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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极容易令人生出挫败感。

因此,青年不止一次地安慰过他的丈夫。

他总会轻轻牵着男人的手掌,温柔细碎的眸中近乎能滴出水液来。

江让说:“没关系的,阿响,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说:“我们还有实验室、我这里还有一笔你曾经转给我的钱,你需要,我随时可以转给你。”

陆响当然不会要,他咬着牙,拼着一股劲,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份校外的兼职工作。

那是一份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洗碟子的工作,一个月的工资低到八九百,却需要连续几个小时不间断地洗刷碗筷。

可陆响还是接下了。

男人在爱人面前,总是希望自己是独当一面的、有魄力能力的。

他已经靠着江江的存款支撑了许久了,羞耻心让他无法再接受自己继续如米虫和废物一般的一事无成。

大少爷开始学会了存钱、合理规划金钱。

因为不肯接受江让的存款,入账又极其困难,男人便开始对自己平日里的吃食一再克扣,不说从前的山珍海味,现下他的碗里便是连荤菜都算罕见了。

从前那个光鲜亮丽、跋扈飞扬、洁癖深重的陆大少似乎彻底化作一团昔日的影子,在逐渐消失的日光中,慢慢与浑浊的淤泥融为一体。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陆响终于攒够了送给青年的新婚礼物的钱。

一千八百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陆响就这样捏着它们,去了一家尚且算得上小众档次的珠宝店。

高大俊朗、面容微微憔悴的男人穿着最普通的地摊货,毫不犹豫地买下了一条美丽的、嵌着细微钻石的锁骨链。

当天晚上,这条锁骨链便被男人用于向爱人献媚讨好。

江让从不是个扫兴的人,他没有问陆响花了多少钱、也没有问陆响的钱从何而来,青年只是亮着深黑的眸子,漂亮的唇轻轻弯起道:“好漂亮,阿响,谢谢你,你能帮我戴上来吗?”

他这样说着,微微别过头颈,露出象牙般光滑美丽的脖颈。

陆响小心翼翼牵着锁骨链的两头,满心的欢喜在看到自己被水与化学洗洁剂泡得微微发红发肿的手掌时顿了半晌。

不过两个月的劳作,他的手掌已经开始变得粗糙起来,甚至关节处隐隐能看到脱皮与微红的血肉。

这样丑陋的手掌,在帮着青年系项链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下意识的自卑。

陆响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陆父在逼迫他妥协。

但男人天生犟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

实在走不通的路,索性就另辟蹊径。

陆响开始想办法透过旁人的手去与江让一起操作研究室。

男人太认真了,认真到近乎稳重,甚至是忽略生活中的一些小细节。

他与江让领证后的一年,两人依旧边上学一边尝试躲着、避着陆家创业。

因为研究室拉不到后续投资了,江让近乎将全部身家都砸了进去。

眼见情况逐渐向好,新代克隆智能机器人已经成功研究出来了,只需要投入市场试水。

陆响前些天一直盯着实验室进度,这两天才算是空闲了下来。

乌发微卷的男人面容依旧俊朗张扬,可斜飞的桃花眼却多了几分难言的深重。

陆响划开手机屏幕解锁,绿色的聊天界面上,依旧是他昨天傍晚因为不回家而留下的细细嘱咐。

青年一直到今天下午都没有回复他。

男人微微敛眸,心底的忐忑与敏感如同浸湿的海绵一般,慢慢挤压出潮湿的水液。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陆响和江让最初也曾渡过美好亲密的时光。

初初领证的时候,两人近乎日日都要腻在一起,陆响的身体健美而有韧性,两人像是陷入一场经年的美满梦境,肉体与灵魂的交融宛若朝圣者获得的神的垂怜。

后面,因为研究室的缘故,拉投资、走关系等等,都是需要费尽心思、用尽口舌才能办到的。

两人在研究室上投资很多,自然铆足了劲的希望获得成功。

也正是因此,热烈的感情因为间歇性无法交流逐渐流失,最后步入平淡期。

陆响与江让的交流也自此变得愈发少了。

两人从有空就聊,到变成只回复工作信息、对于其他熟视无睹,也不过只用了小半年的时间。

自打步入大三后,陆响和江让不少的课程都是分开来上的,有时候若不是男人主动跟着课表追过去,两人一天一面都不一定见得上。

当然,即便是见上面了,青年频繁的走神也令他感到窒息般的无助。

就好像,他们明明都知道,这段感情已经出问题了,可谁都不知道问题究竟在哪里,又该如何去改正。

思及此,陆响手指微颤,眉眼紧锁,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江江,怎么不回消息?”

空气依旧静悄悄的,沉默得像是闷头浸入海水,连耳朵都被那海底气压给压至背气,听不见丝毫声音。

男人慢慢按了按额角鼓起的青筋,眼睑下方的泪痣如同色泽深厚的细黑珍珠,他轻轻垂眼,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修长的指节微微滑动,犹豫着又发过去一条消息。

“江江,我马上回家,我觉得我们需要聊一聊。”

发完消息后,陆响便熟练地打了一辆车,随后收起手机。

从研究室到江让的小屋子其实路途并没有多远,打车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外面下午的日头逐渐偏移,陆响很快便站在了那个熟悉的、他和江让同居了将近一年多的小屋前。

随着一阵钥匙撞动的声响后,大门被轻轻推开了。

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材料,刚换下鞋,想要喊爱人的名字,却忽地听到不怎么隔音的卧室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水声、激烈的呼吸声,以及床榻微微移位的声音。

陆响脑海中瞬间空白,他浑体僵硬的如同被雷电劈过的老树,本就疲惫的面色慢慢泛出一种恐怖的死白来。

周围熟悉的、拥有浓烈情侣温馨色彩的世界似乎在逐渐褪色。

男人慢慢地、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一步步走向虚虚掩盖着房门的主卧。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

他深爱的妻子、他的爱人,此时正在他们日日夜夜酣睡的床榻上,亲密地揽着另一个男人接吻。

而那男人,正是平日里装的一本正经的纪明玉。

他们吻得多么激烈入迷啊,甚至完全无法发现房门早已被打开了一人宽的缝隙。

而他的江江、他漂亮温柔的妻子,此时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浪荡表情,他闭着眼,修长的脖颈微微抬起,任由野兽般的男人啄吻啃咬。

江让低低轻喘,一边欲拒还迎地推了推身前的男人道:“纪明玉,别留下痕迹,会被他看到。”

纪明玉动作微顿,低声轻笑道:“不会看到,他不是正忙着吗?”

江让没说话了,似乎是默认了,于是,愈发多的水光充斥了青年眯起的眼。一时间春潮翻涌,美不胜收。

陆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听下来的,他第一次明白心如刀割是什么滋味。

像是有人拿着粗钝豁口的菜刀,一刀又一刀地劈砍在他的心脏上,偏偏又切割的不彻底,所以便疼得愈发疯狂。

他再也无法忍受,抖着手想要推开门,两道手机的铃声却同时响起。

门内一道,门外一道。

陆响抖着身体,一手支撑在门框上,一手颤抖着接通电话。

“陆先生,有个糟糕的消息要告诉您,研究室的项目‘新代克隆智能机器人’被上面告知有违法的伦理争论,项目目前已被全面禁停,不得再继续深入开发……”

手机彻底砸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碰砸声。

一室寂静。

好半晌,陆响慢慢抬头,惨白着脸彻底推开了房门。

江让的脸色显然慌张了一瞬间,但很快,那抹慌张便被不耐烦取代了。甚至,青年还向着一旁的纪明玉身边靠了又靠。

陆响哆嗦着唇,近乎觉得眼前翻白。

他哑声,如同泣血一般道:“江江……你要背叛我们的婚姻吗?”

江让的脸色没有丝毫的愧疚,甚至,青年捏紧了手中方才挂断的电话,一手抓了抓头发,心烦意乱道:“对,我是背叛你了,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你刚刚也接到电话了吧,现在实验室也被封了,我们也没什么财产需要分割的,离婚吧。”

陆响面色惨白,好半晌,他猩红的眼眶中滚落出灼热的泪液,男人实在禁不住心口近乎撕心裂肺的疼,一时间慌了神竟苦苦哀求道:“江江,不能离婚,你当初答应过我的,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只是被他勾引是不是,这不是你的错——”

“嗤——”

冷嘲的笑声如同冰封的寒潭,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昔日高高在上、如今却如同弃夫的男人道:“陆响,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也不想跟你继续装下去了,老实告诉你,我当初就是看上你的身份才愿意跟你结婚的,不然你以为谁受得了你那破脾气?”

“谁知道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陆家也回不去,钱也是一分没有,一天到晚自己闷着头吃苦,感动得自己泪眼汪汪的吧?”

“但你就是这样了,研究室还是垮了,这其中没有你那个爸的手笔我都不信。”

江让气得面色涨红,整张脸都微微扭曲了几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也别怪我,我只是没兴趣继续跟你耗下去了。”

第77章 两面三刀凤凰男36

春日多雨,尤其是靠南边的S市。

三四月的季节,夜间的晚风尚且潮凉,傍晚时分,天边忽地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细雨。

并不宽敞的飘窗并未被紧密关上,于是那冷风便夹着细雨扑上杏色的窗帘。濡湿的痕迹如同雨日逐渐密布的乌云,一块又一块地蔓延。

外面的雨开始慢慢下的愈发大了起来。

于是,那湿痕便愈发扩散,蔓延在白瓷地板上,最终,它们迎着苍白的灯光,于地面映出几分灰色瘦长的人影来。

男人面色惨白,狭长的桃花眼平平垂着,眼睑下是一片青紫的、挟裹着深红的阴影。左额边微卷的发丝顺着他无力垂下的面庞遮蔽住一半的眼眸。

于是,那密密麻麻的黑发中便隐隐透出几分诡谲的猩红与死白来,乍一看颇为渗人。

陆响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揉成一团,可他并不在意,男人的视线始终盯着手中紧握着的手机,眼眸空洞深黑,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淤黑沼泽地。

陆响修长的指节在机械性地不停滑动,一遍又一遍,白森森的手机光线打照在男人近乎枯萎的颊边唇侧,一时间竟显出几分恐怖的、无限循环的意味来。

他在打一个不可能被接通的电话。

江让已经一整天没有回来了。

而这已经是男人拨打的第345通电话了。

陆响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两夜。

他只知道耳畔嘈杂的声音从未一刻地消失过。

这一年里的每一个低落时刻的自己都仿佛化作一只只拥有锯齿的蚂蚁,它们撕咬着他血淋淋的头颅,一遍又一遍地口吐人言,逼迫他去回忆的炼狱中接受惩罚。

第一次去拉投资陪着笑的自己、做了满桌饭菜却等不到爱人身影的自己、时常呆呆盯着手机信息框的自己……

一年的时间能够改变的东西有太多,甚至连那样一位叛逆到与家庭断绝关系的大少爷都学会了弓下脊背,将双手探入肮脏的淤泥中。

陆响以为自己得到了爱情的眷顾,他以为他要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家了。可实际上,一切都好似梦幻泡影,在日光的蔑视下,那样虚浮如空中楼阁的爱情,终究还是轰然倒塌了。

可他到底是不甘心的。

他不肯相信,经历了那样多风雨坎坷的他们,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的他们,青年会忍心一并抛弃。

江让不会是那样的人的。

一整年的时间,无数次的耳鬓厮磨、温柔相待。甚至,陆响一句创业,江让便将所有的存款都拿出来,眨也不眨地交给他,这对于普通家庭的青年来说,近乎是将半条命托付给他的信任。

纵然他们后面有所矛盾,却并没有到无法解决的地步。

陆响无法相信江让会出轨背叛自己,青年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或许是纪明玉那个畜生引诱的也不一定。

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陆响一直在等待着、隐隐期待着。

整整一天一夜,他都始终期盼着那扇被用力带上的大门会被再次推开。

青年或许会垂着头、红着眼,如同往常的每一次一般,用那样令人心碎的温柔眼神注视着他,告诉他,他其实是爱他的,他这样做,都是有他的苦衷。

甚至可以说,只要江让回来了,愿意回归家庭,哪怕是随意的敷衍,陆响都不会过多计较。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远去,如同催眠般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该回家的人,却始终不曾归家。

于是,第二日的陆响开始从早到晚地打电话,他甚至不乞求他的妻子回家,只要对方肯接他的电话,告诉他自己是否安全、身处何处、什么时候回家,就足够了。

不回家没关系、不解释没关系,怎么样都没关系,他只希望江让能接他的电话,哪怕只说一句话都好,让他听一听他的声音就够了。

可陆响的希望次次落空,哪怕他的期待一降再降,都始终不曾被实现过。

男人就像是童话故事中被困在瓶子里的魔鬼。

在最初遭遇背叛的那个夜晚,若是青年及时解释,他愿意去盲目相信,无论如何,他总会原谅他;第二天的夜晚,无数个遭拒的电话后,男人想,若是青年还愿意和他说一说话,他就会很高兴,只要江让还肯回家,就什么都不是问题。

当第三日降临,陆响专门去了学校后,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青年。

可当男人真正看到的一瞬间,他却又恨得骨髓泛冷,恨不能化作蛞蝓,钻进对方的皮肉骨头里,尝一尝那颗心脏是否是腐烂冰冷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江让是在笑着的。

陆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青年露出那样温柔美好的笑容了,粉白的面颊透露着健康的色泽,他正侧着头,姣好的侧脸透过教室内顶灯淡淡的光线,虚化出一层绒绒的边沿轮廓。

而那毛绒的轮廓融着那美丽的笑,衬得青年恍然如月亮从云中走出来了般的静谧美好。

从前,那样的笑容分明是只对着他的。

可现下,青年却将特权给予了别人。

他们的结婚证还在密闭的柜子中锁着,可他的爱人、指导他开窍的导师、令他欲生欲死的罪孽之火却早已经另投他爱。

下课的铃声已经响起,教室中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江让看到男人的一瞬间明显怔了一瞬,但他只是抿了抿唇,厌烦地偏过眼,与男人擦肩而过,比起对待陌生人还不如。

陆响没有动。

他的状态看上去糟糕透了,男人恍惚地看着教室窗口反射出的人影。

黑糊糊的一道,像是没有生命的、发臭腐烂的海草。

陆响其实知道,结婚证明明还在他的手上,他是江让名正言顺的丈夫,只要他不同意离婚,青年就不可能离开他。

而纪明玉现下就算再嚣张,也永远都是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第三者。

若是按照男人从前的性情,现下早就该不管不顾地一拳上去了,可一年多的蹉跎到底令他失了几分意气。

如今的他无权无势,最穷的时候连生活开支都要靠江让,可以说,男人是在柴米油盐与研究室的忙碌奔走中度过的第一年。

纵然陆响从不觉得辛苦,甚至认为这样的生活平凡而幸福,但到底,那些琐碎的杂事还是将他的性子磨平了许多。

又或者说,麻木了许多。

陆响脱离陆家后,近乎将全身心都投入了他与江让的小家中。

可以说,这一年时间内,他整个人就是围着江让转的。工作是为了给青年更好的生活、学习是为了陪着青年一起,男人甚至学会了做饭,只为了让青年的饮食变得更加规律健康。

他付出了太多,甚至到了无怨无悔的地步。

所以,这样的他怎么可能接受与青年冷漠的分离呢?

可男人又没法像从前那般肆意无状,甚至,因为青年出轨的冲击,他到现在甚至还陷在挣扎与绝望之中。

于是,陆响便像是幽灵一般地跟在江让和纪明玉的身后,这一日之后,他总是不远不近地看着,无时无刻不用那双深黑的眼眸去注视、视奸青年。

男人像是伺机而动的猎豹,幽幽等待着抓捕猎物的时机。

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越是看,便越是痛苦。

他眼睁睁看着同床共枕的伴侣与旁人言笑晏晏、共进餐点,看着他的江江轻轻垫脚拂过男人额边的碎发,满目温柔。

他们会共同吃同一根冰淇淋,会在尝到味道好的食物后眉眼弯弯地共同享用。甚至,他们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图书馆中阅览架旁,在一个即将失控的吻降临之前,两人嘴唇轻轻擦过,红着脸若无其事地偏头。

一幕幕唯美的场景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钉子,被人拿着锤头,一下又一下地疯狂砸入头颅之中。

陆响苍白着脸,眼球猩红,额头青筋爆裂。

因为长时间的失眠,他惨白的脸近乎泛起一种古怪的青意,看起来便十分不正常的模样,平常人见到了都恨不得躲着走。

陆响脑中的理智已经岌岌可危,甚至,因为压抑过久,他对纪明玉的仇恨已经不单单是能用拳头解恨的了。

面色如鬼、颧骨凸起的男人右手始终放在黑色外衣的口袋里,好半晌,一抹隐晦锋锐的银光在他的外衣口袋中一闪而过。

就在陆响慢慢垂头,遮掩住眸底的寒光,刚想要有所行动的时候,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

像是额前被贴了一道清醒的符咒,陆响陡然回过神来,一直放在右边口袋中的手掌慢慢松缓了几分。

猩红的血液沾湿了他的腕骨,衬得那双腕骨愈发苍白。

陆响抖着手,看到手机屏幕上来自江父的电话,缓慢而深刻地瞥了不远处两人一眼,选择离开了图书馆。

电话接通了,陆响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男人第一句话便是:“陆先生,研究室的事情,是不是你示意的。故意断了其他路,逼着我选这条路,然后在我们成功的最后一刻,将它掐断——”

手机那头的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语气极冷,却又多了几分居高临下。

他说:“陆响,你在外面一年,也该玩够了,你和那个江让的事情我也都了解清楚了。”

“我早就告诫过你,权势与金钱加身,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你有权有势的时候,什么不是你的?可你一旦一无所有,就只有等着失去的份了。你是韵华的孩子,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

眼见男人离开图书馆,江让面上故作温柔的表情变脸似地冷淡下来,甚至隐约多了几分漠然与平静。

纪明玉随意翻开书本,轻声道:“看来,这通电话不寻常。”

江让敲了敲手中的书皮,嗯了一声,好半晌,青年眯了眯眼,眸色深邃:“陆家那个老家伙实在是个谨慎狠心的,一年了,真能对他儿子不闻不问、处处使绊子。”

纪明玉笑道:“人家到底纵横商场多年,哪里是那么容易好骗的,指不定还就拿你当他的磨刀石了。”

江让不在意地勾了勾唇,殷红的唇弯如同涂上蜜糖,水光莹莹,煞是好看。

“他确实是在拿我当磨刀石。那老家伙笃定我和陆响走不下去,那我就如他所愿。”

“不过……”青年半只修长的手掌撑住微尖的下颌,眉眼弯弯地对男人道:“他了解他儿子,了解所谓的人性,但他不了解我。”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的戏可要演全套了。”

容貌典雅的男人微微顿了顿,耳畔的蝴蝶耳坠顺着窗外的阳光折射处几分迷离的晕彩。

纪明玉微微一笑,纯明的蓝眸变得深沉如波涛,他道:“江让,你这样,就不怕遭报应吗?万一回到陆家的陆响怎么都不肯信你所谓的‘苦衷’呢?你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江让半晌没说话,纪明玉抬眸去看,一眼便见到青年笃定的轻笑。

他舌尖微动,温和道:“他爱我。”

所以,他注定会输。

第78章 两面三刀凤凰男37

陆响是在几天后主动找到江让的。

男人的身形清瘦而高挑,他穿着一件纯黑的卫衣,头发打理的十分细致,额前微微卷曲的发勾在轻薄的眼皮上,在日光下打出一道浅浅的月牙。

陆响的脸色不再如前段时间那般憔悴惨白,但他依旧是消瘦的,下颌的弧度十分清晰,眼窝稍稍凹陷几分,眼睑下隐隐泛着浅淡的黑。

男人是在学院前的高大的白桦树下拦住青年的。

春日的白桦是万物更迭之际最早发芽的,如今更是枝繁叶茂,只是那树根显得苍老疲惫,仿佛将所有的生命都集中输送给了枝头柔嫩的绿叶。

难得纪明玉并未跟在江让的身畔,青年怀中抱着一本略厚的专业课书籍,缓静地走在路边时,骨相优越的侧脸白得近乎能发光。

江让总是这样的,人群当中,他并不能算是皮相最优越的,却总能第一时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青年不急不缓,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温和有度,既不讨好、也不显得轻浮,那张腻白的面容恍然如月光下浇湿的美人皮。

可此时,那张美丽的面目在触及到男人的一瞬间,隐约显出几分惊讶与警惕。

陆响一瞬间收紧了手骨,男人的手很好看,宽大、修长,而此时,那分明的骨背上却显出过分鼓胀的青筋。

心口像是被人残忍地撕裂开一道鲜红肿胀的裂口,男人仅仅是触碰上昔日爱人那般残忍不喜的目光,便只觉伤口被扯得愈发苦痛。

可越是疼痛,头颅中却还是犯贱似地涌现出无数他们曾于月光下起誓般的爱情。

男人控制着止不住的生理性的牙颤,他维持着一副平静的、宛如释然般的面容,与江让之间保持着普通朋友般的距离,轻声道:“江江,经过这几天的时间,我也想清楚了。”

陆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到底夫妻一场,我们也不用闹得这么僵,最后一起回家吃一顿饭吧,前段时间新学了几道菜式。”

“……吃完后,我们就去离婚吧。”

江让显然是迟疑的,青年面上半信半疑,似乎是不太明白,明明那日男人亲眼见到他出轨都死活不肯离婚,如今却忽然轻易同意下来。

怎么看似乎都不太对劲。

陆响却像是知道他的想法,男人苦笑一声,垂下的眼皮略微泛出几分薄红,浓密的睫毛掩盖了那黑沉的眸色,陆响抿唇,声音嘶哑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在一起这样久了,就当是最后一顿散伙饭……我爸前几天给我打个电话,我也想通了,这样纠缠确实没意思,这顿饭后,我就会离开S市。”

“以后,我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了。”

男人说的声音很低,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张开了唇。

眼前的青年眼眸微怔,两人之间到底尚且存着几分感情的余温。

那一年的朝夕相处、亲密缠绵到底不是假的,无论如何,那都是他们生命中不可磨灭的第一次。

所以,江让到底还是点了头。

陆响按耐着心中的翻滚腥臭的黑水,深黑无光的眼瞳掩饰般地偏过几分,以此掩盖住他眸中无尽、浑浊的恨与爱。

他们并肩而行,迎着傍晚美丽而壮烈的夕阳,如同从前深爱彼此的每一个日子,一步步往前走去,再不回头。

陆响带着江让一起去了傍晚的集市。

泥土味、鱼腥味齐齐涌上。

集市是普通的集市,没有什么昂贵的店铺或美轮美奂的珠宝,它过分朴素、甚至是脏污的。

江让是个从来不进厨房的人,自然也没怎么来过集市,见此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可陆响却像是习惯了一般,他熟稔地站在一个卖猪肉的摊子前,修长的骨节按过生肉的皮,认真挑选着食材。

猪肉摊子上挂着一个橙色的小灯泡,侧边是许多挂好的、挑选好的猪肉条,摊子老板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见到陆响的一瞬间,拿着蒲扇的手便顿了一下。

老板笑眯眯道:“小陆来了啊,好几天没见到你人啦。”

陆响笑笑,他竟也没什么大少爷的架子,语调平常轻松道:“是啊,这段时间忙着,今天才有空来。”

老板扇着扇子,目光不由得看向男人身后微微蹙着眉的青年,又瞟了眼陆响,抓着扇子的手指了指江让,忍不住问道:“小陆啊,你身后那位是不是你爱人啊?”

陆响喉头微动,挑出一块漂亮的五花肉递给老板,他像是顾忌着青年,并未直面回答老板的话。

老板称好猪肉,拿袋子装好,一边递给男人,一边对江让热情笑道:“我看你们俩指定是夫妻,那眼神就不一样。”

“小陆他家的,”老板笑道:“你爱人可心疼你了,经常过来买好菜好肉哦,还请教我们怎么做菜口味更好咧!”

江让尴尬的微微转眸,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响拎着食材,一手主动牵过青年的手腕,一边应付着老板,两人在老板笑眯眯的视线中脚步略快地走远了。

傍晚的集市并不算热闹,人不多,江让和陆响的手却没有分开。

炽热的、紧张的手掌黏在一起,有些湿润,可两人谁都没有先提出分开或是挣扎。

陆响的心脏跳得很快,他像是巴甫洛夫的狗,即便青年从未与他说过好话,可仅仅是不主动、不拒绝,他都能心中生出几分希望来。

男人方才张了张唇,可便是在那一瞬间,江让甩开了他的手。

甚至,青年还颇为嫌恶地拿出纸张擦了擦手腕,仿佛沾了什么病毒似的。

跳动的心脏再次沉寂,陆响咬着牙,深色的眸中仿若被淤泥彻底堵塞,再看不清分毫的情绪。

他们很快就选好的菜品,男人左右手各自拎着一大袋子,跟在青年身后回了小屋。

江让已经许久没回小屋了,方才推开屋子,便嗅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浓烈香味。

青年这间房子本身就没多大,散气大部分靠着几扇小飘窗,这会儿窗子紧闭着,有一点气味便都会显得极其浓烈。

江让一时间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忍不住蹙眉回望男人:“陆响,你在房子里喷了香水吗?怎么不开窗散气,味道太重了——”

青年话音刚落,眼神忽地定在通身穿着黑色衣衫的男人泛红的面颊上。

陆响方才的表情实在太奇怪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江让还是注意到了。

对方那张俊朗消瘦的面庞绷得很紧,青年甚至隐约能看到对方森白的齿尖抵着赤红的舌尖,阴郁与肆意挂在男人的唇角,如刺骨凌厉的风。

只是一瞬,那样奇诡的表情与动作便如水蒸气融入空气般消散不见。

江让微微低眉,好半晌,深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暗光。

聪明狡猾的白鸟显然明白了,这恐怕并非一场温柔的和解,而是一片荆棘堆砌、求而不得的报复。

陆响的声音很轻,回到曾经的爱巢,男人半晦涩的面容都似乎变得温柔了起来。

他黑色的眸光温柔扫过青年,道:“江江,你先看会儿电视,饭做好了我来叫你。”

江让淡淡嗯了一声,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打开遥控器,在注意到男人偏开了视线后,青年迅速打开了手机,发了条信息给纪明玉。

“这两天不用来找我,切记。”

手机那头的消息立刻显示输入中,江让等了半晌,却发现对方最终沉寂下去,并未发来消息。

青年放下手机,不再多看。

陆响做饭的速度很快,除却现做的几道饭菜,他先前便似乎准备了几道菜,现下只需要稍微热一热,便能够上桌上。

男人早已脱去了黑色的卫衣,上身只穿了一件简单至极的白色短袖T恤,T恤外是一件包裹腰身的灰色围裙。

陆响这段时间看上去消瘦不少,但这会儿露出的两个胳膊却还是十分精壮有力,尤其男人天生便微微凸起的青筋,仅是端起两叠菜,使了几分力气,那流畅的手臂便被遒劲显眼的青筋错漏地包裹起来,呼吸动作间性张力十足。

江让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自然地挪开了眼,喉头微动。

男人一直都在密切隐秘地注视着青年,两人本就是亲密的夫妻,在一起生活了这样久,陆响自然对江让的一切反应都十分洞悉。

他微微垂头,兴奋的眼瞳收缩几分,眼白与黑色的瞳孔还要多几分,显得极其怪异。

但江让是看不见的。

无知无觉地青年被招呼着拿起碗筷,开始用餐。

两人相对而坐,整个吃饭的过程中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对话。

期间,陆响只意味不详地问了一句话。

“江江,你喜欢纪明玉吗?”

江让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蹙眉,避开男人的眼神,兴致缺缺地含了一口脆嫩的生菜。

油光让他的嘴唇变得水光十足,漂亮得令人恨不得细细含吻舔啄。

好半晌,青年才垂眼淡淡道:“喜欢。”

他明明说着喜欢,可眼眸却不敢看陆响,甚至,那语调都平静得仿若死水。

可陆响无法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此时此刻,妒意上头的男人不会回过味来。

吃完饭后的碗筷是陆响和江让一起收拾的。

江让作为不会烧饭的一方,偶尔会帮着男人一起刷碗。或许心中清楚,今日之后两人就该桥归桥路归路了,青年最终还是跟着男人一同进了厨房。

小屋的厨房并不宽敞,两人一起刷碗,就势必会触碰到彼此。

不知道是不是江让的错觉,自从吃完饭后,他便觉得空气中先前闻到的那股香气又开始变得强烈的起来。

像是凭空燃起的桔梗,只是那香气却不再令人觉得呛人了。

甚至,青年在那香气愈发张扬的包裹下,眼前开始慢慢变得昏花模糊了起来。

心口更是陡然燃烧起了某种难言的火焰。

炽烈的、朦胧的、灼烫难忍的,一切一切的感官令青年口干舌燥,浑身发软。

江让一瞬间只觉得自己似乎来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刺目的日光毫无拘束地照在他的身上,令他燥热难忍。

他模糊地探寻水源,却始终不得其法,好半晌忍不住委屈地呜呜哭了起来。

朦胧的、宛如梦境世界中,江让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

背部贴在冰冷的瓷砖上,身前却是热烈的吻。

青年被刺激得泪眼汪汪,脊骨都禁不住缩起几分。

接下来的记忆都是模糊的,江让时而觉得自己像是云端垂垂欲落的雨滴、时而觉得自己像是任人揉搓的圆子、时而又觉得自己是被包裹在满是爱的蜜液中的孩子。

他感受到无数灼热的、阴郁的、憎恶的、痛恨的、迷恋的情绪,伴随着它们的还有惩罚性的疼痛,并不剧烈,却令人羞耻异常。

就连意识不清的青年,都忍不住呜呜地痛哭求饶起来。

江让在这样滟滟如酒池的幻境中迷迷糊糊地度过了足足两日的时间,连吃饭进食都是被一口口喂进去的。

最后一天,男人终于放过了他。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江让隐约听到了一道极其压抑的嘶哑嗓音。

有人说:“江让,我给你时间让你逃,别让我抓到你。”

声音渐渐模糊,青年也彻底坠入梦境。

……

清晨的风柔柔从飘窗中坠入激烈狼狈的房间,羞涩似地拂过榻上仅仅腰身裹着一道白色长棉浴巾的青年。

它吹醒了一切的迷障。

美丽的、周身满是浓烈色泽的青年缓缓睁开了那双漂亮的黑眸。

茫然的、迷蒙的泪花从他的眼角坠落,理智慢慢汇聚成星点落入黑海。

江让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动了动酸麻的身体。

到底是年轻人,尤其是陆响,身材体力确实都是处于巅峰。

也不算亏。

陆响向来在床上比较传统,他没什么经验,甚至有时候对江让过分羞涩,什么都依着青年。

江让碍于自己立的人设,又不能主动,大部分时候也只能装青涩,不够尽兴。

这次也算是开拓了新型刺激的玩法。

青年揉了揉腰侧,侧眸看到枕边摆着的一本深红的离婚证,嘴唇慢慢划开一抹深意的笑。

显然,计划很顺利。

按照离婚冷静期来说,陆响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拿到离婚证的。

现下男人不过一日便能拿到,只能说明陆家插手了。

也是,到底是唯一的继承人,放手一年磨砺性情,也该够了。

第79章 两面三刀凤凰男38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极快。

陆响自那日后便消失得再无影踪,随之而来的是陆家继承人回归的小道消息,众人众说纷纭,大致的意思是陆响是被陆父安排出国了。

不少人提起这个消息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地隐晦地关注江让几眼。

毕竟这位当初可是有本事钓得那陆家太子爷甘愿放弃一切。

只可惜,陆大少到底是个没什么实权的,即便是爱惨了江让,甚至执意同人领了证,也无法得到陆家的认可。

富家公子哥和温柔小白花的狗血爱情到底败在现实的柴米油盐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是太子爷受不住生活的嗟磨,最终选择回归家庭,但却有人指出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陆响离开S大前的一段时间,不少人都有目共睹过,分明是江让琵琶另抱,抛下了男人。

甚至在明知爱人不忠的期间,那从前骄傲恣意的大少爷还试图挽回过。

当然,早已无权无势的陆响根本无法挽回他攀附权势的爱人。

因此,当陆响回归陆家的消息一出,不少人是等着看江让笑话的。

毕竟纪家纵然再好,也远远比不上陆家,更何况,纪家家风肃穆古板,便是社会风气早已放开,也是万万不可能接受下一任继承人与同性缔结婚姻。

如此一来,江让无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青年八风不动、沉默稳重的态度。

江让只是按部就班地继续学业,他丝毫不受外界任何消息的影响,仍旧继续霸榜年级第一,奖学金拿到手软。

唯一让人疑惑的是,青年在陆响离开后也并未同纪明玉确定关系,两人反倒表现得愈发疏远平常,仿佛只是普通的朋友。

但你若说他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似乎也并不太像。

因为大四实习的时候,纪明玉接手家族企业后,将江让也弄了进去。

当然,不排除青年本身确实足够优秀的可能。

江让这人的心态很好,他对待学习十足的认真吃苦,本人也很懂得上进,因为后期需要陪着纪明玉谈画展等生意,青年甚至夜里也在上各种外语的课程,他充分利用好自己的每一分钟,如同海绵一般,一刻不停地吸收着知识。

与此同时,他也能够在必要社交的时候,与每个人都处好关系,算得上精通社交。

以至于所有人明知青年并非纯善之辈,却没有人能够真正讨厌他。

不少人甚至隐隐佩服江让,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从寂寂无名走到这一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抓得住机会,一步步往上爬。

但江让就是做到了。

毕业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去往华京,成为纪明玉在纪氏重要的左膀右臂。

江让并未卖掉从前的小屋子,而是叫人定期去清理打扫。

而后,他依着纪明玉的意思,搬去与男人同住了,只有偶尔因为业务回到S市,才会回自己的小屋休憩几日。

“纪总,下午与陆氏那边有一场重要会议,您需要空出这段时间。”

说话的青年身材笔挺,他穿着一身职场常见的修身黑色西装,裁剪得当的布料衬得青年肩宽腰细,他手中拿着pad划拉着密密麻麻的表格行程,白皙隽秀的侧脸显得专注而认真。

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美丽,如今的江让像是枝头成熟的蜜桃,甚至无需品尝,便能叫人领会其中滋味。

青年蹙眉,似乎还要说什么,肌理优越的腕骨却被另外一双白皙的手掌包裹了。

“江让,”说话的人面容精致典雅,像是一尊美丽的神像,他语气微顿,复又道:“你知道他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吧。”

江让通身动作迟缓一瞬,他面上的沉稳与温和在开口的一瞬间变得轻佻了几分,眉目流转间显出几分触目的算计与思虑。

“知道,我以为他还会再忍忍。”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说谁。

纪明玉手掌下意识使力,青年猝不及防被拉拽了一下,顺着力道倒进皮椅上男人的怀中。

纪明玉细长的蛇链耳坠若有似无地拍打在他的颊侧,痒得勾人。

江让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一指勾住那耳链,半缠两道,扯了一下,随后另外一只手轻轻抵住男人靠近欲吻的胸口,低声道:“别闹,这是在办公室。”

两人虽然表面上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但到底同居了三年,纪明玉很会伺候人,两人床上生活十分合拍,床下磨合得也相当默契。

可以说,过分自然契合的生活几乎麻痹了男人,甚至叫他以为他们是早已结婚多年的夫妻。

直到陆响回到华京。

纪明玉一直告诉自己,要沉得住气,即便这几年间与青年再如何恩爱亲密,他也必须得保持清醒,不能一味地沦陷其中。

青年是一条毒辣的美人蛇,他的敏锐超乎寻常,毕业的这几年,江让更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成长,他理所当然地背靠自己得到了许多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人脉与资源。

甚至就此救活了那间曾经险些彻底倒闭关门的研究室,让那个克隆机械人通过关卡,正式进入市场,打出名气。

江让并没有避着纪明玉这件事,甚至闲聊间还会偶然与他探讨起来。

青年询问他的意见,倾听的姿态异常认真,认真到连眉眼都禁不住地带上几分野心勃勃。

不可否认,纪明玉爱极了他这样胜券在握、不急不缓的模样。

他们认识这样久、在一起生活这样久,他们合拍、契合彼此,光靠皮相与曾经的仇恨的支撑并不现实。

纪明玉不得不承认,他不止爱青年的鲜妍美丽的皮囊,更爱青年面对他时坦荡的欲望。

而江让身上最吸引人的点在于,他是个目标清晰、聪敏至极的人,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为了他的目标、那个成功的终点,他可以将一切都算计利用进去。

是以,纪明玉越是爱慕、欣赏他,便越会担忧当年的真相披露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青年是个肤浅、世俗、怕死的人。

江让可以允许一个出格的世家子弟待在身边,却绝不会愿意让一个偏执、极端、连脸都是假的疯子待在身边。

纪明玉仍然记得,去年青年生日的时候,不知道收到了谁寄来的信封,单是看了一眼,便脸色苍白。

白日里江让面上不显,晚间却开始做起了噩梦。

纪明玉知道,当初极端到疯狂的自己到底对青年心理造成了几分创伤。

男人不得不承认,他一开始确实是抱着报复青年心思来接近的。

可感情是不可控的。

它变化多端,便是有再多的怨气,在日复一日爱情的滋养下,也能化作神龛边摇曳的烛火。

它们最终成为信徒般的他供奉高高在上的神主的香火。

纪明玉自再次与青年重逢便在再未给青年寄过那些阴暗扭曲的信件了。

可如今,它却突然再度出现。

以‘他’的口吻。

纪明玉心中极度恐慌,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颗炸弹会被引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迎来自己被抛弃的死期。

他的生活越是平静温馨,就越怕脸上的那张画皮被撕裂开来。

纪明玉一时间思绪万千,他紧紧揽着青年弧度美好的腰身,手掌越收越紧,好半晌,忽的又猛地松开几分。

男人垂着眼,银丝眼镜的反光遮蔽了他眸中的波涛。

他哑声道:“江让,其实你不用那样舍近求远,你需要一个踏板石,纪家可以做这块踏板石。你知道的,这几年,我的话语权已经逐渐盖过我的父亲了,如果你愿意同我缔结婚姻,我也能给你想要的。”

“……你实在不必那样冒险。三年前的陆响爱你,但你能保证三年后的陆响也会如…当初那样爱你吗?”

青年没说话,他只是伸出修长美丽的双臂,搭上男人的颈窝。

他们凑得极近,近乎胸口贴着胸口。

江让漫不经心地慢慢啄吻着男人的唇肉,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堵住男人的话语。

青年眼眸含着细碎的水光,毫无外人面前一本正经的精英模样,他轻叹道:“纪明玉,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总得试一试吧?你放心,曾经对你的说的话,我保证都会实现。”

“我们本来就是同谋,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我保证,踹掉他后,我们就去领证。”

纪明玉被那样温柔的吻与言辞驯得恍惚,他勉强维持自己的理智,对青年抖着唇故作冷静的提条件:“我可以放你去,但是江让,你不能让他碰你。”

理着西装袖口的青年动作微顿,好半晌,他抬起微垂的黑色眼眸,对男人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看不清情绪的笑容道:“纪明玉,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男人还想说什么,江让却已经起身,青年认真地将衣尾的褶皱打理好,旋即平静地对男人道:“纪明玉,你别忘了,我们现在还只是合作关系。”

最后一句话像是警告、又似是某种暗示。

第80章 两面三刀凤凰男39

会议室的红棕大门被一双修长纤长的手腕轻轻推开。

许是因着响动明显,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免集中了过去。

那无疑是一双骨相极为优越的美丽手腕,稍稍用了些力气,便有浅蓝的青筋隐隐浮现在那片白海之上,像是水生的、飘摇的海草。

拥有这样美丽指节的主人相貌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青年眉眼并不浓烈深刻,眉色稍显浅淡,只有一双微微垂下的乌眸,眼睫眨动间,宛如月下落影,不自觉地吸引人的视线。

偏生他肃静着面容,一身斯文的黑色西装与灰黑格纹领结一丝不苟,青年怀中抱着一叠资料,恭敬地侧身,垂眼跟随着身后男人的脚步步入会议室。

整个过程中,一道隐约的、蕴含着无尽湿冷恶意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青年,宛如饥饿的鬣狗盯上了一块吊在眼前的生涩血肉。

江让眼皮轻颤,下意识抬眸顺着那道视线扫向玻璃大理石长桌对面的陆氏代表团。

陆氏代表团今日来的只有四五位,他们统一坐在长桌右侧,身后是一片肃穆的、棕色调的遮光长帘。

室内失去自然光线的边缘柔化,当冷白的顶灯倾洒后,便显出几分谈判气息十足的冷锐与静默。

其中,坐在正中间冷戾肆意的男人最是引人注目。

他的长相实在过分出彩,乌浓的黑发微微卷曲,偶尔有几簇散在男人微微起伏的眉骨上,斜飞的桃花眼中泛起似笑非笑的眼波,尤其是那颗灼目的眼下痣,光影交错间,竟衬得主人腥冷十足。

近乎是在看到那抹披着深黑西装的熟悉身影的一瞬间,青年那张斯文从容的面容便陡然一变,向来腻白的面上刺激性地显出几分失温的青白之色。

江让嘴唇颤抖着,下垂的黑瞳微微聚拢,仿佛看见了什么令他羞耻惊恐的事物一般。

而被他注视着的男人却只是微微勾唇,那双森冷的黑瞳似择人而噬的巨蚺,修长曲起的指骨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宛若被散漫敲响的死亡倒计时。

江让的睫毛颤动得过分,他似乎正努力操控着自己瞥开视线,会议已经开始了,青年却像是了失了神一般,被纪明玉提醒了两三回才缓过来似的提笔写起了会议记录。

只是,而会儿若是有人关注过来,便能发现,青年头埋得极低,漂亮的指骨死死握着笔,因为过分用力,那曲起的骨节都显出了几分病态涌动的红。

陆响盯着青年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挪开视线。

他轻轻磨了磨虎牙,耳畔听着高达数十亿的项目计划,深色的眼底却流露出几分阴戾与漠然。

整场会议,陆响作为领头人并不需要去废什么唇舌谈判,陆氏带来的皆是唇锋齿利的人才,他们无一不是站在领域尖端的存在,几乎没几个回合下来,纪氏那边便招架不住了。

眼见纪明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陆响忽地敲了敲桌面,叫停了陆氏咄咄的进攻。

会议厅中一时间静默得近乎逼仄,对面的纪氏众人额上更是冷汗涔涔。

陆响粘稠阴冷的黑眸慢慢扫过青年泛白的、紧抿的嘴唇,最后定在纪明玉铁青的面上,男人眯了眯眼,忽地半直起身,语调轻慢而随意。

“纪先生,纪氏和陆氏一直都有合作往来,所以我们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僵。但纪氏这几年江河日下也是有目共睹,合作的前提都是有利彼此,纪先生如何保证这个合作项目能够稳赢呢?”

纪明玉精致的面容闻言微微抽搐,旁边有纪氏的股东急道:“陆总,您话不能这样说,如果不是你们不守信用先撤资,也不会导致我们资金链……”

陆响身体微微后仰,抬起的下颌显出几分傲慢冷漠的意味,他随意拂开眼尾的发丝,嗤笑道:“项目撤资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纪氏实在太上不得台面?你们近几年爆出的问题还需要我去一一举例么?”

说着,男人的视线扫过对面的纪氏众人,最终停在眸光担忧、心神不定的青年身上。

他缓缓地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冷意嘲笑

纪明玉慢慢呼出一口气,他隐晦地看了一眼身畔的青年,在见到对方暗示性地曲起指尖的动作的时,猛地捏紧了拳。

脑海中一瞬间闪烁过无数个这两年来他们同床共枕、暧昧缠绵的画面,纪明玉能感受到心头侵袭而来的一股莫名而巨大的悲哀。

江让明明知道他喜欢他。

可他却偏要自己亲手将他推入另一个人的怀里。

可悲的是,他无法拒绝。

毕竟陆家有权有势是真,而陆响从一年前逐渐接手陆家核心权力的时候就开始针对纪氏了,只能算是书香世家的纪氏终究抵不过那庞大的商业机器的围猎,江河日下。

纪明玉知道陆响在一步步地逼迫他们,他也曾有过抛下一切的冲动,但那只能是冲动。

他比谁都明白青年的势利、冷漠、无情。

尚且有权有势都不能全然留住的人,若是轰然倒塌,对方只会头也不回的彻底离开。

所以他只能赌,赌江让对陆响毫无真心,赌青年对他的誓言与保证犹有几分真意。

纪明玉闭了闭眼,耳畔的银链颤得不像话,好半晌,男人才抬眸哑声道:“陆响,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响没说话,那张英俊而诡冷的面容扭曲似地笑了一下,随后,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扫了一圈周围众人,凉声道:“纪总,接下来,我们就单独私谈吧。”

他说得不经意,毫不掩饰掠夺之意的眼神却死死钉在纪明玉身畔那抹微微颤抖的美丽身影上。

男人露出半颗阴森的虎牙,一字一句道:“对了,记得留下你的助理,让他好好记住我们谈判的内容。”

纪明玉死死捏紧拳头,好半晌才轻轻挥手示意。

周围众人对视几眼,眼神各异,很快便都退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被最后一个人紧紧关上,落下的声音宛如被锤头砸碎的木雕声。

空气中一片寂静。

好半晌,纪明玉才扶了扶眼镜,冷声道:“陆响,你要和我谈什么?”

陆响突然扯了扯唇,嘲冷的视线如同锋锐的、勾着敏锐神经的铁针,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男人身畔的苍白青年,慢声道:“很简单……”

他说着,抬起的、暴露着青筋的手掌像是指着货物般指着青年,嘴角裂开的笑容如同画纸上撕开空洞裂口。

他说:“我要他。”

“把他交给我,纪氏就能活下来,否则——”

男人眉眼微弯,肆意挑衅道:“你们纪家就该走到头了。”

纪明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听到这般狂妄无耻的话句时,还是难免面色冷凝。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做出反应,也知道该如何演好这场戏。

可在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却像是被人用针线缝合起来了一般,连同他的身体都宛如被摁头灌入毒汤,嗓子眼里是铁锈般的血腥气、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那剧毒溶解了一般。

窒息般的沉静如同尖锐的刀尖,对准了每个人的咽喉。

好半晌,纪明玉恍惚听到了一道极轻的、隐约带着抖意的声音。

青年哑着嗓音,主动道:“陆响,你别逼他了,我跟你走。”

陆响没说话,只是冷冷地凝着眼,注视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好半晌,他像是略过了青年的话句一般,冲天的戾意直直对准那个曾经夺走自己爱人的贱货,再次问道:“纪明玉,怎么不说话?”

男人的心思再狠毒不过。

他不想听到青年为了另一个人而委曲求全的跟了自己,他偏要用赤裸裸的利益斩断他们之间的感情,他要逼着江让看清楚,看清楚纪明玉是如何舍弃他的。

他要让青年痛、恨、怨憎,他要让他们之间生出嫌隙,永无重归于好的可能。

纪明玉显然也清楚男人的歹毒心肠,可他面对的并不只有陆响一个敌人。

他面对的,还有不停示意他快些屈服接受的爱人。

心口像是被砸碎了一块血洞出来,阴冷的风雨如同利刃一般刺入其中。

纪明玉只觉耳畔一瞬间仿佛出现了无数的尖锐刺耳的声音,他眼眶猩红,无尽的痛苦如万蚁噬心。

最终,他咬着血腥气的齿尖,嘶哑着声音道:“好。”

陆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他注视着被抛弃的的、浑身颤抖、眉目悲惨的青年,古怪而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道:“江让,他不要你了。”

“现在,到我这儿来。”

青年用力捏紧指尖,一张斯文漂亮的眉目惨白得恍若落了一层细雪,他一步步朝着男人走来,脚踝上宛若被锁上了千斤重的锁链。

淤泥覆盖上了白鸟洁白的羽翼,那脆弱颤抖的翅膀似是要被压至折断。

顶灯冷意森森,光影下的可怜青年像是引颈自戮般地要为了他心中所爱而屈辱地踏入牢笼。

陆响的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

他猛地起身,宽大灼热的手掌死死掐住江让细白的腕骨,想也不想地用力将对方抵在宽阔的长桌上。

可怜的青年痛得闷哼一声,最终却只是红着眼偏过头,瑟缩得一声不吭,表情动作间全然是委曲求全的姿态。

一旁的纪明玉咬牙起身,却猛地被陆响戾气横生的眼钉在原地。

男人双目中布满了蛛网般的猩红,沙哑的嗓音阴冷如鬼:“滚出去。”

纪明玉胸腔起伏,头颅中仿佛挣扎着一只恐怖的巨兽,一瞬间竟生出一股饮血般的恨意。

他想不顾一切地带江让走,发了疯似的想,像他从前唾弃的那些为了所谓爱情而失智的蠢货。

可下一瞬,他却看见他美丽的爱人轻轻闭上颤抖的眼睫,献祭似地吻上另一个男人。

江让多美啊,他美的宛如被献祭的羔羊。

青年一只手架在男人脖颈上,一只手抵在对方的胸前,那张微微抬起的腻白面颊轻轻喘息,修长的、被西装裤绷紧的腿弯靠在男人的腰身。一副完全被掌控的、霍乱的姿态。

他正如此肆无忌惮、可怜可爱地乞求另一个男人的爱抚。

可便是如此,江让还要装模作样,安抚而蛊惑地轻声道:“陆响,别和他计较,让他出去吧。”

纪明玉的手猛地松开,在某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刀尖划开心脏的声音。

四面八方的潮水朝他淹来,逼仄、诡谲的灯光如绳索般将他捆死在原地。

纪明玉怔怔地、茫然地捂住心口,耳鸣声掀翻了耳畔一切暧昧难堪的喘息声。

他空洞的想,原来心痛竟会这样疼。

引火自焚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