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割裂(2 / 2)

“那可就说定了,明儿我那几箱飞天,都给您备着去!”

孰真孰幻?

叶其珍从不妄想探究他分毫,此时此刻这种场景,她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他一定很累吧。

工作里这样多的大项目压在他一个人肩上,还要挤时间去赴不喜欢的应酬,应付讨厌的人,说违心的话,甚至……

仅有的休息时间还要用来给她安顿住处,只因为她这个强行入室者,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谢谢…”

秦应忱刚掐断电话,就听见温声细语的两个字。

对上镜子里叶其珍的眼睛,秦应忱一顿,眉峰微抬。

叶其珍的瞳仁是晶亮的琥珀色,天生似泛着波光,一双眼睛大而圆,扇形双眼皮延伸到眼尾沟,却挑出一抹堪称娇俏的弧度。

美得摄人心魄。

日常一副宽大的黑色圆框眼镜为她挡掉了大半数端详,此时仔细瞧着,确实遮去了几分娇媚,倒让纯真更甚。

就这样安静地、真诚地看着他,软声道谢,活像个……

漂亮的小羊羔。

精致、纯净、脆弱。

很容易激起掠食者最原始的欲望。

秦应忱嘴角扯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

“还没见着房子,就急着谢我?待会儿不满意可怎么办?”

“……?”

叶其珍抬头看他,一时语塞。

她还没有无知到不清楚这房子有多高贵的程度。国贸cbd与东长安街交接的咽喉处,摩天高楼直耸,俯瞰整座帝京。入户隐秘区别于酒店和低层公寓,每户都有专属管家。

若是连这都要不满意,她怕是该去住紫禁城。

秦应忱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懵态,唇角的笑意倒是真切了几分。

叶其珍后知后觉,好像被他逗了一下。

平常多矜贵冷肃的人,总把她当成铁板鱿鱼翻来覆去教训的人,现在居然拖着京城公子哥儿那慵懒的调子,在这逗她?

她默默转头目视前方,敢怒不敢言,等电梯门开,跟着他慢腾腾挪出去。

“秦总——”

走到电梯前室的中央,叶其珍蓦地开口唤他。

暖金色顶光曝下,长及胸口的柔顺乌发铺散开来,裹得巴掌大的鹅蛋脸莹莹生辉,腮边尚有少许气恼的绯红,茸茸晕在光里,像颗泛着粉光的澳白珍珠。

秦应忱回头看她,眸光微闪,辨不清神色。

叶其珍壮着胆子,无辜地软声道:

“我现在好像也是一个人,跟一个‘陌生’男人,到安保‘未知’的陌生小区,看房子?”

秦应忱噎了一瞬,险些被她气笑。

“那真是糟糕,反悔也来不及了,”他停顿半秒,似笑非笑地,故意放慢语速——

“叶小姐。”

双扇紫铜装甲门应声而开,玄关氛围灯星点亮起。

秦应忱随手搭着鎏金云纹半圆形门把手,笑得漫不经心。

叶其珍被他一句称呼如惊雷劈在了原地。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一样的称呼,为什么如今听来却这么……奇怪!

她别扭得四肢僵硬,以至于挪到门口跟秦应忱面面相觑半晌,都没懂他在示意她做什么。

秦应忱一声轻叹,似是无奈,忽地俯身靠近她,一把握住了她的右手。

叶其珍呼吸一瞬间停滞。

毫厘之间,男人身上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她的感官,坚硬的木质焚香刹那将她包裹。动作间宽硕肩头的肌肉将纯白色衬衫撑紧,婴儿拳头大小的喉结就在她眼前,上下滚动。

叶其珍慌忙低头错开视线,小幅恢复着呼吸,急促得有些缺氧。

视线里,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其中,男人体温实在炽热,肌肤相触的地方,像掀起层层灼烧的火浪,连带着她半边身子都似要烧得失去知觉。

直到指尖触及冰凉的屏幕——

半圆形门把手拉开一层,里面是不外显的指纹密码锁。

秦应忱是要让她录入指纹,这才捞起她的右手食指——

却在触碰到创可贴时,动作顿住。

男人的手指比她粗上两圈,指腹钳着创可贴处,却像是不曾着力,丝毫没有碰到她的伤口。

叶其珍微蜷了蜷指尖,想要搓搓灼烫的耳根,却又不好动作,索性没话找话,解释起这点小伤:

“呃,这是我……”

“还疼吗?”

秦应忱倏地出声,状似不经意问她。

叶其珍一愣,下意识摇头,“早就不疼了。”

秦应忱略微颔首,缓缓松开了手上力道,叶其珍唰地收回手,虚握了握掌心。

“我……用左手吧,我自己来。”

叶其珍虚着声音,将左手食指按向屏幕,莫名地,还有细微的颤抖。

“所有房间的布草、用品都是一周一换,这里没有人住过,你想选哪间房都随意。”

秦应忱等她弄完,寥寥交代了几句,就像是……

“您要走了吗?”

叶其珍直接问了出来,才发觉似乎有些不对。她可没有挽留他的意思。

一时又描补不出什么,她咬着唇贴在墙边装死。

秦应忱莫名弯了弯嘴角。

“嗯,好好休息。需要什么东西,给我打电话。”

电话?叶其珍眨眨眼睛。

一个多月前他留下的那一串号码,的确存在她手机里,只不过……

“那真是您的电话号码?”

叶其珍小声问出了她一直以来的质疑。

“……”

秦应忱反应了一瞬,又被她气笑了,他后槽牙一咬。

“我还没有无聊到编一串号码敷衍你的地步,叶小姐。”

叶其珍斗胆忽略了他咬牙切齿阴阳怪气的称呼,努努嘴小声解释,“我以为是汪钺哥的呢。”

秦应忱声音空白了一秒,像是没听清。

“你叫汪钺什么?”

“汪钺哥啊……”

叫同事哥、姐都是约定俗成,叶其珍回答得笃定。

沉默不过片刻。

秦应忱略一点头,“随你。”

“明天michelle回公司,你也记得去。”

秦应忱淡淡交代,话落准备为她关门。

上百公斤的双扇门关了一扇,秦应忱瞧着笔直站着的姑娘,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向她微微俯身。

昏暗迷蒙的暖调微光下,他穿透玻璃镜片,直直望进那双清泉似的浅瞳。

磁沉声音刻意放缓,也像被裹进了琥珀:

“叶其珍,别再对我说谎。”

叶其珍一惊,脊背像被从上拎了一下。

他说的是,昨天吗?可是、她……

叶其珍支吾着说不出话,感觉自己应是涨红了脸,只趁着光线昏黄看不明显,胡乱地点了点头。

也没敢再看他,温淡却天生威严的眼睛。

另一扇门也沉沉封闭,恢复寂静的偌大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像被投石搅弄的池水,起涟漪,再沉寂,都由不得自己。

叶其珍静静站在原地,听着隔音佼好的豪宅收敛了最后一点声响。

她轻轻回缓呼吸,等浑身张开的毛孔闭合,终于回头,望向房内。

偌大的客厅里,室周氛围灯显得尤为黯淡沉寂,比起巨幕落地窗外,无声喧嚣的繁华盛景。

叶其珍轻轻走到窗边。

长安街的车流不疾不徐,静静流淌成缀了红宝的黄金绶带,近接高楼折射的灯火霓虹,远隐安然蛰伏的恢弘古建。

她站在帝都的脉搏上。

脚尖抵着的,是全京城最美的夜色。

这就是她即将借住的房子,高攀求来的婚姻给她的第一道礼物,只是不知道命运暗中标注的价格几何。

这样壮美的夜色,将首都贯绘作天地棋盘,于执棋者,美得可谓惊心动魄。

于棋子,却只剩惊心。

灯火眩目,总有似要失足踏空的虚软。

叶其珍缓缓蹲下,坐在了洁净温凉的地板上。

这里……

实在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