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不掺杂任何虚假的暖意一点点让夏油杰心中的天平倾斜,勇气与期待如遇到春风的野草疯狂肆意蔓延生长,似乎现在就是最佳的倾诉时刻,他们一家可以和神原一家一样互相理解。
夏油杰攥紧了递过来的茶杯,感受着杯壁的暖意,努力让自己的表述显得冷静而具有说服力:
“我又看见那些妖怪了。”
一瞬间,四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让夏油杰只能听见自己不安的心跳与血液的奔涌声。
他继续试着用眼睛去与父母对视,让父母进一步感受自己的真诚:“准确来说,他们应该被称呼为妖怪……”
下一秒,母亲急切的话语就打断了他:“是以前的病情复发了么?身体其他地方还有什么不舒服么?”
夏油裕行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快速翻找着通讯录:“之前最后那家治好你的医生联系方式我还留着,我这就拨打电话预约就诊。”
他们一左一右陪伴在他左右,异口同声地安抚:“杰,你不要害怕,你会没事的。”
和当年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明明是温柔的话语,却像一桶寒冷刺骨的冰水直接落在了夏油杰的头顶。
理智告诉夏油杰,可以适可而止了,但是心头的愤懑、不满、愤怒等负面情绪却像遇到了干柴的烈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噪声,越来越旺盛,燃烧着他的理智。
一把撕下快要焊在脸上的笑脸面具,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高亢。
“妖怪不是我的幻想!”
“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我找到了同样能看到这些的同伴。”
“现在我变强了,我能将这些怪物调伏为我的式神……”
可是这份积压已久的情绪在面对父母愈发担忧的目光时,还是逐步溃败了下去。
他能清晰看到,父母在担忧与痛苦,他们是爱他的。
他能清晰感知到,而这份温柔的爱在这无法互相理解的环境,只是化作了互相折磨的利刃。
不知不觉的,夏油杰的声音越来越低,带上了几分难掩的嘶哑与痛苦,以及不为人知的祈求。
“你们,能相信我所说的话么?”
只需要这一次,就好。
这些年强行被压抑的踽踽独行的孤独、不被理解的痛苦汹涌澎湃地敲击着,他如同在阴沉沉的无边海面漂浮的小舟,竭尽全力想要找到能停泊的港口。
“妈妈知道你能看见。”
母亲轻柔肯定的话语让夏油杰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就听见母亲说道:“但是你也要知道,看见的并不一定是真实,有可能是眼球、神经、脑部等器官在工作中产生了些许问题。”
夏油杰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嘴唇上下翕合,却无法发出声音。
温和儒雅的男人伸出宽厚的手掌,带着几分笨拙地拍打孩子的肩膀,用自己的人生经验谆谆教导道:“不要相信那个告诉你是妖怪的骗子,那不是邪.教就是恐怖分子,这都是21世纪了,你也国三了,怎么还能相信那些呢。”
“别怕,之前能治疗好,这一次也一定能够。”夏油利奈眼中含泪,想要伸出双臂去安慰不安的孩子。
夏油杰拒绝了这个拥抱,他一字一顿地从牙关里漏出了自己最后的质问:
“你们难道真的看不见么?”
在他的视角中,因为层高限制而不得不弯下头的三头银狼已经将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白衣无脸女子举着的巨斧快要落在他们的脖颈上。
腥臭鲜艳的蛇顺着吊灯而下,圆睁的赤红色眼瞳几乎与他们相贴。
而他们依旧一无所知。
被彻头彻尾的失望席卷到深渊的同时,夏油杰突然想起了神原沢的话语:“普通人因为畏惧另一个世界,所以下意识不去看,降低被彼岸妖怪注意的可能性,从而保护自己。”
这些普通人,和把头埋进沙子,就当外部没有危险的鸵鸟有什么区别。
可笑极了。
他不由想到,如果现在他下令式神切割开他们的喉咙,当他们的鲜血涂抹满整个客厅,真切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绝望,他们恐怕还会觉得遭遇了什么恐怖袭击吧。
这场谈话如对牛弹琴一般荒谬。
牙关咯吱作响,他紧紧抿着唇,得出了自己的答案——这没有意义。
夏油杰放弃了自己一开始的计划。
神原沢那样天真烂漫的家伙能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互相理解就算了,跟着神原沢去相信的自己是傻子吧。
他站起身,凌乱散落的黑色发丝遮挡住了所有光线,让那双从头发间隙中露出的眼瞳显得格外深邃、遥远,危险而不可对视。
一瞬间,夏油夫妇觉得全身上下仿佛堕入了无尽冰窟,寒气从不见天日的地狱一点点上升、缠绕而上,狠狠攥紧了他们的心脏,往下拉扯。
盯着他们的人的目光,居高临下得,仿若在看被圈养着的羊群。
像一个怪物。
正当夏油夫妻思索是不是要立刻呼叫急救电话时,面前怪异的儿子突然轻松一笑。
他的眼睛轻松得眯起,遮掩住了他先前锋锐逼人的眼瞳,他整个人阴沉、冷漠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觉,暖色的灯光下眼前的依旧是他们最熟悉的温柔和煦、令他们无比满意自傲的好孩子。
他别扭地挠了挠后脖颈,眼神里也带上了真诚的歉意。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吓到你们,我只是在开玩笑。”
夏油夫妇有些混乱:“为什么,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
“因为最近压力有点大……”
他漂亮的眉眼因为这一刻的示弱显得可怜兮兮的,眼尾也带上了红晕,像是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可爱小狐狸,“其实,可能就是你们这段时间太忙了,我有些寂寞,想让你们多关注我一些……”
这幅模样直接让夏油夫妇的心化作了水,因为忙于工作对于孩子的忽视让他们说不出任何苛责的话语。
夏油利奈一把搂住了心爱的孩子的脖颈:“抱歉,抱歉,杰……”
夏油裕行长长叹了一口气:“爸爸妈妈明天会早点回家,以后遇到什么事情,直接和我们沟通吧杰。”
夏油利奈笨手笨脚地为深夜未睡的孩子热了杯牛奶,夏油裕行也递出了远超以往数目的零花钱,让孩子和自己的朋友好好相处。
少年似乎因为这个拥抱彻底释然了:“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互道晚安后,他和上了房门。
随后,他的身体紧贴着门一点点滑下,最终坐在了地面。
微长的发丝顺着垂落的脖颈滑落,遮掩住了大部分表情。
有什么事情都直接和他们说么?
呵。
良久,他才发现他手中一直攥着一开始母亲递来的茶杯,而手中的茶杯早已失去了一开始的温暖,变得冰冷,还被他攥得裂开了几条缝。
粗略得看上去依旧是完好的,但是它已经再也无法承担起身为茶杯的功能。
本想立刻将它扔进垃圾桶,但夏油杰还是爱惜地将它抚摸了一圈,摆在了书桌上。
只要视若无睹,就能将这个家庭维持下去了。
既然弱者只能闭上双眼,那么就由他这样的强者去保护他们。
这就是他的力量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他的大义!
无视深处隐隐的钝痛,注视着窗外星光交辉的夜空,夏油杰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如这晴夜一般明朗。
第二天,神原沢迫不及待地直接冲到了夏油杰的学校:“杰,怎么样?”
她急切地想要确认:杰,有因为改变变得幸福一点么?
面前的少年眼下带着些许青黑,但是他的笑容弧度比以往大了不少:“谢谢你的建议,我和父母谈好了。”
“那太好了!恭喜!”神原沢虽然觉得夏油杰与父母互相理解的好结局非常顺理成章,但是真切得到这样的好消息,还是兴奋地蹦了起来,像是一只蹦蹦跳跳的可爱小肥啾,仿佛下一秒就能唱一首叽叽喳喳的赞美诗。
这份快乐的正向反馈能量重重地砸在夏油杰的身上,让他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下。
不过很快,夏油杰调整好了表情:“那今晚我们买街角新上的芭菲一起庆祝一下吧,昨晚我父亲给了我一笔零花钱。”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特大杯!”神原沢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我们快走!不然就没位置了。”
夏油杰被神原沢拽着往前走去,眼神无奈又宠溺。
这样,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吧……
就在这时,他发现走在神原沢停下了脚步。
他顺着神原沢的目光看向了教员室。
他的父母背对着他们,正与他的老师认真地沟通,虽然声音刻意压低了,但是在他的耳中依旧格外清晰:
“昨天杰回家的状态有些不太对,虽然他说自己没事,但是我知道杰性格争强好胜,因此,还是决定来和老师您双向沟通一下。我们以前咨询过心理医生,杰所说的幻想可能是高度精神压力的产物,我们想问问最近杰在学校的表现……”
夏油杰听见身后的人开口,因为难以置信,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
“杰,这就是你和爸爸妈妈沟通的结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