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霜剑(2 / 2)

“对不起,我……可能是没注意,待会就改……”

“现在就改。”

陡然重声的一句。

叶其珍吓得一抖,她怔然抬头,却在秦应忱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磅礴的怒意。

“你过来,连着投屏改。”

秦应忱紧紧盯着她,句句相逼。

“把文件传输记录打开,你收到的材料找出来,对照着,现在改!”

叶其珍怔怔地,一点一点,松开了紧攥的手掌。

像冰冻后骤遇烈阳,她开始呼吸、融化、流泪。

视线里他的面容变得模糊,michelle有些急切的声音也不甚清晰。

“秦总,小叶对项目的贡献很大,业务部分有她写的报告,财务也是……就算有点失误,人非圣贤,您能不能……”

“我请问你,michelle。”

秦应忱打断她,怒极反笑。

“叶其珍不在现场,对你们的协商过程毫不知情,她唯一的文件来源是谁?你们轻飘飘定了她的罪,是当我好糊弄看不出报表数据逻辑?还是默认我的实习生就做不到毫无差错尽善尽美!”

一阵死寂中,叶其珍双手握紧柔韧的皮质椅面,海绵变形贴住掌心,心脏也像被攥得酸软。

——他在护着她。

而其他人此刻才恍然。

“哎哟,秦总,还真是我给发错了版,怪我怪我,”钟毓一声惊呼,按住太阳穴,“这些天在定华跟他们吵得头都昏了,还差点错怪了小叶……”

“钟毓,你牙尖嘴利,对外强势,代表cin从不吃亏,这是好事。”秦应忱话锋一转,声色冷厉,“但是对内,收起你那一套。叶其珍不是你的敌人,她是你的徒弟,是你的战友!”

“还有你,叶其珍。”

秦应忱看她一惊抬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心头更是一股无名火起,气极冷笑一声。

“哭什么?错不是你认的吗?你是来工作赚钱的,不是来积德行善的。面对发行人你也这样?面对合作机构你也这样?不争不抢,活干得再漂亮谁知道?你这样是能做好投行的状态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看着叶其珍上下嘴唇都咬得发白。

“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他到底没有骂得太狠。

后半程的会议且算风平浪静。

会后众人散去。

办公室里,汪钺给秦应忱端上一杯舒肝解郁茶。

秦应忱抬眼。

“你想说什么?”

汪钺垂着眸,面色不动。

“您今儿动气了。”

以前从来不会。

跟着他这么久,汪钺很早就明白,上位者的喜怒是用来驭人的,情绪是他们最吝啬的消耗品。

夸谁贬谁,用谁弃谁,实则都是拿捏操控人的手段,而这种手段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浸染出来的子弟来说,都可谓信手拈来,轻而易举。

少爷更是如此,他从来都有本事操纵人心,自己岿然不动。

似乎除了他所谋之事,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牵动他的情绪。

可是现在,事情好似有些微妙的不同了。

秦应忱没有接这杯茶。

汪钺抬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玻璃墙另一边——

那把椅子正空着,人不知去了哪儿。

……

不知被谁惦记着的叶其珍,此刻正在厕所隔间里坐成一团,紧捂着唇,无声哭得昏天黑地。

她其实不是个容易哭的人。每天被钟毓骂也没哭过,若是刚才秦应忱顺着她的话为粘错数斥她一顿,她想她也不会哭的。

可他偏偏、偏偏……

偏偏先护住了她,又给她致命一击。

肯定了她的能力,又否定她做投行的可能。

此前钟毓骂过的每一句“你根本不适合做投行”,其实都被她自我保护似地过耳不过心。

可是今日秦应忱的一句,却似利箭直接射穿了她的脏腑。

撕心裂肺的剧痛。

或许她是真的不适合投行。

她何尝不知道她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该妙语连珠把上门的锅举重若轻甩回去、该三言两语向领导表功强调自己的价值?可是……

叶其珍扔掉手里湿透的纸巾,双手捂住眼睛,慢慢平复呼吸。

秦应忱……他实在太凶了。

明明在她梦里,他是会公主抱她放到床上,轻手为她掖被子的……

叶其珍晃了晃哭到缺氧发昏的脑袋,一定是最近外卖吃得太不健康,中毒产生的幻觉。

出了隔间门,叶其珍冷不防,正对上镜子里michelle的目光。

她步子顿了下,僵硬着走过去洗手,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

michelle淡笑着回应,轻叹一声。

“你知道吗?我刚毕业的时候,在一家美资投行工作。”

叶其珍听着她回忆往昔,渐渐停了手里的水流。

“那里整体的氛围攻击性极强,上司痛骂下属是家常便饭,甚至用的是连亚裔都听得懂的最直白的脏字。跟我一起进公司的女孩有一次被骂了一顿,没忍住哭了,第二天她就收到了辞退信。”

叶其珍呼吸一屏,瞬间睁大了眼睛。

“因为上司说,投行需要的是能以最高效率做事的人,像她那样要浪费别人的时间照顾她脆弱情绪的人,不适合留下来。”

叶其珍僵滞住,余泪回流到喉咙口,溺得她说不出话,脸上的泪迹也早已皴干,紧绷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michelle见她被吓住,无奈一笑。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这一行做到后面,大家都会变成只受利益驱动的空心人。”

“你还有得选择,与其痛苦内耗,不如好好想想,这是不是你真正想要走的路。”

michelle话锋一转,“不过好在,我们现在的领导是个很好的人。”

她看着叶其珍的表情,“他就算说你,也是护着你、为你好,你心里不会存着芥蒂过不去,对吧?”

叶其珍僵着脸上的笑,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秦应忱是个很好的领导。

“刚才会上我冤枉了你,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也要跟你说句抱歉。”

michelle面露歉意,神色难得有些懊恼。

“都是我面对秦总太紧张了,没能看得明白。”

叶其珍忙道“没事”,又眨了眨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

“您…面对秦总也会紧张?”

“当然了。”michelle承认得干脆,“他多吓人啊。”

叶其珍狠狠点了点头,跟michelle对视片刻,没忍住一起笑了。

第二天周日,工作上短暂地休息。

叶其珍打算在家复习,紧急准备下周学校的期末考。

却没想到一早上,就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房门外,汪钺恭谨垂手。

身后跟着一众工作人员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男士服饰行李架。

“叶小姐,少爷工作方便需要,明天起会搬到这儿来住。您介意吗?”

“…………”

叶其珍顶着一头没梳的乱发,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