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内共生物(1 / 2)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660 字 6个月前

陆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实验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像一把冰冷的刀片切割着视线。

他面前培养皿中的样本,那团灰白色的组织,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搏动。

这不是他培养了三个月的神经细胞群。

至少,不完全是。

头痛是从一周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轻微的耳鸣,像是隔着水听见远处收音机的杂音。

然后,杂音里开始出现音节。

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东西——窸窣声,咀嚼声,某种湿滑物体在狭窄管道内蠕动的声音。

“陆博士,您的咖啡。”

助理小李将马克杯放在他手边,杯口氤氲着热气。

陆昀道了声谢,手指触到杯壁时却猛地一缩。

太烫了?

不。

是在他低头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咖啡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条极其细小的、灰白色的线状物。

它蜷曲着,像婴儿的胎发,又像……

“怎么了?”小李探过头。

陆昀再定睛看去。

咖啡清澈见底,除了他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没有。

“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可能没睡好。”

幻觉。

他只能如此归结。

高强度工作下,神经衰弱并不罕见。

他端起咖啡,强迫自己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可那慰藉之下,有什么东西沿着食道内壁轻轻擦过。

像羽毛。

又像触须。

那天下午,他在电子显微镜下观察最新一批切片。

培养皿中的异常组织被染色后,呈现出诡异的网状结构。

它们并非随机生长,而是沿着神经元的方向精确延伸,彼此联结,形成一个……一个具有复杂拓扑形态的网络。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超高倍率下,他看到那些“纤维”的末端,有着极其微小的、类似口器的结构。

它们正在缓慢地开合。

仿佛在呼吸。

又仿佛在品尝着什么。

“陆昀。”

同事周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昀吓了一跳,迅速关闭了显示屏。

“脸色这么差?”周教授关切地看着他,“‘共栖体’项目压力太大了?要我说,这种探索脑机接口边界的研究,本来就容易让人神经过敏。”

脑机接口。

是的,对外是这么宣称的。

他们实验室名义上的课题,是研发新一代能与大脑皮层无缝融合的生物相容性接口材料。

但只有核心小组知道,三个月前那次意外泄露的未知生物样本,改变了一切。

那样本来自极地冰芯深处,被包裹在百万年的冰层中,仍保持着活性。

它被命名为“共栖体”。

而陆昀负责的,是评估其与哺乳动物神经组织的相互作用。

最初的实验结果堪称奇迹。

受损的小鼠脊髓在接触“共栖体”提取液后,仅四十八小时就再生了功能性连接。

喜悦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

加速实验,扩大样本,跳过某些“不必要”的伦理审查流程。

直到第一组实验鼠开始出现异常行为。

它们不再遵循指令,而是在笼子里整齐划一地用前爪摩擦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刮擦声。

夜深人静时,监控器录下的声音,经过慢放和频谱分析,显示出类似摩斯电码的结构。

翻译出来的内容只有两个不断重复的单词:更多、宿主。

处理掉所有实验鼠后,小组内部产生了分歧。

一部分人主张立刻销毁全部样本,封存数据。

另一部分人,包括陆昀,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发现,潜在的应用价值超越一切风险。

他们秘密保留了核心样本,转入更隐蔽的二级实验室继续研究。

陆昀就是在那时,手指被破损的培养皿边缘划了一道小口子。

微不足道。

他甚至没有去包扎。

耳鸣就是第二天开始的。

深夜,实验室只剩下他一人。

头痛加剧,变成一种有形的、颅内被撑开的胀痛。

他伏在洗手池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抬起头,镜中的自己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在灯光下似乎比平时更黑,更深。

他凑近镜子。

瞳孔深处,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水底的漩涡,又像……

他猛地后退,撞在实验台上。

必须检查一下。

他为自己找理由。

只是排除最坏的可能。

他颤抖着手,启动了便携式脑部红外扫描仪——这是项目早期开发的非侵入式监测设备。

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屏幕亮起,勾勒出他大脑的轮廓。

灰质,白质,血管网络……一切正常。

他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要关闭的瞬间,他瞥见了基底神经节区域的异常。

那里有一小片区域的代谢活动高得离谱,呈现出刺眼的亮红色。

而且,那片区域的形状,正在缓慢地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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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团正在舒展触手的海葵。

不。

不可能。

仪器故障。

一定是这样。

他跌坐回椅子,大口喘气。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端起。

喝下。

冰冷的液体让他稍微镇定。

然后,他感觉到上颚靠近喉咙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确凿无疑的蠕动感。

“呕——”

这次他真的吐了。

污秽物溅在白色的实验台面上。

在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中,几条不足半厘米长、灰白近乎透明的线形虫体,正剧烈地扭动着。

它们没有明显的眼睛或口器,身体光滑,两端微微尖锐。

其中一条昂起“头”,朝着陆昀的方向,静止了片刻。

仿佛在“看”着他。

陆昀发疯似的冲洗着台面,用消毒酒精反复擦拭,将那些虫体冲入下水道,倒入高浓度消毒剂。

做完这一切,他虚脱般地靠在墙上,冷汗浸透了实验服。

是感染。

他被“共栖体”感染了。

不是通过伤口。

那太慢了。

是通过空气?通过接触?还是它早已以孢子的形式,弥漫在整个二级实验室的通风系统里?

他冲出实验室,奔向宿舍区。

他需要帮助,需要汇报,需要医疗隔离。

走廊空无一人,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经过周教授办公室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这么晚了,还有谁在?

他凑近门缝。

周教授背对着门,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电话。

“……是的,陆昀博士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二期症状。”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观察到他开始产生实体幻觉,并伴有排异反应……是的,排出了早期幼体。”

“对,幼体活力很强,证实了跨物种传播的可行性。”

“请放心,二级实验室的通风系统是独立的,所有废气经高温焚化,幼体不可能外泄。”

“陆昀博士本人……他将是完美的‘零号观察者’,为我们提供第一手的、从宿主内部观测‘共栖体’成熟过程的资料。”

“毕竟,是他坚持要继续研究的。他认为价值高于风险。”

“我们只是……尊重了他的科研奉献精神。”

陆昀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

只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他不是意外感染。

他是被选中的。

被他的同事,他的导师,他信任的团队, deliberate地、有计划地,变成了培养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