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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年冬,金陵城飘起了细雪。
左宗棠站在两江总督府的书房窗前,望着窗外秦淮河上渐渐点起的灯火,手中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已被攥得皱皱巴巴。
信上是老部下周宽世熟悉的笔迹:"中堂明鉴,李党势大,近日又进谗言于太后,谓中堂在江南擅权......"
"擅权?"左宗棠冷笑一声,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窗外寒风裹着雪粒拍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上个月前离开京城时,李鸿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双藏在镜片后精于算计的眼睛。
"老爷,该用晚膳了。"老仆在门外轻声提醒。
左宗棠摆摆手:"备轿,老夫要去秦淮河走走。"
轿子穿过总督府侧门时,左宗棠特意命人撤去了官衔灯笼。
六十四岁的他靠在轿内,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新疆战事的旧伤在湿冷天气里隐隐作痛,但比起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受的是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
秦淮河畔,画舫如织。虽然天气寒冷,但河两岸依旧热闹非凡。
左宗棠让轿夫在一处僻静的码头停下,独自沿着河岸漫步。
雪越下越大,在他那件半旧的貂皮大氅上积了薄薄一层。
转过一个弯,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围着一个青年,那青年正从随从手中接过热粥,一碗碗分发给孩子们。
他穿着素色长衫,外面罩着件藏青色的棉马褂,在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慢些喝,小心烫着。"青年的声音清朗温润,弯腰时脑后那条乌黑的辫子垂到胸前。
左宗棠不由驻足观望,只见那青年分完粥后,又从怀中掏出几本册子,招呼孩子们围坐在一起。
"今日我们继续读《海国图志》,"青年翻开书页,指着上面的地图。
"这是英吉利,他们的火轮船比我们的快上三倍不止..."
左宗棠心头一震。自林则徐编纂《海国图志》已过去四十余年,朝廷上下视之为洪水猛兽,这年轻人竟敢公然教授贫童?
"这位公子,"左宗棠忍不住上前,"你可知私自教授西学,按律当如何?"
青年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剑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不卑不亢地答道:
"若人人闭目塞听,我大清何以自强?老先生若要告官,谭某甘愿领罪。"
"谭?"左宗棠眉头一挑,"可是浏阳谭继洵家的公子?"
青年略显惊讶:"晚生谭嗣同,家父正是谭继洵。不知老先生..."
左宗棠突然大笑,笑声惊飞了岸边枯树上栖息的寒鸦:
"好一个谭嗣同!你父亲在湖北做按察使时,就曾来信说家中出了个离经叛道的儿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谭嗣同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从容:"家父守旧,让老先生见笑了。"
雪越下越大,左宗棠看了看天色:
"天寒地冻,谭公子可愿与老夫共饮一杯?前面醉仙楼的陈酿不错。"
谭嗣同略一迟疑,便吩咐随从照顾那些孩童,自己跟着左宗棠向酒楼走去。
他走在左宗棠身侧,注意到这位老者虽然年迈,但步伐稳健,腰间挂着一柄装饰简朴的佩剑,剑鞘上刻着"恪靖"二字。
醉仙楼雅室内,炭盆烧得正旺。左宗棠脱去大氅,露出里面绣有仙鹤补子的官服。
谭嗣同见状大惊,连忙起身行礼:"不知制台大人驾到,晚生失礼了!"
左宗棠摆摆手:"今日老夫微服出游,不必多礼。"
他亲自给谭嗣同斟了杯热酒,"听闻谭公子弱冠之年就遍览群书,尤其精通西学,老夫早有耳闻。"
谭嗣同双手接过酒杯,指尖微微发抖:
"大人谬赞。晚生不过略通皮毛,比起大人收复新疆的壮举,实在惭愧。"
"哦?"左宗棠眼中精光一闪,"你对新疆战事有何见解?"
谭嗣同放下酒杯,眼中燃起热忱:"晚生以为,大人用兵如神,更难得的是战后安置得当。设立义塾、兴修水利,使边疆百姓真心归附。此乃长治久安之策,非一味杀戮可比。"
这番话正说中左宗棠心事。他不由多看了这年轻人几眼,只见谭嗣同眉宇间英气勃发,谈吐间既有书生的儒雅,又有侠士的豪情,与寻常官宦子弟大不相同。
"可惜啊,"左宗棠长叹一声,"朝中有人只知一味求和,视边疆如敝履。老夫在军机处不过九月,就被排挤出来..."
谭嗣同突然起身,深施一礼:"大人恕罪,晚生斗胆直言。今日之中国,外有列强环伺,内有积弊丛生。若不变法图强,恐有亡国之忧!"
雅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左宗棠凝视着眼前这个大胆的年轻人,恍惚间看到了四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岳麓书院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湘江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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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左宗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且说说,该如何变法?"
谭嗣同眼中光芒更盛:"晚生以为,当废科举、兴学堂;练新军、制洋器;开议院、通民情..."他越说越激动,从怀中掏出一卷手稿,"这是晚生所着《仁学》草稿,请大人过目。"
左宗棠接过那卷已经翻得起毛边的稿纸,只见开篇写道:"天地以生物为心,仁也;人以天地之心为心,故仁者爱人..."
窗外风雪渐急,雅室内却因这场谈话而暖意融融。左宗棠一页页翻看,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谭嗣同紧张地注视着老将军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好一个'冲决网罗'!"左宗棠突然拍案,震得酒杯一跳,"
谭公子志向远大,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谭嗣同,"这条路凶险异常,你可想清楚了?"
谭嗣同毫不犹豫:"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左宗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想起了林则徐,想起了曾国藩,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战友。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热血宣言,仿佛一把火,点燃了他心中几近熄灭的火焰。
"好!"左宗棠突然起身,"明日午时,来总督府见我。带上你的这些..."他指了指《仁学》手稿,"还有你那些读西学的伙伴。"
谭嗣同惊喜交加,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大人提携!"
左宗棠摆摆手,重新披上大氅:"不必多礼。记住,走正门,递帖子,就说..."他嘴角微扬,"就说湖南后学谭嗣同求见。"
离开醉仙楼时,雪已经停了。
左宗棠站在码头上,望着谭嗣同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金陵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老仆轻声提醒:"老爷,该回府了。"
"不急,"左宗棠望向黑沉沉的江面,"老夫好象找到接班人了。"
当夜,总督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左宗棠翻出珍藏多年的边疆地图、练兵纪要,还有一摞从未示人的奏折草稿——那些被军机处驳回的、关于兴办洋务、改革兵制的建议。
"大人,"老仆看着这些文稿,忧心忡忡,"谭公子固然才华横溢,但他父亲毕竟是李中堂那边的人..."
左宗棠正在书写的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
"正因如此,才更要栽培他。李少荃的门生遍布朝野,老夫...时日无多了。"
老仆鼻头一酸。他跟随左宗棠三十余载,从未听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军说过如此丧气的话。
"谭嗣同不同,"左宗棠继续奋笔疾书,"他有湖湘子弟的血性,又有开阔的眼界。假以时日..."笔锋突然一转,在纸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必成大器!"
次日午时,谭嗣同如约而至。当他被引入总督府花厅时,发现除了左宗棠外,还有几位身着便服的官员。
"谭公子,"左宗棠开门见山,"这位是江南制造局的李总办,这位是两江营务处的王大人。"
他指了指另外两人,"他们对你提出的仿制西洋火器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