢灵奉缓缓抚摸着腹部,感受着孩子微弱的心跳,慢慢露出一个幸福的浅笑。

他已将近临盆,最近已是数着日子。

谢灵奉想,很快,他就要与他的阿宝,再次重逢了。

第136章 耳根软的妈宝男(番外)

小阿宝出生在一个充满着阳光与甜香的春日。

温暖明丽的日光顺着窗棂的罅隙延伸入深腥的、烛火昏暗的屋内。

白色纱帐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宛若晨间的春雾迷蒙不清、如梦似幻。

狐毛软塌上半靠着一位额头束着白色发带、唇色苍白的憔悴男人。

男人一头乌发披散,眼皮疲惫地半睁,整个人惨白的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仿佛风一吹,便会将他的皮肉、骨血都削剐得干净。

可即便是如此,他依然努力地抱起怀中用绵软云织裹起来的孩子。

方才出生的孩子本该是脆弱、难看、皱巴巴的。

可男人怀中的孩子却玉雪可爱,面颊肉鼓鼓的,嘴唇如樱桃般红润,一双漆黑圆润、如葡萄般的大眼睛眨呀眨地好奇看着眼前的男人,懵懂而乖巧。

谢灵奉抖着指节,轻轻抚过孩子绵软的脸颊,男人碎金的眸中充斥着隐约的水汽,他哆嗦着嘴唇,眼尾滑下透明的水痕。

他近乎用气音呢喃道:“……阿宝。”

叹息的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温柔、感激、爱意。

方才出生的孩子皮肤十足敏感,几乎是被触碰到的瞬间,便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挥舞着自己稚嫩的手掌,一手抓住男人宽长的指节,笑眼弯弯,软萌地露出粉红的、还未长出齿尖的牙花。

谢灵奉不知自己该作何想法,他只是庆幸极了。

江让死后的数百年间,他以自己将近半生的修为为祭,滋润青年的元神,一直到一年前,方才寻到法子,将青年的元神注入自己的腹部,受孕成功。

但这般逆天之举,自然风险极大。

仅此一年间,谢灵奉便数次遭到天雷的围堵。

其中有一次,男人甚至险些被抗不过去,命悬一线。

即便如此,最后关头,他仍要将自己仅剩的灵力尽数传输给腹中的孩子,哪怕这只会令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掌门是唯一知道此事之人,他到底见不得昔日光辉万丈的师弟和疼爱的师侄遭受这等磨难,拼着一口气,丢光了数百年储存的家当,愣是将两人都保了下来。

其实,当时的谢灵奉和掌门都不能确定他能否逃脱天道的惩罚,谢灵奉甚至早已想好了托孤的遗言。

但万幸,他们于天劫浩荡中活了下来。

乌发雪肤的男人感激地吻了吻孩子柔软的额头,灼目至极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稀世的珍宝。

阿宝确实是他的珍宝,是他人生招摇的日光、跌宕的暮色,是他度过的数不尽的四季中唯一的、永恒的生之芽。

……

孩子成长的速度是极快的,襁褓中的孩子几乎一日便会变一个样。

谢灵奉从未侍弄过新生儿,从前在凡间,他遇到小江让的时候,小孩子也已然有了自主意识。

是以,即便是名满天下、霜剑一绝的昆玉仙尊,当他真正成为一位新手父亲、母亲的时候,也无可避免地会产生焦灼、慌乱、不知所措等各种情绪。

小阿宝不会说话,每日排尿的次数不定,稍有不注意,便会弄至被褥上。加上新生儿体温调节能力差、散热快,哪怕是温暖的春日也极易受冻。

最严重的一次,小江让烧到通身发烫、呼吸不畅,险些昏迷晕厥。

这些最始初的生理反应,是无法用灵力等法术、阵法、符咒去解决的。

因为新生儿根本无法承受那些庞大的能量。

短短数日,谢灵奉整个人便愈发消瘦,他本就于孕期受了伤、损了灵力,孩子出生后又不愿经他人之手,便只能自己一边带着孩子,一边衣不解带地查询讯息、甚至找山下村庄中有经验的老妇人询问。

如此一番下来,男人几乎对新生儿的情况了如指掌,小阿宝生病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但随之而来的,是喂食的问题。

小阿宝因为先前受寒的缘故,肠胃受损,再喝不得羊乳牛乳。

谢灵奉几乎找遍了法子,哪怕是稀糊糊都试过,但只要一喂,孩子就哇哇大哭。

细琐的事情最是磨人,即便是昔日里光风霁月的昆玉仙尊,如今面对小阿宝无法进食、又饿又可怜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最终,在小阿宝饿了足足一日半,期间仅仅饮用了些许的白水、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谢灵奉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

催乳。

男人丝毫不曾想过这样的方法会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他的眼里只看得到哭得面颊涨红的小阿宝。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喝下那些苦涩、堆积厚重的药物,以针灸的方法通乳。

或许方才生育的身体是最适宜产乳的温床,总之,谢灵奉不出半日便成功引出了股股乳液。

男人苍白着脸,碎金的眸子温柔低垂,眉心一点朱砂痣嫣红柔软,他抱着怀中的孩子,任由其大口吞咽。

泛着青筋的手背不停地、轻柔地拍着小阿宝的背部,低哄道:“不急、不急,阿宝慢慢吃,莫要呛到了。”

孩子哪里能听懂,他饿狠了,方才吃上食物,便迫不及待地用方才长出的几颗白花花的乳牙去用力啃咬。

谢灵奉蹙眉,却并不喝止。

他始终耐心的、温柔的等着孩子吃饱喝足,直到在自己怀中慢慢闭上眼睡下。

一直到此时,男人才能稍稍喘上一口气,放松地锤一锤酸痛的腰背,和衣躺下。

夜深了,这样兵荒马乱的日子,总算又过去了一天。

时光飞速,日月变迁。

小阿宝也慢慢开始长大了。

谢灵奉将他养得极好,男人并不过多溺爱,该放手玩的时候便让孩子四处感知攀爬,是以,江让打小就同山间的灵兽花草相处极好,甚至隐约能听得懂兽语。

五岁测试根骨的时候,不出所料,江让仍拥有天生剑骨和极品水灵根。

几乎是测出来的当日,谢灵奉便将青年从前的那柄玄剑交给了孩子,他无疑是一位教育极其成功的师尊,先是叫孩子自行摸索,再进行系统教育。

不过短短数年,聪敏的小阿宝便学有所成,成了山中一霸。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人嫌狗憎的时候。

小江让哪里闲得住,山中玩遍了,便开始往山下开始跑了。

这座边沿高山的山脚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小村庄,因着人数不多,民风便颇为朴实。

但民风朴实,不代表不排外。

尤其是小孩子之间,更是极容易因为‘地盘’‘追随者’的划分而产生争吵。

小江让不过下山几趟,因为长相实在玉雪俊朗、又嘴甜讨喜,便极得女孩子们的喜欢,次次身边都聚满了人。

如此一来,村庄中的一个小团体中的领头小孩便开始不满了,眼见倒戈向江让那边的人越来越多,恶上心头,索性带了一帮子‘兄弟’去找少年的麻烦。

小江让一开始并不放在心上,毕竟,他一只手便足以将这些孩子打趴在地。

但那个领头的孩子却说了一句戳了少年痛脚的话。

“江让,你日日孤身一人下山,是没有爹娘吗?还不就是个野孩子,天天在这——”

话未说完,那男孩便被眉目冷凝的少年踹翻在地。

随即便是一番混战,等村庄中的大人们赶到的时候,红着眼眶的少年已经转奔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