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无尽的漫长,手掌里全是血泡,身上的衣服给挂的都看不成了,到底有多少条血痕不可细算。脚上的血渗出来,皮肉烂的好似都跟脚上的靴子黏在一起了,可谁都没有停下来。
登云峰上,有人幽幽叹了一声,抬手一挥。
好似只一眨眼,桐桐再抬眼,四爷就在不远处。
她急切的往前走,却见四爷猛的顿住脚了。她停下来一看,草木掩映之下,那是万丈的悬崖。
这条缝隙真不宽,好似两人站在悬崖边上只要伸出双手,就能够到彼此。
两人彼此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四爷的手指在腿上不停的敲打着,他传递的意思是:情况有点不对!这像是传说中的仙门术法。咱们俩这种情况,敢跟这样的门派有牵扯吗?这是找死呢?
桐桐朝四爷笑,回应他:我就知道,我过的太幸福了,天都会妒的!谁的日子能永远美满?月有盈亏嘛,早想到了。
四爷朝下指了指:若是跳下去,可能神魂俱灭,你我走到这里,便是终点。若是侥幸……桐桐,我们可能面临的是一种新的起点。藏是休想藏的住了!藏不住,人家就不会容我们。那时候,再入轮回,可就是不是以前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舍不得,求不来……彻底的沦为普通人,历经人间喜乐悲苦……
桐桐盯着他的眼睛,不住的笑:若是神魂俱灭,那我也甘愿与你一起化为尘埃,能与你走到终点,亦是我生生世世所求的结果;若是藏不住了,得永堕轮回,那我甘愿变为一个普通人!我一定能找到你,只要有你,我的人生只有喜乐,没有悲苦。
四爷点了点胸口:我感觉到了,这里有你一滴泪。
桐桐也点了点胸口:这里也有你一滴泪。
然后四爷笑了,缓缓的朝前走。
桐桐也笑了,一步一步朝前。
罡风烈烈,两人同时伸出手,抓住了彼此。
食指相扣,四目相对,如两片大蝴蝶带着斑斓之色缓缓的朝下坠去。
桐桐的脑中,浮现出一个接着一个的过往,那些总觉得忘却了的,就这么出现在了脑海之中。她不可思议的朝四爷看去,四爷怔愣的看着桐桐,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原来,你陪我这么久了吗?
所以,我怕什么?便是变成了普通人,彻底的忘却了彼此,我也不怕找不到你。
登云峰上白髯老者又是轻轻一叹,拂尘轻轻一甩:这是心魔,得治!
第1257章 不昧因果(2)
夹缝之中,往深渊更深处坠落。
四爷紧紧的拉着桐桐的手,轻声道:“莫怕!”
山涧的风将这两个字吹的零零散散的,但桐桐还是捕捉到了。她看向四爷,四爷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还不等她多想,突然,下坠的趋势却真的慢下来了,而后逐渐停下来,有一股力量将他们往上托起。桐桐才惊喜的看向看向四爷,却见四爷皱眉,眼里多了几分失望。
这是什么意思?他盼着坠落下去吗?
为什么?
桐桐稍微一思量,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那就是:没有谁能真的灭了自己和四爷。
什么神魂俱灭,对别人是,对自己和四爷却不是。
以前忘却了许多,但此刻再去想,两人累积的功德早已叫两人超脱于外了。
坠落下去,不过是又一个轮回而已。可以会有些受损,比如清除掉两人身上的记忆,还有一身本事等等,但他们却真的灭不了自己和四爷。
那看是一个死局,可其实,死中有一生门,恰适合自己和四爷。
别人想成仙,可对于自己和四爷来说,成仙干什么?人间更值得留恋。我们愿意生生世世做一对普通的夫妻,也不愿意在时间的无涯里,永远驻留于此处。
于是,被迫‘死’不成,确实是一件叫人失望的事。
就是不知道,强留自家在此,到底是想干什么。
四爷捏了捏桐桐的手:无碍!想成仙难,不想成仙却很容易。只当是长见识来了!
两人从山涧里被托起,一直到高处。
从高处朝下看,山上好似有无数条山路,每个人各有一路,不住的往上攀爬,每个人都好似格外的吃力。
桐桐正看着,好似整个的都到了云层上面,而后稳稳的落在一处平台上,面前全是人。
正中一老者,两人并不知是谁。
这老者一步一步的朝前走来,停在二人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几眼,这才道:“上来了就留下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边上有一灰袍老者皱眉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弟子?”
四爷吐出一个字:“尹。”之前那人喊了尹阵这个名字,说是嫡子,其他的暂时还未知。
桐桐只垂下眼睑,微微朝后退了一步,躲在四爷身后。她发现,可能只有那一个老者看出自己和四爷身上有来处,其他人并未曾发现。而现在,自己确实不知道原身的情况。那就不回到好了。
果然,她一退,这灰袍老者也未曾追问,只看向四爷:“尹家?”
嗯!
这人还要问,那边就微微震动了一下。
白光一闪,一扇门凭空出现。然后从门里走出一俊逸的男子。这男子微微有些出汗,但仪容姿态尚好,他谦卑的拱手:“横阳白逸见过诸位上君。”
长髯老者指了指桐桐和四爷的身边:“去那边站着。”
白逸朝两人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两人竟是先于自己到达了,只是这浑身上下狼狈了一些。
走近了,在两人狼狈的面容上多看了几眼,他才不确定的看四爷:“司夜老弟,你不是今年不上登云峰吗?”
四爷学着他的样子拱手:“一言难尽。”
白逸又朝桐桐看,上上下下的打量,惊疑不定:“可是林家剪秋?之前……还碰到你家兄长和大师兄,不是说已经传信给中州,要送你回去吗?”
桐桐心说,那大致就不差,人对上了。她苦笑了一声:“我被人一掌打进来的。”
啊?
“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未曾看见。”
白逸便不再追问了,因为陆续有人上来了。
“摘星阁黎阳!”
“七星宗年时。”
“九莲教丹霞。”
“不周山秦凤鸣。”
桐桐和四爷同时朝后退了退,退在这些人身后,尽量叫自己不打眼。
除了桐桐和四爷之后,这都已经五个了。
那扇门第六次震动的有点大,这次并列推搡着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桐桐之前在山下见到的白男子,不是原身的哥哥,就是原身的大师兄。而另一个,她看了四爷一眼,此人正是将四爷卷进来的人。
这两人各自报了名号,一个称:“中州林步月。”另一个自称,“陈仓尹山。”
白逸朝那边喊:“凌云兄,令妹在此。”
林步月字凌云,他以为说的是大妹林剪柳,却不想是剪秋。
剪秋,小字雨桐。
他疾步过去,“桐桐,你怎的在此?”
“兄长。”桐桐低声道:“被人拍了一掌,不知下手之人是谁。”
林步月面容冷峻,看着小妹这般狼狈模样,就将人往身后带了带。
反观尹家兄弟,这个尹山看着四爷只皱了皱眉,冷哼了一声,将连撇向一边了而已。
这么一会子工夫,那边又有人进来了,这次震动更大,像是在争抢着进来一般。
好半晌,三个人联袂进来了。
桐桐认识俩,一个自称中州林家弟子易揽月,一个自称是中州林氏林剪柳。
那这就是大师兄和原身的姐姐了。
还有一个,跟尹山五分相似,自称尹医。
这三人才一进来,就见那长髯老者大袖一甩,那处门瞬间便消失了。
彼此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老者就说话了,“登云峰每十年择弟子一次,上了登云阶乃是第一步。登云峰受门内弟子,规矩一向如此。闯第二关得过者,留。不过者,去。”
都闯过去,都留。
都闯不过去,那就都不留。
可见其择徒有多严苛。
桐桐再退一步,跟四爷落在最后。
可再退并没有什么用处,几个人身上像是被什么笼罩着,白光一闪,桐桐恍惚了一下,再一睁眼,什么登云峰,早已经不见了。
她身处一个大大的藏书阁之内,四周全是书架,书架上全是书目。
而四爷也正好就在他身边。
林步月扭脸看桐桐,低声道:“此处很安全,你在一层即可,不可轻易上二楼,可懂?”
嗯!懂。我就在一楼。
易揽月拍了拍桐桐,拉了剪柳,“问梅,跟进我。”
桐桐猜测,林剪柳小字问梅。
白逸一个人,小心的朝上走。林家三人互为犄角,是最安全的对象。
四爷没动,尹家的那俩兄弟背对背的往上挪动。
其他人以此跟上,好似上面有什么东西更吸引他们。
剩下四爷和桐桐两人,他们不敢在这个地方放松警惕,去找寻原主的记忆。两人在书架子前来回的转悠,不停的看着。
桐桐瞧见一本,“催花术。”什么意思?
她抬手取下来,翻开扫了几眼,好似是说可以催发花木的成长。这个很实用的!她舍不得放下,一直抱在怀里。
再往过找,又是一本,“种物速成术。”这是不是就不单指对植物的催发,也可以催发动物呢?
这个也挺有意思的,抱着吧。
转脸,那边的架子上一本《役兽术》,“这个更好了。”
四爷指了指更高处,“要不要那本?”
桐桐退后朝高处看,“……天象术?”
嗯!应该是气象一类的,可以打雷下雨一类的术法。
“要!”
四爷抬手给取下来,塞给桐桐。
而他自己呢,选了走笔成真术、符箓术、丹鼎术、神行术。
贪多嚼不烂,高处的也看不太清那是什么了。
两人干脆找了个角落坐着,百无聊赖,看看新找的书呗。
晦涩难懂的很,许是有了原主的记忆会好一些。但这是新东西,慢点就慢点呗。
看了好一会子,其他的都能忍,可这饿了又怎么忍呢?
四爷听见桐桐肚子咕咕咕的交换,干脆拉了桐桐起来,“走吧!找门在哪。”进来是被迫,出去该是有自由才是。门真的不难找,到了一行人进来的地方,回头去看,就是门了。
两人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想从大门出去,可这大门死活就是拉不开。
四爷若有所思,回身把两人选的书再拿过来,桐桐的塞给桐桐,此时再去拉门,就见白光一闪,与几本书上的白光相呼应,然后大门洞开。
走出来,外面依旧是那些人。
此时,一个个的都怔愣着朝两人看过来,紧跟着视线就落在两人怀里的书上了。
有人忍不住问:“进了一次天宝阁,你们就选了这个出来?”
要不然呢?
哪一个不实用?你知道,这要是真能催发植物,天下何愁没饭吃?这要是真能吹口气能把小猪变大猪,那天下真当大同了。
这人被气笑了:“你可知道,修习这些术法者,无一人踏上仙途!若是如此,修习的意义何在?”
桐桐将怀里的书抱紧了,却不再发一言。
长髯老者面色复杂,看向四爷:“符箓丹鼎虽可踏仙途,你选的却着实低微了一些。”
符箓乃是替普通人驱邪纳福的,而丹鼎所炼制的丹药,亦不适合修行之人用。
四爷摇摇头,好似跟这些人没什么好讲的。
长髯老者目光复杂,长长的叹了一声之后随手一甩,两人的眉宇间一凉,眉心瞬间出现了一朵云形的图案。
桐桐看见四爷的了,抬手摸了自己的,耳中传来其他人或是惊讶,或是不理解的质疑声:“师尊缘何收这两人为弟子?”
这位被称为师尊的人,认真的看向二人:“随我来。”
两人紧随其后,跟进了大殿。
桐桐来不及打量着大殿,就听这老者问:“别人踏入仙途,难上难。而你们踏入仙途,缺的不是术法,而是心。你们心性,学什么都不迟。可你们却无向道之心,为何?儿女情长,红尘挂碍,此亦为心魔。你们可愿随我修行,化去此心魔。”
桐桐眨巴着眼睛,好半晌才明白这老头什么意思。
她想骂一句‘有毛病’,可四爷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就见他对着老头儿轻轻一笑:“荣幸之至。”
桐桐叹气:您真不该强留我们的,真的!
第1258章 不昧因果(3)
桐桐正在心里嘀咕呢,就觉得身子不稳,好似脚下大力的震荡了一下。
四爷一把揽住桐桐,一扭脸,那什么师尊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这是出事了吧?
桐桐朝外指了指,“林家……”
四爷拽着桐桐就往出走,这动静必是天宝阁出事了。
两人才一出去,就见之前一起进去的几人,从一个虚空的门里被弹了出来,而后重重的落在地上。
而等在此处的数十人却先后进了那处门,脚下依旧在不住的震颤。桐桐急忙跑过去,先看林剪柳,这会子她嘴里不住的往外喷着鲜血,显见是伤的最重的。
“没事吧!”
林剪柳顺势盘腿坐起,打起坐来。
易揽月的肩膀似是被什么利器所伤,还在朝外渗血。
“师兄……”
易揽月朝桐桐摆摆手,“无碍。”他满脸都是焦急,好似无心应付桐桐这个小孩,只问一边的林步月,“凌云……”
林步月轻轻摇头,易揽月满眼的失望,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桐桐就纳闷,这两人这副表情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他看四爷,四爷朝尹家兄弟看了一眼,这俩伤的最重,正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其他几人都在打坐,桐桐又站在林家这三人的身边,“兄长,师兄,你们打坐疗伤吧,我守着。”
林步月这才注意到桐桐眉宇间的云朵图案。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你……你被天元仙师收在门下了?”
桐桐摸了摸那个地方,跟林步月点了点头。
林步月跟易揽月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复杂。
易揽月轻轻招手,桐桐便蹲下来了,听易揽月说话。
四爷侧耳去听,却只能看见对方嘴唇翕动,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可此时,桐桐的耳中有清晰的声音传来,大师兄说的是:“出了意外,天宝阁里混进了别的修士……此人带走了‘长生不老术’。”
长生不老术?
桐桐皱眉,看大师兄。
易揽月继续道:“我跟你哥你姐此次来,主要目的是找寻‘起死回生术’……此秘法据说就在天宝阁……可惜,我们还没有找到,便碰上了黑衣修士……此人拿了长生不老术,尹家兄弟也该是为此术法去的……”
桐桐没言语,只专注的听着。就听他说,“师娘……她等不得了。”
师娘?
不就是原身的娘?
桐桐看易揽月,易揽月微微点头,就是那个意思:你入了仙门,就千万得留意,家里有人等着续命呢。
桐桐又看向林步月,林步月眼圈红了,看着桐桐一语不发。
这么持久的对视,桐桐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显然,这三人目标明确,并没有带出其他的法术典籍出来,不管是什么原因,此次,他们都没有资格被收为徒弟。
好半晌,脚下的震颤才消失了。
天元仙师带着人从里面依次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瓷瓶,就有人接过去然后送过来,这几个受伤的,一人一颗丹药,桐桐看着林家这三个都服用了,然后只不过是一息时间就都战了起来,她就又瞧瞧的往后挪了挪。
林剪柳扭脸急切的看桐桐,易揽月拽住林剪柳:“好了!仙师既然收了师妹,自是会回护的,安心便是了。”
说着,深深的看了林剪柳一眼。
林剪柳眼圈红了,对着桐桐,无声的道:“娘的事……”
桐桐微微点头:我知!我知。
而那边白逸小心的从怀里掏出一本来,“撒豆成兵术,请仙师过目。”
这话一出,桐桐听到好些人倒吸一口气,她心里叹气:学这个干什么呢?兵戈扰攘,是什么好事吗?若有一招半式的被普通人得去了,那人间得成了炼狱。
紧跟着是摘星阁的黎阳,此人长了一张娃娃脸,好喜庆的长相,他从袖中也取出一本术法来,一脸的不好意思:“点金术,请尊上过目。”这玩意是他在最后的关键时刻顺手捞的,可好歹是顺出一本来。
桐桐看向四爷,见四爷的嘴角忍不住抽抽。桐桐心说,动辄点石成金的话,金融市场不崩塌吗?以这样的金子去换取人家的劳动果实,这不就是盘剥吗?
若是有个什么障眼法,弄快臭狗屎都能叫人当做黄金,这与欺诈有什么区别?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世界有普通人吗?
她看四爷,四爷嘴角紧抿:有修士,自然就有普通人。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个一身劲装的姑娘,这是七星宗的年时,她从小小的荷包里取出了她带出来的书目:“堪舆术。”
紧跟着是个特别美艳的姑娘,她是九莲教的丹霞仙子,“预知术。”
桐桐心里叹气:提前知道明天,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最后一个站出来的是冷面的秦凤鸣,他的宗门是不周山,“三昧真火术。”
桐桐纳闷:这玩意能干嘛?
四爷在桐桐的手背上点了点:丹鼎术缺不了火!
哦!有这个东西,他修习丹鼎必有大成。
听着周围人倒吸气的声音那般大,桐桐就不解了,她在四爷的手心里敲打:天宝阁一直就在,这样的术法就在其中,真眼馋,为何没人再去找一找。除了管理严格之外,是否有别的原因?
四爷回说:契合度?
对!
桐桐也是这么想的!就像是自己和四爷,只是选了自己敢兴趣的。可这兴趣又何尝不是自己和四爷各自所擅长的。
自己学过农学、学过兽医,懂气象,因此,取这些下来也就取下来了。
同理,四爷会炼丹,会花符箓,会类似于神行百变一类的技能,所以,这一类的术法,他也轻而易举的拿到了。
能选到术法,且把术法带出来的,便有资格被收为徒弟。
桐桐问四爷说:只怕入门之后学的都该是自己选择的那些术法类别,若不然,都在一楼选了。应该是如此!
两人在后面交流的专注,桐桐才要继续问四爷,就觉得一阵微风拂过,再真开眼睛,一切都变了。
林家那三人不见了,尹家兄弟也不见了。
便是之前数十个修士都不见了,便是眼前的场景,也都变的不一样了。
这就是一座普通的山,层林绵延,一眼望不到头。
脚下也再不是白玉,就是山上一处还算平整的一处地方。不远处,山居小筑,草舍数间,无一丝出奇之处。
天元仙师看着几个年轻的弟子,而后缓缓盘腿坐下:“拜师吧。”
还剩下七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而后先后跪下:“弟子拜见师父。”
天元仙师抚着胡须,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七人:“先去安顿,明早草堂授课。”
是!
不等七人起来,仙师走人了。
黎阳先起来,朝那几间草舍看了看:“这才是登云峰呀!怎么安顿?住哪?”
白逸率先进去,“去瞧瞧便是了。”
这一瞧,还真就是草舍。
秦凤鸣满意的点头:“修行当抛弃一切红尘俗念,锦衣华服、美酒佳肴、高枕软卧,皆为羁绊,如此——甚好。”
他往这一间的竹榻上一坐,坦然接受:“我住这一间了。”
桐桐扫视了一眼屋子,真的就是几件竹家具,榻上没铺没盖的,这是没打算睡觉的吧。
她的脸一下子就苦了,率先往出跑,一间一间的往过看,每间都几乎差不多,并没有多少差别。
那这还挑什么呀?随便住吧。
住一起,那是不可能的。
两人选了紧挨着的屋子,什么都没干,关了门之后先躺在榻上,努力的从原主的脑子里找寻属于原主的记忆。
这个叫林剪秋的,是中州林家家主林无涯的幼女。
对林家的情况,桐桐叫记忆一扫便过了。她是从里面摘选而今的背景。
这个世界,真就是一个混杂的世界。九成九的人就是很普通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普通人的世界并不由普通人掌管,真正掌管他们的是各地或大或小的修行世家或是门派。
而今,俗世由七家掌管,陈仓陈家、横阳白家、中州林家,以及摘星阁、七星宗、九莲教、不周山。
可巧了,如今这七个弟子,各家都有一个送上来了。
桐桐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怎么这么巧呢?
她缓缓的站起身来,拿出原身的随身荷包,从里面掏出丹药,服用了一颗,治疗身上的伤。而后再翻出一个净身符,从头到脚便干干净净。
但如果可以,她觉得还是应该泡个澡的。
她这么叹气着,顺手又拿出衣物,从头到脚的焕然一新了。她才重新拉开房门,四爷已经在外面的台阶上坐着等着了。
桐桐挨着他坐了,在他的膝盖上写字,把情况说了。
四爷的情况,原主的脑子里有些道听途说的,只听说尹家的家主尹擎天风流,家中姬妾无数,生得儿子无数。其妻多年不孕,后来老来得子,才得一幼子。可惜,在生产之后,便病逝了。
传言这个嫡子资质平庸,想来应该就是如此了。
四爷点头,大差不差就是如此。他也在桐桐的膝盖上轻轻的敲着:除了世家宗门,还有散修无数。
桐桐明白这个意思:世间凡是都分阴阳,同样,也分正邪。正邪自来难两立,可真正受难的是谁呢?只有那些普通人而已。
四爷安抚的拍了拍桐桐的手,心里着实想不明白:人本不同,仙家处处能设结界,那为何不将普通人和修行之人隔开呢?仙途路难行,可凡人的欲望是无穷的。什么长生之术,什么起死回生术,什么驻颜术,还有一些更耸人听闻的,类似于替换治病术、摄魂术,尸解术等等,这些于凡人而言,是福是祸?
他兀自陷入沉思,手上没闲着,兀自抓着桐桐的手来回的摩挲,桐桐另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手肘拄着大腿,侧脸目不转睛的看四爷。
对面屋子的白逸睁眼一瞟,从窗上看出去正好看到这一幕。
顿时,只觉得一股气乱了,在体内乱窜。
就听仙师的声音震耳欲聋:“凝神!静气!”
桐桐四下里看:这是说谁呢?
仙师出来了,看向四爷和桐桐:“你们俩,进来。”
桐桐:“……”好烦!又怎么了?
第1259章 不昧因果(4)
然后被训了。
男女弟子不许有逾矩之举。
这天晚上,别人怎么度过的桐桐不知道,反正原身的乾坤袋里装着铺盖呢,她铺好盖好,关好门窗,认真去睡觉了。
真的!很累很累了,就想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然后桐桐做梦了,梦里,她像是个外人。她回到了紫禁城里,看到了还是少年的四爷,看到了宋氏,看到了李氏,看到了……跟过四爷的那些个女人,每一个亲密的瞬间,她都看的清清楚楚。
心如刀绞吗?
嗯!心里万千的滋味,有那么一瞬,好似有一股子戾气从心中升腾而起。可紧跟着,心口酸胀,她一下子抬手捂住了胸口,好似梦里的自己脑子也清明了起来。
过往不究,两不相疑。
她闭上眼睛,不看不闻,沉心静气。心这么一静,就觉得好似有一双眼睛再窥伺着自己。她顺着自己的感知看了过去,紧跟着一个激灵,桐桐一下子给醒了。
她坐起身来,捂住胸口。
真是巧了!住进来第一晚就做了这么一个梦。多少年了,那些事自己要是真揪着不放,日子就过不成了。就跟四爷从不问自己的过往一样,只要爱你是真的,问那些做什么呢?
可偏偏的,做了这么一个梦?
这是有人动用了入梦术,在自己的梦里设置了幻境吗?
她起身,打开了门,朝隔壁看去。
四爷此刻正在梦里,他冷冽的一双眼睛,看着一幕幕画面。早猜出来了,那又如何呢?一个痴情不悔,可再次重逢却又认不出桐桐;一个英雄了得,却不能护持自身,陪伴了桐桐那般长的岁月,可桐桐带走的依旧不是他。
他转了一圈,在虚空中喊道:“如梦之术,亦真亦假,可真可假,不论真假……仙师,此法甚为卑鄙。论起修为,是你久困山居历练多?还是我与她红尘历练,看尽世情人心历练多?依你所言,修行修的是心,敢问,真若比起心性,你觉得你能困住我?初入云峰山,你的泥沼困不住。而今入梦来,你亦困不住我。我劝您,咱们相安无事则罢了;若是不能,那我究竟能干出什么事,可就说不准了。”
虚空中无人应答。
四爷还要再说,只眼前猛的一黑,他一下子睁开眼睛,从梦中醒来了。他起身,开了房门,就见桐桐正站在月华之下,急切的看着这边。
桐桐展颜一笑:那些害怕叫你知道,又想叫你知道的,你总算知道了。
四爷笑着走过来,抬手抱她:“别怕!我早猜到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会遇到我,一如我不知道会遇到你一样。”
嗯呢!
天元仙师看着两人的方向,透视术之下,什么也不能遮挡他的视线。
他的手不停的掐算着,而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卦象不显!祸福吉凶竟是不可测。
渡此等大功德之人,此乃机缘。
可此等之人,心性之韧,非一般人可比,当真是难教化的很。
怎么办呢?
跟一般的弟子一般对待,好似不成。
于是,桐桐觉得这位仙师变了。
第二天见到的仙师,可谓是和蔼可亲。
甚至,他不要求自己和四爷跟其他五人一起上课,只叫二人旁听,想听的听,想问的可以提问,其他的随意。
随意吗?
那可太好了。
桐桐跟四爷摆了摆手,拿了催花术出去了。原主有些基础,这次读来并不觉得多晦涩。她蹲在院子里,院子里的石缝里长着野山葱这样的野菜,桐桐对着这野菜,照着催花术尝试。
催花术属于低阶法术,将身体里一股微弱的可以称之为灵气的东西催动之后,眼前那一刻山葱真的一点点的长大,然后开出了白色的花。
她瞬间收了手,这玩意催生长大,能吃吗?
抬手摘下来,揪了花就往嘴里塞。
四爷跟出来,也蹲在边上,问说,“能吃吗?味道变了吗?”
桐桐揪了一点塞到四爷嘴里,“尝尝。”
嚯!味道真刺激。
桐桐吐着舌头:“味道是没变,东西也没变,吃到嘴里感知都是一样的……”
四爷给建议,“用竹篱笆把这个给围起来,看这个催熟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怕隔段时间又缩回去了?也对!桐桐就说,“如果不干预,它会不会按照自然的规律枯萎?”
不知道!还得试呀。四爷起身,“我去砍竹子!”
好啊!
然后四爷真去砍了竹子,将竹子劈开,割成一条一条的,再给编织起来,将野山葱给围住。
在正堂里正听课的其他五人,不时的就将视线瞥过来。
黎阳传音给白逸:“之前没听说林家和尹家的后人先天五感不全。”
五感不全的意思,大致就是憨憨。白逸忍不住,白眼一翻:“他们只是资质差,不是憨憨。年纪小,贪玩而已,禁声!”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忍不住偷瞄两人一眼。
这俩人过分的亲密了吗?
没有。
连牵手都没有,可为什么就觉得那么蹲在一起,都叫人有点脸红呢。
桐桐手里拿着竹条,在地上比划,嘴里说着想要编的什么物件,但地上点的频率说的完全不是那么一码事。
长久的时间叫她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一定得有安全感。也就是我的手里得有刀!
不想成仙,但也不能任人欺凌,那我们就得有选择的权利。
而今,这位仙师看着是挺好说话的,之后呢?
咱们还是得有主动权,对吧?
四爷没言语,只不时的点点头,示意桐桐说她的。
桐桐就问四爷:“逍遥派的武功,在而今练,会是什么效果?”
四爷抓着竹条的手一顿,‘嗯’了一声。
这是说可以一试。桐桐就继续道:“医毒从来都不分家,逍遥派的医术就带着一点玄医的味道……”
想用毒自保?
“嗯!”桐桐低低的应了一声,“只要不能脱离□□,就一定有办法。”
还有呢?
“暗器。”桐桐双目灼灼的看四爷:“以后留心这些,只要想,总能办到的。”
他们交流他们的,乖巧的很。于是,他们活动的范围一点点的在变大,从山头到满山的跑。也时常在山中打坐,修习的却是逍遥派的武功。
这里确实不一般,几天之后,桐桐一跃而起,竟是能给在林间踩着树梢漫步。
假以时日,踩着法器飞,真的办不到吗?
她从高处落下,四爷正在清洗手里的药草,看了看她,难得有这么一个时空能叫她把武功捡起来玩起这么大的花来,那就玩吧。
桐桐坐在四爷身边的大石头上,山涧里飞流的瀑布发出巨大的声响,别人该是听不到才是。她这才敢问四爷:“你是怎么想的?”
四爷给了一个很直接的答案:“不想在这里耗费太多的时间。要动就尽快动,脱身离开。时间越久,对咱们越是不离。灭不了咱们,难道还困不了咱们?”
桐桐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也有这样的焦虑。长生术被人带出了天宝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因这一个术法,几大门派和那些散修很可能争斗的血流成河。
“林家……原身的母亲,这些年……应该一直在用延命术维持着生命。延命术……是有弊端的,一再使用,该是眼看到了极限了。林家想要起死回生术……”或是类似的术法!他们将这个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可便是有类似的术法,就该给吗?
若是所有的人都长生不老,若是死去的人都能起死回生,这该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四爷认真的看桐桐,桐桐低声道:“咱们能走到如今,就是因为咱们一直在做正确的事,却从不问结果。这次也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愿意坦然以待。”
两人默默对视,良久。
四爷起身,拉了桐桐起身:“好!不管什么结果,受了便是了。”
从这一天开始,四爷好似用心了。每天晚上回去,会去找天元仙师去对弈。
今儿也一样,夜幕降临,四爷准点出现在正堂之外,“仙师,弟子求教。”
门瞬间便开了,四爷起身走了进去。
仙师袖袍一甩,棋盘便摆上了。四爷见礼之后,做在了对面。
棋下的很慢,四爷轻轻的落子,而后才问说:“仙师,我最近甚为忧虑。”
所为何来?
“生民。”四爷又落在一子,“仙师,将狼和鸡关在一个笼子里,这便是天地的仁慈吗?”
仙师的手稍微顿了顿,随着落了一子,这才道:“你乃人间帝王,这么想原也没错。可大道万千,你的道是道,这里的道也是道。”四爷琢磨这个话的意思,所谓的大道万千,是不是在说,时空有无数个,各有不同,谁的道才是对的,见仁见智?
他微微点头,若有所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转脸问起了其他:“长生不老术遗失,可曾追讨回来?”
已经着人去办了?
“又是什么样的散修能混入天宝阁?您知道吗?”
仙师含笑不答,终止了这个话题:“这几日修炼可有所得?”
“心有挂碍,难以静心。”四爷长长的叹了一声,“仙师,弟子想下山走走,看看而今的世情,了解一下您所说的道,而后再想想修炼之事。您也知道,我们与他人不同,此挂碍不去,实难静心。”
仙师抬手收了棋盘,沉吟了良久:“也罢!历练与静修,缺一不可。若是真想去看看,那便去吧。明儿一早,即可下山。”
四爷站起身来,朝对方拱手:“谢过仙师。”
去吧!歇息去吧。
四爷出来的之后朝山下眺望,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万家灯火,星光也不再璀璨!
人间——不该是这样的!
第1260章 不昧因果(5)
结果被放下山的不止四爷和桐桐,还有其他五人。
新收的七个弟子尽数放下山历练。
这个决定就叫人颇为迷茫,毕竟刚入门,这怎么就又下山了呢?
仙师叹了一声:“你们以前一直在家门师门的庇护之下,所思所想,也尽是从本家出发。可这便是大忌!你们的身份已然不同了,你们得回去,学会重新审视。学一身本事,心却只挂碍本家,这便是障。”
这话……好似也没错。
白逸就问说:“师父,我们是分开各行其是,还是……”
“同行。为师定期检查功课,莫要松懈。”
是!
真就是简短的几句话,说完就可以走了。
术法中有一法术,名曰缩地术。
千里之途,只要法术高强,瞬间便可将地缩成咫尺,眨眼便可到达。
桐桐在路上,听黎阳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可惜,此术法只一人练成过,咱们是无缘得见了。”
丹霞仙子问说,“何人练成过?”
“离山老人。”
“离山老人?”年时扭过头来,“有过耳闻,说是二十年前横空出世,紧跟着又销声匿迹。不过都传言此人修习的是邪术,不知真假。”
秦凤鸣‘嗯’了一声,“该是真的!我师父曾经与之交手过,言说其摄魂术修习的极好。”
勾魂摄魄吗?
桐桐皱眉,原主的记忆里……好似也听闻过此人。不过,只说此人为邪道,林家视为禁忌,防止弟子效仿,不准提及罢了。
前面的白逸就道:“不知道天宝阁中遇到的散修是否与此人有关?”
四爷将名字记下,能被白逸怀疑,那就是说此人的修为极高,有能力办到这样的事。
他跟桐桐对视一眼,都没有言语。两人一路行,一路观察周围。
登云峰下,一日走了数十里,竟是不见人烟。此时该是初夏的时节,灌木荒草,肆意的疯涨。不过路却是极好走的,宽阔平稳,极为便利。
桐桐不免好奇:“什么法术能用来修路?”
啊?
另外五个人都愣住了,年时吭哧一声先笑出来了,“师妹,你怎生这般问?”
难道不对?
白逸摆手,“不是不对,是你少出门罢了。术法中,有些偏门的,类似于‘起石平山术’‘搬运术’等等,这样的术法,见山开路是能的。”
桐桐看了看平展展的路面,“得多少这样的修士来修这些路?”
这次连秦凤鸣都绷不住了,“修路是各个宗门和世家的事,生民受仙家庇护,农闲时自愿修路,路也不是修给修士的,修士走哪里都如履平地,又何须这般的路?越是修路遇山遇水,自有宗门和世家派遣修士协助……”
桐桐点点头,笑了笑没说话。
他说的这些听起来没毛病,桐桐扭脸看四爷。
四爷甩着手里的扇子,前前后后的看看。桐桐恍然: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当然了,也可能是这里等闲人不敢靠近,所以才没人。
那倒是不急,看看嘛!看看再说。
又往前行了一天,远远的才看见了城郭的轮廓。此时天已黄昏,正好进城投宿。
城门开着,并无守卫之人。四爷抬头看了看城门的匾额,上面像是刻着什么符箓,他若有所思。
桐桐左右瞧了瞧,城中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房舍几乎是家家关门闭户,偶有小儿啼哭和犬吠之声。她皱眉,不由的拉了四爷的手,提醒他:小心点。
四爷手指动了动,示意她看其他几个人。
其他几人面色如常,只看街道两旁挂着的招牌。
桐桐不解,四爷低声道:“本就是如此。”
许是原身少在外面走动,因此压根就没见过林家以外的地方。四爷说如此,那必是一直就是如此。一旦日落,普通人便不在街上走动了。夜似乎成了一个吃人的巨兽,都不敢冒头。
终于,走了百米的距离,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的门关着,匾额上一样雕刻了符箓,白逸上前敲门:“店家,开门。”
好半晌,门才打开,掌柜的点头哈腰:“诸位上君里面请……里面请……”
店里也还有零零散散的坐着的用饭的人,看样子该都是修士。
几人一露面,这些人立马就站了起来:“见过登云峰诸君。”
桐桐摸了摸额间便了然,这个身份叫人敬畏。
跟人家说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说就被照顾的妥妥当当的。这么一个小镇,没那么多好的房间,只能男一间女一间的安排。
这就不错了。
别人晚上都是打坐,桐桐是要睡觉的。她一个人霸占了床,夜里却睡的极不安稳。总是能听到远远的有什么呼号的声音。
夜半,嘈杂的再也睡不着了,她蹭的一下坐起身来。年时和丹霞还在打坐,瞧着像是入定了一般。
店里安安静静的,还能听到楼下谁的打鼾声。
再细听远处,除了风声,并无呼号之声。
她轻手轻脚的出去,就见四爷正站在走廊里,皱眉四下里看。
见桐桐出来了,他‘嘘’了一声,朝楼下指了指。两人将房间门虚掩了,朝一楼去。
一楼油灯亮着,伙计趴在桌上,鼾声震天。
这就很蹊跷了,其他五人的修为绝对不低,可自己和四爷下楼,他们竟然没有察觉。而这店里住了那么些修士,也都毫无感知吗?
桐桐浑身戒备,低声跟四爷道:“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嗯!除了天元天师看出自己和桐桐有问题之外,还有人看出来了。这不,才一下山,此人就找来了。
他是否就是天宝阁那个带走长生不老术的人呢?
正在思量,就听见灯花一爆,两人扭脸一看,就见灯花化为一个金色的蝴蝶,翩然朝桐桐飞来,然后落在桐桐的指尖上。
桐桐心里一跳,原主的记忆里,这是林家的术法,用以传信的。
她指尖一挑,这蝴蝶瞬间化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面只四个字:速回中州。
桐桐将纸片翻来复去的看,然后递给四爷:这是何意?
四爷看了看,轻笑了一声:“明儿一早就动身,先去中州。”
桐桐说家里传信,叫回去一趟。
大家都知道,林家家主夫人身体一直不好,这么着急传信,那自然是不大好了。桐桐一提,白逸就忙道:“那就一起走吧!”
真要是有丧事,其他家族也是必去不可的。
桐桐看了四爷一眼,心说,这些人的心思为什么这么简单呢?怎么不想想,这一行下山是突然决定的,林家如何得知?又如何恰好就送了信来?这是不合理的。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然后看向其他五人:“此事,我们无心隐瞒,这里面必是有什么隐情。”一路上会遇到什么谁知道?这些人的能力毋庸置疑,那就别瞒着了。他将昨晚的事和盘托出,“……这人是否为你们在天宝阁所遇之人?引咱们去中州目的何在?这些都不得而知……”
白逸看黎阳,黎阳再看秦凤鸣,秦凤鸣摇头:昨晚并未曾发现异常。
三个人又看年时和丹霞,这两人也摇头,她们确实没察觉。
这种情况下,更不能耽搁了。
秦凤鸣转身就走:“多想无益,咱们即刻启程。”
桐桐从乾坤袋里摸银子,掌柜的忙道:“不敢不敢!已经有人结算过了。”
白逸在外面喊桐桐:“师妹,快些。”
一出来,外面好些修士,还有七辆颇为豪华的马车。
四爷指了一辆马车叫桐桐只管上去,这才低声道:“登云峰受天下供奉!”
桐桐再不言语,上去之后才发现,这车厢极大,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才坐稳,马车便动了。
马好似并不是普通的马,因为桐桐马车外的参照物化真就是一闪而过。马车也不是一般的马车,毫无颠簸之感。
桐桐尽力的看着车外,心里满是复杂。这样的奔跑速度,普通人谁敢走这样的路?修是百姓为主力,可走的却只有修士而已。
这样的速度,从登云峰到中州也只一日而已。
真就在第二日的黄昏时分,马车停在了林家的宅邸前。
桐桐推开车门子,从马车里走出来。
就见林家人已经站在门口了,一个儒雅俊美的中年男子站在前面,这便是林无涯。
他先是慈爱的望向桐桐,而后才赶紧俯身见礼:“见过诸位上君。”
“多礼了。”白逸隐晦的扫了桐桐一眼,但还是颇为疏离的答了这么一句。
林无涯让出位置,“请上君入内。”
桐桐看了林家几人一样,还是以客人的姿态,紧跟其他几人入内。
林剪柳嘟嘴,张嘴就要喊。
林步月一把拉住了,“她是登云峰弟子,是上君,不得无礼。”
桐桐苦笑,按照原主的记忆往里面走。正堂里,分宾主落座。
白逸看桐桐,桐桐从袖中拿出传信的纸片,“林家何人传信于我,请我回中州的。”
林家兄妹面面相觑,林步月起身,然后平摊双手:“上君可否容在下一观?”
桐桐随手一摆,这纸条轻飘飘的便落在林步月的手上了。
林步月微微挑眉,这才几日呀?修为便精进了这么许多。登云峰那地方果然非同一般。
他打量手中的信,又传给易揽月和林剪柳,见两人都摇头,他才道:“回上君的话,家父陪着家母的时间多,门中事早不打理了。理事之人就我们三人,但我们并未曾传信给上君。”
桐桐才要再问,就见林无涯起身:“这信……是在下所传。”
撒谎!
林雨桐沉声问他:“真是父亲所传?”
林无涯一脸的哀伤:“你母亲……放心不下你。”
可原主的记忆里,母亲的记忆是模糊的!只知道母亲身体不好,养在院子里,可见过母亲吗?隔着帘子该是见过的。
她起身:“既然是尘缘挂碍,那我便去看看母亲吧。”
才要走,就听林无涯喊了一声:“上君请留步——”
嗯?
林无涯忙朝这边走了几步,“内子身子不好,歇息了。”
“父亲,我虽上了登云峰,然时日尚短。又有尘缘羁绊,不得静心修行。既然尘缘未了,那我自然是父亲和母亲的女儿,女儿看母亲,有什么要避讳的?歇息了,我就看看母亲睡的是否安稳,不可吗?况且,我记挂母亲身子,已从仙师那里讨来了功法,此功法必能治好母亲,使她年延益寿。”
桐桐说的功法是逍遥派的功法,虽不是从仙师那里讨来的,但她发现这个世界特别适合修习。逍遥派那功夫不仅延年益寿,而且能容颜常驻。便是修习的不好,但像个健康的人一样,一呼一吸之间都在用灵气调理,活个寿终正寝是能的。
占了原身的身份,这个因果当然是得还的。
林无涯还没说话呢,林剪柳就一脸的惊喜:“当真?”
当真!
林剪柳起身拉着桐桐就走,“我带你去见母亲。”
林无涯呵道:“问梅,不得对上君无理。”
四爷便将林无涯拦下了,“林家主,不必如此多礼,您先坐,我等有事要询问。”
剩下再说什么桐桐就听不见了。
林夫人还在原来的院子里,到了门口了,林雨桐问林剪柳:“姐,我其实记不住母亲究竟长什么样儿……”
林剪柳愣了一下,这才张口结舌:“……母亲……母亲在你年幼的时候就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咱们,就不直面着见了……我也是只能记得我年幼时见到的母亲……母亲生的极美……”
桐桐笑了笑,抬脚往里面去:“母亲,我回来了,给您请安。”
这院子还是跟以前一样,静悄悄的。
桐桐朝里面去,才要进屋,门便打开了,出来一婢女,“启禀上君,家主有令,如无准许,不得放人进去……”
林剪柳怒道:“放肆!”
桐桐抬手,制止了林剪柳发难,只看眼前的婢女:“我是谁?”
上君。
“让开。”桐桐盯着她的眼睛,再重复一遍,“让开。”
婢女低头,站在门口就是不让。
桐桐的手搭在对方的肩上,这婢女浑身便抖了起来,只觉得浑身的灵力不受控制的被上君抽走了。
林剪柳不由的朝后退了两步,愕然的看向桐桐。
桐桐第一次尝试用北冥神功,竟是可以的。她抽了手,“念你忠心一片,饶你一次。”
她没看林剪柳,而是踏入房间。
房间里跟记忆里一样,她朝里面去,绕过屏风,穿过一层一层的帐幔,撩开宝石串起来的珠帘,一脚踏入了里面。
就见里面的玉床上绑着一个极美的女子。
这个女子跟林剪柳房里的画像中的女子极其肖似。
桐桐走近几步,低声唤道:“母亲!”
这女子悠悠睁开眼睛,认真的看着桐桐。
“我是雨桐……是桐桐……”
这女子迷蒙了一瞬,“桐桐……桐桐……”
是我!
林雨桐的手才放到那绳子上,一股子巨大的力量朝她扑来,她翩然而起躲过这一下,双手却钻心蚀骨的疼。她不敢露出分毫来,却见床上那女子急切的摇头:“走——走——你快走——离开——离开——”“母亲!”林剪柳听见动静进来,不由的朝前走。桐桐一把拦住了,“别靠近!”
林剪柳看着那绳子,“这是缚魂绳?”
缚魂绳?
林夫人不住的摇头,一脸哀求的看桐桐:“走——快走——带你哥哥姐姐离开中州——快!”
林剪柳不懂:“母亲!”
“你母亲修行走火入魔,疯了。”外面传来林无涯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凉,“若不用缚魂绳,她早不在了。这些年我对外只说她病了,是想找到办法……”
桐桐看林夫人,林夫人双目合住,又似一尊雕塑一般那么躺着,安安静静,好似说的不是她。
桐桐收回视线,转身看站在身后的林无涯,“既然走火入魔了,父亲早说呀!女儿可以废了母亲一身灵力……之后再重新修行便是了。虽说有损根基,但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个百岁,寿终正寝,亦不是难事。”
“不可!”林无涯叹气,“你才修习几日,怎能用你母亲来试?”
桐桐便不言语了,她朝外走,跟林无涯擦肩而过。
等父女俩背对背了,桐桐站住脚,问说:“父亲可知我是如何上的登云峰?”不等他回头,她又道:“兄长、师兄和姐姐回来必是禀报了。我虽小师弟等在结界之外,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手,将女儿打入考核结界。后来才知道,每次考核,丧命者占三成。按照女儿的修为,那一去是难有生机的。女儿自问在林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听话认真修习,从未曾与人结怨……谁会想着要了女儿的命呢?距离那么近突然出手,必是跟随的林家下人所为。这些日子,父亲可查问了?”
林剪柳不由的皱眉:“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查出来的事!父亲已经交给我来查了,你放心,我必给你一个公道。”
桐桐没再言语,从里面出去了。
林步月和易揽月站在院子里,急切的看桐桐。显然里面说的话,他二人听见了。
桐桐停在二人面前,他问林步月,“兄长可知续命术?”
知。
“续命术到了无可再续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法门……只要用至亲之命为其续命……”
林步月面色大变:“荒唐!这也是能浑说的?”
“我姑且一猜!您就当我瞎想吧。”林雨桐说着,就扭脸看身后,“林家主,尊夫人之事,虽是家事,可本君看来,蹊跷处颇多,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本君以为,登云峰当过问。你说呢?”
林无涯的手藏在袖子里,慢慢的攥在一起了。他看向歪倒在一边,灵力被抽去八成的婢女,心里还真就多了几分忌惮。
林剪柳从里面追出去,可能看见的只有一个缥缈的背影,一眨眼便不见了。这是什么法术,当真是少见的很。
她小声的问大师兄:“这是仙术还是邪术?”
易揽月责备的看了她好几眼:“那般缥缈出尘,如何会是邪术?”
林剪柳得了答案,而后眼神晦涩:“那她……会错吗?”说着,就看向出来的父亲,不由的朝后退了好几步。
桐桐重新进入正堂,见四爷焦急,她跟四爷轻轻的摇头,表示没事。而后才看向其他五人:“师兄师姐,我想求证一事。”
这般严肃?白逸抬手一挥,七人自成结界,外面是听不见里面的动静的。
桐桐这才问说:“诸位可有谁知道续命术……知道多少都行。”
丹霞皱眉:“命轻易哪里能续?都说仙家有此法,但师父说这么些年,他从未曾听闻仙家用此法给谁续命过,向来应该是以讹传讹。不过,倒是一些邪术中,确有此法……我曾经随师父历练,见过一种续命之术。有些女子为了容颜常驻,便用妙龄少女来续命……”
怎么续?
“一死才会有一生。”
等于活的是别人的命。
白逸点头:“凡跟续命相关的,大抵都是如此。有些是选八字契合的,有些需用血亲……怎生问起了这个?”
桐桐垂下眼眸,“中州之地,可用登云峰掌事,能否请掌事送中州资料来,我想问问这些年来,中州之地蹊跷失踪或是死亡人的资料……”
四爷拉了桐桐上下的打量,“可伤着你了?”
不曾。
“只是这个真相……我不敢轻易下结论。”另外,“请几位师兄暗中留意我家兄长和姐姐,我母亲之前示警,叫我带他们二人走,走的越远越好……”
令慈她?
“被缚魂绳绑着,缚魂绳上下了什么符咒我不清楚……我不能近身!”这些话把人听的心肝颤,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林家家主用了邪术留住妻子,甚至不惜以亲生儿女的命为妻子续命。
这是否太疯狂了?谁能信?
桐桐重新拿出那个传信的纸片:“这绝不是林家主发给我的,他躲着登云峰还来不及,怎么会找我?不是他,他却认了,为何?他不想叫咱们知道送信者另有他人。”也就是说,他知道暗中送信之人是谁,他怕深究。而暗中送信之人,并无敌意,他是来求助的。
他关心林夫人,也怕林家兄妹再出事!
林雨桐这么想着,就看向四爷。
四爷明白桐桐的意思,论起对林家兄妹的关心,这个陌生人更甚。所以,桐桐怀疑林无涯的身份了。
此人真的是林家家主?真的是林家兄妹三人的父亲吗?
四爷看向白逸:“合咱们几人之力,能否困住林无涯?”
白逸嘶的一声,世家家主的修为,真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的,你这个想法真大胆。
四爷转着手里的扇子,看来只能想别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