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动念(2 / 2)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注,叶其珍冻在原地。

秦应忱说完,便从她旁边错身而过,目不斜视地回了房间。

落地镜前。

叶其珍皱着脸,数不清叹了多少口气。

平心而论,她不想去书房。

不想跟秦应忱谈话,或者说,听他单方面训话。

他必定会提昨天的事。

那些她拼命想忘掉的画面,会反复在她的脸面上鞭挞,会无数次提醒她,她的卑弱、狼狈、崩溃……

叶其珍闭了闭眼。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然对秦应忱是她顶头上司这件事,产生了隐隐的抗拒心理。

至于究竟在抗拒什么,叶其珍不愿意想。

睁开眼,镜子里一双匀婷长腿白腻得夺目。t恤布料不厚,遮不住峰起的轮廓,也隐约藏不住樱色。她静静注视着镜子里,没有任何遮挡的、一张白净透亮五官明媚的脸。

美貌是她习惯了想要藏起来的东西。

可是方才像幅春-宫美人卷全然摊开在他面前,她在他眼里,还仍然是个需要规训、需要教导的下属。

不知为何,叶其珍却高兴不起来。

她磨蹭着,从衣柜里挑出了件真丝睡裙。

纯白的素绉缎,帝政裙的款式,衬出修长的颈,胸口瓷白一片。

她将长发梳顺,认真抹了护发精油,再用手指拨了两道搭在前怀,润唇膏也涂得仔细。

黑框眼镜安然摆在床头,叶其珍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抱着电脑到书房时,秦应忱已经坐在主位,好像在通话,或者开会。

叶其珍站在门口,就见秦应忱冲她一点头,右手手指叩着,敲了敲那侧的桌子。

那是她把客椅挪到的位置,他在示意她过去坐下。

客椅本在主位对面,擅自挪动了位置,叶其珍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她实在不习惯背对着一整个偌大的空间,很没有安全感。

她轻手轻脚坐过去,不由自主抬眼看他。

秦应忱鲜见地戴了副眼镜,金丝边框架在峻挺的鼻梁上,逆光下更显矜贵不可攀。

眼镜脚似乎是个骨传导耳机,听起来这通语音应该接近尾声。

“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秦应忱抬手,将眼镜随意一摘,放到桌上。

对上他视线时,叶其珍才反应过来,她从坐下来就一直在看他,连电脑都忘了打开。

没等她开始心慌,秦应忱直接开口问她:

“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叶其珍一愣,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事后清算的开场白。

她犹疑地点了点头。

秦应忱却一勾嘴角,话里含笑:

“你今儿从见着我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变小哑巴了?”

叶其珍被他调笑得发懵。

这人总是这样,一会儿凶得要死,一会儿春风化雨。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喜怒无常的人?

她低下头,不想看他的眼睛。悄悄努着嘴,生硬吐出两个字:

“没有。”

声音却很小。

“好,那我有话问你。”

秦应忱彷佛没看出她的消极抵抗,声音依然循循善诱。

“两年前,你在香港的摩根投行做过暑期实习,并且拿到了returnoffer,是吗?”

他看过她的简历了?

叶其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外资投行的风格较内资更为激进,能脱颖而出拿到留用的人,必然各方面能力都非常优秀,包括表达能力。”

秦应忱顿了顿,“这两年,你的性格有些变化,是吗?”

“或者我换一种问法,”他看出了叶其珍的僵硬。

“如果是两年前的你,遇到昨天会上的情况,你知道怎么处理,对吗?”

“包括昨天,其实你也知道有更好的应对方式,你这么聪明——”

秦应忱像是无奈,一声轻叹:

“叶其珍。”

“抬头,看着我。”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严肃,脊背一凛,缓缓抬起头,落进他的眼睛。

叶其珍有种预感,他接下来的话,她恐怕接不住。

“如果昨天你的领导不是我,你也会毫不辩解认下别人犯的错吗?”

“你明知道你应该想办法挣扎两句,争取一下领导的信任。”

“但因为是我,你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

“叶其珍,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叶其珍瞳孔遽震。

像心底最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探寻的角落,被他骤然直指,翻到了阳光下,逼她不得不直视这个问题。

她本能地想逃避,却被他眼睛里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动弹不得,唯有呼吸变得急促。

是啊,为什么呢?

她下意识摇头,原因绝不是她不信任他。

相反地,是她惧于面对他的不信任。

昨天那种情况下,她不辩解不挣扎,除了自身性格难开口之外,她无法否认另有原因——

她本能地抗拒,争取他信任的这一过程。

她不想在狼狈的自白后,换来他的质疑和更加严厉的责备,她不想在他面前像个无力的小丑。

同样地,她为什么隐隐抗拒他是她老板这件事情?

叶其珍颤着眼睫,目光描摹过他的眉骨、鼻峰、唇角,还有微微泛起青茬的下颌……

她抗拒的哪里是他?

分明是被他一视同仁地管理评判、却无力做到最优秀最完美的她自己!

“回答我,是我让你格外紧张吗?”

秦应忱依然注视着她,眸光深沉。

“是。”叶其珍不闪不避。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声有多响。

“为什么?是因为我们的夫妻关系吗?”

夫妻关系……

这四个字由秦应忱念出来,叶其珍还是不免,心跳漏了半拍。

是因为这个吗?叶其珍并不清楚。

他们的夫妻关系由来不纯,前路不明,影响也未知,剪不断理还乱,她索性不去想。

唯一可以承认的是,或许秦应忱对她意义不同。

她这些天来不愿面对的问题,被他读心似地,几句话探了个干净。

既然如此,她不介意,更诚实一些。

“秦总您知道吗?其实我不近视的。”

叶其珍生硬地,挑起来她的话题。

秦应忱眉峰微抬,未置可否。

“我平时戴的眼镜,是为了……防辐射。”

叶其珍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只是不停地干咽口水。

秦应忱瞟了眼桌上她的电脑,顺着问道:

“那现在,为什么不戴了?”

为什么?

叶其珍也想问。

为什么此情此景下,她忐忑的居然是——刚才泡澡选的是大马士革玫瑰蜂蜡精油浴球,现在通身这股香气,不知道秦应忱喜不喜欢?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分明人家都说她生了一副会勾人的眼睛,可是这么久的两相对视,却唯独倒勾得她心虚气短?

剧烈的心跳声中,叶其珍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稳住温柔的声线:

“因为现在……我不想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