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事来得仓促,赵承嘉更是一心想着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自是无心他事。
就连纪萝那儿,他也不曾亲自去告别,只令人去知会了一声。
而王玉盈,更是赵承嘉离府的第二日方才知晓此事的。
“表哥去剿匪了?”她听王氏言谈间提及此事,不由愣了神,剿匪这事,她隐约记着,上辈子好似是听说过的。
王氏提及此事,又是不免叹气,“是啊,虽说是天子重用才得了这立功良机,可到底是那样凶悍的匪徒,怕是不好对付。”
王玉盈顿了片刻,才勉强想起来她好似曾听袁庆生在她跟前提过一回,那会儿她刚怀了身子不久,袁庆生对她可谓是万分小心,听说京郊最近有匪徒出没更是谨慎,哪怕她只是想去外间走走,都刻意安排了人陪同。
而京郊匪徒伏诛那日,袁庆生还松了口气,与她道:“好在这些匪徒尽数伏诛,这些时日总算能太平些了。”
王玉盈对朝中局势向来不感兴趣,自是也不会多问到底是何人率兵了却此事,只窝在袁庆生怀中道:“这事总算了了,我这些时日可闷坏了,明日陪我……”
思绪到此便止住了,上辈子的她确实不知道原来去京郊剿匪的人,竟就是赵承嘉。
而不出一月,赵承嘉便能得胜归来,届时借着这份功劳,他定能在朝中坐稳位置。
这其实是好事。
只是……
王玉盈的指尖虚虚地掩住腹部,她腹中的孩子眼下已经一月有余,如今虽只要穿稍稍宽泛些的衣裳便不会被瞧出端倪来,只是若是再等上一月,怕是再如何穿宽松的衣裳也是不足以掩住,只能拿布条子将腹部狠狠勒住才成。
上辈子她腹中的这个孩子一直是被细心照料着,自然是极为健康的,可这辈子却不同,她原本就并未有留下这孩子的念头,后来为了掩盖住怀了身子之事,更是用了不少伤胎的药,若是再用布条子束住,怕是还不等派上用场,就先落了也未可知。
王玉盈心下想着,还是该有个主意才成,这一个月的时间太长,她实在是等不起。
况且纪萝的那个孩子……
王玉盈猛然捏紧了手中锦帕。
“纳妾之事原本前几日我是要同承嘉提一句的。”王氏并未发觉王玉盈的异常,只接着道:“可他先说了这剿匪之事,我听他的意思,大约要在这事上边费不少功夫,所以这纳妾的事还是往后再说罢,总得是要等承嘉回来再做安排。”
王玉盈勉强点头应着,“是,还是公事要紧些。”
到这会儿,她哪里还在意是否能用此次纳妾之事敲打纪萝,显然好生利用腹中孩子才是要紧之事。
王氏只觉王玉盈这话有些道理,又转了话题闲谈起来。
王玉盈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不过王氏也记挂着赵承嘉,倒也并未发觉什么。
***
纪萝最近身子有些不大舒服。
每日都睡不足倒也罢了,就算起了身,也偶有昏沉之感,往日喜欢的吃食送到眼前来,也总没有食欲。
芸枝见她这般模样很是担忧,“许是前段时日的着了凉没有好全,如今却又复发了?”
纪萝虽觉得有些不对,可却也再想不到别的缘由,于是点头道:“去寻个大夫来瞧瞧罢。”
芸枝垂首应了个“是”,便转身匆匆出去。
可不等多久,却又匆忙赶了回来,身后还带着一人,正是阿福。
纪萝见了他不免有些意外,这阿福算是谨慎的性子,往日即便要来向她禀话,也总是先找机会向芸枝通个气,而后再由她来做安排,如此,便能避开许多麻烦,也省得被人盯上。
可这一回,阿福却是直接过来了。
纪萝心下自然明白这怕是有什么要紧事,于是等芸枝将门带上便向阿福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许是走得急,阿福有些气喘吁吁道:“夫……夫人,我依着您的命令依旧盯着那秦敬,这两日他倒是并没有什么古怪举动,无非是在当铺当了簪钗,又拿了银子去花销了一番,可今日,奴才却亲眼见着他约了一位小姐在上京的重景楼见面,他们二人举止亲密,这关系怕是不同寻常!”
“这话当真?”纪萝也不曾料想这秦敬竟是这般胆大,一边勾着永宁侯府的小姐还不算,外间竟还勾上了旁人,实在有些本事!
不过前头听得阿福说这秦敬原本是个戏子,也是个挥金如土的角色,赵倩桐虽是永宁侯府的小姐,可到底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再加之侯府如今是纪萝掌着中馈,对她也不免有些约束,所以她能拿出去的银子也是有限。
再说,倘若秦敬一心问赵倩桐要银子,这时日久了,哪怕是再如何蠢笨的人也能觉察出其中不对来罢?
秦敬大约也不想这般冒险。
于是索性多勾上几人,从每个人手中都要些银子,数量不算太多,便也不至于惹人怀疑。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阿福连连点头道:“奴才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
他又道:“奴才还掏了银子去打听了一番,听里间的的人说,秦敬与那位小姐是去了二楼的雅间……”
话说到这份上,纪萝也不再迟疑,她依着惯例给阿福拿了银子之后便换了身衣裳出门。
临出门前,她没忘记向遣人往静雪院一趟,只说她在重景楼二楼等着。
底下人闻言有些迟疑,“倩桐小姐怕是未必会愿意来。”
赵倩桐与纪萝关系不好在这永宁侯府几乎是人尽皆知之事,只说是纪萝要见她,赵倩桐怕是不会给这个面子的。
她向来是不将纪萝放在眼里的,怎会这般听话?
纪萝好似早就想到这一点,又道:“你只与她说,她拿了家中的银子是有何用处我已是知晓,若她今日不来,那我只得将这事告知母亲了。”
底下人虽不知此言何意,但也不敢多问,只得一一应着,打算到了赵倩桐跟前便将这话原模原样的转达便是。
***
重景楼。
好在侯府距离此处不算太远,纪萝故意定下了秦敬与那位小姐所在的隔间。
只一墙之隔,若是有心,甚至能听得隔壁人说话的声响。
纪萝确认了隔壁当真是秦敬与那位小姐,又听二人言谈间十分亲密,甚至都有些听不下去,才在那茶桌旁坐下,安心等着赵倩桐过来。
芸枝时不时贴近了墙边听着隔壁传来的污言秽语,也不由皱眉,却又有些担心,“倩桐小姐当真会来么,会不会来得迟了也赶不上这一场好戏?”
纪萝却很是笃定,“倩桐一直瞒着她与秦敬的事,想来也是知道这事定不为母亲所容,倘若我真告到母亲跟前去,她怕是必须得与这秦敬断了往来,可她一百两一次的银子便给了那秦敬几回,后来更是连自个的簪钗首饰都拿去给秦敬当了,显然是早已沦陷其中,又怎会愿意这般与秦敬分开?”
“她定是会来的。”
芸枝听得此处,这才稍稍安心地点了头。
可抬眼再见纪萝脸色有些苍白,想起这两日自家姑娘身子好似都不太好,原本今日一早是要去请个大夫过来瞧瞧的,可不想却遇上了阿福求见,说是有颇为要紧的事儿,芸枝不敢耽误,只得先将人带去见了纪萝。
如此,
大夫的事儿便耽误了。
这会儿怕也不方便再寻大夫过来,她只得给纪萝倒了一杯温茶,“姑娘喝些温热的,或许身子会舒服些。”
纪萝身子确实有些不大舒服的,或是是因为一路奔波地赶过来,此时她身上的不适之感比起早上刚起身的时候还要更强烈些,她抿了口温热的茶水,一股暖意流入腹中,好似稍稍舒服了些。
赵倩桐便是在这时候赶过来的。
她听得纪萝遣去的人那般说,哪里还能冷静下来,几乎是片刻也不曾耽误便匆忙赶了过来。
等推开门,她瞧见纪萝正气定神闲地在房间里饮着茶水便更是恼火,“纪萝,你到底想做什么?”
从那日纪萝警告她一番后,她便没再刻意刁难过纪萝,这其中有纪萝那些话的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便是秦敬。
她的心思都在秦敬身上,甚至还想着什么时候机会要去见一见秦敬的母亲,若是他母亲的身子依旧不大好,便再想法子去帮他寻个好些的大夫之类,自是再顾不上与纪萝纠缠。
可她不找纪萝的麻烦,纪萝却找上了她。
甚至还背地里调查了她与秦敬的事,又以这事作为威胁,实在恶毒。
赵倩桐一路赶来,心上都是憋着一股火气的,这会儿见了纪萝,态度自是不会太好。
纪萝却示意她噤声,而后走上前,拉着她的手贴近隔壁的墙面。
赵倩桐不知纪萝这般举动是有何用意,只觉得她仿若在戏弄自己,于是更是恼火,正要发作,却听得隔壁传来说话声响。
而且,还是秦敬的声音。
她不由顿住,便听得那边道:“实在是我母亲病重,否则我如何忍心冷落了你?”
她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而隔壁又传来一女子声音,“我自然是知晓你心意的,罢了,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原谅你了。”
秦敬顿了片刻,似乎在迟疑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又传来声音,“母亲的病越发不好了,你手里头可还有些银子,我……我实在没法子了,不然也不会向你开口……”
听到这实在熟悉的说辞,赵倩桐心底窜上来的怒火早已压抑不住,她冷笑一声,竟是一转身就推门出去。
纪萝没想到她竟是打算直接去与那秦敬对峙,连忙要叫住她。
可赵倩桐这会儿火气上来了,又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早已是用力推开了隔壁雅间的门。
纪萝无法,只得匆匆跟了上去。
赵倩桐一推开门,正好瞧见秦敬将那女子揽在怀中,两人举止这般亲密,是如何都说不清的。
眼见赵倩桐一脸怒气地大步上前来,秦敬的神色显然是有些慌乱的,而那女子除却慌乱之外,更多的是迷茫与不解。
她不认得赵倩桐,自然也不知这女子为何忽地闯入自己房间了。
“秦敬,你当真是好样的。”赵倩桐伸手拽住秦敬的衣襟,冷笑道:“你竟敢诓骗我?说什么这些时日要用心学习,怕见我会乱了心神,所以令我不要来见你,却不想你在这与旁人相会!”
说罢,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那女子,“恐怕不是担心我影响了你温书,而是担心我影响了你与旁人私会罢?”
听到此处,旁边那女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她显然也不是个脾气好的,不等秦敬开口说些什么便质问道:“你与我说实话,她说的可是真的?”
秦敬对上二人的目光,冷汗已是涔涔地落了下来。
他向来相信自己的本事,更是以为这些女子都是些个蠢笨的,根本不觉得有朝一日可能会被这些女子拆穿真实面目,所以自然也不曾想过倘若被那些女子觉察真相又当如何应对了。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努力地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可最终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被赵倩桐抓了个正着,哪里还能有解释的说辞?
见他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赵倩桐心头火气更盛,竟是抬手狠狠地扇了秦敬一个耳光。
秦敬被打得有些发懵,可还不等他回过神来,一旁那女子也拽住了秦敬的头发,毫不留情面地对他动起手来。
纪萝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在门口立了片刻,而后默默地将门带上。
赵倩桐与那被诓骗的女子这会儿心里正觉憋屈,好生将这秦敬教训一通也是应当,只是她们二人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这事若是落入旁人眼中怕是不好。
即便她们二人并不曾做错什么,可若传闻出去,可就管不了那些人如何言说了。
到底不是好事。
纪萝立在外间,偶尔能听得里间传来秦敬的痛呼声,不过声音很快被掩了下去,大约是赵倩桐或是另一女子捂住了他的嘴,令他无法发出太大的动响,想来也意识到这事不能为旁人所知晓吧。
芸枝也笑着道:“这秦敬作恶多端,今日被这般教训一通,可当真是大快人心!”
纪萝勉强点了点头,此时已是春日,她身上的外衫夹着绒,按理来说是不至于冷的。
可偏偏此时她却觉得周身有得冷意从骨缝中钻了进来,侵进了她的四肢百骸,令她浑身如同僵硬般动弹不得。
芸枝瞧出纪萝脸色越发不好,连忙要上前搀扶,可她到底是慢了一步,纪萝脸色苍白地倒了下去,而恰在此时,有一人快一步上前,正好将纪萝搀住。
***
纪萝再醒来时,周遭是陌生的景象。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素色的床帘怔愣着,却被身侧赵倩桐惊喜的声音拉回了思绪,“嫂子,你可算醒来了!”
纪萝才看见赵倩桐与芸枝正满脸关切地守在床边。
纪萝张了张嘴,许是因着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她嗓子里传来一阵干涩之感,却并未发出声音来。
芸枝意识到什么,连忙去倒了温热的茶水过来。
等纪萝饮下半杯茶水后,才算能勉强开口说话,她问道:“我这是怎么了?这里……应当还是重景楼罢?”
才醒来时她有些没回过神来,这会儿瞧了瞧左右,也反应过来了此时自己应当还在重景楼中。
赵倩桐连忙点了头,又一脸喜色道:“嫂子,方才已经有大夫来给你瞧过了,你猜那大夫如何说?”
从前要赵倩桐好声好气唤她一声可是不易,但如今她倒是一张口便唤她嫂子,倒是极为顺口。
纪萝正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听赵倩桐神神秘秘道:“那大夫说,嫂子你这是怀了身子!”
纪萝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一旁芸枝,芸枝连连点头,再开口时声音里竟是带了些哽咽,“原来以为姑娘是着了凉,不想竟是有了身子,这下姑娘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些了,老夫人也不会在拿这事来压着您了……”
虽说赵倩桐也在,可这会儿芸枝却是止不住情绪,依旧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不过显然赵倩桐也并不在意这些,她甚至安慰着芸枝,“这是好事,有什么可哭的,往后嫂子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而纪萝不自觉将手放在平坦如初的小腹上,想到里间竟是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当真是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她想起魏氏的那个女儿纪敏敏,心下更是柔软,她不由弯了弯唇。
她这会儿并不在意王氏如何说,也不在意纪家如何想,甚至连赵承嘉也并不在意。
只想着,在这腹中有了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这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关系。
“大夫如何说?”纪萝这会儿身子虽已经并无不适了,可想
起方才那头晕目眩之感,还是少不得多问了一句,“孩子应当没事吧?”
芸枝摇头道:“无事,大夫只说是姑娘这几日太过奔波忙碌,未曾好好歇息才晕倒,方才已经开过养胎的方子,往后再注意多歇息便无大碍了。”
纪萝微微松了口气,而一旁赵倩桐听着这话却越发愧疚起来,“嫂子这些时日为了我的事费了不小心神,这事都怨我,偏偏我还误会了您,竟还将您当成仇敌,实在是太蠢了。”
纪萝还未醒过来时,芸枝便已经将有关秦敬之事的来龙去脉都与赵倩桐说了个清楚,赵倩桐原本听着心下就觉得愧疚,如今听得芸枝如此说,想着纪萝为了自己的事如此操心,偏偏自己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甚至还背地里算计了她,害得她差点出了事,于是更是惭愧。
她原本也是大大方方的性子,心底觉得愧疚,便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向纪萝道了歉。
纪萝既然决定帮她,当然也并不打算与她计较这些,只道:“过去的事咱们就不提了,我不放在心上,你也别往心里去。”
赵倩桐有些感动地点了头,又听纪萝接着道:“这孩子的事你可否帮我先瞒着,不要告诉旁人,就算是母亲那边也莫要说漏了嘴。”
“为何?”赵倩桐有些奇怪,“母亲一心希望嫂子能尽快为兄长生个孩子,若是得知您怀了身子定是欢喜的,这样的好事,瞒着她做什么?”
纪萝垂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等你兄长回来再亲自告诉他,若母亲知道了,怕是这事就人尽皆知了……”
纪萝的话还不曾说完,赵倩桐便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样的喜事确实应当由嫂子亲自与兄长说才成。”
说罢,她又捂住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放心,我定是会管住自己的嘴,谁也不说的!”
纪萝见她这副模样,不由笑了。
正说着,赵倩桐却想起什么来,她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嫂子如今怀了身子,确实应当小心些,特别是……是那个王玉盈。”
见纪萝眼神古怪地看了过来,赵倩桐也索性不再隐瞒,而是将当初王玉盈说的那些话尽数说了出来,“她那些话当时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可因着正在气头上,倒是并未多想,可后边细细想来,她怕是存了故意挑拨的心思。”
说到此处,赵倩桐面色一变,声音也不由拔高,“难道她当真是对兄长存了心思?”
一旁芸枝冷笑一声道:“您不知道,其实这位表小姐还曾半夜遣自个的婢子过来说是她身子不舒服,要让侯爷过去瞧瞧呢!”
赵倩桐难以置信地看向芸枝,“她竟是这般不要脸面?”
“谁说不是?”芸枝面露不屑道:“她这般做派,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已经嫁入侯府,过来是与我家姑娘争宠来了!”
赵倩桐也是颇为赞同地点了头,又道:“不过这事定是成不了的,就算母亲再如何喜欢她,也绝对不会应允了这事,她可是和离过一回的,哪里能入得了侯府?”
说罢,又认真与纪萝道:“只是如此嫂子更是要小心些,万一她存了害人心思,总要提防着些。”
纪萝自然是点头应着。
其实即便赵倩桐不多说,纪萝也知要小心着王玉盈。
并经许多时候她的心思甚至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连挑衅的事也并不曾少做。
譬如那次提出要为赵承嘉纳妾之事……
纪萝轻轻摇头,“既然我身子无恙,这会儿时辰应当也不早了,我们便先回侯府罢。”
赵倩桐自然点头应着,可正要上前来搀扶纪萝起身时候,却突然一拍脑门,道:“对了,还有一桩事差点忘记了。”
“方才嫂子你晕倒在外边,是幸好得一位公子相帮,连大夫也是他的人请来的,这会儿他正在隔壁,我们要走的话怕是应当过去道声谢。”
纪萝这才知道有这一回事,自然点头道:“这是应当的。”
隔壁雅间。
谢元墨坐在案几旁,手中那本书已经停留在这一页许久。
恰有底下人前来禀报,说是隔壁的夫人已经醒了,要过来向他道谢。
他终于翻过了手中的书页,神色并无波动道:“不必了,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你与那位夫人说,让她不必挂怀。”
底下人应了一声,转头对纪萝原模原样地传了话,“主子如今不便见夫人,只说让夫人不必挂心,只是一桩小事罢了。”
听着这话,纪萝自然也不好再勉强,她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轻轻点了头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打扰了,只是无论如何还烦请帮我们说句多谢。”
那下人又是应着,纪萝一行人才离开。
纪萝原本也想着或许应当拿些银子当作谢礼,可只见那来传话的人,她便知晓里间的那位主子应当不是寻常人物,若当真拿了银子当作谢礼,恐怕反而不好,所以到底没说出那话来。
纪萝等人走后,底下人才将纪萝的话带了回去,谢元墨听着这话又是怔了片刻,而后才让人退下。
***
观荷院。
从几日前她知晓了赵承嘉已前去京郊剿匪,心底便一直惴惴不安。
她即便能耐住性子,可腹中孩子却是等不了的。
时日久了,她腹中孩子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可偏偏赵承嘉人已经走了,她也无法将人拦下来,但若是要她这般等上一个月,那就当真一切都完了。
她这般想着,也是越发心焦。
直至一旁凝露忽地说了一句,“要等侯爷不回来,不若姑娘便过去?”
凝露这话说得大胆,一旁凝芳听得连忙止住她的话头,“这话如何能胡说?侯爷是去剿匪不是去游山玩水,姑娘跟着去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那还了得?”
可王玉盈却已将这话听了进去,她唇边多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谁说会出岔子,这次剿匪,侯爷定然事事顺利。”
凝露与凝芳皆是一愣,显然不知王玉盈这般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王玉盈转眸见她们二人皆是一脸茫然,也并未有与她们作些解释的念头,她已是作了决定,“我等不了那么久,看来只能亲自去寻表哥了。”
上辈子她已经将这些事经历过一回,虽不知其中细节,可却清楚的知晓结果。
京郊剿匪非常顺利,一月后,便能风光回京。
所以此行并不会出什么岔子,甚至她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多与赵承嘉单独相处,没有了旁人干扰,计划能顺利达成也未可知。
她如此想着,唇边笑意愈深。
可一旁凝芳面上却带了忧色,“可若是王老夫人知晓您要去侯爷身边,怕是不会答应……”
凝芳这话已是说得很是收敛,而实际上倘若王氏知晓此事,非但不会应下,恐怕不将王玉盈赶出去都算是好的。
如今王氏待她好是因着她的心思在王氏面前向来是隐藏得极好的,可若是她要去寻赵承嘉之事被王氏知晓,那她的心思也显然无法再藏,届时,王氏哪里还会这般好说话?
可王玉盈却并不担心,只道:“姑母自是不会答应,可也不算要紧事,我只与她说我是回了家,她又哪里知道我陪在侯爷身边?”
凝芳与凝露皆是一怔,过了片刻,凝芳才小心翼翼道:“可这事怕也是无法一直瞒着……”
“那又如何?”王玉盈皱眉瞥了凝芳一眼,“等她知晓这事,恐怕我与侯爷早是木已成舟,她便是再如何不答应,也是无用了!”
凝芳猛然对上王玉盈几乎冷厉的目光,身子不由地一颤,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垂首低声地应了个“是”。
王玉盈心底有了主意,更是一刻都不想再多等了。
翌日一早她便先去见过王氏。
王氏这几日都记挂着儿子,不说再像往日一般出去玩牌饮茶,连每日用的膳食都没了胃口。
王玉盈来见她时她只简单用过几口清粥小菜便令人将早膳尽数撤了下去,见王玉盈过来才算有了些精气神。
可王玉盈一心想着离开的事,于是一开口便道:“姑母,我怕是要归家几日。”
王氏原本就因着赵承嘉前去剿匪之事挂心不已,若有王玉盈这般贴心的侄女留在身边,也好歹能算有些慰藉。
但不想王玉盈却突然说要归家,王氏自然意外,“你与家中不是因着和离的事儿闹得很是不痛快,怎么突然又要回去?”
“昨日家中传了消息过来。”王玉盈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她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声音中已然带了几分哽咽,“说是母亲近来身子有些不大好,让我回去看看。”
王氏一愣,“你母亲怎么了?”
王玉盈摇头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只是我想着家中既是传了消息过来,说明母亲应当心里也是记挂着我的,即便我再如何与她闹了变扭,可她到底是我的母亲,我如何能不回去?”
王氏也是做母亲的,听王玉盈这般说,心也不由得软了下来,“你是个好孩子,你父亲与母亲虽与你闹了矛盾,可想来心里还是牵挂着你的,既然此番你母亲病了,你也该回去瞧瞧。”
说到此处,她又叹了口气,“姑母这里自然是虽是欢迎你回来的,只是到底不算你自个的家,旁的地方再好,都总好不过你自己家中。”
听得王氏一番真情流露,王玉盈心底却始终未有波动,只是面上做出感动姿态来,一边应着一边道:“等过些时日,我再来看姑母。”
王氏又答应着,甚至在王玉盈临走前还又吩咐秋和取了一对镯子赠予她。
如此,王玉盈便顺利出了侯府。
她也算是个心思缜密的,出了侯府之后并非让马车直接往京郊方向去,而是刻意令那马车多绕了一圈,先是往王府的方向行了一段,后来才转了道往京郊去。
只是她从上京的街道中经过时,恰逢街道上有一行人吹吹打打,瞧着应当是一桩喜事。
街边传来的声音实在热闹,王玉盈便掀开帘子瞧了一眼,不想却正好瞧见坐在高头大马上那人,正是袁庆生。
王玉盈一下愣了神,从那日送来放妻书之后,袁庆生当真如同他所说的,再没有出现在王玉盈面前过。
这自然也是王玉盈所希望的。
可到底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当她亲眼看着袁庆生要娶旁人时,心底还是不由涌上一阵酸涩感。
至少上辈子,她是真心喜欢袁庆生的,不然也不会在所有人都反对之时义无反顾地嫁进袁家,可如今,她必须得走上另一条道路,那样的苦楚,她再也不要承受。
想到此处,她掩下帘子,任凭外间如何热闹也只当作听不见。
这一趟路程其实并不算太近,加之王玉盈怀有身子,即便她再如何着急赶路,却也不得不顾着些身子,如此,却是到了第六日,王玉盈方才赶到了赵承嘉领兵驻扎的所在。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王玉盈向来是被娇养着的,唯有上辈子被流放之时吃了些苦,所以这连着几日赶路,即便偶有歇息的时候,她也早觉得疲惫不堪。
这会儿也只是强撑着去见赵承嘉罢了。
那处驻扎的将士见了王玉盈等人,虽说有些奇怪,可见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却也并未对她有怀疑心思,只上前道:“你们是路过此处的罢?这附近有山匪作祟,还是换条道吧!”
可王玉盈却摇头道:“我是来寻侯爷的。”
“侯爷?”那人一愣,“你是说永宁侯?”
王玉盈轻轻点头,“你们的首领,应当是他罢?”
那人下意识多看了王玉盈几眼,才迟疑着点头道:“请问您是……”
“我是……”王玉盈顿了片刻,忽地一笑道:“我是侯爷的家人。”
明明可以直言说是赵承嘉的表妹,可偏偏王玉盈却拐了个弯,将“表妹”二字说成了“家人”。
其实这话倒也并不曾有错,只是如此,却让她与赵承嘉二人之间的关系多了一层暧昧的意味。
果然,那人一听王玉盈如此说,便是一脸了然之色,道:“那您在此处稍等片刻,我这便进里间去向侯爷禀报。”
王玉盈自然应下。
那人便匆匆进了营帐,向赵承嘉禀明了此事。
赵承嘉闻言却皱眉道:“你是说是我夫人过来了?”
王玉盈这般年纪,又口口声声说是赵承嘉的家人,底下人将她错认为是赵承嘉的夫人也是正常。
可赵承嘉听着却只觉古怪,他知晓纪萝的性子,即便当真是遇上了什么事,也总会妥帖处理,绝不至于甚至不曾提前说一声人便已经先到了。
底下人见赵承嘉神色晦暗不明,一时也捉摸不透这位主子到底事如何想的,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道:“夫人眼下还在外间等着,您看可要请她进来。”
方才与那位“侯夫人”说话时,他也瞧出她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也不知是舟车劳顿还是身子有些不适的缘故。
只是不论是何种缘由,让那位夫人就这般在外间等着总是不好,所以他再度开口问了赵承嘉的安排。
人既是已经来了,赵承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了头道:“带她进来罢。”
底下人应了个“是”,很快去将王玉盈等人带了进来。
等外间人掀开帘子,赵承嘉也正好抬眸,等看清楚进来的女子面容,不由怔住,“怎么是你?”
第23章
赵承嘉令里间的人都退了下去,这营帐中便只余下他们二人。
赵承嘉便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皱眉看着眼前人,冷声道:“你怎么来了?你可知这些匪徒有多狡猾,被他们掳走的女子不计其数,你这般过来,若是被他们盯上怎么办?”
这话虽是责问,可却也分明是在意她的。
“我……”王玉盈紧咬下唇,吞吞吐吐了好一会,才好似下定决心道:“我想过来陪在你身边。”
她的目光炽热而坚定地落在赵承嘉身上,连里间隐晦的欲望也并无掩藏。
赵承嘉神色一顿,却是很快移开了目光,“我是来剿匪的,何须你陪在身边?”
他的话依旧是生硬的,但却连她的眼睛也不敢看。
心底那些隐秘的,不可示于人前的情动在微不可查地撩拨着,他好似隐约觉察到什么,又好似什么也不知。
王玉盈向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可是我想陪在你身边。”
这般话语已是几乎赤/裸地将她的心意言明,她声音软了下来,似是愧疚,又似委屈,“表哥,阿盈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是……只是阿盈伤了你的心,所以你才娶了旁人。”
赵承嘉听着这话,猛然抬起头来,他想说不是的,他对纪萝,也是有几分情意的。
可他张了张嘴,可那句反驳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只听着王玉盈泪眼盈盈继续道:“可到底是阿盈做错了事,落得这般结局,阿盈本也应当受着,可每每想起表哥,阿盈总会想起我们二人从前的事,倘若不是阿盈受了那袁庆生蒙蔽,想来我们二人此时也已经成婚了罢……”
说到此处,她蓄在眸底的泪珠很合时宜地落了下来,“可偏偏表哥如今已经与旁人成了婚,阿盈心中即便再如何不甘心,却也不能夹在其中,反而令表哥为难,原本阿盈也想着放下这般心思,如同姑母所言那般,寻一个合适的人成了婚便也就罢了。”
“可从得知表哥来京郊剿匪之后,阿盈便日日记挂着,到底是熬不住,所以即便再如何艰难,也还是想来见表哥。”
她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珠,“在这
军营中,没有纪氏,也没有姑母,没有任何旁人在,就唯有我们二人,这段时日……表哥,就让我陪在你身边罢。”
她在求他。
赵承嘉原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硬,可听得王玉盈这般放下姿态来央求着他,他的心还是止不住地软了下来。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道:“眼下你既然已经来了,再要你回去恐怕更是不安全,你现在此处住下罢,等之后寻了空闲,我再安排人送你回去。”
赵承嘉此时虽未回应王玉盈的话,可却已经是松口让她留下。
虽然王玉盈想要得到的显然不止这些,可这事也唯有一步步来,若是操之过急,恐怕反而要出了岔子。
所以她也没再逼逼紧闭,而是乖顺地应了下来。
赵承嘉唤人进来给王玉盈安排了住处,王玉盈疲累了几日,这会儿也没再多作纠缠,跟着底下人去了隔壁的营帐中歇下。
而赵承嘉营帐中的烛火却燃了一夜。
剿匪之事远比他所想的要难上许多,还未来此处之前,他以为只要带着人将那些匪徒尽数围剿便能成事,可等当真来了此处,才觉察出不对来。
莫说别的,他驻扎在此处已近半月,可却连那些个匪徒的窝点到底在何处都不知晓,
如此,即便他再想着尽快剿灭匪徒也是有心而无力。
更糟糕的是那些匪徒全然不曾将他放在眼里,他驻扎在此处的这几日,附近依旧接连有女子失踪,他安排人前去搜寻,却是什么也寻不着。
眼下这消息还能瞒住,可时日久了,天子迟早会知晓这边情况,届时莫要说功劳了,不令他为此事谢罪便算是好的了。
所以赵承嘉这段时日也是万分心焦,这个机会于他而言本就难得,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事办成的。
这日夜里,赵承嘉与底下两名将领商议了一整夜,却始终不曾商量出一个结果来,一夜过去,几人面上都尽是愁容。
赵承嘉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道:“这事拖的时日越长,便越是容易出了岔子,眼下那些被掳走女子的家人都纷纷在官府闹腾,说是要让官府这边给个说服,时日久了,便是官府那边也是压不下去的。”
那两位将领皆是无奈点头,“可奈何我们用尽了各种法子,却始终寻不到那些贼人的老巢,否则只要将他们一锅端了,这事便也就了了!”
正说到此处,王玉盈却掀开帘帐走了进来。
她今日一早起来便亲手给赵承嘉熬了汤,可到了营帐前,却正好听得里间传来说话声响。
她的脚步下意识停住,便立在门口听了一会,这才知道赵承嘉如今面对的境况竟是这般糟糕。
她站在原地,竭力回想着上辈子有关京郊匪徒的事,也是头一回如此后悔彼时的自己竟是从未关心过朝局之事,偶尔得知的一些信息都只是与袁庆生闲谈之时听他提及的,旁的,她事当真一概不知了。
只是她又将袁庆生当日所言再回忆了一番,记得他似乎隐约说过,这次负责剿匪的首领立下了大功劳,不仅将那些匪徒尽数捉拿归案,甚至连被那些匪徒掳走的女子也都平安归家了,所以天子龙心大悦,给了不少奖赏。
想到此处,王玉盈心头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来,或许眼下,她能帮上赵承嘉的忙。
想到此处,她一咬牙,掀开帘帐走了进去。
里间,赵承嘉与那两位将领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赵承嘉还不曾来得及开口,就听得王玉盈道:“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帮你们寻着那些匪徒的老巢!”
这下三人皆是一愣,片刻后赵承嘉才道:“你说。”
“你们方才不是说,那些匪徒依旧掳走许多女子。”王玉盈抿了抿唇,接着道:“只要他们也将我掳走,我再在沿途留下记号,便能帮你们指明他们老巢的所在。”
王玉盈的话音才落下,三人便一同开了口。
那两个将领皆是面露喜色,道:“好办法!”
可赵承嘉却毫不迟疑道:“不行!”
他眉头越发紧皱,盯着眼前人道:“你可知那些是如何穷凶极恶之人,落入到他们手里,你哪里还能活着回来?”
可王玉盈却头一回不肯顺了他的意,认真道:“可是眼下哪里还有旁的法子?”
一句话便噎得赵承嘉说不出话来。
那两个将领也皆是看着赵承嘉,显然是在等着他拿个主意。
赵承嘉只觉得头越发疼了,他叹了口气,道:“你们先退下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那两个将领也不好再多说,只得退下。
而王玉盈却没有离开,她端着亲手炖的汤走到赵承嘉身边,柔声道:“表哥这些时日为了剿匪的事情耗费了不少心神,如今瞧着人也憔悴了许多,若是姑母见了表哥如今这般模样,定是要心疼的。”
可赵承嘉哪里还有胃口,他只看着眼前人,半晌,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你到底是我……表妹,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呢?”
在他看来,若是让王玉盈来做这个诱饵,那么便与让她去送死无异。
若是这事当真这般危险,王玉盈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参与其中的,只是她上辈子曾经历过这事一回,所以心里明白她这一趟,定能平安归来。
赵承嘉如今看似与她关系缓和不少,可两人之间却总还是隔着什么,王玉盈心中明白,她过去做了太多伤害赵承嘉的事了,即便如今在如何用心想要弥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而这次以身涉险,便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此次之后,赵承嘉能看到她的心意,也会给她靠近的机会,届时,她腹中这个孩子,也能有个归属了罢。
于是王玉盈柔声道:“可我想为表哥做些什么。”
赵承嘉的身子一僵,又见王玉盈垂下眼眸,声音极轻道:“我知道这事对于表兄而言很是重要,我既来了,若能帮上忙自是最好。”
说罢,她竟是对着赵承嘉跪了下来,“还请表哥应允。”
她想帮他,甚至还跪了下来,求他给她一个帮他的机会。
赵承嘉的心底一片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前那般喜欢他的阿盈表妹,不就是因为他的阿盈表妹,向来是这副心底良善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得自己低声应了个“好”。
赵承嘉应下此事之后,军营中很快紧锣密鼓地开始安排起来。
他们准备了详细周全的计划,等王玉盈如计划般被匪徒掳走之后他们就顺着留下的记号寻到匪徒老巢,届时便能一网打尽。
而随着计划的那一日步步逼近,赵承嘉的心里也是越发烦躁。
分明一切都安排得极为顺利,可他心里却越发不好受。
偏偏有些事情不能宣之于口,他只能压在心底。
计划的前一日,赵承嘉在营帐中处理事务,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定心神,越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心底反而越发焦躁。
他想到王玉盈,想到从前的事,最终想到的却是明日的计划。
他心里清楚,纵然这计划表面上看来再如何严密,可这风险却是始终无法避免的,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但只要落在王玉盈身上,那她便断无生还的可能……
越是这般想着,他心下便越发不安起来,他心底生出一个有些逾矩的念头,他想去见见王玉盈。
就算只是与她说说话也好。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心底的一瞬,他猛地站起身来,大步往外间走去。
他不想再多想,也不敢再多想。
他只想见王玉盈。
可当他掀开帘帐的一瞬,却愣在了原地,因为王玉盈正立在营帐前。
“表哥。”王玉盈拎起她带来的那篮子酒菜,“表哥陪我喝几杯吗?”
今日是计划的前一日,王玉盈料定赵承嘉是不会拒绝的,果然,赵承嘉接过她手中那篮子酒菜,道:“进来罢。”
二人坐下,又将几碟子小菜端上了桌,王玉盈还起身特地给赵承嘉满满地斟了一杯酒。
赵承嘉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顿了一
瞬,而后猛然将那杯酒饮尽。
王玉盈唇边的笑意愈深,又给赵承嘉满上酒水。
赵承嘉闷闷地饮下数杯酒水,直至脸上已经染上红晕,才含糊不清地开了口,“阿盈,我不想你去……”
这是他的心里话。
王玉盈听了这话,便这一回她没有做错选择,于是状似无意地贴近赵承嘉,那双柔软白皙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表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即便明日我再回不来了,也心甘情愿……”
说罢,她见赵承嘉没有拒绝,便索性靠在了他肩上。
即便是从前王玉盈还不曾与袁庆生相识时,赵承嘉也不曾与她这般亲近过。
此时闻着她发间的香气,赵承嘉不由有些恍惚,随即思绪也变得混沌起来,他轻轻摇头,似乎想让自己变得清醒些,可头却越发沉得厉害,就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片刻后,他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王玉盈试探着唤了他几声,见他迟迟不曾回应便知此事应当是成了,于是将他身上的衣衫尽数除去,又费劲地将他搀到了床榻上,再在他的身侧躺下。
闭上眼的前一瞬,王玉盈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一直悬起的心终于是能安定下来了。
翌日一早,赵承嘉再醒来时王玉盈已经离开,可一地杂乱的衣物以及他手中紧握着的锦帕都在昭示着昨晚发生的什么。
他捏了捏有些发疼的眉心,再穿戴齐整之后才出了营帐。
而此时的王玉盈已经依着计划换上了农女的衣衫,她看见赵承嘉,也只唤了声表哥之后便很快移开了目光来。
并未提及昨日夜里的事。
赵承嘉也自然不会提及昨夜的事,两日便极为默契地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一般。
一切依旧按照原本计划进行,甚至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许多。
大约因为赵承嘉等人虽半月前便驻扎在此,可却始终未能成事,所以那些匪徒也不免越发嚣张,见王玉盈独自一人,自是毫不犹豫便将其掳走。
顺着王玉盈留下的痕迹,赵承嘉率兵直接将匪徒的老巢一锅端了。
而王玉盈因着才被那些匪徒抓回来不久,其实倒是并未受什么苦楚,只是她自己狠了心,捡起地上的刀子在肩膀处用力剜了一刀,这才算留了伤。
赶来的婢子凝芳瞧见这般景象顿时被吓得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变得结结巴巴,“姑……姑娘您这是……”
王玉盈冷冷瞥了她一眼,只道:“方才瞧见的,莫要与旁人说。”
凝芳自是不敢多言,慌忙点头应着。
王玉盈的神色这才缓和了过来,她忍下身上传来的疼痛感,对凝芳道:“还不过来扶着我!”
凝芳这才回了神,连忙搀扶着王玉盈离开。
赵承嘉知晓王玉盈受了伤之后更是满心愧疚,一心想过来看她,只是在王玉盈的营帐外守了许久最终只见凝芳过来传了句话说是男女授受不亲,她如今的模样,实在不适宜见赵承嘉。
赵承嘉却不肯就这般走了,竟是在那营帐外生生守到半夜,王玉盈估着时辰,这才让凝芳松了口。
一进里间,赵承嘉闻到的便是略有些刺鼻的血腥味与药草味,他下意识微微皱眉,再抬眼便看见王玉盈倚靠在床旁,面上已经是苍白到全然没了血色,她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这一下,让赵承嘉心底的愧疚到达了巅峰。
他抬手令凝芳退下,而后缓步上前走到王玉盈身旁,“阿盈,是我对不住你。”
王玉盈抬眸看着赵承嘉,而后轻轻摇头,“阿盈从前不懂事,做错了许多事,表哥愿意原谅阿盈,阿盈便已经是心满意足。”
赵承嘉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开口问出了那个压在他心底许久的问题,“那日夜里,我们是否……”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王玉盈又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勉强挤出笑容,道:“无论那日夜里发生什么,我们都只当不曾发生过好么?”
“表哥已经娶妻,阿盈也不敢再肖想什么,我们都只当那日夜里的一切,都尽是一场梦便好。”
赵承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竟也只是叹了口气。
他向来知道王玉盈的性子,是不会愿意为妾的,可若是要明媒正娶,那他便要先与纪萝和离,纪萝到底陪在他身边三载,若要和离,也总要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否则他的了功绩便要弃了糟糠妻,恐怕是于仕途有碍的。
如此,他也实在无法对王玉盈说出什么承诺来,最终也只能叹气罢了。
王玉盈见他当真顺着自己的话应下,心中若说没有失望定是假的,不过她也知此事着急不来,好在赵承嘉已经相信那一夜与她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到底腹中这个孩子已经有了归属,也算没令她白费心思。
她心中思量着,又想起那块玉佩,于是便道:“表哥生辰那日,阿盈曾想赠与表哥一块玉佩,那块玉佩……”
王玉盈提及此事,原本是想让赵承嘉对她再有些愧疚,可不想赵承嘉却从怀中取出一块已经修复好的玉佩来,“这块玉佩我一直贴身放着,往后……也会一直贴身放着。”
王玉盈虽然知道赵承嘉心里定然还是有她的,可却不曾想到他竟是这般在意自己,那块廉价的玉佩,竟被他这般小心翼翼地贴身放着……
她想起纪萝,想起纪萝那日赠与的比自己这块昂贵许多的玉佩,心头不由涌上一阵得意来,就算她占着正妻的位置又如何?就算她拿出的生辰礼比自己的贵重千百倍又如何?最终留在赵承嘉身边的,还不是自己赠予的这块廉价至极的玉佩?
所以有些东西价值如何,不在于物件本身,到底还是要看是何人所赠。
王玉盈顺势靠在赵承嘉的怀里,“有表哥这句话,阿盈即便今日死在那匪徒窝里,也甘愿了。”
“有我在。”赵承嘉认真道:“绝不会让你再出事。”
***
回京之事原本是不能耽搁的,可因着王玉盈受伤,赵承嘉依旧拖了两日时间才启程回京,一路上更是对王玉盈颇多照料,竟是到了第七日才回到上京。
得知赵承嘉归来,王氏自是极为欢喜的。
她这些时日几乎日日要去祠堂求祖宗保佑,希望赵承嘉能平安归来。
如今得知他不仅平安无恙,甚至还立下了功绩,如何会不欢喜。
而纪萝也在等着赵承嘉回来,怀了身子的消息,她想亲口告知赵承嘉。
传来的消息是说半夜才能到,也正因着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所以安排赵承嘉明日一早再入宫诉职,这也算体恤他数日奔波辛劳,而侯府的人包括赵倩桐在内却是从用过晚膳后便开始等着了。
几人一同在正厅等着,赵倩桐向来是个话多的,于是时不时便与纪萝低声说些小话,王氏坐在上边见两人难得这般关系和谐的样子,倒也没说什么。
她虽向来是瞧不上纪萝的,可到底纪萝已经嫁入侯府,这事是变不了的,若是赵倩桐与纪萝日日争斗,她也觉得心烦,总不如家中和谐的好。
赵倩桐想起纪萝腹中的孩子,眼看时辰已经不早,便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嫂子不如先回去歇着,毕竟你腹中还有孩子,怕是不能熬的。”
纪萝摇摇头,正欲说些什么,便见外间有人匆匆进来禀报,“侯爷到了,侯爷到了!”
“可算是到了!”王氏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纪萝与赵倩桐也跟着一同出去。
可赵承嘉下了马之后,却从一旁马车上搀下来一人,正是王玉盈。
瞧清楚王玉盈面容的一瞬,王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可到底没发作,只上前问道:“阿盈,你怎么是与承嘉一同回来的?”
她记得,当初王玉盈可是说要回王家的。
身后赵倩桐瞧见这般景象也不由皱了皱眉,她有些担心地看向一旁的纪萝,可纪萝好似只是神色微微沉了沉,倒是并未说什么。
而王玉盈还未解释什么,一旁赵承嘉却先开了口,“是我路过王家将阿盈接回来的。”
王氏的目光从王玉盈身上移开,却是也没有再多问了,只道:“回来了就好,这几日路途奔波,定是累坏了吧,我令厨房备下了吃食,吃点东西稍稍垫一垫肚子便去歇着罢。”
一路奔波,他们确实许久没有好好用些东西了,于是便点头应着。
之后王氏令厨房的人将早已备下的膳食送过来,等赵承嘉与王玉盈用过之后
才各自歇下。
而王氏回了华庆院之后却冷下脸将秋和唤了进来,“我记得库房中还有一支品相不错的人参,明日你拿了送到王家去,那李氏久病初愈,正是需要养身子的时候,这人参正是用得上的。”
秋和听王氏如此吩咐,也知她起了试探的心思,于是应道:“奴婢明白。”
翌日,秋和便依着王氏的意思将那人参送到了王家。
王家的下人知是永宁侯府的人过来,自是客气相迎。
“这是我们老夫人特意送来的人参。”秋和故意道:“听说府中夫人一直病着,我们老夫人便特意吩咐我送了这上好的人参过来,说是给夫人补身子。”
王家的下人一听这话神色却有些古怪,他迟疑道:“夫人身子康健,并未有什么病症啊。”
秋和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过来,但她也并未拆穿,只笑着道:“那应当是我们老夫人记错了,这人参既是已经拿来了,断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还是给夫人养身子也是好的。”
说罢,就要告辞离开。
王家那下人忙道:“秋和姐姐不去见过我们夫人么?”
秋和却摇头道:“我们老夫人还交代了旁的事,怕是不能耽搁。”
如此,王家下人也不好再多说,只能又将人送到了门口。
回了永宁侯府后,秋和便将这来龙去脉与王氏尽数说了。
王氏听完这些话,脸色越发不好,她冷哼一声道:“前头与我说要归家我只觉她孝顺,却不想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难怪我与她提了几回说要再为她择选一位合适的夫婿,可她却总说并无心此事,我想着她才和离不久,没有这心思也是正常,却不想她哪里是没有这心思,分明是早有了人选。”
“竟是盯上了承嘉!”
王玉盈其实原本也不是不能先回了王家,等上几日后再来永宁侯府,便是要费些心神来圆了这个谎话。
可偏偏王玉盈存了想让纪萝知道点什么的念头。
从前她在纪萝面前总是落了下风,几乎每一回,赵承嘉都毫不掩饰的在她们二人之间选了纪萝,这令王玉盈心底很是不甘。
分明从前的赵承嘉满心满眼都唯有她一人,如今却将她弃之如敝履,这令她心下如何不挫败?
如今总算是赢了一回,若要让她悄无声息地将这件事掩过去,她却是不愿的。
至于王氏,她总以为只要好生解释,应当还是会愿意信她的。
可不想此时王氏却已经知晓她用的手段,得知这般被蒙蔽算计,王氏也不是多好性的,哪里能忍得下去?
秋和在一旁斟酌着道:“奴婢瞧着经此一番,侯爷对表小姐似乎也多了几分维护心思,不会是……”
王氏抬眸冷冷地看了一眼秋和,“她是成过一回婚的,便是要入侯府做妾都是不成,承嘉如今才在朝中有了些功绩,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纳了个才与旁人和离的妾室,还不知要被人怎么编排,若是说成她还未和离时就与承嘉有些牵扯,岂不是麻烦?”
她往日就算对王玉盈再如何怜惜,于她而言最要紧的定然还是赵承嘉这个儿子。
只要是会伤到赵承嘉利益,伤到永宁侯府利益的,她自是无法忍下。
“其实若只是她有这般心思,倒也不至于成了事。”王氏冷静下来思忖,“我只令她回王家去,想来她纵然再有心思,也使不出什么手段来,可若是她勾得承嘉也存了这念头,那这事就麻烦些了。”
秋和亦是道:“侯爷若是打定主意要将表小姐留在身边,您不允,恐怕还要伤了您与侯爷之间的母子情谊,况且侯爷那样的性子,您又如何能令他改了心思?”
王氏静默片刻,再看向秋和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上京还有哪些世家公子是未成婚的。”
秋和意会到王氏的意思,连忙应了个“是”,正要去办这事,却又听王氏叫住她,提醒道:“莫要家世高了的。”
若是家世高了,又哪里能瞧得上王玉盈这般小门小户,甚至还成过一回婚的?
王氏如此说,也是想省些麻烦,能尽快将这事定下来便罢了。
不过这般,却不能急着将王玉盈赶走,否则恐怕还不好作安排,但想来此时若是要令王玉盈归家,承嘉怕也是不会答应,这般想来只能让她暂时先留下了。
王氏想着,秋和已是答应下来。
可秋和前脚刚出了院子,王玉盈后脚便到了。
她肩膀处的伤势瞧着唬人,其实并不算严重,如今已经大多痊愈结痂,只是依旧用着药,怕是少不了要留下疤痕的。
对此,王玉盈倒是并不在意,她甚至想着,若是着疤痕彻底消了,赵承嘉便会往自己自己为他付出过什么,唯有这疤痕一直存在着,才能永远提醒着赵承嘉不会忘记。
只是她从昨日夜里回来之后便一直记挂着王氏这边。
今日一早原本是像往常一般要过来请安的。
只是王氏不愿意见她,便令底下人寻了由头糊弄过去。
王玉盈倒是没有勉强,只是午后又寻了个时辰过来。
王氏听得底下人禀报,也知自己一直避而不见也是个法子,于是还是松了口让她进来。
王玉盈早准备好了说辞,这会儿一进来便先向王氏跪下,“姑母,阿盈错了,还请姑母原谅。”
她这举动倒是令王氏有些意外,原以为她是一开口便要扯谎的,却不想她竟是这般跪下了,瞧着难道是要认下这过错?
王氏微微挑眉,也没让她起身来,只问道:“那你自个说说,你错在了何处?”
她若是当真认下了这事,保证往后再不会有这般念头,最好再马上动身回了王家去,如此,王氏还当真能高看她一眼,当她至少是个敢做敢认的。
可王玉盈虽做出这般姿态来,却并未有要认下这事的意思,只道:“表哥前去剿匪,姑母这些时日应当最是忧心,阿盈万万不当在这时归了家,应当陪在姑母身边……”
听她说到此处,王氏便已经无心听她继续说下去了,不耐烦地打断道:“这样的假话你就不必在我面前说了。”
王玉盈没想到王氏从前待她那样好,这会儿却是连她的话都不愿意听,话语更是分毫不曾客气,面色也不由有些难堪,还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却又听王氏冷笑道:“你这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你自个心里也明白的,若是只想着用这话来糊弄我却是不必。”
王玉盈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唤了声,“姑母……”
可王氏并未再因她此时的柔弱模样再软下心肠来,甚至下了逐客令,“我今日约了几位夫人打牌,也没心思与你在这当口浪费时间,你若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歇着吧。”
王玉盈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心里虽憋屈得不行,可面上还不能显露什么,只能勉强应着离了华庆院。
等回了观荷院,她才能将心头的火气发泄出来,“我上赶着过去同她道歉,都给她跪下了,她竟是半分都不肯留下情面!”
凝芳听王玉盈一开口便说出这般话语来,顿时唬了一跳,慌忙出去看了看左右,确定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将门带上才算安了心。
王玉盈却依旧止不住怨恨道:“往日一副对我多好多好的模样,可也就这一回,却是连让我说机会都不给。”
说到此处,王玉盈却忽地想起什么来,猛然看向凝芳道:“你说她这般笃定,是不是当真已经知道什么了?”
凝芳愣住,“可咱们不是昨夜才回来么,即便老夫人当真怀疑什么要去调查,这一时半会也没法当真查出什么来吧。”
王玉盈猛然捏紧手中的帕子,“你去向家中传个消息,问问今日是不是有侯府的人去过。”
“姑娘的意思是说老夫人怕已经是去府中打听过消息了?”凝芳闻言颇为意外。
王玉盈却也不是笃定此事,只是咬牙道:“若不是那就最好了,我原来以为她对我这样好,再如何不至于那样快查清楚这事始末,可眼下看来果真如我当初所言,若我有心与表哥在一起,她是如
何都不会应允的。”
“也罢,这事她迟早也是要知道的,眼下不过提早些罢了,眼下她既是没将我赶出侯府,说明心下也明白她儿子心里有我,既是如此,我还省了与她虚与委蛇的心思!”
凝芳听着,却有些迟疑道:“可若是老夫人其实并未令人去过王府……”
“那便与我母亲通个气。”王玉盈冷冷瞥了凝芳一眼,“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好露了馅,否则这事对她那个儿子也是没好处的。”
凝芳心下明白,连忙应了下来。
***
青萝院。
昨日那一番景象落在纪萝眼中,她自是也觉察出古怪来了。
她早听说王玉盈是回了王家,当时虽有些意外,想着这段时日王氏正因赵承嘉前去剿匪之事日日担忧,王玉盈在王氏面前向来是最为乖顺体贴的,这时不更应当陪在王氏身边,博取王氏的喜爱?
可偏偏却在这时候回了王家,实在是奇怪。
不过彼时纪萝也只是觉得意外罢了,倒也并未深究什么,可却再如何也想不到她竟会同去剿匪的赵承嘉一块回来。
而赵承嘉那副对王玉盈颇为维护的模样,若说他们这段时日当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怕也是无人愿意相信的。
可偏偏王玉盈如今却也没有半分要以这事作为威胁的意思,到这会儿依旧是悄无声息地。
纪萝轻抚着腹部,心底头一回觉得这孩子来得,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了。
她原来是那样希望能尽快与赵承嘉有个孩子,可如今,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春色正好,冬日里枯败的枝头都发了新芽,明明是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象,可她的心口却忽地收紧,连喘息都变得很是艰难。
赵承嘉与王玉盈之间的情事,她原本便是知道的,只是以为后来二人各自婚娶,这件事便早已过去。
可眼下看来,真的过去了么?
还是那些情意始终藏于心底,只需一道细缝,便汹涌地蔓延开来。
若是赵承嘉有纳妾心思,纪萝并非不会让步。
可若有心思,总该大方坦诚,但如今赵承嘉与王玉盈这般做派,倒像是……瞧不上妾室的位置。
纪萝眼底闪过一丝冷色,瞧不上妾室的位置,所以要做的是侯夫人么?
若是如此,许多事好像就能解释得通了。
她要的是个妾室的位置,那自是容易,即便王氏不允,只要赵承嘉点了头,这事就能定下。
可若她成了妾室,在纪萝面前却依旧是低了一头的。
她只想要这个位置,是万万不会几次三番在纪萝面前得意,毕竟纪萝始终是正室夫人,她这般不将纪萝放在眼里,往后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
唯有她一心想着正室夫人的位置,等她占了这个位置,纪萝的下场必不会好,那她又何须再将纪萝放在眼里?
王玉盈心底是如此想的,那赵承嘉呢?
纪萝盯着窗外那一片绿意,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外间正有脚步声响起,芸枝快一步进来禀报,说是赵承嘉到了。
纪萝一愣,便见赵承嘉已是迈步走了进来。
芸枝过去见了礼,赵承嘉却摆手令她退下,而后向纪萝走来,随口道:“这些时日我都不在府中,府中应当都还算太平罢。”
侯府中大小事物向来都是纪萝在管着,所以赵承嘉若是想知道什么,都只问纪萝便足够。
纪萝勉强回了心神,回道:“府中诸事都好。”
赵承嘉颔首,坐下后又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纪萝早些时辰简单用过了膳食,便也点头。
赵承嘉自也是用了晚膳过来的,他稍坐了一会,才又问道:“可沐浴过了?”
纪萝抬眸看向他,虽是点了头,可看起来脸色却有些不大好。
赵承嘉往日与纪萝虽也不算多话,可两人待在一处,却无论做些什么都不至于像如今一般尴尬。
这令赵承嘉有些不习惯。
可想起昨夜的事,他心底又仿佛有了答案。
他当着纪萝的面这般维护王玉盈,大约惹得她不快了。
其实昨夜他帮着王玉盈扯了谎之后心里也隐约有些后悔,毕竟彼时王氏与纪萝都在,可他想着王玉盈是因着他受了伤,就总觉得应当为她做点什么,见王氏质问,才一时没忍住替她做了解释。
此时想到这般缘由,赵承嘉的神色也缓和许多。
他伸手去拉纪萝的手,纪萝没来得及避开,便听他道:“阿萝,昨夜我确实说了谎话,这是因着表妹他在这次剿匪中帮了我极大的忙,母亲这般责问,我总不好不管的。”
纪萝没想到他会与自己解释,倒是有些意外。
事已至此,其实王玉盈为何回谎称归家,可其实却去见了赵承嘉,两人在剿匪途中又到底发生了何事都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纪萝还是想知道,赵承嘉到底是如何想的,于是她抬眸看着眼前人,“所以侯爷,心里当真没有玉盈表妹么?”
那桩久远的,隐秘的情事,到底是已经彻底灰飞烟灭,还是仅仅只是隐藏于他的心底。
对上那双澄澈的眸子,赵承嘉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别开目光试图解释些什么,可纪萝却将目光落在他怀中不小心露出来的半截墨蓝色的穗子上。
这个穗子她曾经见过的,赵承嘉生辰那日,王玉盈赠出的玉佩上就挂着这样一道穗子。
可那块玉佩,不是当着他们的面被摔得粉碎了么?
是了,那日夜里的赵承嘉虽陪着自己回了青萝院,但后来却又匆匆离开。
那块玉佩,便是那时被他捡起,而后……贴身放置。
只是几个呼吸间,纪萝的心思百转千回,到最后,她已经不知自己该用什么神色来面对眼前人才对了。
她原本是想告知赵承嘉怀了身子的喜讯,可眼下,她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个消息对于赵承嘉而言,当真会是喜讯么?
对于她自己而言呢?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侯爷心里,是有表妹的罢。”
这一回,并非是询问,而是肯定的答案。
第24章
赵承嘉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即便他反应极快地掩饰了过去,可依旧被纪萝看得分明。
赵承嘉定然是不会承认的,他甚至因为纪萝这般语气而生出些不耐烦来,“昨夜的事我不是与你解释过了么,表妹帮了我不小的忙,我只是为她解释了一句,也未曾有其他出格举动,怎地落在你眼中就成了我与她有私情了?”
他眸色定定地落在纪萝身上,“阿萝,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性子。”
赵承嘉不仅没有承认,甚至将一切尽数推到了纪萝身上。
好似说出这句话的纪萝才是一切错误的根源。
纪萝觉得有些好笑,可牵了牵嘴角,却怎地都笑不出来。
赵承嘉却好似被她这般沉默不言的模样彻底触怒了一般,他冷冷瞥了纪萝一眼,道:“这些事,你自己好生想想罢!”
而后便转身出了青萝院。
在他看来,这算是对纪萝的惩罚,可他不知,在他离去的一瞬,纪萝反而松了口气。
她觉得心底都轻松了许多。
***
赵承嘉一早便来向谢元墨禀报过剿匪之事,纵然谢元墨并不喜赵承嘉,可却也不能否认这事他确实办得妥当。
这一伙匪徒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如今彻底清除,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于是该给的赏赐自是一样也不曾少。
了却这事之后谢元墨心底却并未松懈下来。
从他继任之后其实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一些世家之人,对他不满的都不在少数。
时候久了,他们便不免存了别的念头。
觉得若重新拥护一位君主便能解了眼下的困境,而被他们所拥立之人定然也早对
他们许下承诺,让他们能分得更多利益,如此,他们才能死心塌地地拥护那人。
谢元墨心里其实早有怀疑。
他的皇叔,也就是景王谢晟在他登基之处就明里暗里表露过几回不满,到如今那些心思更是已经不再掩藏。
或许他一早便得了世家拥护,连同一些曾被谢元墨削了利益的官员也一副忠心耿耿模样,如此,便令他更是肆无忌惮。
但却还不曾有大动作。
所以谢元墨即便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能让他伏诛,心底也甚为烦恼。
总想着,或许应当主动给他一个契机才是。
青萝院。
纪萝往华庆院请过安之后半道上便遇见了赵倩桐。
赵倩桐近些时日已经与纪萝很是熟络,一见纪萝,赵倩桐便快步上前来与她说话,“嫂子,怎么样,孩子的事可与我哥说了?他定是欢喜地不行吧?”
纪萝神色一顿,而后轻轻摇头,“还不曾告诉他。”
“为何?”赵倩桐显然不曾想到纪萝竟还不曾将此事告知赵承嘉,一时颇为意外。
“这事暂时不急着与他说。”纪萝其实也不知该如何与赵倩桐解释,只能道:“孩子才怀上,总不算稳妥,若是空欢喜一场反而不好。”
赵倩桐显然很是不理解,“可这样的好事总瞒着也不成啊!”
纪萝道:“等寻了合适的机会我会与他们说的。”
说罢,她又看向赵倩桐,神色也不觉认真了几分,“还望妹妹得先替我瞒着。”
除却纪萝身边的人外,现在知晓她怀了身子的也就唯有赵倩桐一人了,只要她瞒住,便也就不会有旁人知晓此事。
赵倩桐虽越发不明白纪萝心底所想,可听她如此说了却也还是点头答应,“嫂子既然不想我告知旁人,那我不说便是。”
纪萝见她应下,这才放下心来。
至于这事具体到底要隐瞒到何时候,其实纪萝心里也并未有一个答案。
只是她觉得,至少现在,她并不想让此事被旁人知晓。
而正在她们说话的当口,王玉盈却恰好走了过来。
她面上堆着笑意,左右看了看两人后道:“我记着嫂子原本与倩桐妹妹的关系是很不好的,怎地才不见了几日,如今竟是能在一块好好说话了?”
她这话看似没有恶意,其实却是在提醒赵倩桐过往的事。
赵倩桐若是与纪萝关系好,那无形间她便又多了一个敌人,这于她而言自然不是好事。
所以此时她过来,也是存了挑拨心思。
可哪里想到赵倩桐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向纪萝发作,反而看向王玉盈,语气嘲讽道:“谁说不是,只要家中没有向表姐这般喜欢挑拨是非的人在,我与嫂子关系要多和睦便有多和睦!”
王玉盈没想到赵倩桐竟会这般不留情面,一时神色极为难堪,半晌没说出话来。
赵倩桐却也并不想与她多说,只拉着纪萝道,“嫂子,我们走!”
王玉盈立在原地,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远去,不由气得用力地跺了跺脚,一旁凝露目光追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也忍不住道:“这纪氏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原本这样厌恶她的赵倩桐转了心思?”
王玉盈冷哼一声,“就算她再有手段又如何,表哥如今心思尽数在我身上,用不了多久,我定能将她赶出侯府!”
说罢,她转头回了观荷院。
她这一趟过来原本也是要去给王氏请安的。
只是王氏不乐意见她,连同华庆院的几个下人对她的态度也冷了下来。
她心里原本就憋着气,偏偏也发作不出来,眼下瞧见素来不和的赵倩桐与纪萝也缓和了关系,自是更为憋屈。
好在眼下赵承嘉的心思还是在她身上的。
这般想着,心底也算能有些宽慰了。
回了观荷院后,王家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王玉盈拆了那信一瞧,果真是王氏一早安排了人过去打听。
王家那边的下人什么也不知,自然不免说漏了嘴。
显然李氏也意识到了这事怕是出了岔子,所以言语之间颇为慌乱,甚至说让她舍弃这般念头。
毕竟眼下王氏已经知晓了她们打算,恐怕是不会留情面。
她虽想借着这个机会能得些好处,可却也害怕这事不成,反而将永宁侯府得罪了个彻底,到时候王绍的仕途,怕就更难了。
到最后,李氏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无非是她们王家势弱,得罪不起永宁侯府之类。
王玉盈看着越发心烦意乱,只向凝芳道:“你去给来人带句话,就让他与我母亲说,诸事我都已安排妥当,她往后只要管好底下的人,便不会出什么岔子,让她放好自己的心,不必现在便先乱了心神!”
凝芳应了声“是”,可却没有动作,反而欲言又止地看向王玉盈,好似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敢说。
王玉盈见她这副模样,自然也没脸色,皱眉道:“还有什么事?”
凝芳不敢再不说,只能道:“传话的人好似是……是咱们公子底下的人,说是还要问您讨一笔银子,依旧是之前的那些说辞,这银子怕是不能不给了他。”
凝芳也知方才李氏的那封信正让王玉盈心底憋着一团火气,所以即便知晓这事不能不与她说,却也总不敢开口。
这会儿将话说出口,凝芳甚至是不敢去看王玉盈脸色的。
好在王玉盈竟也忍下了心头的火气,咬牙道:“给他罢,眼里只有利益算计,一家子都是这样的东西!”
她这话却是不仅将李氏与王绍骂了进去,竟是连她自己也不曾放过。
凝芳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应着便匆匆去了。
凝芳才走了不久,王玉盈心底的火气也还没缓和过来,华庆院却在这时来了人,且还是王氏跟前的秋和。
王玉盈只得努力挤出笑意来,“秋和姑姑怎么过来了?”
秋和到底是王氏身边的老人,虽因着王玉盈那般做派对她也颇为瞧不上,可这会儿却也不曾表露出什么来,依旧一如往日般笑着道:“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王玉盈听着倒是觉得奇怪,今日一早她其实是去过华庆院的,只是她甚至连王氏的面也不曾见着。
那会儿传话的下人虽说出了个缘由来,可王玉盈却也知道那不过是表面的说辞罢了,实际上无论是华庆院的这些人,还是王玉盈自己都明白,王氏因为前头那桩事与她起了嫌隙,暂时是不愿见她了。
可偏偏这会儿却又让身边的贴身婢子过来请她过去一趟。
实在是古怪事。
想到此处,王玉盈免不了多问了一句,“姑母可说是什么事?”
可秋和哪里会与她多说,只皮笑肉不笑道:“主子的事奴婢不敢多问,老夫人还在等着表小姐,表小姐还是快些过去罢。”
王玉盈无法,只得勉强应下。
等到了华庆院,王氏也正在正厅等着。
她原本确实是不乐意见王玉盈的。
只要见了王玉盈,便不免想起那档子事,所以不如索性避开。
可偏偏秋和办事用心,早膳后便过来向她禀告,说是已经依着她的意思在上京世家公子中选出了几位算是不错的,或许可以安排给王玉盈相看相看。
王氏原本便想尽快将王玉盈打发了出去,不至于后头再出了岔子,听了这消息也就没再耽误,直接吩咐秋和去将王玉盈唤来。
王玉盈到了王氏跟前,尽管依旧像从前一般做出亲近模样来,可王氏几乎不曾伪装的嫌恶却让
她也不由有些难堪。
但也只能忍着。
王氏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道:“前头不是与你说过,我会给你寻一个不错的夫婿么,你不在的这几日我去向各位夫人了解了下,倒是有几位公子算是不错。”
王玉盈愣住,她没想到王氏突然唤她过来是为了这事。
之前王氏倒是确实与她说过,说是要给她寻一个好夫婿,只是王玉盈早已选定了赵承嘉,王氏这话她自然是只敷衍了过去,彼时的王氏只觉得她才和离,无心这些事也是正常,所以便将这事放在了一边。
但眼下再度提及,却并非那样好说话地先问过了她的意思,而只是通知她这回事而已。
说罢,王氏也确实不等王玉盈如何说就令秋和将那几张画像拿了过来,“你瞧瞧。”
王玉盈只得接过了那几张画像粗略了地瞧了过去,每张画像上都标明了上边人名讳身份,显然身份都是不高的,唯一几个身份能越得过去王家的,要么便是相貌连端正都算不上,要么便是年岁足足大了她一轮,哪里算是什么好夫婿?
王玉盈用力捏紧了那几张画像,嘴唇都要生生咬出血来才算忍下质问王氏的冲动。
而王氏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抿了口茶水,道:“怎么?这些都瞧不上?”
王玉盈没应声,王氏却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阿盈啊,也并非是姑母不用心,只是这择选夫婿不仅要看旁人如何,也要看看自个如何才成,你家世不高,又是成了一回婚的了,再说你与袁庆生三年都无所出,那些身份高些的世家公子,即便有心娶你,家里也是不会答应的。”
“就这些,少不了还是看着永宁侯府的颜面才或许肯应下。”
赵承嘉才立下功绩,在朝中确实有了些地位,自然也多了些有巴结想法之人。
若是王玉盈没有与永宁侯府的这一层关系,这些人还当真不一定能瞧得上王玉盈。
王氏说得虽是实话,可这话也实在难听,令王玉盈的脸上一阵青白,最终是对着王氏跪了下去,“阿盈多谢姑母筹谋,只是阿盈才和离不久,眼下还并无这般心思……”
她一时情急,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来了。
原先这样的话是能糊弄住王氏的,可现在王氏却是半个字也不会信了。
不过她也没拆穿王玉盈的意思,只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而后道:“还是再多想想罢,凡事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
王玉盈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可王氏却道:“先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王玉盈要说出口的那些话哽在了喉咙里,最终也只能勉强咽了下去,低声应了个“是”。
从华庆院出来后,王玉盈甚至连发脾气的气力都没有了。
凝露在她身后跟着,小心翼翼地觑了她的脸色好几回,却始终不敢开口说什么。
等快到观荷院时,王玉盈才突然开口问道:“这个时辰,侯爷可回来了?”
凝露算了算时辰,摇头道:“大约还要一会。”
王玉盈踏进里间,“你等会去给侯爷递个消息,说我想见他。”
凝露应道:“是。”
***
华庆院。
王玉盈走后,王氏却吩咐人直接将那些画像送去了王家。
给王玉盈过眼,其实也算给她机会,若她能识趣些,王氏即便稍稍念着过往的情谊,也愿意在她的事情上边多费点心思。
可王玉盈却依旧一心想着攀附侯府,如此,王氏便也不再留什么情面了。
那几张画像最终是送到了李氏手中。
李氏原本才得知王氏来家中打听过的消息,便已经是乱了心神,后来即便王玉盈再传话回来,她心下也始终不安。
毕竟从王玉盈与她提及这想法也已经有好些时日了,这事始终没有进展不说,更是连王氏都不曾瞒住。
王氏是万万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所以在李氏这儿,这事怕是早已无了成事的可能。
她现在更怕的是王玉盈始终不肯放弃这想法,反而更是将永宁侯府得罪了个彻底,到时候就当真是一点回转的可能也无了。
正当她焦躁不安,甚至想着莫不如索性亲自去见一见王氏,将一切说明了,再将王玉盈带回来的时候,底下人却进来传话,竟说是王氏送了东西过来?
“快拿来我瞧瞧。”李氏的额角已经是冒出了冷汗来。
永宁侯府送来的东西向来是好东西,只是她能不能消受得起却是不好说了。
画像是秋和亲自送来的,这也是王氏的意思,秋和对画像中的这些公子算是了解,到时候见了李氏,也好一一为她做个介绍。
这些个世家公子,王玉盈有了赵承嘉做比较,自然是一个也瞧不上的,可李氏却未必瞧不上。
说不定还能欢天喜地地应下来呢!
“这些是……”李氏接过了画像,却显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秋和笑着道:“这是我们老夫人为表小姐择选的夫婿,表小姐脸皮薄,总不好自己做主,所以我们老夫人拿来给您过过眼,说这事总归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得您看得上才成。”
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言明了这事根本无需王玉盈答应,任凭她如何想,只要王家这边没意见,也就算是成了。
李氏这才明白过来,忙展开那画像细细看了。
秋和在一旁也跟着做了介绍,李氏每翻开一人画像,秋和便跟着介绍起这人来,不仅是身份官职,连同家中是否有妻妾都一并说了,算是了解得颇为细致了。
李氏听着,却是直到这画像只余下最后一张才停了下来。
她听得秋和道:“这位孙公子是年纪稍大些的,前头娶了位妻子,但已经亡故,家中唯有一个妾室,倒也不是多情的性子,主要是这孙公子的家世算不错的,又是家中唯一的嫡子……”
这一番话停下来,李氏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这位……孙公子,可是也对我们玉盈有意?”
这种事光是她愿意是不成的,总还得看看那位孙公子如何说。
“这……”秋和道:“怕是须得我们老夫人去说些好话。”
秋和是个稳重端庄,做事说话向来也谨慎稳妥,此时哪怕是再如何瞧不上秋和,却也不曾说出什么贬低的话语来。
只是此时如实地应了李氏一句,却还是将王玉盈踩进了泥地里。
算是明晃晃说明,像王玉盈这般的,便是配这已经成过一回婚的,都还要看在永宁侯府的面子上,人家或许才肯应下。
李氏脸上挤出干巴的笑意,她虽然听出这层意思,可却也不敢说什么,甚至只能点头应着,“那这事还要麻烦老夫人。”
秋和听这李氏的意思,竟是认定了这位孙公子了,虽说有些意外,可细想之下也能理解。
王玉盈到底家世不高又成过一回婚,而这位孙公子虽年岁稍大了些,可父亲却是正经的朝中四品官员,便是前头亡故了一个妻子,寻常的人却也是难以攀附的。
莫说是王玉盈,其实即便是上京一些还出阁的小姑娘,有心嫁入孙府做续弦的也是有的,这些事李氏或许知道的不算多,但却也是听过的。
现在王氏令人将画像送来,想来至少是有成事的希望,李氏不想放过了这个机会。
秋和见李氏这般识趣,也自然答应着,“如此,那我便将您的意思转告给老夫人。”
李氏又连连道谢,这才将秋和送走。
***
入夜。
半轮弯月高高悬挂着,朦胧的光亮洒下来,落在王玉盈素色的衣襟上。
来之前,她在镜子面前来回照了许久,不论怎么瞧,她都觉得自个的身形比之从前臃肿了些。
算算日子,她也怀了这孩子有两月余了,好在她原本就是纤细的身子,现在即便稍稍有些显身子,旁人瞧着也无论如何都不至于想到是怀了身子,只会觉得她这些时日大约吃得不错,身子丰腴了些罢了。
可偏偏王玉盈一心想着在赵承嘉面前扮作病弱模样,若是身子比之从前还丰腴许多,那如何能惹得他生出怜爱来?
所以她狠了心拿了布条缠在腰间,才算勉强勒出了纤细的腰肢来。
她虽不记得纪萝会怀上那个命中注定孩子的具体时间,可她知道,大约用不了多久了。
好在借着剿匪的机会她算是彻底与赵承嘉解开了过往的心结,甚至还令赵承嘉误以为他们两人曾亲近过,也对她多了几分愧疚。
之后,她便要借着这几分愧疚,一点点地向上攀爬,直至坐上那个位置,坐稳那个位置。
她上辈子过得那么苦,这辈子,该轮到她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了。
王玉盈正如此想着,假山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她下意识抬眼望去,正是赵承嘉。
她缓步上前,柔声道:“表哥,你来了。”
赵承嘉其实并不想在侯府与王玉盈见面的。
他维护王玉盈那一回已经令纪萝起了疑心,再在侯府见面显然有些风险,他不想再闹出是非来。
可想起那日夜里的事,赵承嘉到底还是来了。
有些话,他想着,或许还是要当面才能说清楚。
“阿盈。”赵承嘉微微皱眉,“往后在侯府,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私下见面了,人多眼杂,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瞧见总是不好。”
王玉盈没想到赵承嘉开口第一句说的却是指责的话。
为了见赵承嘉,她不仅费心将腰间勒得甚为纤细,甚至还故意在妆容上费了功夫,故意做出憔悴模样来。
却不想她费的这些功夫根本没有让赵承嘉多看她一眼,更不要说如何怜惜她了。
可偏偏王玉盈不能将心头的憋屈说出口来,只能乖顺地应着,“阿盈知道,只是……只是今日姑母唤阿盈去了华庆院,却说是想给阿盈安排一桩婚事。”
“母亲要给你安排婚事?”赵承嘉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
王玉盈眼眶微红,点了点头道:“阿盈说无心这事,可姑母却好似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事定下,竟是不容阿盈反驳。”
赵承嘉想起素日王氏是如何维护王玉盈,却又觉得有些不相信,摇了摇头道:“怕是你会错了意罢,你若无此想法,母亲必不会逼着你的。”
“可……可是……”王玉盈着急地想说些什么,可偏偏碍于她如今在赵承嘉面前向来是乖顺听话的性子,更是事事都以赵承嘉为先的,若是此时一口咬定王氏要算计了她,怕是让赵承嘉心底也会起疑,所以这会儿她竟是说不出话来。
见她吞吞吐吐,赵承嘉索性道:“若是你担心,不如我索性安排你回王家去住一段时日,如此,即便我母亲再有心安排,也不至于将手伸到王家去。”
他这已经算是在为王玉盈考虑了。
可王玉盈听着这话,心却越发冷了下来。
她来向赵承嘉寻求帮助,想要的自然是赵承嘉对她的怜惜与维护。
甚至给她一个念想,告诉她,有朝一日他会给她那个位置。
对于那个位置,王玉盈确实表现出并不在意的模样,她一遍又一遍的在赵承嘉耳边说,她不在意那些什么名分,什么地位,唯一想要的,不过是能留在他身边,能偶尔见到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可她可以这样说,赵承嘉却不能当真全然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甚至宁愿先将她送回王家去……
王玉盈张了张嘴,有些失态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表哥,你有想过与纪氏和离么?”
第25章
开口问出这句话的一瞬,王玉盈便后悔了。
她实在是冲动了些,没有男人会喜欢被这样步步紧逼,即便赵承嘉心底有她,怕也回因着她这话有些不满。
想到这,王玉盈心下不由越发忐忑。
听她这话,赵承嘉的神色一顿,才发觉王玉盈如今的模样竟是憔悴了许多。
她微微垂下眸子,似乎因着方才的话有些不安,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眼泪将落却又未曾落下,可眼底却还是存有期待的。
她想要一个答案,却又害怕他会说出口的那个答案。
赵承嘉的心软了下来。
他禁不住将人揽入怀中,“阿盈,我会娶你的。”
这是他年少时便存于心底的念头,直至如今,他发觉那个想法依旧存在,也仍有温度。
王玉盈贴近赵承嘉的胸口,听着他胸口处传来的一声声心跳,唇边弯起一抹笑意,却听着赵承嘉又轻叹一声,道:“只是纪氏并无过错,若要和离,阿盈怕是要再等等。”
王玉盈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而后有些勉强道:“我愿意等表哥。”
赵承嘉将人越拥越紧,王玉盈埋进他怀中,心底却生出些怨恨来。
等?她能等得了多久?
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又能等得了多久?
***
得知李氏这边对孙家很是满意,王氏倒是不意外。
她择选的这些世家公子中,家世最高的也就是这位孙公子的,纵然成过一回婚,可家世摆在那,却还是香饽饽。
更何况这王玉盈也成了一回婚,甚至当初成婚还闹出些并不好听的动静来,后来和离也少不了有些传闻,在这种情况下,能攀上孙家,确实已经算是不错。
这李氏倒是比她那个女儿清醒许多,知道不该再妄想些没有可能之事。
不过要促成王家与孙家这桩婚事,其实对于王氏来说其实也没这么难。
谁让她与孙夫人也算旧相识,有许多隐秘的事,孙夫人不会往外说,可牌桌上一时不察说出口却也是寻常事。
这孙家公子孙世威据说身上是有些隐疾的,孙家夫人一直掩着这事,续弦的事一直没成也是怕找了个拿捏不住的,反而将这事捅了出去,到时候惹得孙家没了名声,所以只能千万分谨慎着。
而既然李氏已经应下这事,王氏也不想耽误,当日午后便约着孙家夫人打牌,牌桌上顺口便提了这事。
孙夫人一听这话摸牌的动作顿了顿,语气迟疑道:“王家那姑娘的事我倒是听过,前头为了一个商户和家里断了关系,后来又因夫君说是养了个外室,闹着说是和离了,到如今,也没和离多久罢?”
她倒是不在意别的,只觉得这王玉盈是个能闹腾的,若要拿捏怕是不容易,所以故意提了一句。
“传闻真真假假。”王氏虽知这些传闻大多是真的,可在孙夫人面前却是不能认的,只能挑拣些好话来说,“这孩子性子还是乖顺的,如今和离了一回也算长了教训,我的话,她也都愿意听着。”
孙夫人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状似无意道:“我家却不比别处,若是成婚了再有和离的心思,我是必不会答应的。”
王氏自是点头,“她这样闹了一回,不说是你,便是她自个家里也不会容她再折腾,到时候她连个去处都没有,哪里还敢做那样姿态。”
王氏这话说得确实是有些道理的,这王玉盈或许是个性子闹腾的,但身后却无家中做倚仗,这样的人拿捏起来却也容易。
孙夫人明面上虽不曾表露出来,可其实心底还是有为孙世威续弦之事发愁的,这事拖得久了,免不了会受人非议,况且她也有心等续弦过门之后从宗室中抱养个孩子过来,到时也算后继有人。
眼下听着王氏的一番话,她心下微动,开玩笑一般打趣道:“这听起来倒是一桩好姻缘,可这王家姑娘的婚事,总还是要看王家如何说,你这个做姑母的可不能这般做了主!”
她这虽好似是在开玩笑,可其实却有心想探知王家那边的意思。
王氏听着这话,便知这事大约已经成了,便道:“我哪里能做得出这事来,既来当这个说客,自然是玉
盈母亲的意思。”
说罢,她又道:“回头我组个局,你们总该见见。”
两人说到此处,对视了一眼,却又禁不住笑了。
三日后,王氏便安排着让李氏与孙夫人碰了面。
李氏知晓孙家家世高,在孙夫人面前是颇为客气恭敬,才见面就已经是低了一头。
她有心促成这桩婚事,也将这事与丈夫王文成提过,王文成原先就因王玉盈执意要与袁庆生和离之事气得不行,后来王玉盈离开王家住进了永宁侯府,再没回来的意思,他也早当作没了这个女儿,哪里还想管她的事。
李氏的话才说了一半,他便颇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事你们自己安排就是,不必来问我。”
如此,李氏便也只能闭了嘴。
不过这也算是应了下来。
所以此时李氏来见孙夫人,也是打定主意想定下这桩婚事来的。
孙夫人见李氏这般伏低做小的,无形中又抬高了姿态,不过倒是却是有意向要与王家定下这一桩婚事的。
她道:“毕竟是续弦,不是头一回成婚了,这事便没必要闹得动静太大,玉盈这孩子我没见过,但听素柳说是个乖顺的,我最喜欢的便是性子乖顺的孩子,若是你们没有意见,这事我也想着能尽早定下来便尽早定下的好。”
素柳便是王氏名讳,孙夫人与她时常约着一同打牌,关系算是不错,所以私下便也只直呼名讳。
她此时故意提及王氏,其实也是想告诉李氏,她原本是无论如何也瞧不上王玉盈的,之所以应了这事,其实大多也是看了永宁侯府的颜面。
李氏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自是越发放低了姿态。
至于孙夫人说的那些有关婚期的话,这些李氏都是不曾想过的,她只觉得能定下这桩婚事便是好的,哪里会在意这些。
于是都一一答应着,又道:“可要拿了生辰八字去合一个好日子?”
“前头我与素柳问过玉盈的生辰了。”孙夫人摆弄着手里的帕子,随意道:“十日日后的三月十七就是两人的好日子,到时候我安排一顶轿子上门便是,若你们这边没意见,明日我便安排将聘礼送去府中,你觉得如何?”
李氏神色有些迟疑,“明日?”
她勉强挤出笑意,“这会不会太着急了些?”
她虽一心想着尽快将这事定下,可那毕竟是她的女儿,她也不在在终身大事上如此轻率。
更何况……
王玉盈的腹中还有个孩子。
孙夫人轻笑一声,“这续弦与头一回成婚那是不同的,若非素柳说了不少你家姑娘的好话,世威看了画像之后也点了头,我说实话,王家的门楣是低了的。”
她这话说得直接,也实在不好听,李氏听着,面上不由一阵难堪。
而孙夫人却也未有缓和语气的意思,又接着道:“三月十七是个好日子,王夫人你若有这心思,咱们就定下来,只是个续弦,到时候我安排个轿子将人抬回来,到了我孙家,也算作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所以没这想法,有心与我们孙家结亲的也不在少数,我们也没必要在此处浪费时间了。”
孙夫人将话说到了这份上,便是要李氏此时便拿个主意了。
李氏迟疑了几番,到底是咬牙应了下来。
十日时间虽紧了些,可落了胎再好生养养,或许也不至于让人觉出什么来。
如此,孙夫人面上也有了笑意,她微微颔首道:“那便要唤夫人一声亲家了。”
李氏也跟着恭维道:“往后结了亲事,便也都是亲戚,许多事,还少不了需得帮衬。”
孙夫人自是点了头,李氏见她应下,悬着的心也终于是落了地。
王玉盈还不知此事,这桩婚事便已经算做是定了下来。
就连婚期都已经安排妥当。
因着时间实在紧迫,等孙家的聘礼送上门后,李氏也怕耽搁,索性亲自往永宁侯府去了一趟。
她得先将人接回来才成。
若是孙家那边给的时间宽裕,她应当也会想着一点点劝王玉盈改了主意。
可依孙夫人的意思,却唯有十日的时间来为这桩婚事做准备,旁的倒也算了,可王玉盈腹中那个孩子却是定要做个了断的。
她已经暗中寻了最好的大夫,到时候好生调理一番,也不至于出了岔子。
否则结亲不成,反而结了仇,往后王绍要往官场去,可仕途上没个能帮忙的倒也就算了,更是处处都有要使绊子的。
这哪里能行?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王玉盈到底情不情愿了。
婚姻之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初由着她胡来,让她嫁去了袁家,到头来还不是闹着要和离?
所以这事总还是要听家中的。
如此想着,李氏一早便到了永宁侯府。
这事李氏提前与王氏通了气,所以王氏自是知道李氏为了何事而来,但她却让李氏稍等一等,直至用过了早膳之后才松了口让她去见往观荷院。
李氏心里头有些不解,却也顾不上再多问什么。
而王氏心里自然有自己的考量,这个时辰赵承嘉还在府中,若是李氏在这时要强行将王玉盈带走,怕是少不了要闹出些动静来,到时候若是被赵承嘉知晓,万一他失了理智要将人拦下,这事岂不是麻烦。
所以她拖着李氏,硬是等着赵承嘉离开之后方才让李氏去了观荷院。
***
观荷院。
王玉盈忍着苦意将一碗汤药饮尽,才喝完,又忙漱了好几下口才算压下来唇舌中的苦涩感。
那日见过赵承嘉之后,她心底倒算是有了些安慰,算着时间,从那日在营帐中与赵承嘉亲近也已经过去足足一月,若是医术好些的大夫,已经能从脉象中诊出有孕来了。
若是赵承嘉知晓她怀了他的孩子,应当是会娶她过门的。
只是……
纪萝没有将那个位置让出来,恐怕到时候她即便过了门,也不过是个妾室罢了。
若只是个妾室,何须她这般费心筹谋?
她如此想着,恐怕还是要先将纪萝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才成。
原本她存了挑拨心思,想借刀子杀人,让赵倩桐帮她成了这事,可那回没有成事倒也就算了,如今赵倩桐还偏偏一副与纪萝颇为要好的模样,哪里还会愿意与纪萝为敌?怕是不同纪萝一道来对付自己都是难的。
看来指望旁人是不成了,若想成事,总归还是只能靠自己的。
她正想着如何安排,却不想正在这时外间有人禀,竟说是李氏到了。
王玉盈皱眉,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才想多问一句,李氏就已经踏进了里间,“怎么,听着母亲要来,你这个做女儿的都不来迎接迎接?”
王玉盈敛下心头的不耐,上前道:“母亲这说的是哪里话!”
她过去挽着李氏的手,顺势问道:“母亲今日怎么来了侯府,可去见过姑母了?”
王玉盈即然问了,李氏也无心与她拐弯抹角,这回过来,李氏原本便打定主意要将王玉盈带回去的。
这院子里的人都是王氏安排的,过来之前,王氏也隐晦地与她提了一句,说是这院子里的人都任由她支使。
李氏自然是懂得这意思,无非是告诉她,若是王玉盈不肯与她回去,那便动用些手段也是可以的,观荷院的这些人都能帮衬着动手。
所以此时,李氏也并不担心与王玉盈说破,她正色道:“我今日过来,是来接你回去的。”
“回去?”王玉盈脸色微变,她别开目光,“我不回去,倘若我回去了,就更是没了机会,我如何能在这时候回去?”
李氏叹了口气,“你怎么还在做嫁给侯爷的美梦呢?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再这样下去,连你肚子里的孩子都要让人瞧出端倪来了,你姑母也早瞧出你的心思,你以为你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算计?”
王玉盈却不肯听她的,只咬牙道:“旁人如何想有什么要紧,表哥说了他心里是有我的,也说了是愿意娶我的!”
见她
这般冥顽不灵,李氏也没了耐心,冷笑道:“是么?那他什么时候娶你?不说聘礼,至少要与你姑母言明此事吧?”
“有那纪氏在,他即便有心娶我,却也只能先等一等……”王玉盈垂下眸子,下意识解释着。
可李氏却不听她将话说完,“等到什么时候?一年半载?还是要十年八年才够?”
李氏一句句逼问着,王玉盈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道:“总归会有那一日便是了。”
她见李氏神色不愉,又努力挤出笑意道:“母亲也莫要着急,都说好事多磨,只要如今表哥的心思是在我身上的,那这事就出了不了岔子,只是时间早晚的事罢了。”
“到时候成了事,往后阿弟在官场上,我也能多帮衬帮衬不是?”
若是往日,李氏听完这一番话,少不了会有些心动。
凡事只要牵扯到了王绍的利益上,李氏便会做些让步。
王玉盈也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故意提了这事。
可偏偏她不知李氏前几日都已经与孙家的人谈好,在她什么都不知的情况下为她定下了一桩婚事。
就算李氏真因这话有些犹豫,只要想起这定下的婚事,便也只这事早已没了回转余地。
她可得罪不起孙家!
“你莫要再想这些了。”李氏没有再与她多说,只道:“你与我回去,我与你父亲为你定了一桩婚事,婚期定在这个月十七,这些时日你回去将腹中的胎儿落了,再好好养着身子,安心备嫁便是。”
“母亲,你说什么?”王玉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氏神色未变,只是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桩婚事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婚姻之事向来如此,我这个做母亲的给你过了眼,聘礼昨日也送到家中来了,这事,便也就定下了。”
王玉盈甩开李氏的手,猛然站起身道:“不成!除了表哥之外,谁我也不嫁!”
李氏也站起身来,目光斜斜地瞥了一眼她带来的婢子,那婢子会意,快步上前开了门走了出去,不消多时,便带了几个粗壮的婆子进来。
王玉盈瞧着那些婆子有些眼熟,细看之下才想起这几人正是素日在观荷院做粗活的婆子。
王玉盈想起前几日王氏曾唤她过去给她看了几张画像,说是要为她寻一门婚事,彼时她不曾应下,可王氏也并未松口的意思,反而依旧让她再回去想想。
她心底原本还因这事有些不安,可后来见王氏没了动作,便也就将这事放在了一边,只想着该如何将纪萝从侯府夫人的位置上拖下来。