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驯服(2 / 2)

事情仍是起源于那天秦应忱提点她培养新人的那句话,汇报定华的项目之余,她就把三个实习生的动向也交代了一下,没想到秦应忱随口问了句:

“什么时候留用答辩?”

michelle微顿,沉吟片刻,一五一十向他汇报:

“julia和梁硕是暑期实习生,会在八月底答辩。小叶是日常实习生,没有转暑期,所以要做满六个月,也就是九月底才能……”

“什么原因?”

她没接住的那句问话后,秦应忱又接着问道。

依然沉稳冷肃的声线,michelle却直觉气压已经低到,她呼吸都有些艰难。

“走日常转暑期流程的时候,小叶不在公司,好像是家里有人过世了,那几天她都联系不上,后来回来,也就搁置了。”

michelle轻声解释,看秦应忱的脸色愈发冷沉,连忙补上一句:

“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我回去问下人力,看有没有办法……”

“找人力负责人给她转,就说是我的意思,对外别声张。”

秦应忱像是不耐,没跟她多话。

“好的。”michelle快速应下,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虽说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得老板发话她才好去做。

却没想到,秦应忱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日光醺然,透过乳白色遮光布铺撒进办公室,明明该是暖意融融,却被大厦丰沛的冷气吹散,只余无声渗骨的寒。

秦应忱缓缓向后,靠进椅背。

皮革摩擦,在一片死寂中,轻微作响。

一坐一站的位置,michelle却感觉威压如有实质地自上而下,将她的头压得更低,甚至怵于与他对视。

“michelle,”秦应忱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有如地府判词——

“你觉得你的团队,有凝聚力吗?”

michelle脸色霎时刷白。

已经很多年都未有过的恐慌,一瞬间席卷全身将她裹挟。她彷佛被骇浪掀翻卷入怒海,下意识挣扎着求生,想要张嘴辩驳却被汹涌的海水掠走本就稀薄的氧气。

人在接近窒息的时候最清醒。

秦应忱来这不过短短几天,甚至跟她手下的员工几乎没有直接接触,都已经清清楚楚看出她团队凝聚力的缺失。钟毓、祁彦伦各怀心思,三个预备役新人都还不能为她所用。

更要命的是,秦应忱之意绝不止在点她的团队凝聚力,而是在明明白白地敲打她、警告她——

他在质疑她的能力。

质疑她的领导能力,质疑她团队的执行能力。

这种信任的消解,对于michelle现在的处境来说,无疑行将致命。

再往前推,这份现有的信任,是由何而来的?

michelle闭了闭眼,静静感受这当头一瀑冷水倾泻而下,将她灼热了几天的头脑彻底浇了个清明。

她还是不够冷静,不够清醒。

校友、旧识,曾经有过交集的人生,心照不宣不再提及的人与事,彷佛成为了这段上下级关系中的捷径。

只是michelle没有拎清楚的是,这段捷径的受益者从来都只会是她,而不是他。

秦应忱有一万种用人的方式。

以他的背景、能力、手段,能做他的马前卒、手中刃,是这整层楼所有人都愿意为之争破头皮的事。

这样的良机,因为一点无足轻重的故旧,天降馅饼一样落到她手里,而她却沉溺在恍神中,不仅忘了感激涕零,甚至险些当作了理所当然。

真是十足的愚蠢!

浑身的筋骨像是骤然冷冻再化开,已是一身冷汗。

michelle慢慢抬眼,面色郑重:

“是我的问题,谢谢秦总指正,我以后一定注意改进。”

要做他手里最好用的兵器,第一件事,就是绝对的服从。

“请您相信我,绝对不会辜负您对我的信任。”

紧接着,表忠心,立决心。

michelle的姿态摆得很正,她毫不介意低眉讨饶。

向秦应忱俯首,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毕竟从前,她就最看不清他,也最怕他。

秦应忱这才抬臂,放下手中的材料,“啪”地一声,落到桌面上。

michelle心中又是一凛。

好在秦应忱终究是放过了她。

他已经无需再多说什么。

“出去吧。”

“是。”

michelle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如蒙大赦的感觉,她飘忽着脚步走到门边。

“等等。”

手刚触上铜制门把手,她闻言站定,就听秦应忱沉吟片刻,淡声问了一句:

“你这些年,一直在京城?”

michelle手掌一瞬间攥紧。

掌心紧贴金属把手,细微战栗着,一时不知哪个更加冰冷。

*

叶其珍晚上下班的时候,习惯性回头看了眼身后办公室,磨砂玻璃封存一室黯寂。

秦应忱今天走得早。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是赴昨晚定下的酒局。

michelle走得更早,要当天返回定城主持现场工作,今天回京也只因需要找秦应忱商定一些重要事项,毕竟秦应忱不知何时才有空过去定城。

所有人都各自忙碌着、奔波着。叶其珍此刻踩着灯影慢步走在路上,似乎都成了提前窃来的闲暇时光。

——如果她将来能留在投行的话。

高楼外,夜凉如水。

朴素的月光被cbd璀璨的灯火吞没,为叶其珍回家的路铺就一层崭亮的金色。

踏入楼宇大堂的一刻,再也不是老旧砖楼烟道窜出的需要屏息的刺鼻油烟味,而是清新馥雅余蕴高贵的奢级香氛。

叶其珍深深呼吸了一口。

金钱的味道,是会令人上瘾的。

她一定要努力争取留在投行,要赚很多的钱。

毕竟,秦应忱已经给了她争取的机会……

“帮你转暑期,是秦总的意思,你心里有个数。”

michelle今天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时候,神色有些复杂,轻声补上了这句。

叶其珍完全忘了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安慰自己,不是暑期实习生也没关系的,不过是比别人多耗一个月。就算因此错过一些求职机会,那也怨不得别人。

没有就没有吧,没有也没关系。

这是叶其珍从小到大,对自己说的最多的话。

就像十几岁时风靡全校的卡片机,大小姐同学们人手一只,学校鼓励兴趣,还要举办摄影展。

叶其珍坐在教室角落,看她们互相拍照打闹,笑如银铃。

没有也没关系的,她默默低头看向书本。

视线里忽然闯入一个黑色盒子,左上角的字母fuji,她前两天刚知道是什么意思。

叶其珍怔怔抬头。

少年人眉眼飞扬,额角微微汗湿的头发,像捕梦网摇曳的羽:

“别人有的,小珍珠也必须有!”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的心跳。

半圆形门把手鎏金云纹凹凸,触及她最柔软的手掌心,压出深浅不一的冰冷刻痕。

叶其珍回神,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秦应忱……

她又欠了他一回。

虽然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同意跟她结婚,但将来如果他有需要她来完成的事,叶其珍心想,她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计代价。

进到屋里,她选的房间,衣柜已被添置了整整一面墙的衣物,叶其珍吓了一跳。

有看不出牌子但面料质感极好的衬衫西装,也有各小众奢牌的当季时装。她昨天用过的客卫浴室,也被填补了全套洗化用品。

叶其珍轻叹了口气,先去洗了澡。

却没想到洗完正吹着头发,手机忽然一震,收到了一条消息提示。

看清楚来人是谁,叶其珍手一抖,吹风机险些砸到脚上。

[应忱:有驾照吗?]

叶其珍飞速擦干手,关掉吹风机,耳道里似乎还有残留的嗡嗡声响。

她双手捧起手机,表情肃穆地敲下:

[有。]

没等她斟酌好下一句的措词,秦应忱直接丢来一个定位。

——是昆仑酒店。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