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5(1 / 2)

民国之引狼入室 陈鲜 17738 字 11个月前

第111章惟自卫乃能自救,惟热……

方绍伦陷在一个无边的梦境里。

每年春天,月城的银水河都要发大水,将原本的桥墩淹没。而桥对岸的丛林却是他和张三惯常玩耍的基地,林间猎鸟,江岸捕鱼,是他们总也玩不厌倦的把戏。

张三脱了布鞋塞兜里,背对着他蹲下身去,大少爷一个俯冲趴他背上,他稳稳当当地背起他。

他的脊背还是那样宽厚,承托的双臂依旧结实而有力,可走到桥中间他却失手了。方绍伦被掷入冰冷的河水中,他惊恐地大叫起来:“三哥救我!三哥……”

场景倏忽转换,有一年秋收时节,他俩躲在晒干垛一块的麦秸堆里打闹,不知怎么就引燃了枯草堆,旷野里烧起了大火。

老管家的藤条落在张三的背上,方绍伦哭着扑上去:“别打了,别打了,是我划火柴玩点着的哩……”

梦境里还是张三攥着他的手逃离熊熊燃烧的烈焰,可怎么跑也跑不出火舌的追逐,背上被炙烤着,似乎全身都要烧起来……

他忽冷忽热,在布団上翻滚、颤抖。喉咙里受着伤,喊出来的呓语含糊不清。眼角的泪水不断滑落,眼睛却始终睁不开。

三岛春明跽坐在一旁,看着被褥里痛苦挣扎的青年,脑海里蓦地浮现那年春三月,他在樱花树下灿笑的模样。

操纵他人命运所带来的畅快在方绍伦的决绝里消失殆尽,藏在记忆里的美好时光流水一般盈盈地注入干涸的心田。

他垂下头,片刻后,修长的手指扯开腰间的绳结,光洁的躯体滑入被窝中。

他展开双臂搂抱着方绍伦,一只手轻拍他的脊背,极力在记忆中搜寻可以给予安慰的温情画面。

大概是极小的时候,或许只有两三岁,奶娘抱着他,唱一支童谣,哄他入睡。

当喉咙里发出几个熟悉的音节,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那些以为早已忘却的,其实镌刻在脑海深处。

他怔愣片刻,继续哼着那首东瀛民谣。

或许是轻柔的节拍、温声的吟唱,令躁动不安的人终于渐渐停止了悸动。

方绍伦反身钻入那个宽阔的怀抱中,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腰,面庞贴在他的胸膛上,含糊不清地喊着:“三哥……三哥……”

三岛春明叹了口气,任他搂抱着,一手支颐,一手不断轻拍着怀中人的脊背。

时光静谧,他低头轻嗅着他发间的香气,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绍伦,不如我们回京都去吧……”他轻声低语,“我们在神户造一所房子怎么样?就建在濑户内海边,清晨的海潮将我们唤醒……夜晚再枕着海浪入睡……”

“春天我们去粟栗原放风筝……你给惠子做的风筝,她出嫁的时候一并带去了,大概每个樱花盛开东风升起的傍晚都会想起你吧……”

“夏天摘点青梅来酿酒,海水浴也是你最喜欢的了。秋天可以去生田神社……青梅酒也可以喝了,月下对饮不比独酌来得好么?”

“冬天我们去六甲山登山、滑雪怎么样?”他低头亲吻怀中人滚烫的额头,“绍伦,忘了那个人……忘了这些事……我们回京都去好不好?”

一滴泪顺着方绍伦的前额滑落到唇角。

方绍伦完全地清醒,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

梦中的记忆十分模糊,似乎或冷或热间,树枝一样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他。神思恍惚里,有人钳着他的下颌,将苦涩的药汁、温水、参汤哺度到他的嘴里……

糊着宣纸的移门向两边拉开,和夫端着小方桌进来,食案上摆着清淡精致的食物,散发着阵阵香气。

方绍伦转身向里。和夫并未多劝,片刻后,伏地顿首,将食案撤了下去。

第二次来的是幺娘,她将粥碗捧到布団前,用东瀛语低声道,“您好歹用一些吧,大夫说失了血气要多多进补,您这样身体会受不住的……”

方绍伦不为所动,哀莫大于心死,又何惧肉身的消亡?

他回首这短暂的一生,似乎得尽了上天的偏爱,却不断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

那个仲夏,他将温柔可亲的师姐带回了家,彷佛拉开了一切悲剧的序幕。他爹、芳籍都是被他牵累,甚至袁闵礼和丁佩瑜也是他间接造成的因果。如今张三更是因为他……

他将头埋入被褥间,让一切都随我一起烂掉、臭掉、死掉吧!

三天后,移门再次打开,一个窈窕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屈膝在布団旁跽坐下来,轻拍着被褥,低声道,“大少爷,是我。”

方绍伦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缓缓从被褥里伸出头,定睛细看,竟然真的是柳宁!他的眼眸似被点亮,怔怔看着她。

柳宁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庞,眼圈瞬间红了,用手帕捂着嘴,哽咽道,“大少爷,你……”

她在玉楼东的包厢里第一次看见方绍伦,留洋归来的大少爷长身玉立、意气风发,胡启山撺掇着让她跟他喝个交杯,他茫然的神情里带着点天真,让人忍不住想要逗逗他……如今这副样子,却是委实的让人心疼了。

她擦干眼泪,瞄一眼薄薄的障子门,用西南官话疾声道,“大少爷,三哥没有死,灵波带了药去得及时。”她在月城开过书寓,自然会说这种方言。

赵文抵达沪城后,曼德勒发来的电报也跟着送到了伍公馆。一个简短的“安”字让赵文和柳宁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方绍伦怔怔看着她,长睫扑闪着,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被褥里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尖颤抖着,柳宁忙一把握住,低声道,“是真的。我接到你让那个东瀛姑娘送来的口讯,就派了人守在伍公馆。”

长柳公寓是信息中转站,但与印缅远隔重洋,要打听张定坤的消息,自然是伍公馆更为快捷。

“三哥要养伤,派了赵文来接你,大少爷,你一定要振作起来。”赵文离开曼德勒的时候,张定坤还没清醒,柳宁为了宽方绍伦的心,姑且这么一说。

“不过这座宅子守卫森严,赵文联合漕帮的弟兄们几番试探都进不来。”柳宁柳眉轻皱,咬唇道,“白小姐说她会为你创造一个离开这座宅子的机会,你要耐心等候。”

“白……小姐?”方绍伦开口,声音嘶哑低沉,那块瓷片划伤了他的喉管。

“是,”柳宁点头,“她主动约我相见,敌友难辨,但至少‘驱除鞑虏’这一点是一致的。”

柳宁警觉地查看着四周的动静,她好不容易求得允许来探望方绍伦,并不单为通风报信。

“大少爷……”她嗫嚅道,“我有事求你……”

她小心地睨着墙壁上的阴影,俯在布団边低声道,“你回月城,大概听袁二爷说了据点的事?”

袁闵礼?方绍伦愣了愣,旋即又了然,两边下注向来是袁闵礼的风格。

“……远不止这一处据点,据说据点的分布是有一张图纸的。”时间有限,她言简意赅,“只有提前掌握动态,才能打乱他们的野心和计划。大少爷,这张图纸……多半在三岛春明手里……”

柳宁的心情十分复杂。她虽然志向远大,却从不愿意将家人牵扯进来,极少向张定坤和灵波谈及组织上的事情。

获悉这张图纸的存在后,她也没有想过要找方绍伦。“可我们派了不少暗哨接近三岛春明,都没能成功获得这方面的讯息。包括青松……”

“青……松?”方绍伦讶异地睁大眼睛。

柳宁点点头。大少爷因为大宝、小宝而受三岛春明胁迫的事情她辗转听青松说了,虽然目标一致但彼此之间的联络不算紧密,与任务无关的消息会滞后许久。

想到她哥一直以为大少爷变了心,如果知道这番内情,还不晓得要怎么发作。

她看着方绍伦尽管憔悴,却依然清俊的脸庞,不由得叹了口气。只听说红颜祸水,没想到这男人长得太好,也会招来觊觎和抢夺。

柳宁确定无人监听,才敢低声道,“青松牺牲良多……却始终没能拿到图纸……”

青松虽操贱业,但向来洁身自重,为了接近三岛春明不得不投其所好,可三岛春明十分狡猾,看着喜好玩乐、交游广阔,实际上戒备心极重。

之前与青松来往,要么在饭店要么在旅馆,即使到府里的戏台给他唱戏,活动范围也局限在一楼,完全没有接近二楼书房的可能。

这么重要的文件不会随身携带,只有可能放在书房这种常人接触不到的地界。

对组织来说,这张分布图十分重要。因为据点一旦确立,必定大兴土木,耗费极多,轻易无法裁改。华国如果能提前掌握这个动态,就可以防范布局,不至于被动挨打。

她巴不得方绍伦尽早脱离魔窟,可几次三番布局失败后,她也意识到这个任务,大少爷这里恐怕是唯一的希望。

自从方绍伦入住这座府邸后,三岛春明便断了之前的所有来往,费心安插的棋子没有了用武之地。

“大少爷,事关重大,您考虑一下……但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不要勉强。”柳宁又踌躇又纠结,她奉命来当说客,可私心里也十分担心方绍伦的安危。

她开书寓这么久,与东瀛人打交道颇多,也算了解这些人的性情,最是翻脸不认人的。如果大少爷因此有个好歹,不光她哥不能饶她,她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走廊上传来木屐叩地的脚步声,她忙跪立起身,嘴里嗡声道,“您当务之急是先把身体养好……”

移门被叩响,和夫的身影出现在外间间壁上,柳宁站起身,冲方绍伦使了个眼色,娇笑道,“您要是觉得闷,不妨叫几出戏到府里听听。以前您可是最爱听戏的了……”

她俯身行礼,告辞离去。

方绍伦心里一动,等和夫再次将食案搬进来,他摸索着缓缓坐起了身。

庭院的鱼池边,穿着东瀛袍服的俊秀青年俯身将饵料撒入水池中,颜色鲜艳的锦鲤踊跃而来。

和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汇报,“……用了一碗鸡丝粥,少许参汤。治伤的汤药也喝了半碗。”

“唔。”三岛春明点点头,“给我另外收拾一间屋子。”为了方绍伦能安心养病,他不能再跟他同居一室。停顿片刻,他又道,“到书房拿些书给他解解闷。”

身后的和夫欲言又止。

三岛春明:“说。”

“少主,您明知道……”

三岛春明挥手制止他,起身将剩余的饵料投入鱼池中,半晌方道,“和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他的目光穿过树梢,落在枝头新发的嫩芽上,显出一丝柔和来。人还是要有期待、要有希望呵。

和夫怔愣片刻,领命而去。

————————————————

尽管方绍伦并不想柳宁的来访引起怀疑,刻意放缓了饮食和用药的速度,但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随着烂漫春光重临沪城,他渐渐恢复了生气。

夕阳穿过窗棂的傍晚,他裹着棉睡袍,沿着木质楼梯,缓缓下到一楼。

春意正浓,但整座宅子都还烧着热汽管,并不冷。偌大的厅堂里空荡荡的,听到脚步声,吧台后闪出一个穿和服的侍女身影,低眉顺眼地向他行礼。

“来杯咖啡吧。”方绍伦开口,声音略带一丝暗哑。

喉管娇嫩,没那么容易复原,这段时间他都只能吃流食,又瘦了不少,睡袍的系带在腰间随意一捆,便显出十分绰约的身姿来。

侍女摆弄着咖啡机,他信步走到门厅,大门外的卫兵看见他的身影,紧了紧手中的配枪,颌首行礼,但显然只要他跨步迈下台阶,那长枪便会交错在一起,拦阻他的去向。

方绍伦退回客厅,透过玻璃窗眺望不远处的围墙,只见竖满铁蒺藜的院墙上空赫然安装了电网,在暮色里闪着微微的蓝光。

难怪赵文和漕帮的人进不来!这座府邸显然在他昏沉的时日里又提高了安防级别。

现在方绍伦相信,如果真有那张据点分布图的存在,确实很有可能在三岛春明手里。

联想到三岛春明和袁闵礼的合作,大少爷不得不承认,这位出身军部重臣之家的同窗,东瀛商人的身份显然只是他的掩饰,而他来沪城也并非为了破除情感的迷障。

他在欺骗他,一直都是。

侍女送上咖啡,他没有加糖,啜饮一口,苦涩蔓延到心底。

他似乎一直识人不清,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对他的家族怀有强烈的恨意,同窗三年的挚友原来是敌国先锋。

可如今感叹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命运的车轮推着每个人向前走,各有各的使命。

他随手拿过茶几上的报纸,展开来却见到了熟人的名字。

先是董毓菁用笔名刊载的系列文章,记录了华国青年们对侵略者暴行的愤恨和投身前线的决心,字里行间流露出爱国青年在当局消极政策下报国无门的心路历程。

其次是韩文君,仍旧以主编身份执笔,对近来工人请愿惨遭枪杀的事件进行披露,并配发时评,旗帜鲜明地表达“惟自卫乃能自救,惟热血乃能洗耻”。

这一刻,方绍伦下定决心,要帮柳宁和她身后的组织拿到那张据点分布图,他深刻的意识到,面对觊觎和掠夺,不应该逃避和麻木,而是要给予反抗和痛击!

缺口在三岛春明这里,可是……他养伤以来,没有再见过三岛春明。这是他一贯的伎俩,从不解决问题,而是假装问题不存在。

可是这一次的嫌隙非比寻常,方绍伦激愤之下,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你就算跪下来给我舔我也觉得恶心!”

大少爷抚额叹了口气,三岛春明的书房与他现居的卧室并列,但有专门的侍女清扫,大概也有看守的意思。

他要摸进书房寻找图纸,就非跟他的关系有所转圜不可。

方绍伦兀自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习惯性地将咖啡杯里的小银勺咬在嘴里。

他不清楚他喝的汤药里含有一定安眠的成分,自然也就无从知晓那些深夜的造访。不知道有一只手曾无数次穿梭过他的黑发,轻抚他的面庞,按捺住叫嚣的渴望。

门厅传来动静。方绍伦抬起头,跟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相触。

三岛春明狭长的双眸睨着他,身后的和夫替他宽去配着肩章和袖章的外套,他解下配枪,长筒的皮靴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一步步向方绍伦走过来。

方绍伦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想躲,转头往楼上走。

一只手从身后拖住他,“你好些了吗?”另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银勺,丢回茶几上。

三岛春明伸开双臂环抱住他的腰身,俯身在他的颈侧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瘦了这么多……”

夕阳的光圈里映照出一前一后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方绍伦的脸上写满了抗拒,对身后突如其来的亲密显然难以适应。他怔愣在原地。

而伏在他肩头的三岛春明微眯着双眼,表情惬意而放松,像是与久别的恋人重逢。

大少爷轻咳一声转头,扒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穿着,目光停留在衬衫上绣着的雄鹰图案上,抿唇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是明知故问,看这个骗子要怎么回答。

但三岛春明显然技高一筹,他扯了扯衣领,“不好看吗?”

他迎着方绍伦的目光,勾起了唇角,“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年底我或许能升为少将。”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得意,“东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将。”

方绍伦一怔,什么顺利?战事顺利吗?“请恕我说不出恭喜的言语。”他扭身上楼。

三岛春明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轻声道,“下来吃饭好吗?我给你做鸡肉汆锅。”他偶尔会亲手做菜。

方绍伦没有应答,也没有下去吃饭,他调亮案几上的灯芯,翻看着来自三岛春明书房的一本画册——《宋元名画集》,其中汇集了传入东瀛的宋元名画,包括牧溪、夏珪、马远等名家的传世之作。

天黑之后,移门被叩响。三岛春明换了一袭家常袍服,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个关西石锅。

他将石锅置于案几上,揭开盖,鸡肉和菌菇混和着酱油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方绍伦这阵子都没有吃过饭,闻到香味,面庞还板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的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三岛春明盘腿坐在方桌边,执筷夹起一片菌菇递到方绍伦唇边,“啊——”示意他张嘴。

把他当三岁小孩么?方绍伦窘得想找条地缝,但想起肩负的任务,他还是顺从地张嘴,眼光仍旧投注在那些彩印的画上。

三岛春明果然留意到他手中的书籍,“这么喜欢看?”

“无聊罢了。”方绍伦把画册抛到一旁,“看完能去你书房拿吗?”

“当然。”他夹起一片鸡肉喂到他嘴里。方绍伦吃了小半锅,摇头示意饱了。

三岛春明拉铃,侍女捧来铜盆,他拧了热毛巾亲自给他擦手擦脸,又服侍他漱口。

等侍女退出去、合上门,他倾身向前,十分自然地拉开他睡袍的系带,“消消食吧……”

静谧祥和的夜晚,东海的浪潮不断拍击着海岸……

而大洋的彼岸,两艘邮轮几乎同时出发。

三岛雄一郎眉头紧皱,在家臣的簇拥下登上了新潟丸。另一抹高大的身影则在赵武的搀扶下躺入了怡和号的单间舱房。

“三爷,您身体还没好全乎就坐船,灵波小姐怕您吃不消,给配了这药丸子。”赵武扶起张定坤,将温水和晕船药送到他嘴边。

张定坤仰头吞了药,转身平躺,微微地喘息着,脑海里尽是和方绍伦一块坐船去东瀛的画面。

“这一次……除非我死!”他颤声道,“否则我一定要带他回家!”

第112章“绍伦,我欺你,辱你……

午后的府邸静谧非常,春意融融令人愈发困倦。

方绍伦仰躺在蒲席地垫上,手脚都从袍服里露出一大截,白得晃人眼。

书本原本扣在脸上,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拂到一边,又伸了个懒腰,念了几句刚看到的俳句,“日似三春永,心随野水空……床头花一片,闲落小眠中……”

喉咙将养了这些时日,渐渐复原,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亮。

他转身滚到布団上,想睡个午觉。

移门却向两边拉开,修长的身影带着青草的气息踱步进来,“怎么又睡?幺娘说你睡到中午才起来。”

这么早就回来了?幸亏他没有趁机溜去书房!尽管可以自由出入这座主楼,但方绍伦并没有急着完成任务,只要和夫没有跟着三岛春明离开,他就不会轻举妄动。那位东瀛老仆走路跟猫一样,悄无声息。

方绍伦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躺着,兀自眯着眼睛。

三岛春明跽坐下来,伸手将他一只脚捞到膝上,揉捏着小腿。

大少爷体毛天生的淡而少,身上的皮肤比脸上还要白皙柔软。那手按着按着渐渐往上,隐入睡袍中,少顷,淡笑道,“朦胧春月水盈盈,弹指一碰雨满城。”

这下是别想睡了。

方绍伦一身酸疼未消,没好气地蹬了他一脚,“能不能说点好的?”

“怎么就不是好词了?是你想头不对。”三岛春明缩回手,拿过一旁的热毛巾擦了擦,跟着躺下来,双掌枕在脑后。

“一定要‘松风明月三千里’才能得你一句好么?”

这话一出,二人的记忆瞬间飘回鹿苑寺的禅房。

那年深秋,他俩借宿鹿苑寺。听屋外松涛阵阵,三岛春明脱口而出这一句,方绍伦拍手叫好。

明月高悬,禅房内两人抵足而眠。

方绍伦轻抚着他小腿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由衷地感叹,“你爹……嗯,父亲大人,下手真狠!早知道不该叫你陪我来赏枫!”害他挨了一顿打,大少爷心里颇为过意不去。

“绍伦千万不要自责,陪你来欣赏美景,远比跪在那儿替天皇祈福有趣多了。”

大正天皇病重,作为坚定的皇道派,三岛雄一郎在每一次家宴之后都会率领子嗣参拜当地神社,祈求天皇早日康复,往往一跪就是大半天。

“绍伦,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三岛春明折身坐起来,凝视他的眼眸中流露出温柔且愉悦的神色。

那时两人都因为收获一段真挚的友谊而感到兴奋……

方绍伦叹了口气,要说因果,确实是他先招惹了三岛春明。他接到电报回国时,他到渡口送别,尽管依依不舍,但言行举止十分克制。

两人友谊的变质,他和张三的关系是诱因。

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少爷不能不感到一丝惆怅。他翻个身背对着他,有些不敢去看他脸上的神情。

他对张三下死手,又禁锢他的自由,他的确是恨他,可想到这些前因后果,心里五味杂陈。

那双惯于调琴、焚香的双手覆上他的后背,隔着睡袍帮他按摩。

好一番折腾之后,他将方绍伦搂进怀里,“睡吧,我陪你睡一会。”

嗅到他怀里似乎萦绕着一股法国香水的气味,大少爷没了睡意,颇有些不悦地皱眉,“大白天的就去喝花酒了?”

“不是,”三岛春明勾起唇角,“特高科抓了个女间谍,我去听审。那一身香水味浓得很,大概沾染上了一点。”他松松地揽着他,目光却凝注在他的面庞上。

“女——间谍?”方绍伦愣了一下,心脏瞬间揪在一块。他掩饰般地低下头,似乎是随口问道,“谁呀?”

“你不认识……或许认识?”三岛春明亲吻他的前额,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一个电影明星。”他的手指划过他的眉心。

方绍伦稍稍松了口气,可落在耳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提起了心神,“绍伦总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可事实上,但凡你认识的人,都被你庇护着,不是么?”

方绍伦心里“咯噔”一声,他直觉柳宁已经暴露了。

三岛春明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你那两个小舅子,在伦敦还适应吗?”

他送走大宝小宝的事没想能瞒过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那我哪知道?难道我还能接到什么来自英国的信件么?”

他佯怒地滚到一边。

三岛春明长臂一伸,将他抓了回去,“不困了?那……做点别的?”也不等他应答,薄薄的两片唇便顺着敞开的睡袍游弋而下……

两人谈到这种敏感话题都是点到即止,彼此都在小心翼翼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方绍伦没法跟他翻脸,没有底牌,拿什么跟别人叫嚣?何况如今他又有了期待,期待着能跟张三重逢……

大少爷颇有些醉生梦死,闭着眼睛,忽高忽低地哼唧。浓密的黑发拂过柔软的肌肤,带起细密的痒意,让人忍不住颤抖……

片刻之后,三岛春明抬起头,支颐看着他,“恶心吗?”

就知道这话过不去!方绍伦滚到一边,鸵鸟似的将头扎进被子里,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拔出来,略带一丝腥味的唇瓣覆了上来……

两人似乎又回到了闹翻之前,三岛春明搬回来与他共住一室,方绍伦也没有找任何理由,试图离开这座府邸。

谁也没有对彼此态度的转变提出质疑,二人曾引为知己,是有一份默契存在的。

东瀛对沪城的管控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三岛春明每天都有一段时间不在府里,出门的时候总是全套制服,卫队相随。

方绍伦终于等到和夫跟他一块离开,他先找茬在客厅发了顿脾气,气冲冲上了二楼又喝令侍女滚下去,“谁也不要来打扰我!”

这位少主最宠信的华国人被羁押在府里,不能出门,脾气有些暴躁是众所周知的,连三岛春明都是一味包容,侍女们自然不敢捋其虎须。

大少爷确定无人盯梢后,摸进书房。他这几日拿书、还书,书案上早摸遍了,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三岛春明向来讲究条理,而且心细如发,方绍伦不敢大意,拉开的抽屉、翻开的物品都按原样摆放。

开始一无所获,皱眉思索间突然想起张三在公寓藏钱的位置,他打量着室内摆放的家具,沉重的案几明显与东瀛器物一贯精巧的风格不符。

他小心翼翼挪开,果然在墙壁上发现一处新旧略有差别的墙布,掀开来,赫然是一个机械锁盘。

方绍伦狂喜之余又有些犯难。

这种密码锁他在士官学校见识过,一组六个数字为密码,三次试错机会,如果全错就会自动锁定。

鬼知道三岛春明设的是哪六个数字为密码?

他先回想三岛春明的生日,那天他给他订了栗子蛋糕,还把他迷晕了出逃,对这个日期自然印象深刻。

先打量表盘上没有用发丝或其它事物做标记,再伸出食指拨动按钮,“哗哗”的轴承转动声后,“嘀”的一声红光闪烁,显然数字不对。

方绍伦皱起眉,要是三岛雄一郎的生日或是他那位早逝的母亲的生日,那他真是两眼一抹黑。

他先踱步到室外,确定没有侍女上来偷瞧,才返回内室,硬着头皮又输入一组数字。

这次输的是他自己的生日,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个数列组合,大少爷不是特别重视生辰的人。

其实直觉不会是这个,因为三岛春明自己的生日都不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有隆重地给方绍伦过生日。果然,这组数字输入后,又是“嘀”一声轻响。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出错,密码箱自动锁定,那他无疑就暴露了!死不死先不说,肯定不会再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秘辛。

他也可以选择退回去,等三岛春明自己打开这个箱子,自然就掩盖了他前两次的错误……可是,方绍伦的耐心已经宣布告罄。

这段时间三岛春明的表现颇有些令人……心惊肉跳!

秉持着“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理念,三岛春明颇擅厨艺。宽袍大袖的贵公子,双臂上缠着缚带,修长的手指将新鲜的食材排布罗列,是庖厨间的一道风景。

他之前偶尔也亲手做菜,但近来几乎每天都做,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脱下制服,跟瘫在沙发上的方绍伦腻歪一会子,换了家常袍服,就去厨房。

菜色不重样,似乎要将他所有会做的菜式都让方绍伦一一尝遍。

“好吃吗?”他心满意足地看着他,间或拿餐巾给他擦拭嘴角,拾掇掉落的饭粒。“要来点酒吗?神户的牛肉搭配勃艮第的葡萄酒怎么样?”

东瀛的邮轮到港都会送来冰镇的新鲜食材,三岛公子是绝不会委屈自己的胃的。但显然他更在意大少爷是不是吃得舒坦。

西南喜食酸,他会在烹饪中多多地加入莱檬汁,方绍伦因此胃口大开,他的脸上便会流露出满意且自豪的神情来,看他的眼神也是亮晶晶的。

他似乎比过去惯于表露情感,虽然还是谦谦君子的举止,但却开始毫不掩饰地宣泄他的爱意。当着仆从的面索吻,饭菜要喂到他嘴边。好像他们是一对热恋的情侣。

大少爷的心底升腾起一股怪异的感觉,阵阵迹象都在表明——他似乎无法活着走出这座府邸了。

尤其是夜晚,三岛春明歪缠着将他搂在怀里,共读一本诗册。

在这不冷不热的四月末,昏黄的光线给满室都镀上一层温馨的色彩。肢体交缠间难免情动,可方绍伦一皱眉……与之前的不管不顾不同,他会自觉地撤到被褥外,借窗隙间透入的晚风抚平升腾的悸动。

有时候大少爷都快睡着了,也不见他钻进被子里来。半梦半醒间,微凉的躯体紧紧地依偎着他,方绍伦迷迷糊糊地伸开胳膊,他隔着被褥埋入他的臂弯里,在他的颈侧或轻或重的吸气。

好像大少爷是什么灵丹妙药,吸一口,就能遏制喧嚣的欲念。

那份格外珍重的劲头不是让方绍伦倍感温馨,而是心生警觉。

人只有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尤其对三岛春明这种家教的人来说,能让他抛却矜持,无视规矩,绝不是他幡然醒悟,只有可能是……方绍伦快要死了!

相交数年的了解,大少爷无比笃定这一点。他要真肯放他自由,就不会将他禁锢在这座宅子里。

方绍伦盯着墙壁上的键盘锁,觉得不能再等。

近段时日他都没有见过白玉琦,不知道她所说的时机是在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这个时机是否真的存在。

在这之前他要尽可能拿到据点分布图,并且将它传递出去。

方绍伦在书房中转圈,哪样的六个数字会是三岛春明的选择呢?他闭上眼睛极力回想,他有没有提过什么特殊的日期。

脑海里蓦地闪现在鹿苑寺禅房,折身坐起的三岛春明,转头看向窗外,眉眼在月色里熠熠生辉,“绍伦你知道吗?可以离开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去学校寄宿,于我而言是一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而且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日子……这使我相信人生果然是有惊喜的。”

方绍伦是民国十四年的初秋去往东瀛,至于入学的日期……他抱着脑袋回想了片刻,伸出颤抖的手指,拨动了这串数字。

赌一把!就算暴露,无非就是个死,钝刀子割肉倒不如伸头一刀来得痛快!

“嘀”一声轻响后,嵌在墙壁里的箱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方绍伦愣了一下才稳住心神,箱子厚厚一叠文书,都是用东瀛文字写就。

大少爷极小心地观察着摆放的顺序,摆在最上面的是东瀛陆军大臣奏请天皇批准后,颁发给三岛春明的任命文书,上头盖有内阁的大印。

虽然他已经亲口承认,可方绍伦看着那份文书仍满心不是滋味。

不过此刻不是慨叹的时候,他往下翻找,果然找到了柳宁所说的据点分布图。

他初略一数,竟然有十三处之多!都是以纱厂、布厂、轮船公司等商业体为掩饰。

方绍伦聚精会神,强记住那些地名和厂名,又将这份图纸折叠好,放回去。

图纸下边一份名单引起了他的注意,抽出来,“张柳宁”的名字赫然其上,甚至有简单的生平注解。

竟然真的暴露了!他翻了翻,董校长董鸣宇也在名单上,倒是青松不在其列。

三岛春明既然知道柳宁的真实身份,为什么还会允许她来探望?

方绍伦带着这份疑惑,将所有物品归回原位,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书房。

电影小说里头,做贼的刚进门,主人便立马回来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三岛春明直至入夜也没有回来,方绍伦得以用钢笔将强记下来的内容复刻到一张两寸见方的纸条上,又在末尾缀上一行小字外加三个感叹号!

关键的东西已经到手,剩下的就是怎么将这张纸条传递出去了。

方绍伦在房中踱步,目光掠过案几上丢着的钱包。

他弯腰拾起,打开来,里头有一叠外币,是他仅剩的财产。他思索片刻,心下有了计议,将纸条嵌入纸币中间,两端用一点点浆糊固定,看上去倒是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拍拍手下楼去,三岛春明竟然还没有回来。餐桌上摆着的饭菜早已冷却,侍女上前请示:“我去给您热一下。”

方绍伦点点头。恰在此时,门厅传来喧嚣的动静。

三岛春明挂在和夫身上,几个卫兵在一旁搀扶着,几滴鲜血滚落到地板上。他却仍像平时一样,抬起头,目光转动着,寻找到方绍伦才松了口气。

和夫用东瀛语吩咐侍女准备铜盆、热水、毛巾。几人将三岛春明搀到沙发上,脱下大衣、外套,血肉模糊的左肩膀露了出来,白衬衫上尽是暗红的血迹。

方绍伦愣住,“这是……怎么了?”很显然是遇刺了。“怎么不去医院?”

三岛春明盯着他,毫不避讳,“我怕有人趁机跑了。”

大少爷顿时心跳如擂鼓,以三岛春明如今前呼后拥的架势,谁能伤到他?难道……他手心里泛起微微的汗意,极力维持漠然的表情。

和夫却抬起头:“烦请您过来帮把手。”

方绍伦只好走过去,代替和夫撑着三岛春明的后背。后者彷佛力竭,直接躺倒在他怀里,大少爷朝天翻了个白眼,却也只能搂着他。

和夫拿起剪刀,小心的将衬衫剪开。穿着白大褂的军医一路小跑进来,身后两个卫兵背着药箱。

左肩膀的贯穿伤,不算特别严重,打了一支普鲁卡因后开始消毒清创,锋利的手术刀刺入伤口周围的皮肉,大少爷忍不住别过头。

三岛春明一声不吭,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方绍伦摸到他食指指腹间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练枪,扣动扳机留下的印记。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晚上,和夫要守夜,三岛春明让他下去。

“可是少主……”和夫的目光快速地划过一旁的方绍伦。

三岛春明:“下がれ!”

和夫退了出去,合上了移门。

“你不想知道是谁伤了我么?”三岛春明仰躺在布団上,冲方绍伦拍了拍身侧的被褥。

“不想!”话是这么说,大少爷还是走过去,拉开被子,背对着他躺了下来。

三岛春明伸出右手,将他抻平,上半身也跟着倾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只要在这宅子里,谁也带不走你。”

方绍伦不愿意节外生枝,跟他吵或者打,瞥了一眼不接茬,两人平躺着,半晌都没有说话。

一灯如豆,明明灭灭,思绪随之浮浮沉沉。他猜测是赵文或者张定坤下的手,而且必然逃脱了,不然不会是现下这副光景。

如果真的是张三……他的伤就好了么?这才多久,他就到了沪城……心潮起伏,他只能将担忧隐藏在眼底。

许久之后,三岛春明在他耳边瓮声:“绍伦,这或许是你唯一可以杀我的机会。”

“别他妈瞎说!”方绍伦踢了一脚被子,有些沮丧地叹气,“杀了你我也活不了。”

“你不是不怕死么?”

方绍伦:“……”

“人生如果没有什么期待的话,”三岛春明喃喃低语,“死也没有那么可怕。”或许是麻药扩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软弱,“没有人因为你的成功而喜悦,受了伤也不会有人心疼……物竞天择,只有强者才能生存……才有价值……”

鉴于接下来的计划,大少爷决定安抚他两句,“怎么就没有期待?山本家的小姐不就在期待着你么?还有你那位父亲大人,你如今这样他可该满意了?”

三岛春明“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等方绍伦昏昏欲睡,却听他轻颤着低喊,“绍伦,你抱着我吧,我冷……好冷……”

大少爷迷迷糊糊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发起了低烧。他叹了口气,伸出一条胳膊,毛茸茸的脑袋熟稔地靠了过来。

他揽着他,哄小孩似地轻拍着他的胸口,模糊地呓语,“睡吧春明……睡一觉就好了……”

躺在他臂弯里的人,却又睁开了烧红的双眼,看着他流利的下颌线,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轻声道:“绍伦,我欺你,辱你,杀你的情人……可是……我爱你。”

第113章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三岛春明在家养伤的这几日,跟方绍伦的关系达到了空前的和谐。一个为达目的曲意逢迎,一个心知肚明仍肆意沉沦。

清晨在肢体交缠中醒来,大少爷活动一下被枕得酸疼的肩膀,简单的运动一番。去网球场挥挥拍子还好,伤了左肩的人只能坐一边看着。

但他要是跑到射击场骑马溜达两圈,三岛春明必定要缠着坐在他身后,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锁着他的腰,头搁在他肩上,跟没长骨头似的,与他平日的矜贵作派相去甚远。

方绍伦不胜其烦,恨不得把他掀下去,“你这样我怎么骑?”

身后的人探头朝他眯了眯眼睛,“绍伦君何必谦虚,你的骑术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极好的……”

这句意有所指让大少爷瞬间红了脸,当完强盗还要耍流氓,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他气得一挥鞭子,那马载着二人疾驰而去。

府邸虽然宽敞,到底空间有限,马匹载着两个成年男性也跑不快,转弯时方绍伦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将两人甩下马背。

大少爷发脾气归发脾气,却是一贯的软心肠,尽管春夏之交绿草如地毯般厚实,考虑到背后是个伤患,他还是丢了马鞭,搂住了三岛春明的腰,一个翻滚,自己垫在了身下。

三岛春明“哈哈”地笑起来,赖在他身上不肯起身。

“起开!”方绍伦嘴里嘟囔着,目光却也不由得停留在那张笑靥上。

在他的记忆中,三岛春明很少有这样大笑的时候,克己复礼、温文尔雅是他一贯带着的面具。两人关系变质后,也见过他悒郁阴狠的一面。但这样的开怀大笑,哪怕算上在学校那会也不多见。

他在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他的贫瘠。三岛家的长公子拥有的东西那样多,独独没有多少快乐。

方绍伦因此默许了他的歪缠。这些时日,三岛春明将爱慕与依恋表露得十分明显,可无论如何,这段纠葛都即将划上句号,以一种难以预测的方式。

三岛春明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一点呢?他似乎把每一天都当成世界末日,付诸方绍伦十万分的柔情。

他叫了裁缝到府里来给两人量体裁衣,订制了面料、花纹一模一样的西服。又请了东瀛的摄影师来拍照,搂着方绍伦的肩膀坐在秋千架上,见他面无表情,还伸出两根手指把他嘴角往上推。

大少爷是不太爱拍照的,记忆中上一次照相还是穿了城防队的制服,魏静怡给他拍的那张。

三岛春明却是乐此不疲,秋千架上、射击场上,甚至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摄影师也在一旁“嚓嚓”地按动快门。

“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大少爷生气地拍桌子。

三岛春明叉一块三文鱼递到他嘴边,“马上好马上好!来,吃这个……”

他在饮食上向来有些挑剔,哪怕一边肩膀被固定住不能动,也定时出现在厨房,袖着双手指挥侍女按他的要求排布菜色。食材选哪种、切成什么形状、火候要几分都有硬性规定。

大少爷趁机立一个跋扈、嚣张的人设,不是嫌淡了就是嫌辣了,不过三岛春明喂到他嘴边,他还是会给面子的吃下去,然后嘟囔道:“我都很久没吃过德庆楼的饭菜了……”

“这个简单,点一桌席面让他们送到府里来就是了。”

“也行,”方绍伦拍了拍手掌,“再点几出戏吧,这一天天的我真是要无聊死了!”

三岛春明蹙眉,“那还不如你自己唱,我跟你和一段如何?”

两人围着留声机,听方绍伦从华国带去的京剧唱片,是他们在东瀛时乐此不疲的娱乐项目之一。

大少爷立马甩脸子,“怎么?堂堂三岛府还请不到戏班子,非得本少爷亲自给你唱曲儿?倒不知道三岛公子拿什么打赏哩!”

看他动了点怒气,三岛春明忙低声安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不想去那里。”他有些愧疚地瞄他一眼,垂下头。

请戏班子到府里来唱戏,必然要去一楼的戏台。他曾将方绍伦在那台子上绑了三天两夜,如今和好了就觉出自己的过分来。私心里,他也不愿意他跟外界接触,不想有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大少爷瞪了他一眼,扭身跑上二楼,伏在楼梯上喊道,“不肯算了!小气!”

他已经预料到这个不算过分的要求,三岛春明最终会答应。而从安全的角度考虑,他肯定不会请陌生班底,青松所在的庆禧班是首选。

果然,隔天,方绍伦就吃上了德庆楼的席面。等到晚上,一楼走廊深处厚重的大门再度打开,琴师、伶人经过门口卫兵的层层盘查后,鱼贯进入戏台,京胡、三弦的“咿呀”声徐徐传来。

三岛春明煞有介事地拿了个戏本子请方绍伦点戏。

大少爷被逗乐了:“唔,先唱两折《锁麟囊》吧。”

灯火通明,四十来个平方的方形戏台被装饰得富丽堂皇,台上一干人马唱作俱打,台下的观众却只有两个。

有外人在场,三岛春明坐姿优雅,方绍伦却是毫无顾忌地歪在沙发上,一只脚搁茶几上抖着节拍,跟着台上的旦角哼哼:“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两名东瀛侍女听不懂这“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垂手站在沙发后,端茶倒水,不时轻手轻脚地上前来清理大少爷扫落的果皮瓜子壳。

她们家这位长公子有些洁癖,看不得凌乱脏污。方绍伦偏要逗引他,草莓蒂往他身上丢,吃完橙子汁水蹭他西装上。

三岛春明又好气又好笑地揪他耳朵,他顺势就将头枕在他大腿上,眼睛转向戏台。他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黑发,一下接一下地轻捋着,在斑驳的光影里倒是一副温馨十足的画面。

大少爷像一只吃饱餍足的猫,温顺地横躺着,显然能看一出精彩的大戏令他心情愉悦。

《锁麟囊》是典型的旦角戏,青松饰演的卢天麟出场较晚,是个富家公子哥,穿着对襟马褂,腰带上挂着玉佩、香囊,旋身摆手,显得身段颇为俊逸。

方绍伦瞄一眼台上,“哟,这不是青松嘛?”他抬眼看向三岛春明,“还是你的老相好哩。”

“别瞎说。你不是夸他唱得好么?”

方绍伦和青松的关系不远不近。之前三岛春明捧他的时候,方绍伦去喝过寿酒,有几次也一块玩乐,但都是狐朋狗友凑一堆,私底下其实没什么交集。

“他不光唱戏唱得好,当狗腿子也是一流的。”大少爷显然记恨起上次青松帮着三岛春明拦着大宝、小宝不让走的事,颇有些不悦地直起身,坐到沙发另一头。

三岛春明讪笑着凑过去,“不是要看戏么?怎么还不高兴了?”

大少爷“啪”一记打他手上,“看你的罢。”

两人坐一块拉拉扯扯、嘀嘀咕咕,是热恋的情侣间最惯常的互动。

等一折子《哭囊》唱完,方绍伦招手示意戏台上的青松下来。

青松穿着戏服,从三尺高的戏台上跳下,恭恭敬敬地朝二人施礼。

方绍伦瞄一眼三岛春明,脸上挂起笑容:“青松啊你这戏唱得是真好!往常我都是跟着几位爷蹭戏看,倒真没赏过你什么!”

他装模作样拉开衣襟,往胸口的内袋一掏,钱包自然不会带在身上。他转头向身后的侍女,用东瀛语吩咐:“去卧室茶几上将我钱包拿过来!快点!”

按如今的惯例捧戏子,多是送花篮、牌匾或是头面首饰、银杯等物,便是送钱,也是银元装在红封里,要是直接甩下一叠现金就带有几分羞辱之意。

三岛春明伸手拉他胳膊,“绍伦……”

方绍伦乜他一眼,甩开他的拉扯,径直从钱包里抽出那一叠薄薄的外币,他甚至都没递给青松,而是有些负气似地甩茶几上,“怎么?你赏得我就赏不得?”

戏台上的光线明晃晃地照过来,确实是一叠外币在茶几上四散开来。

青松脸上倒是没什么受辱的神色,躬身上前拾起,擎在手里,端端正正地朝方绍伦行了个礼,“谢方少爷打赏。”

他随手塞在戏服袖袋里,举止间透出点宠辱不惊的意味来。

“还是说……你心疼了?”方绍伦用东瀛语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又看一眼青松,目光在二人面上打了个来回,伸了个懒腰扬声道,“这戏我看乏了,不打搅二位叙旧了。”

他长腿一跨,转身就上了阶梯,几步就到了门外。

三岛春明朝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扫一眼青松,青松会意地从袖袋里将那叠纸币掏出来,一旁的侍女上前飞速地查验了一番。

纸币上并无任何字迹,也无异常。

“既是方少爷赏的,就收着吧。”三岛春明不便再耽搁,急匆匆追着方绍伦的脚步上楼去了。

等他回到卧室,却见刚订做的西服外套就丢在移门边,零零总总的衣物散落一地,蔓延到浴室门口。

两人都习惯了每日泡澡,仆从会定时备好热水。

三岛春明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慢悠悠脱下身上的衣服。左肩休养了这些时日,渐渐复原,不用再绑着绷带了。

推开浴室门,雾气扑面而来,一条湿毛巾掷到他脚边,“上来干嘛?找老情人叙旧去呀!”

三岛春明转身将门合上,跨进双人浴桶里,朝着模糊的身影依偎过去。

壁龛上燃着沉水香,水汽夹杂着白雾,营造出迷蒙的幻景。他在薄雾中与他对视,“绍伦,你真的在意么?”

方绍伦愣了一下,很显然,他一不小心演过头了。他将面庞转向一侧,仍旧硬着声气,“当然不……”

三岛春明却突然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把住那段葱白似的脖颈,迫使他顺从地仰起下巴,低头含住那两片湿润的唇瓣……

耳畔似又传来幽怨地吟唱:“……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他穷凶极恶般吻住那张惯会骗人的嘴,紧紧地裹缠着,与他一同沉入水底。

情海翻波,欲念横流,他早已无法回身,也无能开悟了。

————————————————

庆禧班众人领了厚赏都是满脸喜色,回到戏园子附近的窝点,收拾道具、卸洗戏妆,自然是好一通忙活。

等到夜深人静,一抹高大的身影从楼里溜出来,偷偷开了后院门,四下张望,确定无人盯梢,才挨着墙根,一路往城东走。

公共租界实行宵禁,身影很快穿进民居集中的巷子里,他脚步迅疾又轻巧,径直往通浦河边来。

渐渐听得江水拍岸声,堤防上筑的凉亭里一点红光明灭,青松迎上去,看清楚轮廓,低声道,“赵哥,怎么在这里?”

“三爷等得心急,让我在这守着。”赵文扔掉手里的烟头,“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