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根承妄(1 / 2)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736 字 6个月前

魏晋那会儿,我生在江左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里,姓贺,单名一个玄字。

我们家不怎么显赫,但有点儿怪名声。

不是养死士的那种,是能“治病”。

治的不是寻常病症,是人心里的“癔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忘不掉的噩梦、钻牛角尖的念头。

法子也怪,不用针,不用药。

就靠着我们贺家嫡系血脉的人,和那病人面对面坐着,手里握着一截祖传的、枯树根似的东西,叫“通幽引”。

握紧了,闭上眼,待上一两个时辰。

再睁开时,那病人往往就松快了,脸上乌云散了,夜里也能睡安稳了。

代价呢?

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每回阿父或哪位叔伯“治”完人回来,脸色总要白上几天,人也会恍惚一阵。

饭桌上,他们看我们这些孩子的眼神,特别深,特别沉,像在掂量什么。

我问阿母,阿母总拿别的话岔开,眼角却红红的。

我十六岁那年,阿父把我叫进祠堂。

祠堂最里面的暗格里,供着的不是祖宗牌位,就是那截“通幽引”。

黑黢黢,皱巴巴,像从什么极老的老坟里刨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味。

“玄儿,伸手。”阿父声音很哑。

我伸出手。

他用一把薄如柳叶的小银刀,在我食指指腹飞快一划。

血珠冒出来。

不等我喊疼,他就握着我的手,把流血的手指,按在了那截“通幽引”上。

冰凉!

不是木头石头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阴冷!

紧接着,那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是感觉它“吸”了一口气,把我指尖的血,还有我身上的什么热气,一下子嘬了进去!

我吓得想缩手,阿父的手却像铁钳。

“忍着!”他低喝,眼睛死死盯着“通幽引”。

几个呼吸后,那枯树根的顶端,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滴暗绿色的、胶质般的液体。

像树的眼泪,又像伤口化脓。

阿父立刻用一片玉叶子接住,松了口气,放开我。

我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

连道红印子都没留。

“成了。”阿父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欣慰里掺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悲哀?“我儿有根器,是承‘引’的料。”

“阿父,这到底是……”

“这是咱贺家的根,也是咱贺家的命。”阿父摩挲着那截枯根,眼神空洞,“它认了你的血,往后,你就能像阿父一样,给人‘捋癔’了。”

“捋癔”?

我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治”。

第一次被阿父领着“实操”,病人是个老儒生。

读书读傻了,总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里爬满了字,那些字在吵架,在啃噬他的肠子。

他瘦得脱了形,眼里全是血丝和恐惧。

密室,只点一盏豆灯。

阿父让我握着“通幽引”的一端,让老儒生握着另一端。

“闭眼,静心,别想你自己。顺着这‘引’,往他那儿‘看’。”阿父在我耳边低声嘱咐,手按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

我闭上眼。

起初一片黑。

渐渐地,我感觉手里那截枯根,好像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冰冷的、滑腻的“通道”。

我的“感觉”,顺着这通道,飘飘忽忽地,钻进了老儒生的身体里!

不,不是身体,是他那片混乱、惊恐、满是文字碎片的意识里!

我真的“看到”了密密麻麻、扭曲蠕动的字,闻到了陈年墨臭和内脏腐烂混合的怪味,听到了无数尖细的、争吵的声音!

更可怕的是,那些“字”和“吵嚷”,开始顺着通道,往我这边蔓延!

像黑色的潮水,带着冰冷的恶意,要淹没我!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挣脱,想尖叫,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阿父按在我肩上的手猛地一紧!

一股更大的、带着某种强制意味的“吸力”,从我这头爆发了!

不是我在吸,是阿父,或者说是阿父引导下的“通幽引”,在疯狂地抽取老儒生意识里那些混乱的、痛苦的东西!

老儒生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而我,感觉那些黑色的“潮水”,被强行改变了方向,汹涌地冲进了我的意识!

冰冷,粘稠,充满绝望和疯狂!

我想吐,脑子像要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吸力停止了。

老儒生松开了手,瘫软在席上,喘着粗气,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明了些,脸上的恐惧也淡了。

他迷茫地看着四周,好像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阿父示意仆役扶他出去休息。

密室里只剩我和阿父。

我跪在地上,干呕不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些字的尖啸,满嘴都是墨臭和铁锈味。

“感觉如何?”阿父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平静得可怕。

“难受…想死…”我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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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对了。”阿父蹲下来,看着我,眼里没有丝毫心疼,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他的‘癔’,他的‘妄念’,他的‘病’,现在有一部分,在你身子里了。”

我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咱贺家‘捋癔’,捋的不是病根。”阿父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子,扎进我心里,“是把别人心里那些坏的、乱的、要命的‘念头’和‘感觉’,像薅杂草一样,薅出来。”

“然后呢?”我声音发颤。

“然后,”阿父指了指那截颜色似乎鲜亮了一丁点的“通幽引”,“靠这祖宗留下的‘根’,暂时镇着,化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我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阿父沉默了很久,久到豆灯的火焰都跳了几下。

“得有人…装着。”

“装…着?”

“就像你刚才那样。”阿父移开目光,不敢看我,“‘通幽引’只是个渠道,是个筛子。它能把‘癔妄’从病人身子里引出来,但没法全消化。总有些最顽固、最阴毒的‘念渣’,得有个…‘容器’接住。”

“这容器…”我浑身冰凉。

“就是咱贺家,每一代里,血最‘亲引’,最有‘根器’的人。”阿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你爷爷,装了一辈子。我是他长子,接着装。现在…轮到你了,玄儿。”

“所以…我们不是医者…”我喃喃道,“我们是…是装垃圾的桶?”

“是为了家族!”阿父突然激动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没有这本事,贺家早完了!乱世里,多少高门大户求着我们!我们靠这个立足,靠这个换资源,养活一大家子人!这是宿命!是根器好的人,该担的责任!”

责任?

把别人的精神毒药,灌进自己孩子的脑子里,叫责任?

我看着阿父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他眼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我那时看不懂的、深藏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怕这“容器”终有一天会满?

还是怕别的?

我没得选。

就像阿父说的,这是我的“根器”,我的“命”。

我开始了和父辈一样的生活。

接待那些被心魔折磨的达官贵人、名士富商。

握着“通幽引”,潜入他们污浊混乱的精神世界,忍受着各种恐怖的、恶心的“念渣”冲刷我的意识。

每一次“捋癔”之后,病人都如释重负,对我千恩万谢。

而我,总要虚弱好几天,脑子里多出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怪异感觉和莫名的恐惧。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容易走神。

有时吃着饭,会突然尝到某个病人记忆里毒药的味道。

有时睡着觉,会梦见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经历着他们的酷刑或噩梦。

我看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

总觉得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后面,还叠着好多张陌生的、痛苦的面孔。

它们在看着我,或者…通过我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

阿父对我的状态越来越担忧,但更多的是催促我接下更多的“病人”。

他说,贺家需要维系关系,需要更多的田产和承诺。

他说,我得多“练”,才能更“扛得住”。

我像个被过度使用的器皿,内壁渐渐染上洗不掉的污渍,裂开细密的纹路。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来的病人很特别,是个云游的野道士,疯疯癫癫,不是世家引荐的。

他坚持要见“当家的”,也就是阿父。

两人闭门谈了许久。

出来时,阿父脸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破天荒地,没让我参与这次“捋癔”,而是亲自拿着“通幽引”,和野道士进了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