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串台(1 / 2)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272 字 6个月前

那年月,天启皇帝还在位,京城内外却已不太平。

我叫褚桓,在城南“九皋班”里打杂。

我们戏班不大,勉强糊口。

台柱子是个叫云霓的旦角,嗓子清亮,身段窈窕。

她有个怪癖,上台前总要独自在后台静坐一炷香。

对着那面水银斑驳的旧镜子,不言语,只盯着看。

班主说,那是她在“入戏”。

可自打班主从旧货市淘回那套《牡丹亭》的行头,云霓就变了。

那行头据说是前朝某个名角穿过的。

霞帔褪色,头面却依旧熠熠生辉。

尤其是那顶点翠头冠,暗处看,翠鸟羽毛竟泛着幽幽的蓝光。

云霓第一眼看见,就移不开步。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冠上冰凉的珠翠。

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就是它了。”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当晚唱《游园惊梦》,云霓就换了这身行头。

灯烛下,她美得惊人。

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异样初现。

她的身段忽地一顿。

本该是杜丽娘伤春的哀婉,她眉梢却挑起一抹不属于杜丽娘的、近乎妖冶的风情。

眼波流转间,竟朝台下某处空座,极轻佻地瞟了一眼。

座儿是空的。

台下老戏迷皱了皱眉。

班主在侧幕急得跺脚。

云霓浑然不觉,水袖翻飞,越唱越疾。

唱腔依旧圆润,却隐隐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戾气。

像有人掐着她嗓子,在往外挤声音。

更怪的是谢幕后。

云霓回到后台,对着镜子卸妆。

我送热水进去时,瞥见镜中她的脸。

铅粉洗净后,她两颊竟残留着不正常的潮红。

不是胭脂,倒像高烧。

她眼神发直,对着镜子哼唱一段极古怪的调子。

不是《牡丹亭》,也不是我听过任何一出戏。

词儿含混,调子却凄厉得很。

“云霓姐,您喝口水。”

我将茶碗递过去。

她猛地转头!

瞳孔在昏黄油灯下缩得极小。

盯着我,又像透过我看着别处。

“你听见了?”

她嗓音沙哑得厉害。

“听见……什么?”

“敲梆子的声音。”

她嘴角又扯起那古怪的笑,“三更了……该唱《夜奔》了。”

《夜奔》是武生戏,且是男角戏。

她一个旦角,怎么会……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姐,您累了,早些歇着。”

我慌忙退出来。

第二日,云霓看着又正常了。

只是眼底乌青愈重。

她抚摸着那顶点翠头冠,眼神温柔得像看情人。

“褚桓,”她忽然唤我,“你说,人死了,魂儿能附在物件上么?”

我干笑:“那都是……乡野怪谈吧。”

“是吗。”

她幽幽道,“可我觉着,它是有温度的。”

她将头冠贴在脸颊,“有时是暖的,有时……冰得扎人。”

我没敢接话。

那之后,云霓“入戏”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次我经过她房外,听见里头两个声音在对话。

一个自然是她。

另一个,却是个低沉的、陌生的男声!

我扒着门缝偷瞧。

房里只她一人,对镜坐着。

可镜中映出的,竟是一张模糊的、男人的脸!

我揉揉眼,再看,又只剩云霓苍白的面容。

冷汗浸透了我中衣。

班主也察觉不对,请了郎中来看。

郎中说思虑过度,开了安神药。

云霓当着班主面喝下,转身就偷偷泼进了花盆。

那盆原本茂盛的茉莉,不出三日,枯死了。

戏还得唱。

下一出是《白蛇传》。

云霓扮白素贞。

许仙是班里新来的年轻小生,叫鹤龄。

排演时,云霓看着鹤龄,眼神直勾勾的。

不是女儿情态,倒像……屠夫打量牲畜。

鹤龄被她看得发毛,唱腔几次走调。

正式开锣那晚,台下满座。

唱到“断桥”一折,白素贞该是哀怨凄楚。

云霓却演得格外狠戾。

尤其唱“你忍心将我害伤”时,她指尖几乎戳到鹤龄鼻尖。

眼中恨意滔天,仿佛真是被负心人背叛的蛇仙。

不,比那更甚。

像是积了千百年的怨毒,一朝迸发。

鹤龄吓得连退几步,差点绊倒。

云霓忽地向前一探身,凑到他耳边。

用只有台上人能听见的气音,急速说了句什么。

鹤龄脸色“唰”地惨白,竟呆立当场,忘了接词!

台下哗然。

班主急得在侧幕直打手势。

云霓却恍若未闻。

她水袖一甩,竟即兴加了一段唱!

词是胡编的,调却古奥苍凉,像从坟里刨出来的老腔:

“……负心郎,骨骸凉,红妆犹在枕畔香……

妾蜕皮,君抽肠,共赴泉台戏一场……”

满场死寂。

这词儿太凶太丧,根本不是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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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指着台上:“这、这是‘’!唱的是《血罗衫》里惨死女鬼的咒词!快停下!不吉利!”

云霓猛地转头看向那老者!

她脖子扭转的幅度极大,几乎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脸上妆容在灯下明明暗暗,竟似有两重影子在交叠挣扎。

她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笑了。

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动作——

她抬起手,慢慢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头,从脖颈上“拔”了起来!

不,不是真拔断。

是某种诡异的柔术,让头颈分离的错觉异常骇人。

同时,她喉咙里挤出男女混杂的尖笑:

“老东西……你也听过《血罗衫》?

那你知道……演苏三的角儿,最后怎么死的吗?”

那老者怪叫一声,仰面晕厥。

台下彻底乱了,哭喊推搡,桌椅翻倒。

班主冲上台去拉云霓。

手刚碰到她衣袖,云霓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她软倒在地,口吐白沫,眼珠上翻。

华丽的白蛇戏服下,身体诡异地起伏扭动,仿佛真有长蛇在皮下钻行!

戏班连夜请了道士。

道士围着昏迷的云霓转了三圈,又看了看那顶点翠头冠,面色凝重。

“不是寻常冲撞。”

他捻着符纸,“这东西……年头太久,吃过太多‘戏饭’,已成气候了。”

“啥叫‘戏饭’?”班主哆嗦着问。

“旧时有些心术不正的戏班,为求红,养‘戏魂’。”

道士压低声音,“专挑唱红又横死的角儿,敛其遗物,奉在后台。

每逢开戏,以香火、甚至……血食祭之,求其‘附身’,助长台上灵气。”

他指向那头冠,“这玩意儿,恐怕就是‘器’。

里头不止一个魂,是许多横死戏子的执念怨气,搅和在一块儿了!

平日沉睡,遇着生辰八字合、气血又衰的宿主,便醒过来,争抢这具身子,要接着‘唱’!”

“那……那云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