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巷尾(2 / 2)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2956 字 6个月前

仿佛在学习和模仿。

我快被逼疯了。

我决定主动出击,彻夜守在老宅枯井边。

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子夜时分,井水开始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月光下,水面慢慢拱起,一个穿着玫红旗袍的身影,缓缓从井中升起。

她背对着我,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

然后,她开始转身。

一点一点,极其缓慢。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握枪的手全是冷汗。

就在她快要完全转过来时,一阵浓雾忽然从井口涌出,淹没了她的身影。

雾散后,井边空无一物。

只有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光滑脚印,延伸向宅子深处。

我顺着脚印追踪,来到一间从未注意过的偏房前。

门上了锁,锁孔锈蚀。

我一脚踹开门。

屋里没有家具。

只有一排排的架子。

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真人大小的瓷人。

全都是年轻女子的模样,栩栩如生,神态各异。

她们都穿着同样的玫红色旗袍。

而在屋子正中央的工作台上,躺着一个未完成的瓷人。

它的脸,还是素坯,没有上釉。

但它的身体曲线,它的手指形状……我越看越熟悉。

那分明,是我的身形。

工作台边,放着我的警帽。

帽檐上,不知何时,也沾上了那鲜红的胭脂。

我终于明白了。

玉簪要的“新衣裳”,从来就不只是女人的身体。

她要的是身份,是记忆,是活在世上的“角色”。

戏子、卖糖妇人、绣娘……都是她穿过又丢弃的“衣裳”。

而现在,她看中了我这个“警察”的身份。

她要穿上我的皮囊,走到阳光下去。

恐惧变成了愤怒。

我举起枪,对准那些瓷人,疯狂射击!

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彩釉和瓷片四溅。

“出来!你给我出来!”我嘶吼着。

碎片扎进我的手掌,鲜血直流。

但我不管不顾,我要毁了这一切!

就在我砸烂最后一个瓷人时,身后传来了掌声。

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我猛然回头。

穿着玫红旗袍的“玉簪”,就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根本不是瓷釉。

那是真正的人皮,细腻,柔软,透着不自然的苍白。

而那张脸……是阿碧的!那个失踪的绣娘!

“你终于,帮我清理了旧库存。”“她”开口了,声音却是诡异的双重重叠,既有年轻女子的清脆,又带着老妪的沙哑。

“这些衣裳,都旧了,不合身了。”“她”歪着头,用阿碧的眼睛看着我,眼神却像在打量一块布料。

“但你不一样。你很新鲜,很结实。‘警察’这身衣裳,我还没穿过呢。”

“你休想!”我举枪对准她。

“她”笑了,轻轻抬手。

我手中的枪,忽然变得滚烫,像烧红的铁!

我惨叫一声扔开枪,手掌已烫出水泡。

“你看,”“她”缓步走近,“凡人的东西,伤不了我。”

“我用了七十年,才从一口井里的怨气,修成这点能耐。我需要一具真正的、活生生的‘衣裳’,走到外面去,吃更好的‘香火’。”

小主,

“香火?”

“恐惧,敬畏,流传的怪谈……都是我的香火。”“她”伸手,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而你,警官,你会是我最好的‘衣裳’。人们会记住‘你’破获了胭脂巷奇案,会敬畏‘你’。然后,我就可以用‘你’的身份,去找更合身、更光鲜的‘衣裳’了。”

我明白了。

那些失踪的女人,也许并没有死。

她们只是被“穿”走了身份,成了这个怪物行走世间的傀儡!

而我现在,就是下一个傀儡。

我想逃,但双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她”的脸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落,露出下面不断变换的、无数张模糊的女性面孔——戏子的、王婶的、阿碧的……最后,所有面孔融合,变成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皮,向我贴来!

就在那冰冷即将触及我皮肤的瞬间。

院子外忽然传来了喧嚣的人声,火光。

“队长!队长你在里面吗?”是小刘的声音!

他们来了!

我身上的禁锢陡然一松。

那张空白脸皮猛地缩回,发出一声尖利的、非人的嘶叫!

“碍事……”“她”怨毒地看了一眼窗外火光,身形骤然化作一团黑气,卷起地上碎裂的瓷片,嗖地钻回了枯井。

井口瞬间被黑雾笼罩。

我连滚带爬冲出屋子,和冲进来的小刘撞个满怀。

“队长!你没事吧?我们看见这边有光……”

我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指着那口井:“封了它!用水泥!立刻!永远封死!”

警员们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水泥灌进枯井时,我听见井底传来一声极其遥远的、充满恨意的叹息。

老宅被彻底查封,枯井被夯实在几米厚的水泥之下。

胭脂巷恢复了平静。

王婶和阿碧始终没有找到。

案子成了档案室里又一个积灰的谜团。

只有我知道,她们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活”在某个角落。

一年后,我被调往省城。

临行前,我去和老宅做最后的告别。

夕阳下的老宅,安静得像座坟墓。

就在我转身要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二楼某扇窗户后,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穿着玫红色的旗袍。

我浑身冰凉,定睛再看,窗户空空如也。

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我匆匆离开,再也没有回过胭脂巷。

又过了三年,我在省城娶妻生子,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妻子温柔,儿子可爱。

我以为噩梦早已远去。

直到那个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推开卧室门,看见我三岁的儿子,正坐在穿衣镜前。

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旧的琉璃胭脂盒。

正用里面鲜红的胭脂,在镜子上,一笔一划地,画着一张女人的脸。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奇怪的歌谣。

那调子,和我当年在枯井边,听到的一模一样。

儿子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

他看到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属于孩童的天真笑容。

然后,用稚嫩的声音,清晰地说:

“爸爸,井里的阿姨说,她找到了一件更小、更可爱的‘衣裳’。”

“她问我,想不想……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