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文没死,只是换了唱法(2 / 2)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6727 字 6个月前

悲愤。

像野火一样在我胸中烧。

器械发出嗡嗡的响动。

指示灯疯狂闪烁。

“哎呦喂。”凤姑不知啥时候也进来了,瞅着一个亮盘子,“灯油成色顶呱呱。这家伙……真是个悲愤的奇才。”

燕十三满意地点头。

“很好。非常之好。”

他们像在品鉴一头好牲口。

铜片传来轻微的麻痛。

我感觉我的悲愤。

我的苦情。

我所有的糟心情绪。

正在被抽走。

像抽井水一样。

慢慢地。

不停地。

流进那台该死的器械。

怪的是。

随着情绪被抽空。

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太平。

空虚的太平。

像被掏空的瓢。

“觉着咋样?”燕十三问。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正常反应。”凤姑查看着光斑,“头回转换会有点哑巴和心气儿麻木。习惯就好了。”

习惯。

像习惯一种病。

大锤把我从椅子上搀起来。

我腿软得像面条。

“带他歇着。”燕十三吩咐,“明儿个开始正式上工。”

上工。

多么可笑的词。

我曾经以为我的上工是写戏文。

现在。

我的上工是……生产悲愤。

像母鸡下蛋。

大锤把我搀回房间。

我瘫在炕上。

瞅着房梁。

一片空白。

像我的脑壳。

过了不知多久。

门又开了。

是那个叫巧姐的姑娘。

她端着个碗飘了进来。

“吃点东西嘛。”她把碗搁在案上,“赵大叔特地给你做嘞,‘悲愤炒米’,用你刚才转换的灯油炒的。”

悲愤炒米。

操。

我瞅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炒米。

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我不饿。”我念叨。

“吃点嘛。”她坚持,“不然没得力气伤心。”

没力气伤心。

真他娘真理。

我勉强坐起来。

拿起筷子。

扒了一口。

味道……很怪。

咸中带涩。

像悲愤的滋味。

“咋样?”巧姐期盼地瞅着我。

“……”我说不出话。

不是哑巴。

是没劲。

她瞅着我,俊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

“莫得事,慢慢就惯喽。”她柔声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惯。”

“你……也是被‘请’来的?”我费力地问。

她笑了笑,笑容有些恍惚。

“我嘛……情况特殊些。”她没有直说,“反正,这里挺好。有吃有住,还有大锤他们照应。”

大锤。

她叫那黑炭头大锤。

像叫一头耕牛。

“你……不想走?”我问。

“走?去啥子地方嘛?”她歪着头,“外头还不是一样。这里至少……热闹。”

热闹。

是啊。

真他娘热闹。

像庙会。

而我们是笼里的猴。

供人取笑。

耍弄。

她飘走了。

留下我和那碗悲愤炒米。

我继续吃。

机械地。

一口接一口。

把悲愤吃进去。

再转化成悲愤。

轮回。

没完没了。

第二天。

我开始正式“上工”。

坐在那台情绪转换台前。

回想所有让我憋屈的事。

像挤脓疮一样挤出我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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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锤在旁边盯着。

“加油,兄弟!今儿个灯油出得顺!照这个劲儿,月底能给你发红封!”

红封。

我能用红封做啥?

买更好的墨写戏文?

还是买更多的酒灌醉自己?

晌午。

赵大厨给我送来了“苦情面条”。

后晌。

是“绝望元宵”。

晚上。

是“迷茫烩菜”。

我的情绪变成了菜谱。

任人点选。

几天后。

我习惯了这种活法。

白天。

在转换台前上工。

晚上。

在自个儿的房间里……写戏文。

是的。

我还在写。

像一种顽固的恶疾。

可戏文变了。

不再是悲愤的呐喊。

而是……空洞的梦话。

“……数字在血脉里爬……”

“……我在光影的河里沉底……”

“……他们盗走了我的悲愤,给了我太平……”

“……太平得像口枯井……”

有时。

凤姑会来瞧我的“新作品”。

“不赖。”她评点,“有点后现代表演派的调调。就是……不够狠。客官们喜欢狠的。”

客官们。

那些光幕上的字。

那些无形的看客。

他们像饿狼。

渴望更血腥的刺激。

一天夜里。

我睡不着。

晃到客栈的大堂。

空荡荡。

只有那些高科技玩意儿发出低沉的轰鸣。

像睡着的妖怪在打鼾。

我走到柜台前。

瞅着那个木头钱匣子。

手指头轻轻一碰。

铜钱冰凉。

突然。

匣子自个儿动了起来。

铜钱叮当乱响。

拼出一行数目。

是我的“情绪灯油产量”。

后头跟着个咧嘴笑的鬼脸。

操。

连钱匣子都在讥笑我。

我转身想溜。

却撞着一个人。

是那个叫白展堂的伙计。

他像鬼似的没半点声响。

“大半夜的,不挺尸,瞎转悠啥?”他眯缝着眼瞅我。

“睡不着。”我念叨。

“想相好的了?”他问。

相好的?

我早没相好了。

“不是。”我摇头,“只是……不懂。”

“不懂啥?”

“这一切。”我指了指四周,“图个啥?”

他乐了。

露出一口黄牙。

“图啥?”他像听见啥笑话,“在这地界,喘气就是图啥。”

他拍了拍我的膀子。

“别寻思那么多。有米下锅,有炕睡觉,还不知足?”

“那……风骨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乐得更欢了。

“风骨?那玩意儿能顶饿?”他摇头,“老弟,听哥一句,别整那些虚的。实在闲得蛋疼,跟我学两招?保证比写戏文实在。”

他手指头一抖。

一枚铜钱出现在指缝。

亮闪闪。

“瞅好了。”他念叨,“这叫隔空点穴。科技加强版。”

铜钱脱手而出。

悄无声息地钉在远处的梁上。

准得吓人。

“咋样?”他得意地念叨,“想学不?”

我瞅着他。

瞅着这个满足于自己那点小把戏的男人。

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凉。

不是为他。

是为我自个儿。

我曾经也像他一样。

满足于自己的那点小聪明。

以为写几出破戏就能感化世人。

真他娘幼稚。

“不了。”我念叨,“谢了。”

我转身走回楼梯。

他在后头喊:“想通了随时来寻我!”

回到房间。

我继续写戏文。

写那些没人看的戏文。

像在棺材里刻墓志铭。

几天后。

客栈来了个新“客官”。

不是人。

是一堆布。

灰扑扑的布头。

上头绣着歪歪扭扭的纹样。

像小娃的涂鸦。

但它们会动。

会飘。

会表达情绪。

悲愤。

苦楚。

憋屈。

像我一样。

我瞅着它们在客栈里飞舞。

瞅着那个叫祝无双的姑娘用一根绣花针。

蘸着彩线。

在那些布头上刺绣。

不是销毁。

是覆盖。

是赋予新的意思。

她绣得那么专注。

那么轻柔。

像在抚慰受伤的雀儿。

彩线所到之处。

布头变得安详。

变得……鲜亮。

最后化作五彩的雀鸟。

扑棱棱飞去。

我站在阴影里。

瞅着这景象。

突然。

泪如雨下。

为啥?

我不知道。

兴许是瞅见了另一种可能。

不是对抗。

不是转换。

而是……包容。

和点化。

那晚。

我没去“上工”。

我寻到燕十三。

“我想走。”我念叨。

他正在摆弄那个小骰子。

闻言抬眼皮扫了我一眼。

“走?为啥?这儿不好吗?”

小主,

“好。”我点头,“太好了。好得让我忘了自个儿是啥。”

他乐了。

“你是啥?很重要吗?”

“对我很重要。”我念叨。

他放下骰子。

走到我面前。

“知道不?”他念叨,“每个年月,都有像你这样的人。不肯随俗。不肯低头。抱着过时的念想等死。”

“兴许吧。”我念叨,“可至少,我是死在自个儿的念想里,而不是在你们的器械里变成活死人。”

他瞅了我很久。

然后。

点了点头。

“行吧。”他念叨,“人各有志。”

他叫来大锤。

“送他出去。”

大锤挠了挠腮帮子。

“兄弟,真琢磨好了?外头可没这儿滋润。”

“琢磨好了。”我念叨。

他耸耸肩。

“得嘞。跟俺来。”

我跟着他走到大门口。

门开了。

外头是七侠镇的夜。

潮湿。

阴暗。

但真切。

我迈出门槛。

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马粪味。

可那是自在的味。

“等等。”凤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她跑过来。

塞给我一个小布包。

“这是啥?”我问。

“你的‘情绪灯油’抽成。”她笑了笑,“兑了点这年月的银钱。够你混些时日了。”

我捏了捏布包。

沉甸甸的。

“谢了。”我念叨。

“不谢。”她瞅着我,“还写戏文吗?”

“兴许。”我念叨,“要是还有话要讲。”

她点点头。

“保重。”

门在我背后合上。

同福客栈的灯光。

像一只巨大的、昏花的眼。

目送着我消失在黑暗里。

我走在七侠镇的街道上。

像一个游魂。

怀里有了一点钱。

还有那几本卷了边的戏文。

我走到一个巷子口。

蹲下来。

像那些老赌棍一样。

但不是赌钱。

而是拿出笔和纸。

开始写。

不是写悲愤。

不是写苦情。

而是写……方才瞅见的那景象。

那个姑娘。

那根针。

那些线。

那些化作雀鸟的布。

“……她用彩线修补岁月的破洞……”

“……在废弃的纹样上描画春光……”

“……当雀鸟从补丁里飞出……”

“……哑巴终于寻着了它的曲调……”

写到这里。

我停下笔。

瞅着纸上的字。

突然悟了。

戏文没死。

只是要寻着新的唱法。

在这个操蛋的。

光怪陆离的。

他娘的高科技年月。

我站起来。

把戏文塞进怀里。

走向街道的尽头。

那儿。

晨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