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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假期 幼久 28261 字 11个月前

第31章 黄昏恋

是夜。

入了静。

冷气将温度掩盖。

味道,

声音,

触觉。

暗红丝绒的窗帘温柔而紧密地裹住身体,一切光亮都在气息交换中不断湮灭。

潮湿的温热在肩胛的皮肤上梭巡, 她颤抖着, 用纤细的指尖向后探, 轻轻握住。

“她也用这样的动作吗。”她难耐地问。

“谁。”

“她”

“她是谁。”

男人喘得很深, 完全隐蔽的黑暗中,轻微酒气将暧昧发酵出性感的原味, 他喉间淡淡烟草的苦掺杂了一丝兴奋的野性。

嘤/咛不由自主溢出来。

她也不成词句。

好久, 她在停顿的间隙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是说, 她已经说服你了?”

“没有人能说服我。”

“为什么。”

他将她的腰在掌心里转个圈, 吻从眉毛开始下落, “这世上所有事,只分想做,不想做;想要, 不想要。不得不做的事就是想做。没法拒绝的人就是想要。有些哲理说的太复杂, 而世界的运行规则往往很简单。顾虑不是面对问题的最优解。直面是永远的不二法则。”

“所以我的字典里没有说服。”

她睁开双眼,无法看见他在说这话时的样子。

大约是狂漠的。

他的锋利和干脆总是能把所有事情都轻而易举地一分为二。

很难想象,这种非黑即白的人也有灰色地带。

干脆双目紧闭, 感受他缠绵的吻如影随形。

无限向外扩散的感官之中,他暗昧的眼光像幻觉里的火柴。

明暗交错着, 捉摸不定。

这极致昏暗的环境所带来的不安与忐忑让她犹如迷失在海上的小船,只有紧紧抓住手里的帆才不会跌进汹涌的浪里。

双臂蛇一样攀到他的脖子, 勾住, 压下来,在漆黑里面对他。

呵气如兰。

“所以我也拒绝与她一起使用你。”

头顶的窗帘盒难以承受两个人交缠的重量, 她感觉自己被裹得更紧,几乎窒息,有双手在腰间猛地一托,后背撞到坚硬的玻璃,丝绒的帘子在身旁荡开深重的波纹,像星星一样的碎光在夜里隐晦闪耀。

她疼得闷哼,“唔”

男人的动作冷下来:“使用?”

荷尔蒙营造出的微妙氛围在骤然间消散。

激热的温度褪去,因欢愉而泛红的肌肤被瞬间席卷而来的冷意冻结,变得苍白。

暗影中,她白色纤细的四肢如同陷在腐烂的落花里。

浓到发黑的残败深重地遮掩她,试图将她吞没。

手臂,大腿。

洁白从半空滑落,颓靡曳到地上。

冷空气源源不断侵袭,她迷茫地抱住自己,抬头看向突然离开的男人。

“宋叙?”

她能感觉到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努力睁开眼睛往那里看。

一个隐约的轮廓。

像从夜里裁下来的剪影,模糊着,没有五官。

他的视线居高临下,森森寒意缠住她踩在地面的脚踝,关节可怜的微红轻轻缩回窗帘背后,裸/露的大腿蜷曲着,再往上,是她因惶恐而瑟瑟的脸。

深邃中,男人眼底隐约松动的暗芒带着几分无奈。

他还是过去,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他体温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但他刚才的撤离让她后怕,碰到他胸口的手先是一缩,跟着试探性地放上三根手指,他不拒绝,她才放心地将整个掌心贴住他。

随之而来的是她依偎的脸。

他怀里很暖。

她不由自主缩成一团。

床边,他把她放下,随即侧躺下来,从身后抱住她。

他很喜欢这个姿势。

像拼图的两半,她后背的曲线与他的胸怀完全贴合,形成一个完美的整体。

他在她耳后叹息。

很深,很长。

“睡吧。”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刚才继续进行下去,但他的声音像有魔力,被他用唇灌进耳朵,封闭在大脑,不多久就搅乱了她的思绪。

渐行渐远的意识在最后时刻只隐约记得今天好像已经星期三了。

昨天是怎么过的?

不太有印象。

应该一样是上班,下班。

然后,她见到李渊,

还有周凛。

/

深江大学医院肿瘤科。

周凛打完电话,回来时李渊正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

他们在门边道别。

不知刚才两人关起门来都说了什么,一向不苟言笑的大主任满面温和微笑,依依不舍地像是还没聊够。

“方主任留步,有机会我再来看您。”

“一言为定啊!”

“一定。”李渊金丝眼镜下的那双眼睛和煦的像清晨的阳光,“我表弟来了,我们就先走了。”

被他点到名,靠墙的周凛都不自觉地站得板正了点。

手机放进口袋,对看过来的两个人颔了颔下巴示意。

等电梯的时候,李渊夸他,你小子知道懂礼貌了。

周凛撇撇嘴,对这种程度的夸奖不置可否。

“接下来去哪?”

电梯来了,李渊先进去,按了B1。

回头,周凛懒散地倚在扶手上,盯着脚尖,没说话。

他了然微笑。

“懂了。”

这电梯是工作人员专用,中途没人进出,一路顺畅无比。

周凛看着李渊那身万年不变的长袖衬衣与长裤,外头40度的天,他好像完全不嫌热似的,袖口领口都规规整整地系着,略显消瘦的后背给人种孱弱的感觉。

他突然叫他:“哥。”

“你是不是变矮了?”

李渊个头不是很高,一米七六左右。

以前在家的时候,周凛总是习惯性地仰着头看他,但今天在这种封闭空间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是向下的。

都说人的个头会随着年龄增长而缩水,可李渊才三十六。

李渊看出他在想什么,“想说你哥老了就直说,拐来拐去的,一点都不坦白。”

周凛抬了抬肩膀,“你也在乎年龄?”

“怎么不行?”

李渊:“虽然我是个男人,但谁说年龄对男人来说不重要呢。你哥我现在还是个单身汉,不用你提醒,已经有很多人跟我说过诸如再不注意一下个人形象,有生之年恐怕就难找到另一半,之类的话了。”

这话听起来让人有点难受。

周凛黑眸微动:“慌什么,现在黄昏恋也很流行。”

“你哥现在三十六,不是六十三。”李渊被他一个“黄昏恋”气笑了,想揍他,但年轻人硬邦邦的肌肉感觉揍起来会让自己手更疼,于是作罢。

话题又转回去。

“不过阿凛,我得提醒你,一个家族里要么全是单身汉,要么鹤立鸡群的那一两个总是会被拎出来当做典型的。”李渊拍了拍他肩膀,同情道:“最近最好不要回家。”

这是个好建议,但已经来不及了。

过两天周父有个聚会,私人性质的。来的都是他的多年好友,大家许久没见了,多半都会携带家属。不仅要吃饭,结束了大人们还要玩玩牌继续交流感情。他知道周凛对搞这些娱乐活动很有一套,全权交给他去安排。既然如此,周凛少不得要在所有人面前亮相。

他心里很清楚,什么聚会都是噱头,八成是周母又看中了哪家的女儿,用这种方式逼他相亲罢了。

李渊摇头失笑,“阿凛,你有时候实在很聪明,有时候又会犯傻。”

周凛听不得这个字:“我什么时候犯傻了?”

“就是”

B1到了。

电梯门一开,温白然抱着资料站在外面。

她抬起眼,最先看见周凛。

他永远站在最中间的位置,虽然懒散着,但那张颇有攻击性的俊脸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对上她的视线,周凛黑眸一亮,跟着缩紧,无数散烈的火光在极短的时间凝成一簇,隐入瞳仁深处烧着。

他绷紧了肩膀,握着扶手的手有些僵硬,不太自然地收起来,抄在口袋里。

仿佛这样就能克制住自己的侵略性。

四目短暂相交,跟着迅速分开。

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抬脚,高大的身影几乎是压着门边出来的。

温白然不得不侧过身,让了让。

正要抬脚进去才看见了李渊。

“李渊哥?”她一愣,脚步停住,又退了回来。

她话音落下,身边人抄在裤袋里的双手蓦地收紧。

低气压源源不断滚过来。

周凛也回身,皱眉看着李渊。

李渊对他孩子般幼稚的敏感心思感到好笑,镜片后温柔的双眸眯起来,“小白。”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那天见过他之后两人就没再联系,今天碰到居然是在医院,温白然不由担心起来,“你生病了吗?还是”

她眼神斜向旁边,周凛在那儿昂着下巴,眼圈有点黑,多半是熬夜熬出来的。他总是不睡觉,她怎么劝都不听。脸色倒还是有红似白的。

那看起来生病的应该不是他了。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这种下意识的关心连温白然自己都没发现。

李渊将周凛暗自庆幸的表情看在眼里,敛眸一笑,解释说:“来见几个老朋友。正好阿凛这些时在家里闷坏了,顺便带他出来走走。”

“你呢。”他见她怀里抱着一沓产品说明,“来送资料?”

“嗯,之前给医院送了套新的检测仪,他们不太会调参数,我来看看。”温白然说。

“这应该是技术同事的事吧?”李渊心疼她,“这么大热的天,你一个人过来辛苦了。”

温白然心头一暖,弯起唇角笑了笑,“不会,也正好顺路见一见客户。”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冒出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冷笑。

“小公司就是乱,身兼数职就算了,工资也就那么点。不知道累死累活是在图什么。”

周凛过分的优越感永远让人觉得他在鄙夷。

温白然习以为常地仿佛没听到他说话。

“阿凛!”

李渊却罕见地冷了脸,玉质的嗓音少了温和,也变得强硬,“不要乱说话,给小白道歉。”

周凛看向温白然淡漠的侧脸,她从刚才开始就对他视若无睹,只叫李渊一个人的名字,只跟他一个人说话,还只对他一个人笑。

把他当什么,空气吗?

李渊警告的眼神在前,周凛咬着牙,腮帮子动了动,不吭声。

李渊对他这个弟弟真是无奈,“小白”

“没关系李渊哥,我习惯了。”温白然知道他要劝,淡淡阻止了,“他不是有意的,我知道。”

她仿佛已经释然。

李渊却正色起来,“那怎么行?”

“犯了错就要认,就要罚,就要让他知道继续用这种尖锐的方式对待他人,对方不但感知不到他的真心,还会感到受伤。迟早有一天,他身边重要的人都会因为这个离开他。”

他这么认真,温白然一时有些茫然,“李渊哥”

“小白,在这一点上我也要批评你。”

李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镜架,学者气息流露出来,“你就是太惯着他,纵得他无法无天。他到今天还没学会该怎么正确地关心一个人,你也得负一部分责任。但凡过去那几年你对他狠心些,叫他知道你也不是非得和他绑在一起不可,他也不会像前几天那样手足无措。”

周凛皱眉,“哥,不至于吧。”

“你闭嘴。”

李渊声音不重,但浑然一股无言的权威感却让两个人都不敢再开口。

他真的太厉害了。

几句话,就将周凛和温白然重新联系到了一起。

她下意识看向周凛,他也正看过来。

两人都从彼此脸上的无奈中看到了从前的影子。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像吵了架后在老师办公室里等着调解的小学生,被李渊耳提面命地告诫,缘分来之不易,说不定哪天就走散了,所以现在要立刻马上和对方拥抱和好。

李渊说:“你,阿凛,你送小白回公司。”

“不用了。”温白然迅速把车钥匙拿出来,“我开了车,公司的车。”

她拒绝的太快。

周凛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下去,转瞬又被李渊一句话拉回来。

“那正好,我开阿凛的车回去。他开你的车送你,送到了再回来。”李渊一面说,一面没收了他的手机和钱包,连家门钥匙都被拿走了。

这太夸张了。

周凛伸手想讨回来一张卡:“你一毛钱都不给我留,我拿什么回来?”

李渊打了下他的手:“那就看小白给不给你坐地铁的钱了。”

温白然:“”

她刚想拒绝,但李渊上前与她告别时低头说了句:“狠心一点,让他也体会体会你平时上班挤地铁的感觉。周少爷该食点人间烟火了。”

“好了,我走了。你们好好相处,不许吵架。”他挨个叮嘱。

周凛看懂他的示意,嘴角抿出一道深刻的弧,“喔。”

电梯来了。

没给温白然反应过来的机会,他错身上前,拉住她的手就进去。

看着李渊隐含微笑的眼消失在门后,那句“食点人间烟火”冒出来,温白然脑子里忽然就有了个目的地。

……

第32章 里程碑

周凛对温白然的工作内容没有清晰认知。

或者应该说他对这世上大部分的工作都没有清晰的认知。

她去实验室送资料, 调试机器,周凛就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她。

工作人员给她拿了件白袍,有些大了, 罩在她身上垮垮的。实验室里没有硬性规定女性工作人员不许披散头发, 但温白然还是很自觉地用包里的鲨鱼夹把头发挽起来。

她没怎么化妆, 眉毛略微淡了点, 显得底下那双眼睛格外透亮,纯真。

一种天然素雅的美。

当年在学校, 哪怕现在, 许多同龄的女孩子都喜欢用化妆品遮盖她们原本的皮肤和年龄。周凛对这些从不在意。反正进了夜店或酒店,光线昏暗, 视线模糊, 她们在他眼里都只有同一副面孔:女人。

但温白然不一样。

她纯白, 柔软,眼睛很亮,透着自信。仿佛从不需要掩饰什么。

他曾一度爱上与她在白天约会, 就是想看她在光下是不是也这么完美无暇。

后来那些夜里, 他也喜欢开着灯看她被羞怯逐渐染红的脸,看她眼里隐隐冒出的泪花,那些一清二楚的东西闪着光, 说着她爱他。

他被她的爱填满。

很满。

工作人员在和温白然说话,她不时点头回应, 忽而抬起眼笑了一下。

杏核一样的眼角弯起来,微波在眼眶里漾出晶亮的光。

尽管戴着口罩, 透明护目镜仍挡不住她眼睫上一闪一闪的魔法, 叫人想跟着她一起笑。

周凛抱着手,额头贴在玻璃上, 眼睛不自觉勾起笑,但笑意还未深到眼底,被蓦地割断——

猛然间,陷阱里的尖刺露出寒芒。

他躲闪不及,心口被戳穿一个血洞。

血液腥甜的味道在喉间堆积。

实验室里白色的壁板染白了他的脸。

里头调试工作结束了。

只是一个简单的参数异常,调回来就好了。

温白然给技术部的人发了信息,留下了产品说明和技术部负责人的电话,脱了外套出来。

工作人员觉得她态度很好,想跟她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事找不到技术部的话继续和她对接。

她一边解释今天是特殊情况,技术部的同事去北京开会了,留下来的两个人恰好都出了外勤才轮到她过来,一边还是把工作手机留下了。

两人前后脚出来,外面已经不见周凛的身影了。

温白然望向空荡的长廊,微怔。

停车场。

周凛先下来了。

他不知道哪辆车是温白然的,随便选了个靠电梯近的位置,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温白然下来的时候,他脚边的烟头已经有不下十数个。

她远远就闻到烟味,一走出电梯间看见他。

皱眉。

“你还没走?”

她淡声惊醒他。

周凛抬起眼,看过来的眼光是暗的,“你不来我怎么走。”

他很少有这种阴沉的神情。

平常心情好的时候,他就算冷着脸也只是像多云天。

云层遮住了太阳,还是有光的影子在晃。

此刻找不到任何阳光的痕迹。

完全地阴着,像随时要打雷下雨。

温白然脚步一顿。

周凛扔了手里的半支烟,踩灭,似乎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哪辆车。”

她有时候真的怀疑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车钥匙拿出来,一摁。

身后那辆白色高尔夫亮了。

周凛回头,大约也是没想到自己选的这么准,挑眉时周少爷的本体跑出来。

“你开。”

从面前经过时,他满身烟味熏得温白然打了个喷嚏。

他进了副驾。

还得给少爷当司机。

温白然揉了揉鼻子,上车。

关了门,她眉头皱起来。

忍不住说:“李渊哥最该拿走的是你的打火机。”

周凛不以为然,“可惜他没拿。”

他说话语气像个无赖,痞的没一点少爷样。

温白然懒得说他,系上安全带,点火,“我先送你回金湖府。”

“先去你公司。”

“不需要。”

“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出了车位,车速提起来,副驾驶没系安全带的警告声一直在车里响。

温白然一脚刹车踩下去,座位上的人随着惯性往前一荡。

车里的空调刚开起来,温度还是热的,周凛身上浓厚的烟味把空气搅得更加浑浊。

“周凛,我还要上班,没时间跟你在外面耗。你要是闲的无聊现在就下车,随便去找你的朋友还是女朋友,让他们陪你消遣。我没空!”

她声音有些大,温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激动,她不想生气的,但已经这样了。

周凛果然也发起了火。

“你干什么有空?上班?好啊,那我等你下班。别跟我说你还要加班,我没听过哪家公司要员工二十四小时待命。你这种烂借口我听太多了,换一个。”这车太小,副驾驶的座椅不知被谁调过,中间空隙太近,周凛一双长腿无处安放,转身的时候被卡了一下,他气急败坏捶了下椅背。

这车在公司几乎是古董了,根本经不起他这急躁的动作,头枕支架摇摇欲坠的,

温白然连声喝止:“你做什么!这是我公司的车,你要拆了它吗?”

“我不想做什么,我就想问你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好好跟我说话?”

“温白然,我以前就一直很好奇你的时间到底都用去干什么了?你就那么爱上班,真能把公司当家?现在我懂了,公司有你的上司,你赶着去跟他幽会是不是?!”

周凛得了李渊的叮嘱,他原本是想好好的,心平气和地和她谈一谈。

这几天下来,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大错特错的事实,愿意承担这一切令他心碎的后果,也不去奢望温白然能在某一天、某个突然的时刻就选择原谅他。

但他真的受不了。

实验室里的那一幕让他不断回想起那个周六——温白然被压在沙发上,那个男人的手刚刚从她胸口移开,她暴/露在外的肩膀,肌肤光洁得像一块玉,在夜里静静发光。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用一种看破坏者的眼神指责他的不请自来。

温白然保护那个男人的动作他不是没看到。

这些画面疯狂闪现,连续的片段、静止的放大、有声或者无声,它们以各种形式在他眼前重放。

他甚至能从她衣服褶皱里分辨出材质。

所有细节蜂拥而来,裹着硫酸的愤怒和嫉妒就快要把他的心都烧穿了。

他努力压抑着,深呼吸想把这股酸痛咽回去,但这太难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温白然的脸在车厢的阴影中不断散发出让他想要占有她的气味,她现在连看他的失望与震惊的眼神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这个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人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真的要疯了。

“你是不是跟他来真的?”

“温白然,你说啊!”

周凛剧烈的高声被闷在车厢里,随着冷气循环流动。

震得温白然头都昏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黑亮的眼睛不断喷出火花,那种被岩浆覆盖的灼热烫得叫人受不了,他根本是想把一切都毁掉。

白色高尔夫像个大型路障一样挡在通往出口的路上,后车催促的喇叭快把房顶掀翻了。

温白然眉头紧皱,看周凛极度凶狠地回头瞪了一眼,她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冲下车去把人家的车窗砸个稀巴烂,她都已经准备好要拦住他了。

但他很快回过头,用力扯着安全带把自己牢牢锁在座位上。

“开车!”他低吼。

温白然晃了下神,随即松了手刹,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地面,阳光瞬间把一切都晒得明朗。

车里很热,不知道是空调坏了还是压根没开。

温白然不住斜眼看向周凛,在怀疑车子出毛病之余,她最怀疑的其实是他。

他刚才那么激动,按照以前的剧本发展,他应该会让温白然随便找个路边把车停下来,接着跟她吵,或者把她从驾驶室扔到后面,他自己开车,一路飙到金湖府再跟她算账。

但他什么都没做。

好像真的是那条绑在他身上的带子把他摁住了。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撇头望着窗外,眼里的火还在烧着,恨不得把看见的一切都烧穿。

唯独没有看她。

温白然似乎察觉到什么,她不敢停车,也不敢让他把安全带解开。

不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心里扩大成一片足以把她压垮的阴影。

到了公司楼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进地库。

还没到下班时间,这里比街面安静。

车子熄了火,连带着温白然高悬的心也在这个时刻停止跳动。

她有些害怕周凛这时候会开口说话。

沉默了不知多久。

车架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识别出她的面部,解锁,信息内容弹出来。

[乔伊]:回了没?宋道长在找你喔

感觉到周凛的视线就要看过来,她先一步将手机从架子上抢回来,关机。

她知道这样做很心虚,简直是不打自招。

那条微信也根本没什么要紧。

但她还是做了。

她如愿听见周凛的冷笑,裹着刀子的嘲讽插过来,“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凛是咬着牙的。

牙关摩擦出的声响像在磨她的骨头。

头皮一阵发麻,但温白然却放松下来。

她故作淡定地说:“我到了,你走吧。”

他身上没钱,她回身想从包里给他拿点现金,却忘了先解开安全带,肩膀蓦地被尼龙带子勒住,皮肉都破了,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她一时僵在原地。

就是这一时,周凛突然靠过来,双手捧着她的后脑,用力吻下去。

“周凛!”温白然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后退,安全带这时候把她死死卡在位置上。

周凛的手是另一副镣铐,她后颈都要被他捏断了,“放开啊、唔!”

他吻得很投入。

尽管她咬死了不肯松口,但四片唇肉贴在一起的感觉久违地让他感到舒服。

他已经很久没有吻她了。

在分手之前,他们大约有半年都没有过亲密接触。

半年。

这对从前的周凛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他们天天见面,夜夜同床,但最多也只是她用手帮他草草了事。

事后她疲惫地去卫生间洗手,回来倒头就睡。

他厌烦地靠在床头抽烟,直到把她呛醒。

有时她太累,他就去客厅玩PSP,也是整夜都不睡。

那段时间,他们之间很沉默,很疏离。

身体躺在同一张被子里,心却背离着很远很远。

拥抱成了多余的事,更别提接吻。

现在回想,其实从那时候起,两个人就都感觉到了崩裂。

仿佛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倒计时。

他知道她的敷衍了事,她也了解他的心不在焉。

明明当时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结果却还是这样令人无可奈何。

温白然的嘴很软,微妙的甜味是她惯用的口腔喷雾。

她总是很在意地照顾着这些细枝末节。

他说她包袱太重,明明他才是少爷。

但现在周凛隐约明白她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感受。

她从来没有因为他们在一起了就放纵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爱她的样子一直都在。

从没变过。

是他忘了。

这个吻开始于冲动和挣扎,后来渐渐变了调。

两个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这上面。

仿佛只是肉与肉的接触,没有任何荷尔蒙的溢出,转瞬即逝的暧昧把这个吻的悲哀拔高到另一个程度。

温白然在他的动作里坐实了一路上的不安。

周凛变了。

真的变了。

她暂时不知道他是要变成什么样子,但她能感觉到,这种变化的方向是沿着她从前的期望去的。

这不好,这太不好了。

从前她会有这种期望是因为她还想跟他继续在一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不能回头了。

周凛在她唇上细微的舔舐像在道歉,最后一个呼吸结束,他才慢慢放开她。

温白然低着眼,睫毛垂向中间的扶手箱,眼神似乎已经把自己整个抽离出来,飘在半空。

她强迫自己不去感受他的眼神。

事到如今,都没有意义了。

可周凛也好像并不打算找她要什么意义。

解开两个人的安全带,他回身去把她的包拿过来,先下了车。

温白然后一步从车里出来。

拥挤的地库有种无声的吵闹感。

“我任务完成了。你上去吧。”周凛说。

温白然皱眉,不解地看着他,“阿凛”

“没什么好说的,我敢作敢当。”周凛打断她。

温白然猛地一怔。

她犹疑的眸光最让他难受。

“这破车坐的难受死了,你最好看看它有没有被我打坏。”他移开眼睛,装作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车前盖,不屑地抬起下巴,周少爷招牌的轻慢神态跑出来,“坏了我赔你十辆。”

他一如往常的口吻和语调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没有吵架,没有那个莽撞的吻。

温白然在他眼里看出了他竭力想要掩饰的痕迹,它们和他的受伤一起,藏在很深很深的地底。

熟悉的酸楚再度占据她的心脏。

久久不散。

周凛走了。

李渊晚上打电话来说他回家了。

坐的地铁。

中途不知为什么下错了站,他徒步走了七公里。

七公里。

偏偏是七公里。

李渊有意无意地问这七公里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温白然回过神,平静地说没有。

什么故事都没有。

什么故事都结束了。

挂了电话,她望出家里西晒的那扇窗。

今夜的云很厚很厚。

七公里是个秘密。

是她的里程碑。

但是阿凛,你找不到它。

因为我,

已经把它拆掉了。

……

第33章 微妙

那天之后, 周凛很久都没有消息。

温白然和李渊见过两面。

他们在中展楼上的那间咖啡厅,巧的是也坐的窗边位。

弹琴的女孩儿不是苏怡。

听说她和周凛也分开了。

李渊给周凛拉了个项目,他去外地考察了。

温白然问是什么项目。

“大运旗下的私立医疗建设。”

外头阳光灿烂, 盛夏在今天之后就要慢慢结束了。

李渊放下咖啡杯, 金色镜架反射着阳光, 在某种角度下几乎透明, “他没资质,核心规划不可能给他, 我托了人, 给了他一个建材的小案子。”

她愣住,很久才说:“为什么?”

周家是做零售的, 他就算想做也应该从家里的产业入手。

建材?

他根本没经验, 养尊处优的少爷也吃不了那份苦。

而且为什么是大运?

“就是没经验才去做, 在周家他永远只能当个少爷。”李渊这些时可能没有睡好,声音听起来有些弱,温温的, 语速也慢, 叫人不得不跟着他一起静下来。

“至于后一个问题,我只能说有巧合,当然也有刻意为之。他一直不懂你在做什么, 对医疗的了解大概就是每年的常规体检。”他说着,笑了, “现在有机会摸摸门道,看他悟性吧。”

温白然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眼睫低垂, 像在出神。

沉默了许久,李渊叫她。

“小白。”

她抬起眼, “嗯?”

李渊问:“知道你们分手后,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突然说起这个,镜片上的白光一闪,不刺眼,却极其深刻。

温白然越发怔愣。

“是你也妥协了。”他说。

窗边的光线太强了,热度晒在人身上无比滚烫。

她像被冻住了很久的人突然融化,抱着手臂瑟缩了一下。

李渊垂眼,叹息般地开口:“任何关系,一旦养成了定势和惯性,就会松懈和轻视。阿凛对你是这样,周家对他是这样,你对他也是这样。人性的不持久注定了越是想要留住的事物越无法保持原样。”

“我曾以为你可以改变他,但改变一个人太难,即便是对你来说也格外吃力。我们都明白这点。出国前,我看出你的沮丧,那时你已经清楚自己没办法再为他做得更多。我知道你尽力了。”

周凛长成如今这样,当然不是哪一个人所造成的。

而是家庭,教育,周围人的眼光和期待,他们共同打造出了一个与最初所有美好祈愿都背道而驰的人来。

“周家给了阿凛无数溺爱和金钱,在他被这些养成一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后,他们责怪他是个废物。你给了他纵容与退让,默许他我行我素的做自己,到头来却消磨了你们的青春和爱情。他到现在为止的人生做的一切事情好像都错了,又好像都没错。他明明只是按照你们的授意在生活,为什么到头来承受全部失望和失去的也是他呢?你们给了他那么多,怎么就没一个人告诉他享受的同时是要负责的?

“今天的你我坐在这里,我们都知道自己是谁。可阿凛,你要问他周凛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自己都说不出来。谁的儿子,谁的弟弟,谁的爱人?当这个‘谁’不存在了,他又是谁?

“他是那么自我的性子,又自私,但他却比你我都要迷茫。这不矛盾吗?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乍看之下所有人都在爱他,到头来只有他在爱里失去了一切。有可能辉煌的事业、美好的爱情、幸福的婚姻,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失望与让人失望已经成了他人生的定局,他只有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才能继续抓住当下。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去责怪谁,想来想去,能怪的人只有他自己。”

李渊深呼吸,“爱在某种微妙的层面来说是人生最大的压力源。它能滋养一颗干枯的灵魂,也能把健壮的灵魂浇到烂根。我在国外修业的时候看过很多这样的案例,许多类似阿凛这样的人,他们或者得到的太多,或者失去的太多,他们人性的底色都是温柔的,于是他们不对任何人发泄,但会虐待自己。自暴自弃;自我放逐;内耗;抑郁;双相情感障碍,太多太多。真正能在看清事实后重新打起精神来的没有几个。”

他说到这里,仿佛是松了很大一口气,温白然甚至听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还好,我们的阿凛是其中一个。”

所有过度的偏爱到底还是给了他底气,桀骜不羁的周少爷是不会允许自己一辈子要么做个废物,要么做个比废物更废物的废物的。

所谓对周凛的定势在李渊这一样存在。他给了他两条路,一条进联洁日化,从底层做起,一条进周家互联的品牌公司,从产品开始。两条路都还在家族的庇护下,后者当然要轻松些,但总归也是学习的机会。

在不提倡他去创业这一点上,李渊和周家的看法一样——他没经验,赤手空拳容易吃亏。大亏。

可周凛跟他说,哥,除了我这个人,这条命,我还能失去什么呢?你们口中的吃亏说到底不就是钱么?

他甩出两张卡。

其中一张是这些年周母时不时打进来的,他用了些,还剩一些,做启动资金没有问题,不必再张口找谁要钱。

还有一张,他托李渊转交。

“这是阿凛攒的。”

攒的。

周少爷也会攒钱。

李渊自己说的都觉得好笑。

“渡这两年生意不错,分红都在这儿。还有,他说你之前说想把家里的家具都换了,他当时像是没听进去,其实偶尔想起来就会往卡里打钱,你随时可以用。”他摊手开了个玩笑,“当然,不是给他买家具。”

温白然也笑,笑得很牵强。

像有谁拿绳子牵着她嘴角,绳子穿错了位置,笑肌提起来就痛,不得不放下去。

她盯着那张卡,像看见周凛。

“这算什么,分手费吗?”

“我不会要的。”

“知道你会这样说,但他说他现在能给你的只有钱了。”

温白然怔住,见李渊对她温和地笑笑,镜片上的冷光却不容拒绝,“而且我只负责送,不负责还。”

这两杯咖啡从天亮喝到天黑。

下电梯时温白然望着外面的天,深蓝到发黑的天幕上难得有星星。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周凛说的话。

‘任务完成了。’

‘我敢作敢当。’

原来他在跟她告别。

李渊说他要在外地停留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深江已经是冬天了。

也好。

夏天发生的一切,就在夏天结束吧。

李渊这时问她,“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温白然微怔,视线收回来,仿佛真的想了一下,“不会。”

如果早知道这一场漫长的恋爱会以这样的方式告终,她怎么也不会选择开始。

说完又暗自犹豫。

假如重来一次,还是在大学校园。

她白裙子的一角被雨淋湿到透明,周凛黝黑的眼睛灼灼地看着她,说,给个机会。

她想,她恐怕还是会给的。

他是那么桀骜的人,不可一世到所有人都甘心给他做配角。

她常怀疑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不可理喻又理所当然的人?

后来才觉得,这才是周凛。

她实在没法去责怪他什么,因为责怪他等同于在责怪过去的自己。

年少时的爱恋之所以难忘,不是多缠绵、多激烈、多正确。

而是因为不掺一点杂质的纯真,日子在稀松平常的吵闹里度过,没人能预料自己今后的人生会背上怎样的价值,可爱情的观念在最开始的时候都只有两个人。

你。

我。

白裙子。

黑眼睛。

单纯的爱恨。

直接的快乐。

那时周凛不顾一切地冒着雨来找她。

那时她抱着枕头哭得整夜都不能睡。

那时两个人在雨珠的光圈下拥吻。……

此刻失去了青春的温白然已经无法再进入那段连自己都无法掌控下一秒想法的时光。

而当时还拥有着青春的温白然不管别人说得再多,她还是会对周凛说,阿凛,这一切都值得。

这就是人生。

明知道生下来会死去,还是拼了命在每一天里寻找活着的意义。

明知道结果会这样寥落,还是渴望拥有过程。

爱情的过程。

青春的过程。

成长的过程。

即使注定会流泪和受伤。

也都是留在人生中的印记。

它们拼在一起,组成了现在的自己。

她不后悔。

//

第二次再见到李渊,是在希瑞老总的聚会上。

向隼要回西湘了,临走前组了个局。

温白然本来是不用跟着来的。

但她和宋叙最近的关系很微妙。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明明白天上班一切照旧,他那张冷得跟冰块一样的脸该怎么使唤她还怎么使唤她,但下了班,离开公司,他就没联系过她。偶尔晚上有什么临时通知,他都是直接发到乔伊手机上。

几次之后,乔伊都忍不住问,你怎么整他了?我怎么感觉宋道长有点怕你。

怕?

肯定是不至于。

可回避。

一定是有的。

她大概猜得到是那天晚上的原因,但又没法确定。

下了班,宋叙一进地库就看到了等在他车边的温白然。

入秋后这两天有些降温了,早晚有风,她穿了件焦糖色的长款风衣,里面同色系皮裙配白色修身上衣,长靴鞋跟不高,将她一双腿撑得更细更修长。

温白然的美丽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等的太久了,她无聊地翘着脚尖,看鞋面上做旧的灰痕,专心致志的侧脸好像做什么都这么认真。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撩着,柳叶一样飘动。发梢搔在脸颊,有些痒,她用手指勾到耳后,露出精巧的耳垂。

她耳垂的形状像水滴,圆润的弧线饱满,肤质莹润又柔软。

耳后连接着下颌线的那一片是她的敏感地带。

怕痒,

又觉得舒服。

每每在这里流连,她总会发出小猫一样的轻哼。

不甘示弱的猫爪挂住他心尖上那块肉,或抓或勾,不轻不重的痛痒,搔得他也眯眼。

呼吸在逐渐暗沉的眸光里变得寂静。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

临近公共假期,乔伊早早就买好了回家的车票,这会儿都已经到车站了。

在候车厅里等车无聊,发了个消息来问宋道长有没有对她们先斩后奏的行为发表什么看法?

今天本来轮到她去应酬,是为了回家才临时换成的温白然。

看得出来,乔伊其实还是挺怕宋叙生气的,毕竟他这么难相处,谁都怕在他手下做事。

温白然回复说他还没下班,安慰她反正都已经放假了,就安心回家去。

“放心啦,他就算再怎么不爽也不可能把你从高铁上拽下来吧——”

“把谁拽下来。”

温白然正发着语音,宋叙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冒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手一抖,手机就从手里滑了出去。

她下意识去捞,指尖堪堪从屏幕上擦过没抓住,啪地摔在地上。

——屏碎了。

“”

她刚换的新手机。

来不及痛惜屏幕上蛛丝般龟裂的痕迹,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她一步从地上将手机捡了起来。

视线顺着这只手上移。

面前背光的人影很宽,将她整个人都容纳在内。

霎那间,有种微妙的不安感跑出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

她慢慢直起腰来,看宋叙当着她的面检查那部手机。

他们之间不过一步之遥,他若无其事的冷淡神情将那张脸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

地库里的光线没那么亮堂,简单翻看后,男人薄窄的眼皮轻轻一掀。

宋叙深邃的眼眸在这种幽闭的环境里杀伤力成倍增长。

喉间不自觉咽了咽。温白然才发觉自己变得好干。

手机被重新塞进了手里,机身上残留的另一个人的温度贴合着她的指腹。

“换一个。”

“我报销。”

他说。

第34章 收敛一点

几天没坐宋叙的车。

温白然一上去就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女香馥郁, 后调透出一点甜味,闻起来像泡了水的玫瑰,不那么爽利, 但很知性。

和他平时车里干燥幽淡的味道完全不同。

温白然一下就猜到是谁。

向隼在深江的这几天经常喊宋叙一块聚会, 还有钟毓和几个相熟的合作商。希瑞和大运本来就是合作关系, 向隼、钟毓、宋叙, 他们三个又是校友,关系更是亲上加亲。

乔伊跟着宋叙去过一次, 回来说她居然全程都在和向隼的助理在旁边拟合同, 拟完了双方老总互相看一眼,没什么问题就这样签了。简直比买菜还容易。

难怪宋叙到分公司来才短短三个月, 公司的业绩已经比上半年翻了一倍, 下半年他们都不用愁了。

还说结束之后她找代驾送他们回酒店, 见钟毓喝多了,是宋叙扶她出来,两人上的还是同一辆车!

“他们肯定谈了。”乔伊笃定道。

温白然对这个结果不怎么意外, 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宋叙先前还对人家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钟毓也是个狠人,反手就给他吃了新一的瘪,结果中间就隔了十来天, 他们就金风玉露的,直接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不过这倒是挺符合宋叙的作风。

他说过的, 这世上只有他想做的事和不想做的事。昨天他不想跟钟毓在一块,钟毓使劲浑身解数他也不看一眼;今天他想跟她在一块, 那她之前做过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这份快意来去的胸襟, 还有谁能比他更洒脱?

倒是她自己在这儿自作多情,以为他是在为那天晚上生气, 所以这几天才一直不冷不热的。

其实他只是遵守了他们之前的约定罢了:有了和钟毓的稳定关系后,属于温白然的夜晚就结束了。

车里好闷。

冷气对着脸吹,鼻息间的香水味又太浓,搞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温白然将车窗降下来一道缝隙,灌进来的夜风里已经有了微凉的秋意。

她深呼吸两口,郁闷缓过来一些,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把我放在那吧。你去接钟总,我自己打车去。”

今天是给向隼送行,钟毓不去是不可能的。

那天在她面前出的丑,温白然现在还没忘。

她不想一会儿三个人在车里没话找话,更不想看钟毓春风满面地跟宋叙调情。

正好前面的信号灯从绿变黄。

倒计时只剩五秒。

温白然准备好解开安全带,等他一停车就立刻下去。

谁知当头顶数字变成3的时候,宋叙却一脚油门冲了过去。

车子突然加速让温白然的心跳跟着抖了两抖,她下意识抓紧了胸前的安全带,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椅背上,只有脑袋能动。

她皱眉严肃地提醒他:“宋总,你超速了!”

宋叙目视前方的长眸暗沉着,侧脸冷得像冰,神情貌似是不太高兴。也不知道在不高兴些什么。

过了路口,车速慢慢下降。

他还是没说话。

温白然不知道他在抽什么疯,暂时不敢再去解安全带了,回过头时旁边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冷哼,仿佛是在讥讽她的胆小。

可恶!

她也不再出声了。

两个人仿佛都在赌气似的,车里一片死寂。

直接到了酒店。

接下来就是假日了,入口排队的车很多。

前面还有一辆辆都在盘山路上爬着。

温白然向窗外看去,上面有辆墨绿色的欧陆有点眼熟。

待车子停稳,门童打开后排车门,个子瘦弱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气质文雅,面容温润。

标志性的长袖衬衫和金丝眼镜太好认了。这不是李渊又是谁?

他居然也来了。

还是向隼亲自出来接的。

两人在酒店门口热切地握手,寒暄时向隼看见了宋叙上来的车,同李渊说了什么,两人一齐往这边看过来。

“宋叙!”

银灰色沃尔沃缓缓停稳。

推开车门下去,温白然明显在李渊脸上看到了一丝意外。

见他要跟她打招呼了,藏在背包下的手连忙按了按,示意他先别开口。

她现在的身份就是个外企小职员,跟他这种大佬级别的人物八竿子都打不上。

她不想被人知道他们认识,更不想去和宋叙解释。

就先保持陌生好了。

李渊鼻梁上的镜架有些下滑,他微笑着轻轻推上去,对她的想法表示了然和尊重。

宋叙这时从车头绕过来。

温白然心虚的看了他一眼。

“宋叙,你来的正好。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渊,联洁日化的副总裁。”向隼是个自来熟,人越多他越兴奋,尤其说起李渊,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联洁的案例你肯定不陌生,也就前两年的事嘛。嗷不过你前两年在国外,可能不太清楚,我跟你说”

“李总,久仰大名。”

向隼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宋叙直接越过了他。

李渊也同他握手。

“宋总太客气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副总了,叫我李渊就好。”

“您是前辈,再客气都应该。”宋叙淡声说。

李渊为人亲切温白然是知道的,倒是宋叙来的这一路上都臭着脸,这会儿却也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了。

也对,他除了在公司里不近人情,社交场合可从来没掉过链子。

不谄媚,不热情,甚至不主动。

但就是令人挑不出错的舒适。

嗯,真是奇怪,明明他和李渊的外表与类型都不一样,但莫名给人一种他们是同一类人的观感。

能力智商双一流的高知精英。事业有成。对人生的把控度貌似到了变/态的地步。处变不惊这种宝贵品质仿佛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短短两句话,她已经从李渊眼睛里看出了对宋叙的欣赏。

这让她十分惊讶。

可能是先入为主了夜里的宋叙,导致温白然或多或少都对他带了些有色眼镜,放大了他白天的冷漠与刻薄,忽略了这只是一种追求高效的工作风格而已。

正因为他的内核足够强大和稳固,所以才能对什么都游刃有余。自然也就不必浪费口舌,更不需要对谁讨好。

几人一直站在门口说话,向隼接到包间里的催促电话才终于想起来他们是来吃饭的。

“走走走,别在这儿说了。我们先进去吧。”他领着李渊向前。

宋叙落后半步,温白然随即跟上。

似乎是故意等着她,并肩时,幽幽的低声从头顶泄下来,“收敛一点。”

温白然:“?”

啥?

抬起眼。

宋叙比她高出半个头,这个角度,他眼尾下狭长的暗角迷得人头晕。

她盯着他的唇瓣一开一合,耳边突然一阵嘶鸣,像飞机起飞时的耳压过度,失重感过后,在脑海中拉成直线的音道开始剧烈起伏,所有声音又都涌了过来。

眼前丝毫没有破绽的一张脸,狭促从唇边流进喉咙——

“我知道我们已经六天没有做过了。”

“但你盯得太紧,我很难做。”

——叮

前面电梯到了。

见宋叙没跟上来,向隼回头招呼他们快一点:“宋,电梯来了。”

李渊回眸,恰好看见温白然低下头,她旁边的宋叙泰然自若,衬得她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他微微笑起来。

透明镜片在灯光反射下泛出白芒,恰好盖过了他的眼色。

/

楼上包间里已经到齐了。

今天这一个桌子上不是总裁就是董事,温白然的座位自然是在末端,但李渊也坚持坐在这儿。

他一来,向隼自然跟着换了位置。

宋叙坐在他旁边,然后就是钟毓。

钟毓见温白然来了很有些惊讶。

大约是没想到她还敢来,也没想到宋叙会带她来。

难道那天她在中展闹得还不够难看?

她们隔得远,暂时说不上话,对她富含深意的眼神,温白然一句“钟总。”一笑了之。

一时间,这个不起眼的末位突然变成了热闹的上座,每个人说话都要看过来一眼。

温白然本来只想在这儿安安静静吃顿饭,这下不行了,悄悄幽怨地看向李渊,他对她做了个抱歉的表情。

很快开始上菜,大家一边吃一边聊,气氛很好。

温白然听了半天听出来,这好像不是什么欢送会,他们话里话外都在说着新公司。

牵头人是向隼。

依旧是做医疗,但偏向研发应用,技术支持来源于几个高校的教授。而且是物理教授。

温白然条件反射地看向斜对面的宋叙。

他正和向隼闲聊,右胳膊搭在椅背上,长腿交叠着,身体是面向这边的。红酒杯在他手里成了艺术品,紫宝石般的酒液轻慢摇晃,抬手时眼风扫过来,漫不经心中透露出的野心与睥睨让温白然狠狠震惊了一下。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包间里灯火通明,水晶灯折射出的光线让杯盘碗盏都耀眼到刺目。

不敢相信他竟然是这样想的,温白然的心绪跟着眼光一起晃了晃。

“怎么了?”

李渊在旁边问。

暗自掐住指根,直到刺痛传来,她才回过神对他笑了笑,“没事,我去趟洗手间。”说着,她站起来,将餐巾留在位置上,转身出去。

走廊尽头的女卫很安静,洗手池上的水哗啦哗啦地流。

温白然洗了把脸,洗完才想起来脸上有妆。

拿纸巾在脸上摁了摁,还好她妆淡,只是把眉毛蹭掉了一些。

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补不补都无所谓了。

其实刚才包间里就有卫生间,但她就是想出来透口气。

钟毓对她的防备已经比半个月前整整升了两级,这一晚上时不时就要用眼神警告她安生吃饭。

天地可鉴,她真的是在好好吃饭。

也就刚才看了宋叙一眼。

如果这也算不安分的话,那她就只能走了。

她确实是想走。

今天场面有点乱,向隼就不说了。

一直以为他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结果没想到是个话痨,整晚就他说的话最多。

另外几个乔伊嘴里的合作商也其实都是投资人,更关键的是李渊怎么也在这儿?

听向隼的意思,他要请他给他们做顾问。

难怪李渊那天说给周凛的那个项目有巧合也有故意,恐怕那就是向隼为了讨好他特意孝敬的。

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他明明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继续让周凛搅在里面,或者未来可能搅进来,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他那天还说让她考虑一下他,怎么考虑?

李渊出国之前跟她说过,他在国外有一个稳定的女友,因为是跨国恋,他们彼此间还保持着高度纯洁的恋爱关系。他给她看过和那个女人的联络信件,很甜蜜,很热烈。

对,是信件。

已经这个年代了,他们甚至还保留着写信的通讯习惯。

她一直认为这是属于高智商理工男的极致复古浪漫,以为李渊这次回来就是要跟那个女人结婚的,可蒋世金却说他还没有女朋友,所以他们是分手了吗?

这事儿越想越奇怪,她得找机会问问他。

或许今晚结束后她可以请他送她回家,在路上问。

嗯,这样可以。

再度拧开水龙头,温白然刚要弯腰,镜子里却突然多出一个人。

男人眼光幽暗,悄无声息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顶光将他的脸照出一种冷血的白,唇却是红的,像《惊情四百年》里的德古拉,他压低的眉骨下,藏着随时要撕断她脖子的浓/欲。

“你”

温白然吓得差点叫出来,男人却先一步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长臂缠住她的细腰,带着酒香的热吻一边急不可耐地落,一边以一种胁迫的力量将她拖进了没有人的隔间。

后背抵到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温白然吃痛,睁大眼对上男人长睫下漫出来的猩红,心脏骤然缩紧。

很快这种细密的刺痛就化作亢奋的麻意。

极速而来的快/感突然占领大脑。

“唔!”

她哼出来的声音被吞进另一个人的咽喉。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喉结的滚动。

几乎同时,钟毓追到了门外。

“宋叙?小温?”

刹那,温白然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下意识夹紧双腿,却猛的感觉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了。

面前的男人似痛苦似愉悦地皱起眉头,张嘴狠狠咬住她。

牙尖刺进嘴唇内壁,她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卫生间里的门板通天接地的设计让外面的人无法发现里头的任何异动。

钟毓寻不到人,狐疑地在忘关水龙头的洗手台前停顿了一下,关掉,随后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一消失,温白然顿时叫了出来。

“宋叙!”

她不敢大声,压低的音量在两人紧密交换的急促气息中循环流动。

宋叙抵着她的肩膀,整张脸都埋在她颈窝里。

温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断续的轻笑。

带着克制。

更像个败/类。

“我说了。”

“你夹得太紧,我很难做。”

……

第35章 还好

钟毓一路追着宋叙出来, 从卫生间找到外面露台,没发现他和温白然的影子。

返回时却看见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抽烟。

经典欧式繁复花纹的壁纸,花苞形状的壁灯温柔地在头顶亮着。

他倚在那, 上身微微倾向地面, 左膝曲着, 右腿伸直超过墙根一米, 单手抄进口袋,眼帘低垂着, 侧脸笼在影影绰绰的光线中, 有点忧郁,又冷淡得不需要人靠近。

钟毓轻轻走过去, 面向他站定。

女人的直觉一向是准确的。

钟毓从他盯着温白然离开包厢时的眼神就懂他要做什么。

此时卫生间里面静悄悄的, 和她刚才经过的时候一样。

但她肯定还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发泄过后的厌世感还萦绕在眉间, 宋叙身上此刻未褪的性感仍诱人的一塌糊涂。

钟毓黑色镜框下的眼睛嫉妒的有些发红,“你就一点都不考虑我了?”

宋叙咬着烟,淡白色烟雾像墙纸上的花朵释放出的迷魂雾, 缭缭绕绕在他们之间, 就是不想让人在这种时候将彼此看清。

“我什么时候考虑过你。”他声音不高,她差点没听见他说什么。

“你!”

钟毓看他直起了身,口袋里的手抽出来, 橙红火星跃上他的指尖,他身影比雾还高, 冷锐与刻薄一并在眼前变得清晰。

他在对面的吸烟柱上摁灭烟头,转身, 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像个绅士,又完全没有一丝温柔的风度。

“失陪了。”

/

包间里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向隼意犹未尽,在楼上开了个棋牌房,一群人又向上转移。

时间不早了,温白然想先回去。

但宋叙还没回来。

李渊这时在身后咳嗽了两声,她回头去看,发现他脸色不太好。

“你没事吧?”

温白然到他旁边,这才看见他额边不知为何冷汗密布,连手都在发抖。

她预感不妙,担心地蹲在他旁边,“李渊哥?”

他好像很痛苦,温白然想去扶他,被他避开了。

“我没事,就是胃疼。”李渊强作镇定地摘下眼镜,却连眼光都黯淡了。

他看不清温白然的脸,干脆把眼睛闭起来,拇指撑着眉心,安慰她,“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别担心。”

温白然怎么可能不担心。

一直知道他很瘦,可现在看他几乎都到了骨瘦嶙峋的地步。

他弯腰抱着肚子,虚弱的蜷缩着,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晕倒。肩膀上的衣服完全是被骨头撑起来的,半只手臂就将自己抱完。

她眉头紧锁,“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是宋叙。

他终于回来了。

大手从身后稳住温白然的后背,他弯腰查看李渊的情形,“李总,你还好吗?”

向隼也发现了这里的动静,一块跟过来。

“怎么回事?李渊,你不舒服吗?”

温白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胃痛,可是我看他不像胃痛的样子。”

她怕万一是食物中毒,可今天晚上大家吃的喝的都一样,只有李渊一个人这样了。

就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李渊脸色又变得更差,脖子上已经开始有青筋爆出来,她没见过谁会胃痛到这个地步,不由急切道:“宋叙,我们得送他去医院!”

“李总,李总?”

宋叙发现他已经没什么反应了,立刻蹲下来接替温白然扶住李渊的肩膀,凝眉道:“你先去开车。”

“好、好,我现在去。”温白然有些慌,站起来时膝盖软了一下,还是宋叙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别别、别自己开车!我去叫司机去送你们。”向隼想跟着她一起去,又被宋叙出声拦住了。

“向隼,这里还有客人,你留下来照顾他们,我们送李总去医院。”

“那也好。”好好的聚会,向隼哪里想到会发生这种状况,赶忙面色凝重地叫助理给司机打电话,“快快,叫老刘在楼下等着!”

“是!”助理立刻往外跑。

前面离开的人察觉到不对,又陆续回来,包间里的空气流通变得更差。

李渊这时彻底晕死了过去。

宋叙见状二话没说,直接将人抱起来就往外走。

钟毓晚一步回来,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看见人群里神色慌乱的温白然,她想也不想地伸手一抓,“你们去哪?”

温白然没时间跟她解释,一把甩开她,“医院!”

//

深江大学医院。

宋叙在车上联系了相熟的医生教授,因为假日的关系,不少专家都在休假,好不容易找到正在值班的消化外科主任,但急诊护士说他还在手术台上,估计还有半个小时才能下来。

抢救室的几个医生初步诊断后调出了他之前的病例准备研究用药,却又同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面面相觑了一下,最后是主治医生先反应过来,用内线打给了院长室。

不多时,一个高高胖胖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赶来,一边穿上白袍一边小跑进了抢救室。

急诊抢救室不许人进,温白然在外面等了二十来分钟,期间那扇铁制门开开合合,不断有医护进出,但里面有好几张病床,不知道李渊躺在哪一张上,她连判断他现在情况的依据都没有。

宋叙买了热饮上来,让她喝一点,平静一下。

温白然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刚才在酒店事发突然,印象里李渊一直身体健康,没什么既往病史,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就这么晕倒了,她确实有些手足无措。但经过这么长时间,她已经冷静下来了。

庆幸他们送到医院的及时,听刚才接诊医生的意思,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温白然抬起脸,对宋叙勾了勾唇:“你也坐一下吧。”

从酒店到这儿,多亏了他的冷静和高效。

联系医生、安排床位、叫人通知李渊的助手来医院,这一系列动作他完成的不声不响,等温白然的慌张结束,他已经搞定一切拿着咖啡云淡风轻地回来了。

她实在很惭愧,她甚至不知道李渊回国后还有个助手。

男人在她身边坐下,两条长腿微微分开,膝盖贴在她大腿外侧。西裤质感微凉,褶皱出轻微的肌理感,静静的触动,像种无声的安抚。

“你认识李渊?”他问。

刚才听她叫“李渊哥”。

这称呼,听起来他们很亲近。

温白然闻到他身上沉稳的味道,不由软了眼光,“他是周凛的表哥。”

她没打算瞒着这件事,只是晚上人多,她没法解释这中间的关系。现在就他们两个,告诉他也无妨。

她和李渊的交往说深不深,他又一直是个高深莫测的人,哪怕是周凛从小跟着他一块长大,也很难说完全知道他这个表哥在做什么,更别提猜中他在想什么了。

他们在李渊那里都还是小孩,通常只有被看穿的份,除非他愿意给他们看穿的机会,像上次那样。

“我们之前经常来往,后来他出国,慢慢就没什么联系了。他是一个月前回来的,我们私下里见过几次,我也没想到他今天会出现在向总的饭局上。”

说完,她看宋叙的表情好像并不意外。

他盯着手里的杯子,沉吟着,杯身的竖纹一道道阴影印进他眼底,影影绰绰,有些神秘。

温白然眉心微动,接着说:“他和向总是怎么认识的我不清楚,你们今天讨论的那些事我也是第一次听。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退出未来的项目。”

宋叙回过神,眼睫缓缓掀起,看她的眼神很深,还有些冷,“你就是这样和所有人都撇清关系的?”

她微怔,“什么?”

温白然来不及去思考他这个问题的含义,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全都出来了。

她立刻起身迎过去。

“医生,李渊怎么样?”

为首是那个高高胖胖的医生,他胸口的牌子上写着“深江大学医院副院长”。

摘下口罩,他在温白然脸上打量了一下。

“暂时没什么危险,只是一次普通发作。现在他要住院观察,家属可以先回去了。”他两句话说的轻描淡写,表情看起来却没他说的这么轻松。

温白然一肚子疑问还没问出口他就要走了。

“医生、医生等一下”

“高院长。”宋叙这时出声。

高副院长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宋总?”

之前医院的招标会还有大运的资讯分享会上他们都见过,宋叙给他印象非常好。

没想到他也在里。

宋叙上前同他握手,解释道:“李总是我们送来医院的,他现在情况还好吗?您刚才说的普通发作,是什么发作?似乎没有听说李总之前有胃病史,是发现了什么其他系统疾病?需不需要我们尽快通知其他家属?”

他这几个问题把温白然心里想问的话都问出来了。

她感激地看他一眼。

“这个”高副院长欲言又止,看了看温白然关切的脸色,又看了看宋叙,似乎是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叙上身前倾的姿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他有些沉重地眯起眼。

“确实不是胃病,但问题不大。你们放心,等明天病人醒来自己会跟你们解释的。”高副院长说着,重新戴上口罩,仿佛是要回避什么,“我还有个急诊手术,就先告辞了,宋总。”

“好,改天再请您喝茶。”宋叙点头致意。

等人都走了,温白然想最后进去看一下李渊,护士却把他们拦在门外。

“病人已经转移到住院部了,你们不要在这里逗留,赶紧回去。”

就这样被赶出了医院。

/

露天停车场里,夜已深。

寂静深空中仿佛藏着能吞人食命的怪物,住院大楼上血红的住院部三个字像是给世人的一种警示。

温白然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周凛,又怕李渊明天醒来会说她大惊小怪。

可她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到车边,宋叙喝了酒不能开车。

他停下来,靠在车头,“抽支烟。”

月色在他散开的领口下铺开婆娑的影子,他下颌锋利的轮廓落在胸骨第一节 。

眼睛低着,看她。

温白然没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没说话。

他于是就当她默许。

一支烟。

三分钟。

温白然决定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纹不经意在指腹上刮了一下。

痛,但没流血。

“要打给周凛?”宋叙抽过烟后的嗓子有点哑。

“嗯,还是通知他一下比较好。”她想好了,李渊这情况还不明朗,周凛怎么说都是他表弟,必要时候还能帮他签个字。

指尖点亮屏幕,又瞬间熄灭。

对面的人抽走了她的手机。

温白然掌心一空,抬眸,皱眉看他:“你做什么?”

“在你打给他之前,我们先来理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男人淡声说着,顺手将她手机放进口袋,回身,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

袋子不大,白色绳子上有个蝴蝶结。

他手伸进去,从里面拿出一只精巧的宝盒。

湖蓝色丝绒,缀一层银色暗花蕾丝。

“你对我说的话,我考虑过了。确实,我们一开始只是互相取乐的关系,天一亮,我除了是你的上司,什么都不是。”

“但你说我没资格干涉你的生活,我想了想,应该换一个词。”

宋叙低醇的嗓音在这样的夜里被微凉的秋意裹着,娓娓到极致,无限接近于深情。

温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昏了头,差点以为他是要跟她求婚。

他打开盒盖,一只腕表在夜里流光。

标志性的贝母表盘缀了碎钻,清冷与奢华兼具,交相辉映出隐约七彩的光泽。

温白然蓦地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戒指

等等,她为什么要说还好?

胸腔里的那颗心还没落稳,又被他下一句话高高提起。

“参与。”

他说:“我想参与。”

宋叙深邃的长眸在这种时刻已经不是冷淡,而是完全的幽暗,那里没有惊涛骇浪,所有狂涌都被掩藏进他的深海,那庞大的深不见底一旦跌进去,就再也别想出来。

“不止夜里,不止工作。”

“什么样的身份够格参与你的生活,你给一个。”

……

第36章 四十二楼

公共假日有三天。

隔天温白然又去了医院。

病房里只有李渊一个人, 助理不知上哪去了。

他独自靠在床上看书。

巨厚的一本原文版心理学,重量看起来超过了他的负荷,他一手五指张开在书本下面托着, 书脊下缘抵在胸腹上, 另只手翻页时看到温白然进来, 他自然地将书合起来。

“小白。”

大约三分之二的书页, 合起来时的力量看起来能把他手指头都砸断。

托着书的那只手不稳地晃了晃,五指用力到关节尽显。

他是真的瘦到有点病态了。

“李渊哥, 好些了吗?”温白然走过去, 把鲜花和礼物放在床头,近距离观察他今天的脸色。

李渊刚刚从阅读的状态里切换出来, 眼中温和的喜悦之外还有一丝丝冷漠。窗外日光被风吹进来, 在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芒, 温白然这才注意到他是戴着眼镜的。

极细的银丝镜框,与他苍白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说好多了,可她想起昨晚他晕过去的情形, 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李渊说没有。

他一贯是报喜不报忧的,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安慰她。

看她不信,他笑笑说对不起, 昨天吓到大家了,过几天换他请客, 他们再聚一次。

向隼已经回西湘了,大约下个月才会再到深江。

她不信他不知道。

温白然想追问什么, 可李渊看起来太虚弱, 她不想看他更难受。

在病房里陪他说了一会儿话,看他神情恹恹的好像累了, 温白然便起身告辞。

出门前,李渊叫住她。

“你告诉阿凛了吗?”

温白然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转身,坦诚地对他点了点头,“嗯。”

昨天情况那么危急,李渊的助理却在电话里说他不允许通知任何家属。听起来他像是早知道自己会出事,提前都安排好了统一口径。

但她管不了这么多。

知道他醒来后可能会怨她兴师动众,不过周凛陪他父亲出海了,要两天后才能回来,到时候他们见了面,他肯定有办法安抚他。

“好吧。”李渊了解她的个性,脸上没多少意外的表情,只是有些淡淡的无奈。

他推了推眼镜,轻轻看过来,微笑背后的洞悉是故意给温白然看的,“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微怔,猜到他要问什么。

昨天那么乱,她没想到他还会注意到她和宋叙。

她解释说:“我和宋总我们目前只是同事与上下级的关系。”

她说着,有些愧疚。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李渊一直以来都拿她当朋友看待,同她说了许多自己的事。她和周凛之前年轻不懂事时给他添过不少麻烦,现在这段关系终结了,她居然从来没想过要告知他一声。

温白然眼睫闪了闪,继续说:“抱歉,李渊哥。”

李渊看出她的自责,温柔地笑笑:“小白,做人有时候可以不用这么善良。你并没有对不起谁,更不需要对我说抱歉。人生是你自己的,怎样度过,和谁度过,你都不用和任何人报备。周凛是过去式了,如果你觉得负担,我也可以只停留在你的过去。”

他此时的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的,宽容的。仿佛万物都能被他兼容。

但隐约间,她第一次在他的纵深里看见了终结。

后来她回忆这一天的这一眼,李渊平静而苍凉的神情,无言诉说着一个人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那种不声不响,如流水般逝去的哀伤最令人感到悲怆。

可她现在还不懂。

在门边停顿了好久好久,温白然慢慢找回笑容,“我知道了,李渊哥。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

宋叙的车等在VIP停车场。

半个小时前,他和温白然一起过来。

他们兵分两路。

高副院长今天不在,他去院长办公室跑了个空。

回来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温白然从住院部出来,顶着风往这边走。

他坐在车里无所事事,看见她的时候在想刚刚过去的夏天。

有个暴雨的夜。

公司停了电。

全部人都下班了。

他最后一个走,发现电梯不能用,转而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顿。

“阿凛,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外面雨好大”

清柔的女声,是商量的口吻。

淡淡在楼道里盘旋出立体回绕的音效。

这里面大约信号不好,她喂了两声,没说完就挂了。

他隐约记得这个声音是公司里的人。

都这个点了,还有人没走?

半边身体微微靠向扶手,视线落下去。

四十二层楼。

这个视角下的阶梯无尽蜿蜒,所有直角都在黑暗里错落交叠出不断回转的坠落感,意识不经意间被这个漩涡吸进去,眼前微微的眩晕里,女人白色袖口上的咖啡渍像打破梦境的图腾。

他被猛地推回现实。

“是谁?”

她很警惕,声音不再柔和,绷出防备的紧张感。

大约察觉到他在楼上,她撑着扶手,上身探出来,长发随着她转脸向上的动作落到身后,墙壁上应急灯的绿光穿透她的发梢,他只看见无数细丝在半空舞出一片瀑布,而后落下,安安静静伏在她的肩头。

“是谁在那?”她又问一遍。

他们之间隔了大约五层楼。

这个高度,即使两个人都把脑袋伸出去面对面,约莫也难分辨对方脸上五官的位置。

她什么也没看见。

他亦未出声。

目光微微收回来,抬脚步下阶梯。

深夜停电的大厦,幽闭又空荡的楼梯间。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脚步听起来不那么恐怖,但她还是被吓到。

高跟鞋咚咚咚的声响速度飞快。

手机在黑暗里不断亮起来,刺眼的白光照上来,她将听筒贴在耳边,急切地说你上来接我吧,我在应急通道。

他猜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目的是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

但下一秒,他恰好看见她屏幕上拨号失败的红色感叹。

这里信号差到连电话都打不出去。

不怪她慌乱,他其实可以出声告诉她,不用这么紧张,他是宋叙。

但那天恰好很累,被疲倦或是什么阻滞的感受拦着,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开口。

四十二楼。

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女人从一开始健步如飞,到后来渐渐疲倦,脚步越来越慢,喘气声越来越明显。

大概下到二十楼,她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弯着腰急促地呼吸。

整个楼道都是她的传声筒。

气息声在暗色里放大,他也跟着停下来。

眉梢不经意挑起。

大概是累极了,她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走不动,一边坐下来,拿出手机往楼上照。

已经过了这么久,她知道他不是坏人,如果是的话,她早就被追上了。但戒备心还不能完全放下。

他知道,所以没有躲。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一些,但手电筒的光线还是不能到达这个高度,反而让他居高临下地看见她额边涔涔汗意,细闪着,像今夜的星光。

于是他也停下来。

拿出火机,点了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