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岔子 莫名其妙的约架
姬安轻叹口气:“所以粮食增产是所有事情的第一步。”
上官钧:“陛下应该还记得,我们每年都和乃洛有大笔粮食交易。但你可知,这是因何而起。”
姬安:“盛隆不是说,为了储备用以灾年救灾。”
上官钧:“陛下还有没有其他的想法。”
姬安看着他:“也是稳定粮价的手段之一吧。”
当时他就猜到了这个原因。粮贱伤农,粮贵伤民,除了丰年灾年之间的均衡,还要打击土地兼并之下豪绅商贾操控粮价。只有朝廷手中囤有一定量的粮食,才能够进行宏观调控。
上官钧又笑了下,继续说:“陛下也知我大盛的丝绸价贵,江南遍地绸缎庄,许多村子都是全村养蚕。大商贾自己开织局,织出丝绸直接装船南下运往海外,走一趟就是一本万利。
“财力没有那么雄厚的,捞不上卖往海外那一笔,也或是开小织局,或是收购绸缎,运往各地贩卖。再有敢冒险者,沿河西走廊卖到西域,同样赚得盆满钵满。”
姬安一时听不出他为什么说这个,只点点头。
上官钧:“想要多出丝绸,就要多养蚕。而要多养蚕,就得多种桑。”
姬安脑中闪过一道光,感觉摸到了思路。
上官钧:“种桑养蚕,都是江南的气候最为合适。为了多出桑叶,当坡地的桑树无法满足之时,高利之下,自然就会有人将良田用于种桑苗。
“丝贵粮贱,哪怕农户家中不织丝绸,只是养蚕卖生丝,所得银钱都比种粮价值高,即使一再提高桑苗税都扼制不住。陛下可能想像,江南鱼米之乡,竟曾一度不产米。”
姬安微微睁大眼:“那没闹粮荒?”
上官钧:“乃洛的粮食就是那时由大商贾大量带入江南,他们的船出去时运走丝绸、茶叶、瓷器,回来时带着乃洛、岭南、海南的粮食。”
姬安恍然大悟:“粮食靠进口才够吃,这就危险了。不会江南现在还是这样吧。”
上官钧:“太宗皇帝花了大力气整治江南的豪绅与商贾,多次调整稻桑政策,才得以均衡江南的稻田与桑田,让江南重归粮仓。与乃洛的粮食交易也收归朝廷。”
说完,他目光再次看向那几匹布:“如今陛下想推广的这些布,只要它的利润在种粮之上,便有可能再次出现类似桑稻抢田的情况。”
姬安蹙起眉头——经济作物利润在粮食之上几乎可以说是必然的。
但随即又想开了:“丝绸是大多都在江南产,就是说产量还是满足不了市场。对这种布,我是希望能推广到替代葛与麻,只要供应量够,百姓会自行调整种什么。现在也没见种葛种麻不种粮的。
“在推广之初,估计是会出现类似桑稻抢田的情况。有前车之鉴在,到时我们提前商量好配套的政策,把控好进度,想来问题不大。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先提高粮食产量。我会再好好想想。”
上官钧颔首:“陛下有考量便好。”
该聊的聊完,姬安也就起身告辞。
上官钧又一次跟着起身,将他送到殿门。
姬安等内侍给自己穿好斗篷,和上官钧挥挥手,慢慢走入夜色。
回到立政殿,姬安泡了下澡,就躺进温暖的被窝里。
虽说现在还是秋日,但姬安已经垫上了薄褥子,盖上了薄被子。都是丝绸絮丝绵,以前他压根不会买的高价品。
想到今天内侍说的,他们以前用的冬衣冬被,姬安不由得蹭蹭柔软润滑的枕头,幸庆自己穿了个好身份。
也就更加想将棉花推广下去,让许许多多老百姓都能享受棉花之利。
在其位,谋其政。他都当上皇帝了,不求什么名留青史,总要实实在在地做上几件利国利民的实事。
姬安打开系统,先进【民生】商城,查找高产的粮种和棉种。
要想提高产量,一是肥地,一是良种。
大批量生产肥料得等到工业化之后,目前还不用想,只能改进一下现有的沤肥方法。
但良种,系统里有。想办法换上良种,就是眼下提高产量的最快方法。
姬安筛选条件,仔细看说明,挑了一些试种卡做好记号。再去看看以100千克记量的正常种子卡,对着价格叹口气。
随后,他转到【科教】商城,选了一本棉花种植教材也标记好,等着和种子一同配套购买。
不过,提到买书,姬安突然想到有个功能没问过,连忙问系统:【系统,大宗货物有没有送货功能?加钱也行啊。】
要是提货时能指定地点,那他以后发达了,还可以搞搞“神迹”什么的忽悠人,就能掩盖掉凭空出现一大堆东西的bug。
系统弹窗:【可指定地点投放,根据投放地与用户间的距离消耗相应能量。】
姬安看得大喜:【哪里都可以?】
弹窗:【仅限用户去过的地方,或是使用标记器做过标记之地。】
姬安:【标记器怎么买!】
弹窗:【非卖品,只可通过抽奖获取。】
姬安:【什么时候能抽那个奖,是消耗品还是可以永久使用。】
弹窗:【非消耗品。抽奖将在能量与国运值都达到5000时触发。】
姬安目光往上扫,看着自己的“余额”,再叹口气。
不过,反正他现在也买不起那些大笔订单,就当是个努力目标吧。
带着淡淡的遗憾,和对未来的期许,姬安闭上眼睛入睡。
○●
第二日,姬安在吃早饭时招来王晦,当着上官钧的面吩咐他:“你寻一个可靠人手,跑一趟岭南……”
说到这,他停顿下来,看向上官钧。
上官钧会意,说了昨日那个卫士的名字和所属番号。
姬安续道:“去找那卫士问问他家在何处,就去那里买那种织吉贝布植物的种子,再请几个指导人手回来。我准备明年开春就把京郊庄子的一半地都种上。”
王晦一惊:“一半?这么多吗!”
随即察觉失言,连忙又道:“陛下恕罪,是老奴失言。老奴马上寻人去办,绝不会耽搁明年春种。”
姬安看他识趣,便只叮嘱:“该花多少钱买就花多少钱,人手雇佣一年,按从九品的俸禄给。而且要人家自愿来,绝不可以势压人去逼迫。事情办得好,我有赏。”
王晦堆着笑应:“陛下放心,老奴必会挑个用心办事,绝不偷奸耍猾的。”
姬安就让他去忙了。
上官钧这才开口:“陛下让内侍办,钱就只能走内库。”
姬安:“让内侍去办方便,下政令还得过几道手续。而且,本来就是我皇庄要种,从内库掏钱也是应当的。”
上官钧挑挑眉:“莫非,这回的后宫改造,也全是走内库。”
姬安奇怪地看向他:“当然啊。你不是说,后宫算是我私宅。难道改造私宅还能用到国库,那估计劝诫奏疏能立刻淹了我。”
上官钧目光闪烁一下,难得问了一句姬安的私事:“陛下还想收我庄子明年的粮,钱还够花吗?”
姬安吃惊:“那是明年的买卖,难道我的内库没有进项?我记得我看年账时,年初都是有收入的,数额还不小。”
上官钧:“既然陛下心中有数,那便行了。”
姬安仔细回想:“我没仔细看收入来源是什么,总不能就只靠皇庄的产出赚钱吧……”
上官钧:“主要是税。”
姬安奇怪:“税?税不是进国库?”
上官钧:“秋税和商税全进国库,其余的税都会有一半进陛下的内库。”
秋税商税之外的税种,姬安脑子里首先冒出一个词——苛捐杂税?
他不由得揉揉额角——头疼。而且只是一半,还不能他说取消就取消。
上官钧看看刻香,提醒:“陛下,该去永昌殿了。”
姬安只得先抛开那些,两三口塞完一张饼,擦擦嘴,站起身。
每日的政事堂会议。
鸿胪寺果然上了奏疏,请求让琳琅王姬含思出面接待图国使团。
琳琅王这个封号,是姬安当时从礼部起的几个名里挑出来的。这种不按地名起的封号,通常是用一些喻意美好的字词,代表皇帝的期许,也会贴近受封者本人。
姬安先表态批准,上官钧一如既往地少开口,众宰相也没有理由反对,都跟着签章。
随后众人再一次确认了目前的谈判方案。
姬安扫一眼众宰相:“图国来了一个皇叔一个皇弟,我们的谈判团是不是该加一位更有份量的人。”
现在带队的是一位翰林学士,身上散官衔是正四品。和图国正使谈还算相当,但对上对方的皇族,气势上估计就有些弱了。
中书令先开口道:“陛下说的是,臣也认为可加。但琳琅王出面接待尚可,参与谈判便不太合适。”
姬含思封王之后搬出皇宫,也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神秘,加上治丧期间日日祭拜时都能见到人,外面官员们自然也对他有了初步了解。
姬安一笑,安抚道:“我也没想让琳琅王去。得找个能拿主意的,众卿看,哪位合适。”
虽说最后肯定是政事堂拍板,但双方在谈判桌上对峙起来,也得有个权限高的人,说话才硬气。
众人相互看看,最后御史大夫唐武自荐:“陛下若放心臣,臣愿去。”
其余七人都没有异议,还有人附和两句。
姬安唤出系统,打开早前那次议事的会议记录看看,确定唐武对增加岁币的态度是能不给就不给,觉得还算合自己心意。
再瞥一眼上官钧,见他不反对,便点了头:“那便偏劳唐卿。”
○●
又过一日。
姬安上回自己搞了次接待,亲身体会之下感觉并不多难。
就觉得姬含思去当个吉祥物应该不会出岔子,何况现在还是国丧,连四方馆的接风宴都是从简,没有酒肉没有歌舞,只是大家简单吃顿饭聊几句,连酒喝多了失态的可能性都免了。
然而,他没想到,竟然还是出了岔子。
或者,也不能说是岔子,但总之是出了点事。
还是师晟进宫来禀的。
姬安听得都怀疑自己耳朵:“奥多塞和皇甫烈打了一架?”
奥多塞是姬安接待过的乃洛王太子,皇甫烈是图国新帝的弟弟。两个外邦皇族,在他们大盛接待外宾的四方馆,当众大打出手。
姬安面色微妙——这算不算外交事故?
他轻咳一声,细问:“没打出事吧。”
师晟:“没有,刚动上手就被拉开了。不过,他们另约了时日比试。”
姬安都忍不住好奇:“比什么。”
师晟:“奥多塞要比剑术,皇甫烈要比骑射。”
姬安:“骑射的结果应该不用问了,但比剑术……奥多塞对自己这么自信的吗。”
他还记得上官钧说过,皇甫烈可是图国一员猛将。
师晟笑道:“臣看他的确很自信。”
姬安:“他们到底为什么会打起来。奥多塞不是自己出去租了宅子住,又怎么会在四方馆里。”
师晟这才从头说:“今日鸿胪寺迎图国使团进京,不少百姓都去看热闹,奥多塞也去了。他的身份能自由进出四方馆,馆舍里的人也不敢拦他。
“然后,他看到琳琅王和皇甫烈同骑入馆,突然就生气地跑过去,要拉走下马的琳琅王。皇甫烈被他这么一激,也生气了,两人吵了几句,就动上了手。”
姬安听得有点莫名其妙:“姬含思和皇甫烈同骑?他们为什么同骑,姬含思的马呢!”
师晟再往前说:“琳琅王出城到馆舍接使团,上马之时,他那匹马不知为何受了惊,差点把他颠下来。当时皇甫烈反应最快,直接靠马过去,把他拽到自己的马上。”
姬安感觉匪夷所思:“那该给他换马呀。”
师晟:“皇甫烈催着要走,琳琅王可能是不想多生事,就说不用换了。鸿胪卿也无法,只得就那样进城。”
姬安:“……”
他再问:“他二人共骑就共骑了,又有奥多塞什么事。”
师晟:“听他们吵架,似乎奥多塞觉得皇甫烈轻薄了琳琅王。”
姬安揉揉额头——这难道是万人迷主角定律?一下就能吸引到两个人,奥多塞和皇甫烈该不会都是候补攻吧!
等下,先前上官钧不让姬含思去接待乃洛使团,难道是他上一世里姬含思去了,然后出了什么事……
姬安甩下头,抛开脑中不会有答案的无聊疑问,继续问:“姬含思没劝吗?最后如何处理了。”
师晟:“琳琅王和鸿胪卿都劝了,但他们不听。不过陛下放心,奥多塞和皇甫烈都说,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和咱们大盛没关系。”
姬安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怎么可能没关系,无论哪一个伤了胳膊断了腿的,绝对要赖上咱们。他们什么时候比试,在哪里比。”
师晟:“陛下准备明日下午接见图国使团,皇甫烈就定了明日上午,要鸿胪卿安排场地。鸿胪卿推说要先禀报陛下,所以现下还什么都没定。等那边接风宴吃完,估计鸿胪卿就要进宫求见。”
姬安点点头,最后问:“这事告诉大司马了没。”
师晟:“臣派手下一个儿郎去了。”
他禀完事退下,姬安立刻派人去请上官钧。
枢密院离永昌殿不远,而且上官钧能骑马,来得颇快。
姬安看他神色淡淡,自己就不免心情有点复杂,直接问:“奥多塞和皇甫烈约比试,大司马如何看。”
上官钧慢条斯理地端茶:“既然他们要比,陛下借个场地给他们比便是。禁军校场跑得开马,想来他们不会嫌弃。”
姬安忍不住心想——难道他上一世也有这一出?
但还是说:“万一伤了他们哪个怎么办。”
上官钧:“比剑之时换上未开刃的剑,伤不了。”
姬安想了想:“那图国和乃洛若是交恶……”
上官钧:“他们两边一南一北,中间隔着我们大盛,本来就无邦交,交恶也不会兵刀相向,陛下无须担忧。”
姬安探究地打量上官钧,总觉得他像是有什么阴谋。
上官钧抬眼回视,面上带着不解:“陛下究竟在担心什么?皇甫烈的心思在姬含思身上,谈判桌上就能少一层压力。”
姬安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上官钧:“还是说,陛下在不满我利用姬含思。”
姬安想了想——可是,上官钧也没做什么,甚至姬含思自己都没做什么。说到底,这事就是奥多塞和皇甫烈的意气之争。
他只得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奇怪感觉,回道:“那我们就等着看热闹?”
上官钧:“陛下作为出借场地一方,这个热闹岂不是看得理直气壮。”
姬安寻思一会儿,的确想不出什么问题,也就渐渐放下心,露出个无奈的笑:“好,那我们就看看这个热闹。”
于是,在鸿胪卿盛隆满脸疲惫地来禀这件事时,姬安便照着和上官钧商量好的,在明日下午接见图国使团之后,借禁军校场给奥多塞和皇甫烈比武。
○●
十五日的大朝会很顺利,也结束得很快。
大朝会虽然比常朝繁琐,但都是过流程的形式,每个部门向天子问一问安,天子也嘉奖两句。主要是让低阶官员有个面见天子直奏的机会,但通常很少真有人奏事。
大朝会结束,姬安甚至还有时间开政事堂的会。
姬安顺便在会上说了下午皇甫烈和奥多塞比武,玩笑着问:“众位爱卿,要不要和我一同去看看这个热闹。”
昨日四方馆的事早已传开,姬安就见众宰相虽然都是从容淡定的模样,但眼里也藏不住好奇的意思,不由得感慨——果然,古往今来,人人都爱八卦。
枢密副使先找了个理由:“此事牵扯到两边友邻,不可轻视。”
庞侍中也道:“虽说是他二人要比武,可毕竟在我大盛国中,我们总要调节一二。”
左仆射接话:“对,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姬安好笑地递个台阶:“都来吧。”
众人便应了是。
姬安和上官钧一同吃过午饭,转去长寿殿。
长寿殿虽后堂是寝殿,但也有接见官员的前堂,属于比永昌殿后堂的书房更正式的殿堂,天子通常会在这里接见重要来使。
图国使团很快被领上来。
姬安看着这行人,心中却有些意外。
图国人穿着他们自己的官服,都是窄袖翻领袍。头上戴的官帽都或多或少地滚着毛边,头发也不是全都束起,有一部分梳成辫子垂在肩上。
发色和眸色虽然基本都是褐色,但也有个别是蓝绿眼睛。总之,外表一看就和大盛人有较为明显的差别。
姬安先前听到图国这个名,还他们的人名形式都和大盛相仿,还以为人种血脉也是相通。现在看来,估计是图国学习了这边的文化。
正使韩道治带着众人向姬安行礼,也是图国的礼仪。随后再一一向姬安介绍每一个人。
姬安主要关注的人,自然就是他们的皇叔皇甫雄、皇弟皇甫烈,和孙家的小官。
皇甫雄长得虎背熊腰、魁梧彪悍,完全符合姬安对草原民族的想像。衣服紧贴在他身上,都能感觉到他似乎用力一撑就能把官服都撑开。
皇甫烈虽然没有皇甫雄那么夸张,但也是高个宽肩,同样能感受到衣服下的肌肉形状。而且他年轻,还长得相当英俊,有一种野性的帅气。
姬安目测他和上官钧身高相仿,在姬含思的几个候补攻当中,是少见的大高个。又联想起奥多塞对身高的在意,难怪两人一言不和就呛起来。
至于孙奇超,就是明显的文官身量,和姬安差不多,在这群图国人中算是个子矮的,还被衬得挺秀气。姬安猜测他会不会是有盛人的血统。
韩道治最后奉上图国新帝的国书。
姬安接过,给众人赐了座,这才展开看。
一边看,一边都能感觉有道目光扫来,像是刀子在自己身上刮。
姬安暗暗抬眼,发现是皇甫雄。
倒也符合先前师晟禀过的情报。要不是皇甫烈的心思在等下的比试上,说不定现在就是两把眼刀子盯着自己刮了。
姬安心中一笑,状似无觉,淡然地继续看。
这份国书显然是中途快马回去换过,里面对先帝过世表达了哀悼,也对姬安继位表达了恭贺。最后提出,愿两国永结睦邻之好,而图国地贫人少,需要大盛友邦多多相帮,因此要求将岁币增至三十万贯。
姬安看完,合上国书,示意人递给上官钧。
跟着就看到皇甫雄的眼刀子往上官钧那边刮。
第42章 谈判 创造突破口
上官钧正展开国书看,姬安就想和韩道治先说几句场面话。
却在这时,皇甫雄开了口:“盛国的陛下年纪是小了点,看份国书还得两人一同看。”
他声音又粗又响,在殿中清晰地传开,尽管带着口音,却也不难听得明白。
姬安便看到韩道治面上现出尴尬之色,使团里有人低下头,也有人扭曲着嘴憋笑。
正如大盛会在图国安插探子一般,图国必然也会往大盛派人。机密的事不一定能探听到,但上官钧权倾朝野这种京城内尽人皆知的事,肯定能知道。
当然,反观大盛这边,鸿胪寺的几位官员都露出了愠色。
上官钧放下国书抬起头。
不过姬安抢先一步,云淡风轻地笑道:“朕年纪是轻些,不过我们大盛人普遍活得长,朕坐江山的日子还长久着。
“倒是朕听说,贵国的许多位陛下都没过半百之数,现今那位陛下该多珍惜些日子了。还有柱国将军你,也快四十了吧。”
几句话一出,大盛的官员就有人忍不住漏出低笑声。
图国人则是都愣了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姬安话里的意思,顿时面色各异。
皇甫雄自然是气得脸色涨红:“大盛陛下什么意思!”
姬安摆出一副无辜表情:“朕是说,贵国如果愿意,可以派遣一些医官来我大盛学习交流。”
皇甫雄嘴巴动动,似是想说话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韩道治赶紧打圆场,从下属手中接过一只匣子,捧着站起身:“这是我国陛下贺大盛陛下继位的礼物。”
殿中值守的一名羽林卫上前接过,打开略略检查,转递给郑永,郑永再捧到姬安面前。
姬安垂头看看,里面摆着两支粗壮多须的人参,还一些金闪闪的饰品。他没拿,只给郑永使个眼色,示意他收起来。
韩道治又说:“一点薄礼,实是惭愧。只是我国贫脊,比不得大盛物产丰富。我国陛下殷切地期待大盛陛下的相助。”
姬安笑笑:“大盛是家大,可也业大,那么多人指着朕养活。贵国突然要提岁币,朕得先和众臣商议商议。”
皇甫雄终于又找着机会,刺一句:“原来大盛陛下自己做不了主。”
姬安看他一眼,淡淡回道:“贵国没有体会过千万里幅员、数万万人口,的确很难理解我大盛君臣的难处。若朕之辖地、子民与贵国陛下一样,自然万事都不用多想。”
大盛官员再次漏出低笑声,皇甫雄也再次被气红脸。
其实图国的版图并不算小,至少超过大盛的三分之一了,只是地广人稀,人口的确比大盛差得远。加上他们要求加岁币的藉口是国贫人少,这时被姬安拿来说道,也不好做反驳。
韩道治只得再打圆场道:“陛下要与群臣商议如何调拨银绢,我等自然不会有异议。只是,眼看就要到寒冬,我国陛下还等着贵国的岁币买粮草过冬,希望贵国能尽早交付。”
巧妙地说得好似姬安已经答应了涨价,听着不激烈,却是比皇甫雄那种没有意义的嘲讽更为有力。
姬安打量下这位不卑不亢的正使,感觉他的确挺合适搞外交。
不过,姬安一个皇帝,没必要亲自和对方使者谈,便只回道:“往年筹备二十万贯已是不易,贵国再想多要,恐怕也筹不出来。这事,朕会吩咐人细细与诸位解释。”
韩道治得到姬安答应谈判的口风,没再相逼,顺势将话题转到皇甫烈身上:“那我等便等候陛下遣人来谈。另有一事,昨日盛鸿胪曾言,陛下愿借出禁军校场,让我国上将军与乃洛王太子比试。”
姬安看一眼已经坐得不耐烦的皇甫烈,这回笑得非常真诚:“上将军已经准备好了?”
皇甫烈声如洪钟:“迫不及待!”
姬安:“如此,这便去校场吧,一会儿朕也见识一下上将军与乃洛王太子的武勇。”
皇甫烈脸上现出轻蔑之色。
姬安也懒得管他轻蔑的是不是奥多塞,只让鸿胪卿盛隆带人领这些图国人过去。
等他们都退出去,姬安才伸个懒腰,对上官钧道:“大司马,我们也走吧。”
今天姬安准备摆摆架子,让人备了自己那辆小房子一样的马车,再带上仪仗,速度也就和走路过去的图国使团差不多,所以也要跟着出发了。
两人出殿下阶梯,坐上宽敞的豪华马车,慢悠悠向校场而去。
郑永为两人倒上热茶,便退到角落跪坐着。
姬安倚着软枕,捧着杯子缓缓喝,一边说:“图国皇帝怎么想的,把皇甫雄和皇甫烈派来是为了什么,我觉得他们那个正使才是个正经搞外交的人。”
上官钧也端起杯子,抬眼看看他:“以前倒是不知道,陛下口舌如此之利。”
姬安摆下手:“光会说有什么用,会说也说不动他们把云朔之地还回来啊。”
上官钧转回话题:“图国新帝脾气急躁,信奉武勇。可能他觉得,派两个猛将来展示一下他们的武力,能让我们迅速屈服,同意增加岁币。即使没有奥多塞这事,想必他们也会另找藉口要比武。”
姬安一愣:“你是说,皇甫烈和奥多塞起冲突,不是因为姬含思,而是他们早就有这个计画?”
上官钧:“有计画是真,为姬含思应当也是真。顺水推舟的事,一举两得。”
姬安撇下嘴:“真以为比个武我们就能怕啊,打起仗来又不是比个人武勇。再说,要是皇甫烈输给奥多塞,那可就有趣了。”
上官钧眼中闪出兴味:“陛下觉得,奥多塞会赢?”
姬安本想老实说“现实很骨感”,但对上上官钧的目光,又好似看出了什么,犹豫着道:“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定呢。”
若是上官钧上一世也看过这场比试,那从他现在的神色看,或许结果出人意料。
姬安一转念,如果皇甫烈和奥多塞同为候补攻,那两人应该是各有长处,不会一方独压另一方一头。毕竟,每个候补攻各有特色,才符合万人迷主角的利益。
这么一想,姬安都禁不住期待起等下的比试了。
*
姬安和上官钧来到校场,下车登台。
该来的人都已经来了——鸿胪寺、图国人、乃洛人,以及,姬含思。
众人起身迎驾,姬安走到中央位子落座,再叫众人都坐。
他顺便看了眼姬含思,发现他只带着两名内侍,先前三个候补攻都没在身边。
姬安甚至有些可惜——看不到多人修罗场的热闹。
皇甫烈和奥多塞都已经做好准备,此时两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夹着刀光。
鸿胪寺里的一名司仪出来主持,请两人下到场中开始。
首先比骑射。
校场远处已立好十块靶垛,皇甫烈和奥多塞翻身上马。
奥多塞拿起弓箭试着瞄准,皇甫烈则是一派悠然地控着马,还抬头来看台上的姬含思。
只看皇甫烈现在的神色,姬安就明白了刚才上官钧所说的“为姬含思也是真”。他眼神中尽是毫不掩示的占有欲,彷佛正等着拿取属于他的胜利奖品。
姬安再看看姬含思。不知道姬含思是不是已经习惯这种视线,脸上只透着担心,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奥多塞身上。
这显然引起了皇甫烈的不满。他策马挡住奥多塞,出言嘲讽:“不敢比就趁早认输,省得丢人。”
奥多塞被他一激,猛瞪他一眼,催着马跑了出去。
奥多塞虽是南人,马术却也不差,在马上张弓搭箭的动作很流畅,显然是下过功夫练习。
不过他的马跑得不算快,十支箭射完,台上众人都能看清,中了六箭。
他原本表情还算放松,但听到图国使团的嘘声后,又冷下脸。直到看见姬含思对他笑,神色才好一些。
姬安和上官钧挨得近,靠过去小声问他:“这样算什么水平?”
上官钧也小声回道:“羽林卫的考核底线。”
也就是说,在大盛的军队中,这样的骑射水准算是不错的。
皇甫烈紧跟着上马跑出。他的马比奥多塞的马快,射箭的速度自然更快。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姬安错觉,总感觉他的动作有些刻意地在展示自己身姿。姬安猜测,可能是受到了刚才姬含思对奥多塞笑的刺激。
皇甫烈十箭中九,图国使团发出欢呼声。但他自己并没有现出得意的神色,反而沉着脸。
姬安感觉,这大概不是他平常的水平。
果然,接着就听见上官钧说:“没有全中,有失他的水准。”
但,哪怕皇甫烈没发挥好,哪怕他在骑射上本就该比奥多塞强,可输赢就是输赢。
奥多塞明显憋了股气。
接着比剑术。
鸿胪寺官员按着两人的要求,捧上两把未开刃的剑。皇甫烈用的是宽大的重剑,奥多塞用的是尖细的轻剑。
两人接战不过几招,姬安就看出来了——难怪奥多塞会提出比剑,他的剑术的确很强。
如果说皇甫烈的打法是走一力降十会的路子,奥多塞就是四两拨千斤。
两人战得难舍难分,台上观众看得不时发出惊呼之声。
最后,奥多塞使了个诈,以一招回身剑挑开皇甫烈的重剑,皇甫烈捂着眼睛连连倒退。
从台上的角度看过去,刚才奥多塞的剑的确像是刺到了皇甫烈的眼睛。
姬含思惊呼一声,跳起身跑下台去,紧张又担心地直扑到皇甫烈身边查看。
姬安看向图国使团,发现他们的气氛果然变得低靡。皇甫雄还一脸嫌弃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骂皇甫烈没用。
到现在,姬安算是明白了上官钧促成这一场比试的用意。哪怕皇甫烈是败在奥多塞手里,也足以打击图国使团的士气。
姬安看向被许多人围住的皇甫烈,再看看虽然赢了剑,却因为将姬含思推向皇甫烈身边而懊恼的奥多塞,在心里赞了一声“真是场好戏”。
他再次凑近上官钧,几乎贴在他耳边:“有没有可能分裂皇甫雄和皇甫烈,甚至皇甫烈和图国皇帝?”
上官钧回视过来:“图国皇帝的军权很稳。”
姬安:“但是皇甫烈可以搞暗杀。”
上官钧眼中微闪:“那就要看陛下的本事了。”
姬安和他交底:“我原本是想搭一搭孙氏的线。”
上官钧没回话,还挪了下身子,抬手揉一揉耳朵。
姬安奇怪地看看他,以为他不想在这里谈这种事,也就坐正回去。
下方人群很快散开,皇甫烈只是眉头被擦了块红,都没破皮。
如此,两场比试中,奥多塞和皇甫烈都是一胜一负,算是打个平手。
姬安出面说了类似“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以和为贵、切磋不要伤感情”之类的场面话,这场比试也就此降下帷幕,众人各自散去。
当晚,师晟再来向姬安禀报图国使团的动向。
也就是皇甫雄挖苦了皇甫烈几句,使团主要是在准备接下来的谈判。以及,抱怨没有肉吃、没有酒喝,太难受。
姬安原想再去找上官钧聊聊拉拢孙氏,不过晚间下起雨,他也就懒得走动,想着先看看谈得如何再说。反正,真要和孙氏搭上线,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
第二天一早,姬安让人备了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去思贤殿接上上官钧,只带了两名著便装的羽林卫驾车,驶出宫去。
路上,姬安说起昨天的话题:“大司马对孙氏如何看。”
上官钧这回给了句准话:“正在接触当中。”
姬安不禁笑道:“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上官钧睁眼看看他,再重新闭眼假寐。
小马车从一扇角门驶进一间衙署。
院中站着人数过于密集的护卫,虽未披甲,但都是武人打扮,腰间佩着长刀。
姬安和上官钧下了车,众人一同向两人行礼。
姬安抬抬手,示意免礼,便与上官钧走进屋中。
屋内也有几个护卫,向两人行礼之后,挪开墙边的一只柜子。
就能清晰地看到,墙上埋着好几条铜管,还能看见管口透出的微光。
姬安走过去,眼睛凑到管口看看,发现对面一片模糊。
上官钧道:“那边有屏风遮挡。”
姬安这才直起身来,问:“我们在这边说话,那边也能听见?”
上官钧:“自然,所以陛下最好别说话。”
姬安笑着点头:“好。”
护卫们将桌椅抬到墙边,上官钧坐下,挥手将人遣了出去。
姬安在他对面落座。
两人相对无言。幸好,隔壁很快传来了动静。
有两波人走进屋中,坐下,相互介绍。
姬安努力依靠声音记人。
开场寒暄过后,很快便进入了谈判正题。
大盛方:“我们知道贵国今夏遭逢大旱,死了许多牛羊,多地粮食还绝收,我们也非常理解贵国的难处。
“因此,明年贵国的赁资,我们愿意晚上半年,到夏秋之季再收取。至于贵国提出增加十万贯岁币,恕我国实在无能为力。”
图国方:“贵国刚过秋收,税入了账。如此泱泱大国,怎会连十万贯都拿不出来。这样讲话就实在没有诚意了。”
双方你来我往,打了两圈太极。
终于,皇甫雄憋不住了,粗声道:“啰嗦这么多干什么,你们要不肯给,我们就自己过来拿!到时就不是十万贯的事,你们等着看看我们能凭本事拿到多少吧。”
御史大夫唐武晓之以理:“盛图两国已交好四十几余年,一直遵守当初签下的和约。图国单方面要加岁币,本就无理。上将军还如此蛮横,是准备彻底毁去两国多年的情谊吗。”
皇甫雄:“我们都要饿死了,哪里还管得了你们这么多!”
唐武:“据我所知,图国刚从卜察那里收回七座城,总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
皇甫雄:“你也知道我们刚打下七座城。卜察败给我们,我看他们转头就得抢一把你们,把那七座城的损失补回去。你们是准备同时跟我们和卜察两边开战?西边打骨鲁可还盯着你们呢。”
姬安听到这,转眼去看上官钧,做口型问——卜察会来打?
上官钧微点下头,也无声回他——有可能。
姬安拧起眉头。
隔壁唐武开始祸水东引:“既然柱国将军觉得卜察会来打我们,那不如与我们联手。大盛牵制卜察,你们绕他们背后。”
这时皇甫烈冷笑一声:“万一你们阵前反悔,我们岂不是送上门去给人家吃。”
唐武叹口气:“我大盛不是言而无信之辈。何况,去年图国陛下登基之时,我国使臣前去庆贺,图国陛下就有相约共击卜察之意。”
皇甫烈却没被牵着走:“兵不厌诈就是你们这出来的,别想拿这套搞我们。共击归共击,可怎么打只能我们说了算。”
此路不通,唐武便按着先前的策略,开始用粮食进行试探。
但双方几次来回,皇甫雄始终不松口:“你们不用讲其他的,我们就要三十万贯,一文都不能少。不给,我们就自己来拿。”
话说到这里,等于第一回合就僵住了。
唐武道:“你们的意思,我会禀报给陛下。”
皇甫雄:“尽快准备,别想一直拖下去。我们的陛下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刚亲征打完卜察,如今大军还在边境上压着。”
盛隆出声安抚道:“柱国将军稍安勿躁。诸位请先回四方馆休息吧,京城热闹,也可四处走走看看。”
说完,那边就响起两边人起身离去的声音。
确认隔壁没了动静后,姬安和上官钧才起身,走出院子,登上小马车。
姬安沉吟着道:“看来,图国这回是皇甫雄拿主意。”
他又去看上官钧:“你觉得,图国皇帝能忍耐到几时。”
上官钧:“最多一个月。十月中,若是钱粮还不送进图国,大军就会南下。”
姬安:“我现在是担心,会不会即使我们这边谈好了,东西送过去之后,他们的皇帝又翻脸不认,继续要加价。”
上官钧看看他:“陛下担心得不无道理。不过,图国现在还没有能力南下占据我大盛,即便他们打过来,最后也还是要谈。无非就是如果他们打赢再谈,能开价更高而已。
“可打仗也不是全无损失,加上还有卜察在侧虎视眈眈,万一我们与卜察联手,他们也很麻烦。那边皇帝既然派了两个信重的皇亲过来,只要真能谈好,回去之后再撕破和约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姬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这样的话,我们要不先把那个皇甫雄废一废,和别的人谈谈。不然有个态度这么强硬的在,完全推进不下去。如果能把其他人先劝动,他们再自己人劝自己人,或许有希望。”
上官钧眼中现出讶意:“陛下想如何废他?”
姬安露出个坏笑:“就让他‘水土不服’一下嘛。咱们大盛医术博大精深,应该不难做到吧。”
上官钧打量着他:“陛下想如何下药。皇甫雄突然出事,图国必然会知道是我们动的手脚。”
姬安眨眨眼:“不是我们下药,让他们自己去找。他们不是抱怨没肉没酒,自己找回来吃的东西,出了问题怎么赖我们。而且,别人都没事,就他皇甫雄有事,那不就是他皇甫雄的问题。”
上官钧露出兴味之色:“陛下要如何做到‘别人都没事,就皇甫雄有事’。”
姬安还真是有腹案才提的议:“我听说,他们喜欢随身带一把小刀割肉吃。能不能碰到那把刀,就得看大司马手下有没有能人了。
“只要皇甫雄中一次招,他们就得请大夫。再往后,他的‘病’要多久才能治好,可不就是我们说了算。如何?”
第43章 酒肉 外乡人顶不住
姬安和上官钧回到宫里
开完政事堂会议后,姬安留下了上官钧,召来尚药局奉御询问用药事宜。
奉御却难面满色地直摇头:“陛下恕罪,臣是医者,真不可行此事。”
姬安劝道:“不是要你真害他,就是让他在床上躺个几天。这也是为了大盛嘛。”
没想到奉御直接起身跪到地上:“陛下,臣实在做不到。是臣无能,无法为陛下分忧,臣愿告老还乡,退位让贤。”
姬安一愣,连忙躬身伸手,亲自去扶:“爱卿说这什么话,哪里就到要告老的地步了。快起来,坐着说话。”
他扶了,奉御不敢不起,却也不敢再坐,急得眼里都还含上了泪:“陛下……”
这位奉御听说已近花甲之年,须发都是白多黑少。看他这么一哭,姬安实在有点头疼,只得好言安慰几句,劝得他终于收了泪放宽心,才让他退下去。
姬安费了一顿口水,看着奉御走出去的背影都好似弯得沧桑,禁不住长叹口气,伸手去拿茶杯。
转过头之时,正好看到上官钧好整以暇地倚着凭几,眼中像是含着点笑意,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姬安扁扁嘴:“大司马早想到了吧,先前也不提醒我。”
刚才他在劝人途中才反应过来。奉御是给自己看病的大夫,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对人下过药,就难保将来自己有点什么事之时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老奉御也是久伴圣驾的人,经过见过的事多。此时主动求去,顶多是被申斥。若是埋下会让帝王猜疑的种子,那才真是后患无穷,说不定以后哪时就会带来杀身之祸。
上官钧眼中那点笑延伸到了嘴角:“陛下经历的事少。此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亲自经历一下,比听我说要印象更深刻。”
姬安不和他争这口舌官司,直接问:“现在怎么办?御医应该都不用指望了,肯定没人敢。就是民间的大夫,这种事万一不小心漏出去一星半点,招牌也得砸。医术好的犯不上冒险,医术差的我信不过。”
上官钧气定神闲:“自然得寻不是大夫的。陛下先用午膳吧,再过会儿,人应该就能到了。”
姬安看他有办法,便放下心,让人摆上午饭。
饭后不久,师晟带着一名老者来求见。
老者干干瘦瘦,穿着寻常百姓穿的粗布衣袍,用沙哑的声音向姬安问安:“臣祁复拜见陛下。”
师晟介绍道:“陛下,祁老是飞廉军的仵作。”
姬安心下好奇飞廉军连仵作都有,不过没有细问,依旧赐了座,细细说了自己的要求。
祁复一言不发地听完,哑声答道:“臣今日便可将药配好。”
师晟接话问:“陛下想何时对皇甫雄下手。”
姬安:“自然是越快越好。”
师晟自信地道:“臣会安排妥当。”
姬安满意地点点头,让他们赶紧去各自行事。
待两人离开,姬安下意识想夸一句,但转眼看见上官钧,又怕自己夸了飞廉军他会多心。
话到嘴边打个转,变成了:“大司马果然国之柱石,我有什么想法,都能帮我周全好,落实下去。”
上官钧淡淡回视一眼,宠辱不惊地回一句:“谢陛下夸奖。”
姬安说完,自己也感觉夸得有点太表面。想起昨天图国送给自己的礼,让人取了过来。
他大方地打开那只匣子,推给上官钧:“此次多赖大司马出力,我就借花献佛了。”
昨天接见图国使团时,上官钧坐得和姬安有点距离,没看到那匣子里是什么,这时才看清了东西。
上官钧先扫一眼两支参,再拿起一串金灿灿的饰品:“陛下送我这个,是否不太合适。”
姬安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支凤钗步摇。
大面积的双翅和尾羽都嵌着许多小碎金,凤首高昂,凤嘴里衔着一串金块,随着上官钧拿起的动作,相互撞击着发出动听的叮当声。
但,送上官钧的确不合适。
姬安又一次在上官钧眼中看到抹笑意。
本来姬安还想解释下,自己昨天的确没仔细看,可此时被他那神色一激,就嘴硬道:“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大司马年轻有为、才貌双全,日后娶得佳人红袖添香,这支钗就当我先送的贺礼好了。”
上官钧目光微闪,将凤钗放回匣中,一边道:“陛下在我府中住过,想来也发现了,我府里没有一个婢女。”
姬安的八卦之魂立刻开始燃烧,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连忙端起茶杯装作喝茶,一边回:“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是有什么讲究吗?”
上官钧抬眼看看他,再垂眼拿起另一样饰品,同时说道:“先帝登基那年,有位高人给我批过命。”
姬安实在忍不住,双眼发亮地看过去:“怎么说的。”
上官钧:“他说,若我娶妻生子,会与紫微相冲,不利帝星,甚至可能折损帝王寿数。”
这回他拿起来的,是一支发簪,同样嵌满大小不一的碎金,看式样男女皆可戴。
上官钧拿到眼前,像是仔细看了看,再举起如同展示给姬安,目光也转到姬安脸上:“陛下可会担心?”
姬安一愣,没想到上官钧这命批的,竟然还能与自己有关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心里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把那些当成迷信。但又想到自己都穿书了,上官钧都疑似重生了,说不定还真有什么玄学在其中。
但要说为此阻止上官钧娶妻生子,先不说做不做得到,目前就还过不了他心中那条道德门槛。
最后,姬安还是诚实地说:“这个……男大当婚,大司马若要成婚,我不会拦着……老天安排的事,我觉得担心也没什么用。咱们就顺其自然,各安天命吧。”
上官钧目光在他脸上转转,又慢悠悠地摆着手中金簪的位置,彷佛在隔空给姬安戴上:“这金簪倒是与陛下挺相衬。”
突然转了话题,姬安就被他带得不自觉地看向金簪。
上官钧欣赏片刻,又将金簪放回去,继续拿下一件饰品看。
那只匣子里,饰品种类倒是不少,而且好几样明显是给女性的。姬安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图国新帝从哪个随军妃子那里随手薅来送给自己。
上官钧一直没再说话,姬安感觉气氛有些古怪,随便找个了话题:“你说,是那两支参值钱些,还是这些首饰更值钱。”
他看着感觉那堆金子份量不少。
没想到,上官钧却说:“当然是参。这些不是金子,图国匠人的工艺也还比不上我大盛。”
姬安吃了一惊:“不是金子?”
他连忙凑上去,随便拿起一样仔细看,却看不出哪里不对。
上官钧提醒:“重量不对。”
姬安掂了掂。但他接触饰品少,不知道纯金打造该是多重,只得问:“是镀金的吗?图国这也太小气了。”
上官钧:“甚至不是镀金。这些碎块是愚人金,只是外表看着与黄金类似。民间的江湖人士时常会拿来行骗,经验不足的人容易上当。”
姬安感觉自己膝盖有点疼。
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回去,此时再看那匣子,就感觉送不出手了,便说:“那这一盒我还是收回来吧,回头再让郑永从内库里寻些好东西送你。”
上官钧却是合上匣子,手压在盖上:“两支老参倒是极好,其他的就当个添头。谢陛下相赠。”
姬安看不透他神色。不过,既然上官钧愿意收,也就随他了。
○●
图国使团众人回到在四方馆中所住的院子。
这里是官方馆驿,他们自然知道在此不方便说话,并没有讨论什么,只各自散去休息。
中午之时,馆驿小吏将午饭送到院中堂屋。
使团来访,朝廷会划拨接待经费,使团的吃住用度皆有标准,标准之内无需来使掏钱。
只不过,现在还是国丧,饭菜自然都是寡淡的素菜。
图国众人刚进大盛就碰到国丧,一路吃着这样的饭菜过来,也就前日那顿接风宴强一些。
此时就有两三个人忍不住用图国话抱怨了几句。
连皇甫雄都跟着说:“又是这些,嘴都吃得淡出鸟来了。”
小吏躬身笑道:“各位贵客若是想吃些好的,京中有几家酒楼的素菜都做得极好,可以去试试。”
皇甫烈转头看他:“你能听懂我们的话?”
小吏:“小人被分派过来,是会一些,才方便伺候各位。”
韩道治接话道:“大盛就是这样。不仅咱们这儿,其他院子里伺候别国的,都要会一点那国的话。”
又问小吏:“你还会哪国语。”
小吏笑道:“使者看得真,小人的确还会些其他的。”
随后报了两三种,听得图国众人都禁不住惊讶。
小吏连忙道:“不是精通,也就是能听懂日常的话。”
就有人用图国话问他:“你刚才说酒楼,有肉有酒吗?”
小吏摇摇头:“国丧期间,哪儿敢卖酒肉。不过素菜也有素菜的做法,还有素肉,酱汁各有各的绝,咱们馆驿的厨子可比不上。贵客们可以去试试。”
众人听到没酒肉,也就让他下去了。
皇甫烈端起茶:“果然这馆驿里不能随便说话,连个小吏都听得懂。”
皇甫雄横韩道治一眼:“你知道他能听懂,也不早说。”
韩道治不为所动,自顾自动筷子:“下官以为,这事不难想到。便是我国的馆驿当中,也会安排能听懂盛国话的下人伺候。”
皇甫雄哼一声。
不过,吃着没滋没味的饭,他有点受不住,又问韩道治:“这里哪家酒楼好吃。”
韩道治:“下官只去过最出名的两家。柱国将军何时想去?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皇甫雄阔气挥手:“今晚,一起去,我请大家一顿。”
众人顿时发出欢呼。
于是,到得傍晚,众人便一同出了院子。
负责伺候他们的那个小吏看见,连忙跑过来:“各位贵客要出门?”
皇甫雄:“你不是说有酒楼素菜做得好。哪家好,我们去尝尝。”
小吏连忙报上三四家,再详细说了地址:“这些都不错。”
皇甫雄点个头:“要真的好,回来给你打赏。”
小吏犹豫了一下,又提醒道:“贵客们,酒楼里的饭菜做得干净,各位去吃是无妨。街边的东西就最好谨慎一些,许多外乡人初来京城不习惯,吃小摊小贩上的吃食可能会生病。馆驿里出过不少这种事。”
有人奇道:“不都是吃食,怎么还会生病,生什么病。”
小吏:“可能是摊上用的水不干净,有些不是当场煮的,会省柴用生水。咱们京城人吃惯了还没什么,外乡人就顶不住。使者常来,应当见到过。”
皇甫雄去看韩道治:“有这种事?”
韩道治点下头:“的确见过。也不是人人都会有事,只个别不适应的会病几日。”
皇甫烈催着人走:“反正吃酒楼没事,走吧走吧。”
众人遂放下心,继续往外走。
这回的使团里有一半人都是头一回来到大盛京城,早就心痒痒想出来逛。但韩道治管束得严,两个皇亲又不提,只好憋着。此时终于有机会,简直一路逛得眼都花。
哪怕现在是国丧,勾栏瓦舍、妓馆青楼尽皆歇业,但光是满街的店铺摊贩,就能看到许多稀奇东西。即使没有肉,小摊上卖的吃食、飘出的香味,依旧能勾得人直咽口水。
众人且逛且走,终于在前方看到目标酒楼。
经过一条巷子时,突然有人抽抽鼻子,用图国话说:“我闻到肉味了!烤肉!”
另一个人紧接着说:“我还闻到了酒味!”
他们这么一说,众人都停步留意,果然都能闻到,肚里的馋虫顿时挠得难受。
皇甫雄以前就是顿顿无酒肉不欢,这时抽着鼻子往巷子里走:“里面传出来的。”
韩道治赶紧拉住他:“现在国丧。”
皇甫雄撇嘴:“干我们屁事,死的又不是我图国皇帝。”
韩道治:“下官是说,肯定不是正经买卖。你忘了刚才那个小吏说的,路边的摊子不要吃。”
皇甫烈眼睛转转:“我听他说的那些话,熟的就没事。要是担心,不如我们买了肉回去自己烤。”
韩道治无奈:“在馆驿里烤肉,盛国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皇甫雄已经耐不住了:“给那些小吏塞点银子,他们会当不知道的。”
说完甩开韩道治的手,当先往巷子里走去。
皇甫烈和几个人立刻跟上,其余人则眼巴巴地看着韩道治。
韩道治无法,只得也带着人都跟上去。
巷子里的酒肉味刚才浓过一阵,此时又淡了,丝丝缕缕,若隐若现。众人一番好找,终于确定了一个院子,上前去敲门。
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打开门,探头出来,见他们是异族打扮,小心地问道:“各位是……”
一个图国人问:“你这卖酒肉不。”
小厮大惊,连忙摇头:“不卖不卖!国丧期间,谁敢犯禁!”
图国人耐着性子说:“我们不会告发你,就是想跟你买点自己吃。”
小厮还是坚持:“没有没有!你们赶紧走吧!”
说完就要关门。
皇甫雄上前一步,大掌砰的一声拍在门上,吓得小厮都震了震。
皇甫烈拔出腰刀,在小厮面前示威性地晃晃:“你是卖给我们,还是我们现在就去官府告你犯禁?”
小厮垂着眼看着在鼻尖前晃动的刀,吓得声音发颤:“好、好汉……有话好说……刀先收起来,这里可是天子脚下……”
皇甫烈重重一哼:“那又如何!杀了你或许是有点麻烦,但打断你一条腿,你们的官府还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何况你还犯禁在先。”
小厮只得白着脸讨饶:“好汉们想要酒肉,我们这里的确有。但肉刚才已经吃完,只酒还剩着一些……”
皇甫雄啧一声,不死心地问:“你们哪里搞到的肉,还能不能再搞来。”
小厮:“可以是可以,但得明日。要出城,现下来不及了。”
皇甫雄脸色变好了点:“那就明日,有多少我们要多少。现在先拿酒来。”
小厮忙说:“也没有多少。多了太明显,送不进来。”
皇甫雄:“说了有多少要多少,钱少不了你的。赶紧去拿酒。”
小厮连忙应声,掩了掩门,转身跑进屋。
不多会儿,他回来重新拉开门,门内院中摆着六只大水壶。
小厮陪笑道:“三十两银子一壶,剩的都在这里了,各位要多少。”
就有图国人一瞪眼:“三十两一壶!你打劫啊!”
小厮:“各位,这种时候,我们做生意可是冒大风险……”
只是,话没说完,就见好几个人抽出半截刀。
他只得改口道:“各位远道是客,来我们大盛一趟也不容易。打个折,二十两吧。”
皇甫烈上前抱起一壶,开盖闻闻,再仰头喝一口,颇为满意。
他把水壶递给旁边人,擦擦嘴,对小厮道:“十两,我们都要了。想想你的腿。”
小厮苦着一张脸:“那一共是六十两。”
皇甫烈掏银子付账,另有五人过去抱水壶。
皇甫雄提醒道:“明日的肉什么时候能到。”
小厮:“中午才能进来,各位下午过来就好。千万千万别声张。”
皇甫雄满意点头,带着人离开院子。
小厮送众人出门,叮嘱一句:“这酒挺烈的,各位悠着点喝,可别喝醉了,容易惹事端。”
几个图国人却像是听到了笑话,哈哈笑道:“就你们大盛的酒,还想喝得醉我们?”
一边笑,一边往巷口走去。
小厮哀声叹气地回了院子,关门上闩。
他进到另一间小屋里,看见架在屋中已经熄了火的烤肉,忍不住咽口口水。
师晟笑道:“干得漂亮。”
又见几个下属馋肉的样子,手一挥:“把这分了吧。”
几人立刻低声欢呼,齐齐凑上前来。
肉其实没多少,每人也就分到拳头大小的一块。
要换了平常,他们说不定都不会要。但现在半个月没沾荤,实在是馋,人人都埋头就吃。
只有师晟掏出张油纸,小心地将肉包好。
刚才卖酒的下属奇道:“头儿,你怎么不吃,拿出去不太好吧。”
就有另一个下属冲他挤眉弄眼:“头儿家里有人,当然得拿回去分着吃。哪像我们这些单身汉子。”
几人顿时一阵哄笑。
师晟也没气,只拈起桌上几颗花生米,一人砸去一颗:“吃还堵不住你们嘴。”
等下属们吃得差不多,师晟收敛神色,严肃道:“酒绝对不能偷喝。都警醒着,晚上才是重头戏。”
几人连忙跟着肃容,齐声应是。
再说图国使团,直接捧着那六只装着酒的水壶去了酒楼,豪气地要了一间雅院。
虽然酒楼里没有肉,但素菜的确做得非常美味。再加上有酒解馋,一众人都吃得相当满意。
而且,图国冬日苦寒,几乎人人都会喝酒御寒。图国人自恃酒量好,又多日没喝过,喝得肆无忌惮,六大水壶全都喝了个精光。
尤其皇甫雄,仗着没人敢和他抢,一个人就包揽了一整壶。
最后人人喝得红光满面,韩道治只得坚持要众人吃点味道重的东西压一压酒味。
等图国人走出酒楼,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不过,夜晚的京城甚至比白日里更加热闹。尤其酒楼所在的这条街,走在街上一不留神就容易撞到人。
有人问韩道治:“盛国怎么晚上还这么热闹。”
韩道治:“现在国丧,瓦舍那些地方不开门,已经不算什么了。若是往年,晚上出来逛都是人挤人。”
他看看脸上带着酒意的众人,叮嘱道:“都走稳当些。”
众人笑着应下,往四方馆而去。
经过一座小桥之时,突然听见有人喊:“大家赶紧,苏记胡饼今晚最后一锅,晚了就没了啊。”
随后呼啦一下许多人都挤过来,众人甚至被冲得分散成几处。
一个图国人抓着路人问:“什么‘苏记胡饼’、‘最后一锅’?”
路人:“你刚来的吧,那是京里最好吃的胡饼,关键还便宜,但每日只卖一个半时辰。不说了,我还要去看看能不能赶上。”
说完,挣开图国人的手跑走了。
这波人来得快也去得快,不一会儿,小桥上就剩下被挤得衣服都乱了的图国使团。
有人问:“这么好吃啊,我们要不要也去买点。”
韩道治回他:“苏记胡饼非常出名,刚才的架式你也见了,现在过去肯定赶不上。”
众人只得做罢,继续慢悠悠往四方馆走。
皇甫雄打个酒嗝,发现腰间小刀歪得快要掉出来,伸手给插回去。
第44章 松口 利益纠葛的谈判
图国使团喝了酒,当晚睡得尤其香。
第二日起床都起晚了,太阳高挂才招呼小吏上早饭。
只有正使韩道治惦记着差事早起,却被皇甫雄笑他:“盛国人肯定会拖几日,他们一向喜欢在这种没用的地方计较。”
韩道治小声道:“他们的确惯会拖延。往年就算了,今年国内都在等粮草。即便拿够银子,寻人买粮也要耗时间,不能让他们拖太久。”
皇甫雄:“明日要还没消息,我们就一起去鸿胪寺。反正这回的钱,他们想给最好,不想给也得给。”
韩道治看看他,却是说:“不过,昨日他们提到可以直接给粮食。要是这个条件,下官觉得……”
皇甫雄强硬打断道:“钱才是紧要的,有了钱还愁买不到粮吗!”
韩道治凝视他片刻,见他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只得不再多提。
图国人早饭吃得晚,又惦记着下午能吃上肉,众人一商量,干脆出去逛逛。中午就不吃饭了,到了时辰直接过去买酒肉拿回来。
皇甫雄和皇甫烈要带他们的人出门,韩道治阻止不了,只得仔细叮嘱几句尽量别生事,买酒肉时低调些。皇甫雄应得随意,韩道治也知他们估计听不进去,只尽到自己的责任便罢。
那一群人出了门,剩下的人也都看着韩道治。这些人多数不是第一次来,但来到繁华之地谁又不想多逛逛,给家里人买点好东西,或是自己捎些好东西回图国赚一笔。
往年这种采购活动,都是在两国交涉完,等待大盛筹装岁币的时候进行。但现在,韩道治看人心都散了,不好硬拦着,也就放众人出了门。
众人一阵欢呼,立刻商量起去哪些地方逛,路线怎么走合适。
孙奇超头一回来大盛,只在旁静静听同僚们商量,又见韩道治像是要回屋,便问:“韩侍郎,你不去吗?”
韩道治摇下头:“总得有人留下,万一盛国有人来寻呢。外面人多,你头一回来,要跟紧大家,别走散了。若是看见想买的,记得问问咱们的人什么价,别被坑了银子。”
孙奇超老实点头:“好,多谢侍郎提醒,下官会小心。”
韩道治独自在屋里安静地看书,中午要了一碗饭和两碟小菜。
下午,院里突然响起喧哗声。
韩道治出屋一看,先前分两拨出去的人,却是合在一块回来了。依旧是有六人捧着大水壶,还有好些人背着大竹筐,能看到筐里面上装着炭条等用具。
众人将竹筐放下往外拿东西,有四只竹筐里掏出了大大的油纸包。又有人把每间屋里的矮案几都抬到院中,也有人开始架烤肉的架子。
买回来的是宰杀好的两只乳猪和两头羊羔,图国人吃烤肉习惯整只烤,也没先切,直接串起来架到炭火上,开始刷油抹盐。
韩道治寻地坐了,问皇甫雄:“柱国将军明日还要去买酒肉吗?”
皇甫雄啧下舌:“买不到了。那小子说外头送酒肉的地方收到风声,已经被官府留意到,今日是最后一回。”
皇甫烈接道:“我看他就是骗我们,盛国人惯会使诈。反正想吃就再去找,说不定还能买着。”
却有人叹气:“那人家要铁了心不卖,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真闯进去抢。”
又有人说:“赶紧拿到银子回家,才能吃喝得痛快。”
众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点起火烤上肉,一边还拿碗分酒喝。
没一会儿,烤肉的香味就把小吏引来了。
小吏大惊:“各位贵客!你们这……”
皇甫雄直接冲他扔了块银锭:“够买你闭嘴了吧。”
小吏接下银子仔细看看,确定是能用的,脸色好了许多,但还是说:“各位贵客,小人能当没见着,但馆驿里也不是只有小人一个。若是日日都这样……”
皇甫烈道:“行了,就今日而已。去帮我们拿些碟子来,上午光记得留碗喝酒了,忘了碟子。”
小吏听话地跑去抱来一叠碟子,退出去时还帮众人仔细关好院门。
图国众人继续烤肉喝酒。
皇甫雄早盯好了想吃的部位,一见烤好,就让人切下一大块装碟子里,自己抽出腰间小刀,片着肉吃。
韩道治也跟着吃喝了一点,一边听下属们聊刚才在京里逛得如何。
听到他们说想买的东西不一样,出门就分成了几队走。孙奇超选了一队跟,结果中途曾一度因为顾着四下看而掉队。
韩道治不由得看看孙奇超:“出门前我还提醒你了。”
孙奇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下官太大意。”
旁边就有人笑道:“侍郎也太操心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便是真走散,自己也能问着路回来。”
韩道治淡淡应一声,抬碗喝酒。
一顿酒肉,图国人终于感觉肚子里有了货,嘻嘻哈哈地回屋休息。
韩道治看没惹出什么事,总算放下心,如常休息。
只是,睡到半夜,突然被拍门声惊醒。
他坐起身,一边扯过外袍披上,一边下地开门。
门外是孙奇超,急声道:“韩侍郎,柱国将军突然腹痛发热。”
韩道治这才发现,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不少人都出了屋,聚在皇甫雄那屋门口。他作为正使,和两名皇亲各自住单间,睡得熟才没察觉。
此时韩道治心里就噔咯一下,急步走到皇甫雄门前,拨开人群走进去问:“怎么回事?”
皇甫雄缩着身子躺在床上,面色青得憔悴,眉头紧皱着。旁边伺候的人捧着一只盆站在床头,盆里隐隐传出酸臭味。
皇甫烈和使团中的医官也站在屋中。
见他进来,医官就说:“韩侍郎,柱国将军半个时辰前肚子痛,拉了几回肚子。当时下官给他吃了止泻的药丸,可一柱香前他又起了热,还开始吐。”
皇甫烈恨恨道:“不会是那盛国人记恨我们强买酒肉,下了什么药吧!”
韩道治看他一眼:“若是下了药,怎会只有柱国将军中招,旁人都没事。”
皇甫烈哼一声,没再多说。
几句话间,皇甫雄又爬起身吐了一回,屋内众人都忍不住捂鼻。
韩道治问官医:“开方子,我让人去抓药。坊内都有药铺,夜间也能敲开。”
官医叹口气:“下官看不出究竟,不太敢开方。就想着,这情况是不是侍郎先前说过的,个别外乡人不适应。那还是得盛国的大夫看更好,他们有经验。”
图国虽然建国也有百余年,但医术发展一直缓慢,国内甚至还是以巫术治病为主流。在这一点上,他们不得不承认,只能依靠大盛。
皇甫烈皱眉道:“可我们都照着那小吏说的,吃的熟食,没乱吃东西。”
官医解释:“下官刚才仔细想过,或许是酒不干净。柱国将军喝得最多,也年纪最长,所以……”
皇甫雄腹痛得一抽一抽的,艰难开口:“去找盛国大夫……快……”
韩道治也无法,只得让人出去找小吏。
众人煎熬着等了半个时辰,小吏才领回一名干瘦的老大夫。
老大夫进了气味难闻的屋,却是面不改色,放下医箱拿出脉枕,拉着皇甫雄的手腕搭上去,镇定自若地坐在床边切脉。
韩道治低声问小吏:“哪里请的大夫。”
小吏也低声答:“回春堂的祁大夫,他医术很好。若是贵客们不放心,也可以明日去鸿胪寺,托鸿胪卿请御医。”
请御医就有可能抖出他们犯禁的事来,韩道治并不想多事,便说:“先看看祁大夫手段。”
小吏继续说:“不过,祁大夫的诊金不低,尤其这是夜间出诊……”
韩道治:“放心,不会让你难做。只是,柱国将军这病……”
小吏瞭然地接话:“使者也放心,小人会对上面说,就是寻常的水土不服。”
韩道治点点头。
祁复给皇甫雄探完一边手的脉,又让人扶着他翻身,再探另一边手腕。随后让人给皇甫雄除上衣,并对皇甫烈和韩道治慢慢道:“将军远来,本就身体疲累,又邪物入腹,引起体内阴阳失衡……”
皇甫烈不耐烦听这些听不懂的,直接问:“你就说能不能治。”
祁复不紧不慢地开医箱取出针包:“老夫现在为将军行针,暂时止住腹痛。然后开一剂方,先吃上两日。若热度还退不尽,再换一剂方吃三日,当能好全。”
皇甫雄不满地开口:“前后就要五日……这么慢……”
祁复看他一眼:“将军若是不满老夫,可另请高明。”
韩道治连忙打圆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五日已经很快了,请祁大夫行针吧。”
祁复等了等,看皇甫雄虽脸上不满,却也没再说话,才取针为他治疗。
针灸之术图国人虽然听过,但真正见过的人不多,不少人都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
祁复下好针,小吏已经备好纸笔。祁复开了方子,细细交待一番如何煎药。
韩道治看自己手下人听得半懂不懂,只得给了小吏些碎银:“这几日麻烦你抓药煎药。”
小吏笑着应下:“小人一定仔细办好。”
祁复的针很有效,只半个时辰,皇甫雄的腹痛就减轻许多,自然也就不再吐了,看得图国众人啧啧称奇。
皇甫雄肚子好了,就开始感觉烧得头昏眼花,催着小吏赶紧去抓药。
祁复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这几日服药有禁忌,须得遵从。多休息,饮食也要清淡些,不可再吃生物。”
说完,他提起药箱:“随我回医馆抓药吧,回来就先煎一碗服用。”
小吏看看韩道治,等韩道治付清了诊金,才领着祁复离开。
韩道治见没什么事了,就让众人散了回去休息。
皇甫雄让人伺候着洗漱更衣,嘀嘀咕咕地道:“都是一样吃肉喝酒,怎么就老子这么倒霉!”
伺候的人不好说他年纪大,只捧道:“柱国将军最辛劳,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其他事让上将军和韩侍郎去操心吧。”
○●
姬安和上官钧在翌日上午见到来回禀的师晟。
师晟:“皇甫雄昨晚上吐下泻,还起了热。祁老去给他行了针、开了方,现在腹痛是好了,但热还没退下去,喝了药还会昏昏沉沉地想睡觉。”
姬安用力一拍掌:“干得漂亮!”
师晟还细细解释了一下:“药主要还是下在酒水里,只是单喝那种通常没什么事。祁老再让臣等给皇甫雄的刀涂了另一种药引,才引得他急性腹痛腹泻。
“但这种腹痛其实持续时间不会多长,泻过几次、吐过几轮,也就自然好了。如今皇甫雄的症状,是后来喝下去的药造成的。有祁老控制着,三五日内他们不会起疑。”
姬安有过一回奉御哭求告老的经验,这回一下就听出了师晟的意思——没有那么可怕的药,往餐具抹抹就能如何,让自己放宽心。
姬安笑着安抚他一句:“这回参与行动的人,都论功行赏。”
说着便看向上官钧:“飞廉军在大司马麾下,赏的事便交给你了。”
上官钧微一点头,又问师晟:“别的人有没有动静。”
师晟:“孙奇超昨日随同僚逛了街,中途和人走散之时,独自进了几间店。只是,臣等没发现什么异常。”
上官钧便让他退下去继续盯人。
姬安则让人去给御史大夫传话,通知图国那边进行第二回谈判。
吩咐完,他也和上官钧动身前往上回的衙署。
路上马车里,姬安问:“大司马和孙氏那边,目前接触到什么程度了?”
上官钧:“孙氏野心不小,但也非常谨慎。现在那边回覆说,孙氏会派人来京城联系我。”
姬安:“就是孙奇超吧。”
上官钧:“或许。”
姬安:“可你上回说,图国皇帝军权很稳,孙氏真的有胜算吗?”
上官钧:“纵观历史,很多时候,政变之时,外围的大军是来不及反应的。孙氏经营朝堂与内廷,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姬安点了点头:“也是。即使他们不成功,能把图国搅乱,对我们也有利。”
两人来到上回的小院,依旧坐在埋有铜管的墙前方。
大盛和图国的双方谈判队伍很快进了隔壁。
今天没有皇甫雄在,果然谈判的气氛和缓了一点。还有一点出乎姬安的意料,就是皇甫烈并没有接替皇甫雄出声。
双方很快开始围绕粮食问题展开谈判。
三两轮试探后,唐武给了准话:“这两日圣上思量过,怜惜贵国百姓受灾,同意今年的二十万贯岁币中,有一半用粮食交付,另一半看贵国想要银子还是绢。另外,民间的粮食交易可以酌情放宽限量。”
韩道治并没有马上松口:“十万贯的粮食,对我图国还不够解难。有银子,我们可以买粮。”
唐武给他施压:“可贵国要去哪里买粮呢?卜察与你们是世仇,肯定不会卖。打骨鲁自己都要靠从外面买粮才够吃,给你们转卖不少多少,价格还得翻上好几倍。说到底,你们也只能向我们大盛买。
“那朝廷不比那些卖高价粮的走私商人可靠吗?跟他们买粮,你们得多花多少冤枉钱。而且,只要我们加大打击走私的力度,更是能直接卡死你们的买粮途径。到时候,你们照样得抱着银子饿死。”
韩道治沉默片刻,还是说:“十万贯的粮食真的不够。如果你们愿意出二十万贯的粮食,那岁币我们可以减少五万,只加五万贯就好。还有,民间的粮食交易今后也要保持放宽。”
姬安听见,禁不住看向上官钧——图国松动了!虽然还没有达到目的,但对方松了口,就代表有谈的余地。
唐武:“民间的交易先不提,二十万贯的粮食,我们压力可太大了。我猜贵国应当知道,大盛每年都向乃洛买粮食,就是我们自己的粮食都还不太够吃呢。
“而……贵国上将军,前几日和乃洛王太子有些不愉快。如果我们将那么多粮食给你们,万一乃洛王太子不高兴了,卡了今后我和乃洛的粮食交易,我们可就自身难保。”
韩道治当然不会轻易让步:“大盛北边好几座粮仓,直接将那些粮食往我国运,又怎会让乃洛人知晓。刚才的条件,已是我国底线。”
唐武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二十万贯的粮食,只能今年一年。”
韩道治:“今年,但民间的粮食交易量,要保持放宽为原本的三倍。”
唐武探了一下底:“这个条件,和多五万贯岁币,又或是明年不收贵国的马牛羊。这三者,我们只可能答应一样,还得看圣上的意思。”
韩道治:“我觉得,大盛还是再好好想一想吧。一文不加,我无法向我国陛下交待,陛下真的耐性不太好。”
唐武转了个目标试探:“上将军怎么一直未出声。”
皇甫烈哼笑一声:“我一向懒得磨嘴皮子。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答应一个条件,我倒是可以给你们省了多要的五万贯。”
姬安就听见好几道抽气声,像是图国使团也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显然皇甫烈还是有份量,韩道治没有反驳他的话。
唐武:“上将军有什么条件。”
皇甫烈:“让你们琳琅王过来我图国和亲。只要他跟我回去,我能劝得了皇兄不加价。”
隔壁再次响起一片抽气声。
姬安面色变得微妙,又去看上官钧——难道他上一世里也有这出?
不过,一无既往地从上官钧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上官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只嘴角微微提了点似笑非笑的幅度。
隔壁唐武的声音沉了下来,回击道:“我大盛开国至今,别说王,连公主、郡主都未曾外嫁和亲过。上将军若想和亲,不如留在我大盛。”
韩道治咳一声,只得圆场:“今日既两边都有让步,不如都再回去好好商量一下。唐相公要向大盛陛下回禀,我也要征询柱国将军的意思。就改日再谈吧。”
他递了台阶,唐武便顺势下了:“好,那便改日。”
还是等隔壁两边谈判团先离开,姬安和上官钧才坐车回宫。
姬安:“你说,皇甫烈真能劝得动图国皇帝不加岁币?”
上官钧:“陛下莫非真愿意和亲。”
姬安一笑:“怎么可能。别说姬含思,就是图国要公主,我也不会给。”
上官钧:“皇甫烈并不是愚笨之人。他既如此说,可见图国皇帝的底线是要粮,而且不止今年要粮,往后也要方便地买粮。”
姬安:“放宽民间交易量,你觉得可不可行。”
上官钧:“陛下以为呢。”
姬安仔细想了想:“有走私商人在,不放宽能卡住他们买粮吗?”
上官钧:“他们和走私商人买,总不能买得那么舒服。”
那也就是还能买到,甚至变相帮走私商人提高了粮价。
姬安看看他:“那些打不掉的走私商人,背后都是什么利益。”
上官钧回视过来,忽尔笑了:“陛下学得果然快。”
姬安:“唐武刚才那么说,他应该没有牵扯其中。”
放松民间交易量这个条件,先前没在政事堂内商量过,是唐武临时提出来的。
上官钧:“陛下想对走私商人动手吗。”
姬安沉思片刻,还是摇摇头:“这个时候动手,会激怒图国。所以,还是放宽交易量吧。有方便的买粮处,图国自然不会过于依赖走私商人,这本身就是对走私的打击,我们也能多收点税钱。”
上官钧:“陛下心中有成算便好。只是,怕这一条会引得人怀恨在心。”
姬安不在意地笑道:“不只是这次,今后也一样,不管什么选择,总会有利益受损的人恨我。要怕人恨,那我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上官钧打量下他,嘴角再次微微提起一些。
另一边,图国使团回程途中,不少人都忍不住悄悄去看皇甫烈。
皇甫烈刚才都说了那种话,此时干脆直接说:“你们回去吧,我去琳琅王府。”
韩道治试图阻止:“上将军……”
但,没有皇甫雄在,皇甫烈自然不可能听他的,直接拨转马头。
韩道治忍不住叹口气,继续带队回返。
他的亲信忍不住挨过来问:“侍郎,上回柱国将军一点不松口,这回你直接就让出了五万贯,回去柱国将军能同意吗。”
韩道治看看他:“陛下要的是粮食。”
亲信莫名其妙。
韩道治:“柱国将军不松口,是因为拿钱和走私商人买粮的活都是他去做。如果大盛直接给了粮,他当然不会愿意。”
亲信瞪大眼睛。
韩道治:“柱国将军病着,自然就由上将军代理。”
亲信看看四周——难怪这回来谈判的人里,没有柱国将军的亲信。
第45章 孙氏 补回收益的私下谈判
当日的政事堂会议上,唐武就提了先前谈判时自己临时加的条件,并总结道:“增加五万贯岁币、开放民间粮食交易量、明年不交马牛羊,当时臣说三择其一。但臣估计,最终得给二,图国才会满意。”
少明年一年的马牛羊,这条本来就在大盛谈判团预估的条件内,众人都已经有了接受的心理准备。那么,选择其实就集中在前两条当中。
姬安先表态:“岁币多一文都不行。”
这还是他头一次如此明确且强硬地表达态度,众宰相都有些惊讶。
唐武补充道:“图国要求放宽粮食交易量到三倍。”
姬安留意着众人的反应,不过表面上没见有谁抵触特别大的。
众人讨论一番,最后觉得这个条件还算可以接受。倒是顺便叹息了一下,明年少了图国那一批牛羊,京城的牛羊肉必然都要涨不少价。
姬安问:“图国给的马牛羊,都是怎么分配。”
中书令回道:“马由朝廷统一调配,看何处有需要。图国给的牛都是肉牛,不是耕牛,因此和羊一样,四成留在京城,六成按着交税比,分给交税前十的州府。”
枢密副使接话:“也就是少吃点肉,苦一年就过去了,比往外掏银子强。”
于是对图国的谈判底线就此定好,众人接着往下议事。
待议事结束,姬安起身去往吃午饭的休息间。
出门走了几步,他发现往日会离开的上官钧还跟在身旁,不解地看去。
上官钧面色从容:“叨搅陛下一顿饭。”
姬安:“倒是无妨。但你没先说,膳房只备了我的份,加菜大概得等上一会儿。”
上官钧:“我的厨房会送过来。”
姬安也就随他了,反正他们同桌吃饭不是什么稀奇事。
两人进屋落座,两边的内侍和小厮摆上饭菜,再退出屋去。
姬安一边动筷一边问:“大司马有什么要谈。”
上官钧也举起筷子,边夹菜边说:“先前车上没细谈,陛下具体打算什么时候对付走私粮商,也好及早准备起来。”
姬安嚼着菜思索:“不好动吧。能做粮食买卖的,肯定个个财力雄厚。而且,不仅背后在朝中有靠山,和边境军队也有勾连。否则,那么多粮食,哪那么容易出关。”
上官钧看他一眼:“陛下就放纵不管了吗。”
姬安:“他们走私,是因为卖到图国能得高价。但以后图国能从榷场买到更多粮食,他们能卖的就会减少,运过去的量自然会跟着减。就让他们多往国内卖卖,还能再平一下国内的粮价,不是挺好。”
上官钧:“那你可曾想过,他们会联手垄断榷场,哄抬榷场粮价,挑起两国争端。因榷场买卖起争端,进而暴发小规模武力摩擦,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只是以前还未涉及到太大的利益,但这一回不同。”
姬安睁大眼:“疯了吗那群人!”
上官钧:“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对他们而言,这样的和平,倒不如边境动荡。”
姬安面色渐渐严肃:“刚才会议上怎么没人说这个……唐武想不到?”
上官钧:“他应该能想到。只是,大概想着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去解决后头起来的问题。”
姬安很是头疼:“总不能把常平仓的粮往榷场调。”
常平仓制度的创建,针对的是调节国内粮价。
如果往榷场调太多,要是同时碰上国内灾年,可用的粮就少了。哪怕不是灾年,一旦被那些大粮商察觉仓内存粮大量减少,就有可能被他们抬高粮仓覆盖局域的粮价。总之,牵一发而动全身。
姬安抬眼直视上官钧:“我若要你强硬将那批人压服,大司马可能做到。”
他想起上官钧现在应该是二刷这个副本,既然提了这事,应该就是有把握能处理好。
果然,上官钧面色未变,却是说:“短时间内可以,长时间维持很难。得投入人力物力,时间一长,要么财政吃不消,要么别处会出现空档。但有这笔大利吊在那,一旦放松,就会不断地有人铤而走险。”
姬安:“我们可以出政策,鼓励小粮商往榷场运粮。”
上官钧:“要打破大粮商的封锁线,可不是容易的事。”
姬安:“归根结底还是粮少,才会被他们把持。我会想办法增产,只要增产,很多事都能随之解决。但这需要时间,所以,希望大司马能维持至少三年。”
上官钧扬下眉:“陛下很有自信啊。”
姬安一笑:“你等着看吧。”
○●
十九日常朝。
下朝之后,姬安在屋中休息片刻,也让人先把上官钧叫过来,想和他商量一下今天要不要继续和图国使团谈判。
不过,上官钧前脚刚到,后脚就有宦官来禀师晟求见。
图国使团那边的消息,每日晚间宫门下匙之前,飞廉军都会有简单的书面报告递上来。师晟会来,就说明有需要面陈的大消息。
姬安一边让人传,一边和上官钧说:“昨日皇甫烈去了姬含思那里,直到飞廉军上报消息时还未离开。你知道了吗。”
上官钧:“他若真想留下和亲,陛下可以考虑一二。”
姬安失笑,很想问他上一世里皇甫烈是不是真留下了。
起初姬安完全没想过候补攻当中还有外国人,毕竟姬含思在书中是皇帝。但现在看来,说不定姬含思的魅力真的大到能将人留在国内。
姬安好奇地试探:“皇甫烈要真留下来,他在图国经营的权势可就全没了。我看他那个性,不像能忍受得了这样。”
上官钧露出个嘲讽的笑:“所以他当然不可能一直留下。”
姬安若有所思——换句话说,就是有留一段时间的可能。
这时,师晟被领进来,向两人躬身问安。
姬安便放下那边,问他:“什么紧要事。”
师晟:“孙奇超瞒着其他人给大司马传了消息。”
姬安看向上官钧。
孙家那边认上官钧不奇怪,一是图国也知上官钧权势大,二是本来孙家也是说派人联系上官钧。
但师晟会直接将消息报给姬安,而不是先报给上官钧,必然是上官钧的吩咐。姬安对此颇为意外。
上官钧淡淡道:“说。”
师晟:“他希望能尽快在宫外面见大司马详谈,最好是今晚。”
上官钧看向姬安:“陛下以为如何。”
姬安:“那就见见吧,我也去。”
上官钧点下头,对师晟道:“做好安排。”
师晟领命。
他正要退下,姬安想起先前那个话题,八卦心起,问道:“昨晚皇甫烈几时回去的。”
师晟面色就有点异样:“皇甫烈在琳琅王府留宿了,不知是不是没注意宵禁时辰。不过,直到臣进宫,他都还未回四方馆。”
姬安眨眨眼,面色也跟著有点微妙:“好,你去忙吧。”
师晟退出去,姬安看看上官钧,突然莫名就有点点尴尬。可能因为从属性上而言,自己和姬含思他们一样。
姬安咳了一声,起身道:“过去政事堂吧。”
上官钧跟着起身,落后他半步而行。
姬安就总觉得好像有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哪怕他知道那很可能只是错觉。
他到底耐不住这种古怪的气氛,没话找话地说:“孙奇超一个小辈,能不能拿主意。如果他只是来传话,那一来一回岂不是又要耽误好多时间。”
上官钧的低声从后上方传来:“孙家既然决定冒险来我大盛,必然会派个能做主的。”
姬安就感觉耳朵好像麻麻痒痒的,不由得抬手揉一揉。
幸好,很快走到政事堂。
看着屋内起身相迎的众宰相,姬安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
既然孙家递了消息,姬安便决定先和他们谈过再说。
傍晚时分,姬安和上官钧提早了吃饭时间。饭后依旧搭上那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出宫,这回车旁有一队家丁打扮的羽林卫相护。
京城里达官显贵多,这种家丁护持的马车并不少见,一行人顺利来到一家热闹酒楼的侧门。
姬安先下车,往大街方向望望。看见那边一片热闹祥和的夜景,心里难免升起那么一点满足感。
说起来,他继位之后一直忙着,都没能出京好好转转。等和图国的谈判敲定了,是该寻个时间出来逛一逛。都说京城是天子脚下,他这个天子总不能连脚下这点地方都不熟。
正当姬安心里琢磨着微服出宫的事,身旁一阵风掠过,是上官钧下马车的动静。
姬安自然地转过头去,却是一愣——上官钧竟然戴了帷帽。
上官钧透过帽纱看见他的表情,低声道:“京中识得我的人不少。”
姬安下意识点头:“哦……”
上官钧等过一会儿,见他没动,开口催促:“四郎还在等什么。”
姬安被这声最近都没再听过的“四郎”唤回神,连忙转身往酒楼里走。
只是,又觉得耳朵莫名在发痒,忍不住抬手揉揉。
师晟安排好了一切,出来迎接的小二刚才不声不响地等着,此时见姬安动了,才换上待客的热情笑容领路。
姬安和上官钧穿过热闹的酒店大堂,被领进楼后一间雅院,顺着九曲桥来到一座水榭。
候在水榭里的师晟站起,躬身相迎。
姬安在上首坐下,上官钧摘下帷帽,坐在他身侧。
姬安问:“孙奇超还没到?”
师晟:“应当快了,臣约他在戌时。”
大盛市集热闹,宵禁时间很晚,亥正才关坊门。一个半时辰,谈事情绰绰有余。
姬安刚吃过饭,肚子饱着,就挑点桌上的水果吃。
没过一会儿,有卫士来禀孙奇超带人来了。
姬安听得挑眉:“带人?”
卫士:“他带了两人,一男一女。”
姬安看一眼上官钧——他记起来上官钧说的“能主事的人”,看来孙家潜进来的人果然不简单。
师晟见姬安点了头,吩咐道:“搜身仔细些,尤其女人。”
卫士应声退下。
姬安问:“搜女子身方便吗。”
师晟回道:“陛下放心,飞廉军中亦有女子。”
没一会儿,孙家三人就被领了进来。
除了姬安认识的孙奇超,还有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看长相和孙奇超有几分相似。那名女子则是姬妾打扮,明眸善睐,长身玉立,手中拿着摘下的帷帽。
不过,她妆虽画得仔细,但姬安以前学过认人技巧,看得出来她的年纪应当不算很年轻,估摸着在三十以上了。
姬安暗暗看一眼上官钧。
上官钧的目光落在中年男子身上。
姬安猜测,估计上官钧上一世就是和这人谈的。
孙奇超脸上倒是带着惊讶,大概没想到姬安也在,上前躬身行礼:“大盛陛下,大司马。”
那一男一女听见,眼中也现出诧异。
中年男子跟着躬身:“大盛陛下、大司马,鄙人孙东起。”
姬安转眼看身旁师晟。
师晟附耳道:“孙奇超之父,除了孙太尉,他是孙家第二话事人。”
不过,那名女子却未行礼,而是迳自走到桌边。
孙奇超为她拉开椅子,她便坐了下去。
姬安禁不住吃惊——这么看来,三人中竟是以这女人为首。
他再看向上官钧。
这回上官钧的面色有了些许变化。
上官钧上下打量一下那女子,出声问:“孙太妃?”
孙太妃轻点螓首,含笑道:“大盛陛下,大司马。”
姬安升起点兴趣——这是和上官钧上一世不一样了?
上官钧此时已经敛起神色,又恢复了平淡从容的模样:“没想到孙太妃会亲自来。”
孙太妃目光在姬安和上官钧之间来回扫过:“如此大事,自然得拿出我们最大的诚意,也希望能换来大盛陛下和大司马的诚意。”
姬安饶有兴趣地看看她,开口道:“孙太妃冒这么大险过来,是想和我们谈些什么。”
孙太妃直视回来,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自然是谈对盛图两国都有益的事。只要二位助我儿上位,我也会拿出让二位满意的回馈。”
姬安一笑:“比如说呢?”
孙太妃:“那要看陛下想要什么了。”
姬安:“这好像不需要问吧,太妃应当知道的——云朔。”
孙太妃没有意外,只是也笑了,摇摇头:“那陛下应当也知道,不是我不想给,给了我儿就坐不稳皇位。陛下换个我能办得到的,我必不会拒绝。”
姬安当然知道,就是试探一下而已。当年换地图国都没同意,就代表那是图国上下的统一意志。想靠一个刚政变上台的新统治者,可能性的确很小。
他看向上官钧——这种博弈谈判,他选择交给有经验的人。
上官钧感受到他的目光,回视一眼,再转向孙太妃:“提云朔之地的赁资到二十万贯,且,我国要在河关开田。”
孙太妃收起笑,思考片刻,回道:“二十万贯可以,但开田……”
上官钧闭上眼睛:“那便没甚好谈。”
孙太妃沉默片刻,再道:“我听奇超说,这回的谈判,大盛可能会放宽民间粮食交易量。若是陛下与大司马能承诺这一点,且待我儿登基后也会保持,那二十万贯与开田,我都可以答应。”
上官钧这才再次睁开眼睛:“太妃如何给我们保证。”
孙太妃伸手进袖袋中,掏出一方印:“我带来了太后印玺,今晚便在此处写下国书,留给二位。只要我当上太后,这份国书就能生效。”
姬安颇有些惊讶——这举动,可真够胆大的。
他问:“太妃就不担心我们将你交给贵国皇帝?两国正在谈判,若是我们能见好与贵国皇帝,谈判就有可能顺利。”
孙太妃笑道:“他能给大盛的,我能给;他不能给大盛的,我也能给。二位都是聪明人,我相信二位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说完停顿一下,续道:“何况,我死在此处,和死在深宫,又有何区别。”
姬安看着她脸上自信的笑,心里却有点犹豫起来——不知道现在的图国皇帝,和这个女人,哪个敌人更可怕。
姬安敛眸思索片刻,再抬眼问:“那么,太妃想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不会出兵图国。”
孙太妃说得毫不犹豫:“杀了皇甫雄和皇甫烈。”
姬安听得无奈一笑:“太妃,朕不可能让他们死在大盛境内。”
孙太妃眼珠转动:“陛下说得不错,只要不在大盛境内就行。大盛能人甚多,应该可以办到吧。”
姬安:“他们两个人过来,回去就两个人都死了。贵国皇帝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这里面是我们在动手脚。”
孙太妃:“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正是因为不好办,才值得上每年多出的十万贯。我图国虽擅养马牛羊,但十万贯之数,掏出来也是割去一大块肉。”
姬安刚想去看上官钧,便听上官钧说:“杀一个可以,太妃挑一个吧。”
孙太妃目光转过去,想了想,说:“那么,赁资加十万贯和开田,也请大司马挑一个。”
姬安目光在上官钧脸上转过,接话道:“这样好了,我们帮你杀掉皇甫雄,再把皇甫烈留在我国至少一年,如何。”
孙太妃略微愣了下:“留下他?”
姬安:“他不在图国,也就和死了差别不多大吧。你们抓紧时间行事,等令郎登上大位,朕就命人将皇甫烈绑回去。到时是杀是留,随你们的意。”
孙太妃垂首思索一会儿,又狐疑地看看姬安:“陛下莫不是想,让琳琅王出面留皇甫烈?皇甫烈不会答应的,他再儿女情长,也不会连这点轻重都不分。”
姬安:“那你不用管,朕自然有朕的办法。反正,这交易是我们先做到了,你才会行事,怎么样你都不亏。”
孙太妃这回思考的时间更长,还回头看向孙家父子二人。
孙东起弯身凑到她身旁,和她低声用图国话商议。
姬安先前见到图国有三个人时,就已经打开了系统的翻译功能。此时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也能大致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姬安和上官钧就不方便交谈,又想着趁热打铁把事情敲定下来。
姬安转眼看看上官钧,见他又开始闭目养神。姬安再垂眼,看看桌下两人相互挨着的椅子边缘。
随即,姬安微微扬手,宽大的袖子就盖到了上官钧那边。
上官钧半睁开眼,目光在那袖子上一扫,再转到姬安脸上。
姬安对他一笑,却是藉着袖子的掩盖,手指在上官钧腿上写字。
上官钧再次垂眼,仔细感受腿上载来的笔划。
姬安写得很慢,不过字简单,很容易猜到——可?
上官钧抬眼看过来。
姬安写完了字,也看向他。
就见上官钧微微一笑,前倾身拿桌上的茶。
第一杯拿的是姬安的,递到姬安面前。
姬安微愣,伸手接过。
上官钧收回手之时,手指在姬安手背上轻敲两下。
随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自己的杯,低头喝茶。
姬安跟着喝茶,心中奇怪——点两下是什么意思?
这时,对面图国两人终于商议结束。
就姬安听见的,孙太妃原本就倾向同意,只是让孙东起帮着想想有没有漏掉的地方。两人一同盘了盘,都觉得可行。
果然,孙太妃换回盛国话说:“好,那便这么说定。陛下与大司马杀掉皇甫雄,留下皇甫烈一年。待我儿继位,我当上太后,就提升云朔之地的赁资为二十万贯,准许贵国在河关开田。”
姬安放下茶杯,笑道:“太妃爽快。那么,就照太妃刚才说的,请写下‘国书’。”
师晟准备齐全,刚才就让人备下纸笔,此时立刻送了上来。
孙太妃很干脆地写完,盖下那枚太后印玺。这份“国书”当中,甚至有盛国文本和图国文本两个版。
姬安接过细看。现在他能看得懂图国文本,但他不想曝露这一点,便让师晟找会看的人进来看过,再交给上官钧。
等上官钧也看完,让人收起,孙太妃又说:“也请陛下给我留个凭证。”
姬安笑道:“朕何需留凭,只要做到了事便行。”
孙太妃:“不用写刚才那些,就留一份两国通好的手书即可。”
说完,她又看向上官钧:“或者,大司马留也行。”
姬安这才明白,刚才上官钧点的两下是什么意思——二选一,择二。
他转向上官钧:“那便大司马留吧。”
上官钧颔首,提笔写下,盖过大司马印,交给孙太妃。
姬安想了想,强调:“虽然信在你手里,但我们不会承认这封信是大司马写给你的。”
上官钧的手书没有抬头,的确可以不认这个账。
孙太妃一笑:“陛下放心,这封信只会是大司马写给我儿的。”
姬安没想出来一封没头没尾的信会有什么害处,而且是上官钧自己同意的,也就放下心。
两边都谈得满意,一同举茶相庆。
第46章 谈成 一重又一重的算计
孙太妃饮完茶水,最后问一句:“大司马可否给我句准话,什么时候能杀掉皇甫雄。”
上官钧:“这个冬天内。要让他死得不令人起疑,布置需要时间。”
姬安接上话:“皇甫烈估计也要过了年才会再来大盛长留。”
上官钧看一眼姬安,补充:“最好是待皇甫烈来了,再对皇甫雄动手。免得皇甫雄死在前面,贵国皇帝不愿放皇甫烈过来。”
孙太妃点了点头:“好,那我便心中有数。”
说完,她拿着帷帽站起身:“我们不会多留,明日就起程返回图国。”
上官钧:“太妃干系到两国情谊,我会派人暗中护送。”
姬安微笑着送别:“若还有再见之日,希望那时朕要对太妃换个称呼。”
孙太妃微微欠身:“借大盛陛下吉言。”
随后,带着孙家父子离开水榭。
为了谈判内容的保密性,羽林卫都守在岸边,水榭里只有师晟随侍在侧。此时姬安看着图国三人的背影顺着九曲桥远去,就很是放松地靠到椅背上,吁了口气。
姬安将刚才系统记录下的孙氏写的“国书”调出,又看过一遍,想起来问一个刚才不方便问的问题:“开田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